第8章 各取所需
春去無蹤,已是立夏。這日,是齊老的壽辰之日。
天剛濛濛亮,舒知茵一襲豔紅襦裙騎著雪白駿馬,帶著十餘名侍從出了公主府。馬蹄聲迅疾,一行人前往京城外六十里處的祈山。
祈山綿延數百里,群峰險峻,林木蒼翠,景色極其怡人。齊老致仕後便搬離齊府,一直隱居於半山腰的閒清園。
一路馬不停蹄,在清晨他們才抵達山腳下。陽光輕輕的籠罩著寂靜的山林,陣陣清風中帶著純淨的草木香。
山路起初平坦,當經過觀賞萬棵玉蘭樹林的觀景台後,通往閒清園的山路變得崎嶇,騎馬難再行。舒知茵仰望著狹窄蜿蜒的石階,翻身下馬,命侍衛和馬匹留在原地,帶著如錦和如瓷兩個侍女拾階而上。
她們穿行在古道老林中,小路彎彎曲曲的不見盡頭。走了許久,如錦擦拭著額頭的汗,緊跟著腳步放慢的公主,道:「公主殿下,您在這歇歇腳,奴婢快走幾步,請齊老派人抬軟轎來接您上山。」
如瓷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遠眺,應和道:「公主殿下歇歇腳吧,依奴婢看,再走半個時辰也未必能走到。」
舒知茵腳下未停,欣賞著幽靜明快的景色,道:「再走半個時辰,如果還未到,就歇歇腳。」
如瓷和如錦相視一眼,知道公主殿下心意已決,便不再言語,默默的跟著公主殿下。
又走了約一里路,耳畔響起了潺潺悠揚的溪流聲,她們沿著溪水邊的棧道逆流而上,穿過了一大片遮天蔽日的古松樹林,緊接著又穿過一大片茂盛的杏樹林,溪面霍然開闊,忽見溪面上架著一座木橋,在橋頭有兩個家丁模樣的壯士,手提著一塊板子。
木橋的另一端是簡易的園門,兩扇門半掩,高懸的木匾上剛勁有力的刻著:閒清園,只有園門沒有院牆,參天古樹和清澈的溪水形成天然的屏障。
家丁發現了主僕三人,走在前面的姑娘姿色和氣質絕佳,不知是誰家小姐,來得倒是最早。家丁闊步前迎,高舉起板子示意,只見板子上字跡端正的寫著:齊老不在,請回。
舒知茵暼了一眼板子,不以為意,徑直從家丁身側經過,踏上了木橋。
另一個家丁肅目寒光,立刻伸出手臂阻止,如錦迅速亮出『福國公主』的令牌。家丁們一怔,趕緊避開躬身側立,震驚不已,驕貴的福國公主竟然徒步行走了四里的山路?!
因今日是齊老的壽辰,前來賀壽的達官權貴一定絡繹不絕,齊少爺便讓家丁在橋頭攔客。無論是誰,家丁皆能阻攔,唯獨面對福國公主,家丁可不敢強行阻攔,於是鼓起勇氣道:「小的拜見福國公主,實不相瞞,齊老爺是在園中,卻不便見客,今日只設家宴祝壽,沒有設客宴。」
舒知茵駐步,問道:「齊汀可在?」
家丁道:「回公主殿下,齊少爺在園中。」
聞言,如錦詫異,公主殿下不辭辛苦的前來,是來找景茂庭的親信齊汀?而家丁竟然稱呼齊汀為齊少爺?
舒知茵道:「讓他出來見我。」
「是。」家丁快步進園中通報。
舒知茵迎風而立,環顧著四面的景色,峰巒疊翠林木蔥蘢,山雄峻崖瀑布飛流,鳥鳴清脆,幽靜秀麗,真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不多時,家丁獨自返回,恭敬的道:「齊少爺問公主殿下找他何事。」
舒知茵道:「讓他出來見我。」
相同的話,語聲和神態似也相同,家丁卻聽得背脊一涼,片刻不敢怠慢,撒腿奔入園中再次通報。
舒知茵靜靜的望著遠處的山峰,心中莫名空落落的,滿目鮮嫩盎然的綠意增添了許多難以名狀的情緒,使她的心向下沉著,墜落著。她雙目一閉,深深的呼吸了口氣,抬眼間,便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映入眼簾,風度翩翩,英俊瀟灑,他一邊信步走來,一邊笑著拱手行禮:「齊汀拜見國色天香萬福無疆壽比蒼穹事事如意的福國公主。」
他就是齊汀?景茂庭的親信?!
舒知茵一怔,笑了笑,道:「我能進園中坐坐?」
「能,能,能。」齊汀有模有樣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公主殿下請。」他瞧了一眼垂目在旁的如錦,道:「如錦姑娘也請,如錦姑娘身邊的這位姑娘也請。」
踏進閒清園中,不由得覺得是驚入畫中,小橋與亭台輝映,花木棲在溪流的淺灘,幽而雅。數條石子小徑蜿蜒向上,依山勢蔓延開,樓閣屋舍隱掩於山頂的古樹修竹中。
舒知茵無心賞景,身姿輕盈的步入涼亭,坐在木椅上,指了指另一個木椅,道:「坐。」
「是,是,是。」齊汀端坐著。
舒知茵瞧著他,他眉目清秀面帶笑意,像是個性格溫順的善良少年。風輕輕的吹著,她開口問道:「你可有心上人?」
齊汀定睛回瞧著她,道:「還沒有。」
「你平日裡喜歡什麼?」
「玩。」
「將來有何打算,是入世為官,還是出世逍遙?」
「做一個閒散體面的官。」
「什麼官職閒散體面?」
「景兄左膀右臂的官職,他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這個官職不錯。」
「你是景茂庭的親信?」
「不過是我一廂情願。」
「景茂庭是什麼樣的人?」
「極自私極薄情極虛偽,但我崇拜他。」
「為何?」
「他博學多才,一腔孤勇。」
「你要娶什麼樣的女子為妻?」
「容貌美麗,身姿曼妙,乖巧可愛。」
「我是什麼樣的女子?」
齊汀愕然,她是什麼樣的女子?他仔細的端詳她,她葆有天賜的嬌豔,美麗,大氣,豐盛,綻放滿圃的牡丹花也不及她的國色天香。就在這時,她微微一笑,笑得如清風明月,空靈高遠,氣魄精魂似凌駕於浩蕩遼闊的山河之上,神秘,冷豔,高不可攀。
舒知茵見他半晌不語,又問道:「我是什麼樣的女子?」
齊汀眨了眨眼睛,笑道:「天上人間獨一無二的絕色。」
舒知茵道:「從此以後,你要娶的女子就是天上人間獨一無二的絕色。」
齊汀「啊」的一聲,驚得目瞪口呆。
舒知茵眸色明亮的盯著他,道:「擇良辰吉日,娶我為妻。」
齊汀大驚失色,難以置信的道:「公主認錯人了?我是齊汀!」
「我就是要嫁給齊汀。」舒知茵語聲篤定,「娶我。」
齊汀簡直要暈過去,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回應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汀弟,怎不為公主奉茶。」
聞聲,舒知茵的心弦一顫。
「嗯,嗯,嗯。」齊汀頓時跳起來,逃也似的道:「我去命人奉茶。」
齊汀轉眼間就溜了,舒知茵咬了下唇,感受著周圍的氣氛在凝固,熟悉的冰冷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你要嫁給齊汀?」
「對。」舒知茵笑了,回過身正視著他,他身姿挺拔的站在涼亭外,逆著光,不知已站了多久。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冰寒的目光緊緊的鎖住她,薄唇繃成一條線。
「他不會娶你。」景茂庭說得斬釘截鐵。
舒知茵保持著不變的笑容,「何以見得?」
「明知故問?」
「我確實不是他想迎娶的妻子。」舒知茵微揚起下巴,眸光清涼,「你是不是可以幫我?幫我嫁給他,你幫我達成這個心願,我也會幫你達成一個心願。」
景茂庭曈底的精光驟然深黯,臉容似罩在一層冰結的白霜裡,冷問:「任何心願都可以?」
「只要是我全力以赴能做到的。」
「你決心已定要嫁給他?」
「對。」舒知茵的心忽然輕輕泛疼,很奇怪的一種感覺,她不適的蹙了蹙眉,若無其事的道:「不妨說出你的心願。」
景茂庭深深的看了她片刻,常聲道:「明年秦丞相致仕,我想上任丞相,兼掌管大理寺。」
「丞相與大理寺卿同是一人,前無古人。」
「達不成?」
「非常難,幾乎不可能。」舒知茵認真的道:「但我願意試一試。」
景茂庭不語,神色不明。
舒知茵輕聲笑道:「一心為官?你不好美色金錢,權傾朝野後終日為國事操勞鞠躬盡瘁?」
景茂庭依舊不語。
「請看管好齊汀,等我的好消息。」舒知茵覷了一眼冷若冰雕的景茂庭,一言不再發的走出涼亭,豔紅裙襬在花草間飄揚,她腳步輕快的朝著園外而去。
景茂庭緩緩偏頭,複雜的凝視著她的背影,陽光下,她身子單薄卻剛烈,如火。
忽然,舒知茵止步,猛得轉身看他。景茂庭的目光躲閃不及,與她四目相對,她捕捉到了他眼底瞬間閃現的慌亂,微笑著說道:「當今我最得皇帝疼愛,所持的權勢與便利是任何人都不可企及的。也許,在當今,很多事只有我能做到,恭候你來與我交換各種條件,各取所需。」
不需要景茂庭有所回應,舒知茵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她剛走到園門處,竟遇見熟悉的一行人迎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