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乾脆利落
荷花池邊清風陣陣,舒知茵一襲豔紅裙紗,斜臥在碧玉榻上,欣賞著滿池盛放的荷花,層層疊疊,真是嬌豔玉潔。
如錦捧來一碟冰鎮甜瓜,開心的稟道:「清晨早市時,太子殿下和景大人登上城門,對著人山人海的百姓,為公主殿下證實傳聞是謠言,態度很誠懇,尤其是景大人。」
舒知茵淡淡的一笑,眸色清靜,捏起玉叉,叉住一塊甜瓜放在嘴裡,慢慢的吃著。
見公主不以為意,如錦便不再多言,公主殿下常是如此不驕不躁。
吃完一碟甜瓜,舒知茵揉了揉依然痠疼的雙腿,躺在玉榻上,閉目靜心聽著流水潺潺,很悅目的聲音。
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瓷來報:「齊三少爺又親自送來兩缸山泉水。」
舒知茵慵懶的道:「拒收,告訴他,山泉水不過如此,不必再送。」
「是。」
不多時,如瓷又來報:「齊三少爺求見您一面。」
舒知茵美眸睜開,想了想,便點點頭。她坐起身,飲盡一杯冰鎮梨花釀,整了整散亂的發。
在如瓷的引領下,意氣奮發的齊汀闊步走來,帶著燦爛的笑容,遠遠的揚聲讚道:「皆道江南的奇麗景色濃縮於公主府,集疊石理水亭榭廊閣之大成,果然名不虛傳,大開眼界了。」
舒知茵笑道:「是集奇花珍木、疊石理水、亭榭廊閣之大成。」
「真真素雅富麗。」齊汀駐步於涼亭下,打量她坐著的玉榻,是用一整塊玉石雕制,刻有祥雲牡丹鳳凰,精美至極。目光一轉,她高貴脫俗的身姿映入眸中,輕輕渺渺的,似要御風而去。
舒知茵微微笑著,纖指輕執起酒杯,問道:「見我何事?」
「閒清園的山泉水不過如此?」齊汀驚訝的道:「景兄說,那泉水堪為天下第一泉。」
舒知茵挑眉,道:「天下第一泉又如何,我說不過如此就是不過如此。」
「說的是,公主說的都對,在下五體投地的贊同。」齊汀訕訕的笑著,迎著她明亮冷靜的眼眸,從袖中取出一個瓷藥瓶,雙手呈上道:「這是景兄研製的藥,專為緩解痠疼,昨日見公主的雙腿疼得寸步難行,在下特為公主送來。」
舒知茵使了個眼色,如錦將藥瓶接了過來,她打開藥瓶聞了聞,有一股不好聞的藥味,她輕皺眉頭,道:「他懂醫?」
「他懂得草藥的作用。」齊汀道:「他主持修建閒清園時,勞工常行山路,雙腿累得痠疼,他便研究出一個藥方,塗抹在痠疼處,可極大減輕痠疼感,仍需休養,但能舒適些,非常奏效。公主殿下試試便知。」
這藥,是景茂庭昨晚連夜騎馬回閒清園取的。
舒知茵將藥瓶握在掌中把玩,細瓷藥瓶摩挲著指腹,心底輕輕泛起漣漪,道:「何妨一試。」
齊汀喜悅的取出另一樣東西,雙手呈上,道:「這是景兄調製的桑葚酒和梨花釀的配方,味美無窮,也請一併試試。」
舒知茵接過如錦遞來的宣紙,她看著恢弘大氣的字跡,優美端正,很賞心悅目,她字字閱過,問:「他懂鮮果與酒的特性?」
「對,對,對,」齊汀直言道:「公主殿下喜歡桑葚酒和梨花釀,便投您所好。」
舒知茵猛得盯向他,問:「是誰投我所好,你,還是他?」
齊汀猶豫了片刻,訕訕笑道:「景兄。」
舒知茵笑了,笑聲悠揚,道:「他怎麼不親自來投我所好。」
「他珍惜他得之不易的名聲和權勢。」齊汀嬉笑道:「在下覺得他是視名聲為妻,視權勢為子。」
「可以理解。」舒知茵笑意漸斂,「他的年輕有為,肯定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對,對,對,他自幼就勤奮好學。」齊汀特別佩服景茂庭的博學多才並學以致用。
舒知茵緩聲道:「所以他要攀附好太子殿下,對太子殿下表現出應有的忠誠。」
齊汀一怔,小心翼翼的道:「您還在為閒清園中他順應太子殿下的挑撥而生氣?」
「我不生氣。」舒知茵說得輕描淡寫,「他為了前程,效忠依附於太子,順太子的意,討太子歡心,無可厚非。」
齊汀喜道:「說的好,在下就知道您寬宏大量,會體諒他的難處。」
「我不體諒。」舒知茵語聲漠然的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承擔結果。」
齊汀愕然。
舒知茵隨手將配方遞給如錦,命道:「試一試。」
「是。」看到齊汀的愕然更甚,如錦不禁偷笑,齊汀當然難以置信,公主就是這樣的人,她對景茂庭不生氣,但也不體諒,卻還會願意試一試他提供的配方。
舒知茵好整以暇的問道:「他還讓你帶了什麼東西給我?」
「沒有了。」齊汀想了想,道:「昨晚,是景兄要求太子妃和在下證實您的傳聞是謠言。」
「我知道。」
「散佈謠言的事與景兄和齊家無關。」
「我知道。」
看到她的神色平靜,似乎知道,似乎無所謂,又似乎是不以為意,齊汀一時語塞,在琢磨怎麼能替景茂庭多美言幾句。昨日,她對景茂庭實在冷漠,就像是以前無視景茂庭的存在一樣,甚至更甚。
舒知茵飲了杯酒,眼睛澄亮,宣佈道:「齊汀,忘了我曾說過讓你娶我。」
齊汀驚聲:「啊?」
「我不想讓你娶我了。」舒知茵隨心的笑了笑,「願你迎娶的妻子容貌美麗,身姿曼妙,乖巧可愛。願你此生能一直做閒散體面的官。願你能一直這麼好。」
齊汀聳聳肩,摸了摸鼻子,感慨道:「公主的心思真是瞬息萬變到令人措手不及啊。」
舒知茵笑而不語。
她就那樣溫溫和和,大方,大氣,沒有鋒芒,從容中透著堅定,有一種凌空的尊貴。她不是在試探,只是通知。齊汀深呼口氣,頓覺輕鬆許多。她跟那些玩弄權術之人一點也不一樣。
這時,如瓷來報:「西域進貢的貢品到了京城,正在府外候著,奉命由公主先挑選再入皇宮。」
舒知茵道:「無花果全留下,其餘不留。」
「是。」
聞言,齊汀笑嘻嘻說道:「景兄也喜歡吃無花果,能不能讓在下帶些回去給景兄?」
「不能。」舒知茵篤定的道:「此後景府有任何所需,公主府不會有需必應。」
「為什麼?」齊汀震驚不已,難道她要因為太子殿下而跟景茂庭決裂?勢不兩立?
舒知茵目光一垂,道:「他已沒有資格。」
齊汀急忙道:「景兄他……」
「我要進宮了。」舒知茵打斷了他的話,和氣的道:「你如果願意,今日可以在府中仔細逛逛,見識見識何為集江南景色之大成。此後,莫再來。」
齊汀愣住,公主也太冷酷了,乾脆利落的靠近,同樣幹脆利落的疏遠,愛屋及烏,憎屋及烏。
如錦習以為常公主的性子,伸手示意道:「齊少爺,這邊請。」
舒知茵不再多看齊汀一眼,命道:「備馬車進宮。」
齊汀識趣的離去,暗自為景茂庭惋惜。
望著齊汀走遠的背影,舒知茵眼簾一合,神情中浮現複雜之色,命運無常,她必須守護好自己的命運。
藥瓶始終在她手裡握著,她再次打開藥瓶,深深的聞了聞,讓侍女為她將藥膏塗抹在雙腿與雙足。藥膏所涂之處,只覺陣陣涼意自肌膚下滲出,初感不適,漸漸的,涼意漸輕,痠疼感也減輕,確實舒適不少。
她乘上去皇宮的馬車,臨行前叮囑道:「速按配方制兩壇桑葚酒和梨花釀。」
當舒知茵帶著無花果到平樂宮時,榮妃正踩著凳子剪石榴枝。她坐在樹邊的竹椅上,為母妃剝去無花果的皮,將果肉放在白瓷碗中。
榮妃見女兒來了,目光柔和溫暖,遣退侍女後,輕道:「你昨日去了閒清園?」
「去了,認識了齊汀。」舒知茵無事般的笑了笑,「惹了一些謠言,不過,已被太子和景茂庭當眾證實為假。」
「謠言是太子故意散佈?」榮妃的心神難寧。
舒知茵慢慢說道:「他總是自作聰明的掩飾。」
「齊汀為人怎樣?」榮妃摸了摸女兒的頭,希望女兒盡快找到能保護她的如意夫君。
舒知茵誠然道:「他很好,是個好人。」
榮妃露出開心的笑容,道:「何時向你父皇請旨賜婚?」
「他不合適。」舒知茵堅定的道:「孩兒不能嫁給他。」
「為何?」
「他沒有主見,在形勢所迫之下,他不僅無法護孩兒周全,還會連累了他。」
榮妃相信女兒的眼光,眸中儘是擔憂,道出了最不願面對的無奈之舉:「嫁給許元倫吧。」
舒知茵詫異的道:「嫁給許二哥?」
「許元倫一定能護你周全。」榮妃溫言道:「他是許國的二皇子,是你皇祖姑的嫡孫,許國與舒國已修百年睦鄰,許國皇室中一團和氣,你嫁給他很合適。」
舒知茵失笑道:「他一直待孩兒如妹妹,怎會娶為妻。」
「他並非待你如妹妹,去年他來遊玩之際,察覺到你的處境,曾向我表態有心娶你。」榮妃輕輕嘆息道:「我實不情願你遠嫁,事到如今,唯有遠嫁。」
舒知茵擰眉:「可是孩兒一直待他如兄長。」
榮妃握住了女兒的手,發自肺腑的勸道:「寫信邀請他前來,你以待他為夫君的心態與他相處,可能你會發現他很合適你,好嗎?」
「好,孩兒試試。」舒知茵不想拒絕這天底下最關心她的母妃,亦想給自己一個機會證明,她的命運是否只能通過嫁人而改變。試過之後,無論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她終將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