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如果
入夜,福國公主府花園的涼亭下,舒知茵與許元倫頻頻舉杯共飲。
涼亭的亭簷上高掛著一圈的雕花宮燈,照得涼亭四周亮如白晝。玉石桌旁擺著三缸冰塊,冰塊裡摻著大量的新鮮薄荷葉,夜風一吹,頗為涼爽。
許元倫執起酒壺,為她倒了一杯桑葚酒,默默的凝視她半晌,問道:「你有憂愁的心事?」
「何以見得?」
「你瞧你,常不自覺的蹙眉,你以前可不這樣。」
「是有愁心事,」舒知茵一本正經的笑道:「愁嫁。」
「愁嫁?」許元倫溫存的道:「有我在,你何需愁嫁。」
舒知茵低眉淺笑,緩緩的背靠在籐椅裡,頗為舒服的姿勢,神色放鬆的道:「我們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我三歲時去許國住了兩年,是你陪著我玩。我回到舒國後,你來舒國住了兩年,是我陪著你玩。每年,你都會來為父皇慶祝生辰,在舒國待三個月。」
「我們自然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是你教會我騎馬狩獵,品鑑奇花異草,我們無話不說,我們很熟識,我們在一起的趣事很多,我自幼孤單只有你陪伴我,我……」
「你一直視我為兄長?」許元倫溫柔的瞧著她,她長得越來越美,笑起來時尤為迷人,她身上有著很獨特的氣質,熱烈、單薄、獨立,輕輕綿綿的疏離於紅塵之外,總是使他想要疼愛她憐惜她。
舒知茵飲盡杯中酒,「是啊,初遇時,你便霸道的讓我喊你許二哥。」
許元倫抿嘴笑道:「現在我讓你改口喊我元郎。」
舒知茵一怔。
「嚇到了?」許元倫柔聲哄道:「別擔心,你儘管隨心所欲,我是你最後的退路。」
舒知茵定睛看他,正色問道:「你並非視我為妹妹?」
「當然不是,」許元倫誠懇的道:「我喜歡你,不是像喜歡妹妹那樣的喜歡。」
「是什麼樣的喜歡?」
「是開心的喜歡。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感覺,你放鬆,我舒服,我們都很自在。我喜歡看到你笑,喜歡聽你甜美的聲音。」
舒知茵一針見血的道:「並沒有到想要娶我為妻的程度?」
「聰明。」許元倫笑了笑,坦言道:「確實是缺少想把你佔為己有的衝動。能娶到你,我會開心;不能娶到你,我不會傷心。」
「但你還是想娶我?」
「不娶你怎麼辦啊,你的處境並不妙,太子和金谷對你虛情假意,特別是太子,很奇怪,我真的感受到了他對你的殺意。」
「娶我只是為了幫我脫離苦海?」
許元倫點點頭,誠然道:「除非你能嫁給一個全心全意保護你照顧你的人。」
舒知茵微微垂目,『全心全意』是多麼美好的願景,就連父皇身為一國之君坐擁天下,都不能全心全意的保護母妃照顧母妃,普天之下的黎民,誰又能不顧名利而專注於一人。
不由得,她又想到了景茂庭,她總是時常想起他,每每想起他時,她的眉心總不自覺的蹙起。
許元倫發現她眉心蹙起,輕問:「怎麼了?」
「何其難。」
「不難,我可以。」
舒知茵展顏一笑。
許元倫挑挑眉,道:「不得不說,你真的很有福氣。」
「你真的可以?」舒知茵笑眯眯飲了杯酒,閒適的吃著甜瓜。
「我皇兄上個月已登基為皇,他是我同母胞兄,我們關係極好,他登基當日便冊封我為福王。」許元倫不由得笑道:「因你是福國公主,我便懇請封號為福王。」
舒知茵跟著笑笑。
「皇兄賞給了我一大座金山,一大座玉山,一大片鹽海,足夠我這個閒散的王爺瀟灑快活。」許元倫很認真的道:「只要我做事知分寸,在許國絕對能富足無憂,全心全意保護你照顧你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他才是真的有福氣,自幼就安分於二皇子的身份,很懂得享受安逸,是個善良的人,他對他的皇兄真誠的尊敬,他的皇兄對他是真誠的愛護,兄弟的感情很深,依他的稟性,他是真的能富足無憂。
許元倫直截了當的道:「你的處境,表面上風光,實則如海市蜃樓,不堪一擊,我真的沒辦法對你不管不問,思來想去,唯有娶了你。」
舒知茵深深的望著他,他的稚氣已褪,儼然是個勇敢的男子,他的眼神堅定,他的氣息裡是灑脫是沉穩,透著可以依賴的力量。
「我們身處於皇室,婚配總是摻雜著太多的權與利。我不娶你,也要娶陌生的名門之女,即使不喜歡仍要朝夕相處的面對;你不嫁給我,也要嫁給望族之子,被家訓族規束縛住,壓抑著做賢妻良母。」許元倫很理智的道:「恰好我們在一起開心,不如就湊成一對。」
言之有理,他看得很透徹,他自幼就是清醒之人。
許元倫倫笑道:「我皇祖母也期盼著我能娶你為妻,你沒有理由不嫁給我,對不對?」
舒知茵想了想,冷靜的問道:「你娶了我之後,如果遇到了令你有衝動佔為己有的人呢?」
許元倫不假思索的道:「取決於你。」
「嗯?」
「如果出現了你說的『如果』,只會有兩種局面。」許元倫冷靜的分析道:「一是,你對我動了心,在乎我。我會珍惜你的感情,在我對別的女子有動心的苗頭時就告訴你,請你幫我一起及時遏制住不該有的苗頭,必要時,你下手狠點;二是,你依然未對我動心,與我相敬如賓,那我納她為妾或是養為外室,你應該都不會介意。」
聞言,舒知茵情不自禁的舉杯敬他,微笑問:「嫁給你之後,如果我遇到了令我有衝動身心相許的人呢?」
許元倫微笑答:「也只會有兩種局面。」
「嗯?」
「一是,我對你動了心,有完完全全佔有你的慾望。我不會容許你對別人動心,我會努力挽住你,若挽不住,我會做出很混蛋的事;二是,我依然未對你動心,我會願意你開心,我可以接受你與他掩人耳目的往來,但要時刻注意你為人妻為人母的名聲,必要時,我會幫你掩護。」
舒知茵若有所思的望向涼亭外的花叢,如果他們結為夫妻,她彷彿能看見此生的歲月,即使他們一輩子都無法為對方動心,他們也能愉快的在一起,直到壽終正寢。只不過,這種愉快是輕輕柔柔的浮在表面,不深刻,不熱烈,不銘心,但足以令很多人嚮往。
短暫的安靜後,許元倫冷靜的道:「假如你不願意嫁給我,沒關係,我會娶別的女子為妻,我會全心全意的待她。我依然願意做你最後的退路,以兄長的名義,但我將更在意她的感受。」
「我懂。」舒知茵的心有點亂,眉心不自覺的蹙起。
這時,如錦詢問聲道:「公主殿下,晚膳已備好,是在正殿享用,還是在此涼亭下?」
「涼亭下。」舒知茵連飲數口冰鎮桑葚酒,靜了靜心。
許元倫看出了她不急於做決定,他便也不著急得到答案。嫁給他意味著什麼,她一定很清楚。
正當菜餚陸續端上時,如瓷來報:「太子殿下在太子府設宴,邀請許二皇子前去赴宴,宴席上有景大人作陪。」
「景大人?」許元倫問道:「可是景茂庭?」
如瓷道:「是他,他正在府外等候,親自前來邀請您。」
許元倫驚訝道:「我好大的面子,竟能使他親自前來?!」
「你知道他?」舒知茵隱隱笑著。
許元倫抿嘴一笑,道:「這位傳奇的大理寺卿在許國也是大名鼎鼎,上任兩年內,判決數百個積壓案件,重審數十個冤訴,涉及一萬二千人的命運,其中包括正二品和正三品的官員,皆是明察秋毫有理有據,無不令天下人心服口服。我皇兄登基當日,在文武百官面前誇讚景茂庭,說他這樣正直英明的官員是社稷和百姓之福,注定名垂青史。 」
舒知茵笑道:「去赴宴,會會他。」
「好主意。」許元倫站起身,道:「我去了?」
「嗯,我送你出府。」舒知茵引路在前,腳步輕快。
府門外,景茂庭負手而立在石階上,整個人似乎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霜,帶著與生俱來的冷酷,不露辭色。他深如幽潭的雙眸緊盯著府門,極無耐心的等著熟悉的身影出現,望穿秋水。
舒知茵站在府門內,沒有跨出府門,淡淡的掃了景茂庭一眼,就像是看世間景物沒什麼區別,亦如他常常看她時的波瀾不驚。她沒有多看他一眼,溫和的說道:「許二哥,明日清晨陪我一同去妙春山避暑。」
許元倫欣然答應:「我正有此意。」
舒知茵叮囑道:「莫貪杯。」
「放心,我不貪杯。」許元倫溫柔的笑了笑,沒察覺到離他數步之遙的那個冰雕驟然變得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