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實不相瞞
夕陽漫天灑下,餘暉細細密密的穿透舒知茵單薄的身姿,她眉心輕蹙,信步朝他們走去。走至枝繁葉茂的古梧桐樹下,踩著被秋風吹落一地的枯葉,揚聲喚道:「景大人。」
景茂庭聞聲望過去,只見舒知茵一襲豔紅裙裳亭亭玉立於蔚綠的梧桐下,畫面明快豔麗,如是濃淡相宜的畫。他眸色一軟,情不自禁的闊步走向她。
「茂庭哥哥。」金谷公主語聲溫柔嗲軟,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瞧著被舒知茵一聲『景大人』喚去的景茂庭。她輕咬著唇,盯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又柔聲喚道:「茂庭哥哥。」
聞聲聞言,舒知茵覺得異常刺耳,卻見景茂庭腳步放緩,在金谷又一聲『茂庭哥哥』喚出後,他竟是霍然轉身,走回到金谷公主旁邊,好像說了一句什麼,金谷公主以手帕掩唇作受驚狀,不知是喜悅還是不悅。
景茂庭正色說道:「請永遠像以前一樣稱呼景某為景大人,謝謝。」
金谷公主頓感不悅。
凝視著再次向她走來的景茂庭,舒知茵下巴微揚,眼睛裡泛起晨霧,他步伐堅定,身形如風,當他走近,她看清他俊朗的臉龐上罩著薄薄寒霜。
景茂庭道:「公主殿下。」
迎著他波瀾不驚的神色,舒知茵不禁恍惚,他這嚴肅的神態和看她如看世間萬物沒什麼區別的眼神,怎麼跟留映閣裡初次見他時一樣,一樣的乾淨冷峻高不可攀,像是一尊佇立在萬丈雪山頂上沒有感情沒有血肉的冰雕。
她的心咯噔一下,微笑道:「今晚戌時我在公主府等你。」
「臣今晚約了刑部陳尚書瞭解案情。」
「要聊一宿?」
景茂庭不語。
舒知茵問道:「明晚戌時?」
景茂庭道:「明晚戌時景府見。」
「好。」
舒知茵的話音剛落,景茂庭便從她身邊經過,徑直出宮而去,捲起刺骨冷意。鋪天的冷意鑽入她的膚孔,迅速在她體力肆虐,她整個人似掉進冰窟窿裡,直至乘馬車回到公主府良久,暖意才漸漸升起。
千年海棠樹下,舒知茵閒適的躺在玉榻上飲酒。入夜,皎潔的圓月當空,四周掛滿宮燈,亮如白晝。她喜歡光明,不喜歡黑暗。
如瓷快步前來稟告:「太子妃殿下正在府外,想見公主殿下。」
「讓她來。」舒知茵緩緩坐起身,飲了口桑葚酒。
齊媛款步而至,提著一籃石榴,溫和的輕道:「這是閒清園中的石榴,甘甜可口,特送來幾個給公主殿下嘗嘗。」
舒知茵示意侍從們都退下,直截了當的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齊媛一愣,簡單的寒暄也不必有?過了片刻,她緩過神,柔聲道:「公主是爽快人,我便開門見山了。」
舒知茵道:「請說。」
齊媛由衷的稱讚道:「公主拒絕景茂庭的求娶,是非常明智之舉!」
「是嗎?」舒知茵眸色微微一沉。
「千真萬確,」齊媛面帶著友善的笑意,「公主實在英明,佩服。」
舒知茵漫不經心的問道:「你不希望我嫁給景茂庭?」
齊媛連忙換上為難的神情,猶豫了一會,下定決心般的道:「沒錯,我不希望公主嫁給三哥。」
「為何?」
「他……」
「嗯?」
「他並非真心愛慕公主!」
舒知茵挑眉,「何以見得?」
齊媛傾身向她,深深嘆了口氣,無奈搖了搖頭,輕道:「實不相瞞,雖說我們平日裡並無往來,但那次在閒清園你奮不顧身的跳下深潭搭救瑞兒,令我倍受感動,我一直心存感激,我不希望公主被欺騙被傷害,甚至於意外死去。今日,我特意面見你,想提醒你一件事,借此報恩。」
「何事?」
「就是一定不要嫁給三哥!一定!」齊媛知道勸不動景茂庭,也勸不動太子,只得來勸舒知茵。
舒知茵不以為意的問道:「理由?」
「三哥以剛正不阿滿腹經綸而名揚天下,頭角崢嶸,其實這都是他精心塑造的形象,他為人陰險,忠於太子,以嚴懲奸官為由幫太子剷除異己,一心只想權傾朝野。」齊媛嘆息道:「他真正愛慕的是金谷公主,之所以要娶你,是為了利用你的榮寵,在你無可利用的價值時,毫不費力的除掉你。」
「真的嗎?」舒知茵笑了笑。
齊媛一愣,她不覺得震驚反倒覺得好笑?不相信?心下一橫,無論如何也要杜絕她有嫁給景茂庭的可能性,重重點頭道:「真的,三哥自幼是個孤兒,他想出人頭地,極其渴望權勢,效忠於太子也是無奈之舉。三哥喜歡金谷公主這樣溫柔賢惠的女子,多次示愛金谷公主,金谷公主知道他為人不端正,很英明的拒絕了。因此,他想娶你,趁你不知道他的為人時,將你玩弄於鼓掌之中。」
舒知茵若有所思的道:「原來如此?」
「你比金谷公主還要英明,平日裡並沒有與他過多接觸,沒有發現他的真面目,便英明的拒絕了他。」齊媛一副很寬慰的神態,堅定的道:「他不可嫁,嫁給他便是入了地獄,生不如死!」
舒知茵笑而不語。
齊媛壓低聲音道:「他會一直忠於太子,像他正著手調查的太子府幼女案,是千真萬確太子所為,但是,他肯定會設法證實太子的清白。」
舒知茵好整以暇的看著齊媛,慢慢的飲盡杯中酒,慵懶的道:「說完了?」
齊媛又是一愣,她怎麼全然不在意,連最起碼的驚訝也沒有,難道是真的不在乎景茂庭?對他毫無感覺?她未免太太薄涼了!無論如何,要再多說一點:「他表面上不好女色,實則好色成性,在外圈養多個小妾。」
「哦?」
「他品性惡劣,世人卻只知他正大光明。」
舒知茵不想再聽下去,冷聲道:「為何要跟我說這些?」
齊媛閃爍著極其真誠的目光,發自肺腑的道:「因為我憐惜你,要報恩於你,告訴你真相,免你上當受騙被欺負傷害。」
「你這是恩將仇報!」舒知茵凜然一哼,睥睨視之。
「何出此言?」齊媛惶恐,很受傷很無辜。
舒知茵哼道:「你在我面前公然詆毀景茂庭,是何用意?」
齊媛堅持道:「我並無詆毀,字字屬實!我真的是出於報恩,好心的提醒公主,一定要提防他,千萬不可嫁給他,他居心叵測,對你別有用心!」
「他是什麼樣的人不需要你提醒,我嫁不嫁給他跟任何人無關。」舒知茵冷冷一笑,「即使他真的如此不堪,他是你三哥,視你為胞妹般照顧,向你承諾會保護你,而你卻出賣他,可見你比不堪還不堪,這種行為有失你的身份。」
齊媛渾身一震,臉色煞白,轉瞬就恢復常態,勉強用溫和的語調辯解道:「公主說的是,我是很不堪,是有失我的身份,可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公主落入陷阱……」
「可以了,不必再演。」舒知茵打了個呵欠,暼了一眼很會演的齊媛,慢條斯理的揭穿道:「你不希望我嫁給景茂庭,是怕太子不高興,連累了齊家,影響了你的地位。」
齊媛一駭,覺得臉上被人重重打了個耳光似的,無地自容。
舒知茵下巴微揚,笑意薄涼的道:「你這招很高明,慷慨激昂語重心長,十有八九人會信以為真。我若相信了,就會鄙視景茂庭,下定決心不嫁給他。可能,我還會在某種情形之下,被你引導著把景茂庭的惡行昭告眾人,到那時,你不承認是你所言,就成了我公然詆毀景茂庭。」
齊媛大驚失色,心裡的計畫全部被她說了出來,毫不留情面的撕開了一切!
舒知茵漠然的道:「我也實不相瞞,我有心嫁給景茂庭,無所謂誰懼怕誰不安。我之所以當眾拒絕他,是回報他在閒清園的刁難和在妙春山的要挾讓我覺得受了傷害。別人刁難我傷害我要挾我,我可理會亦可不理會,可介意亦可不介意,唯獨對他,我介意理會不容忍。我跟他之間的事,我們自行磨合,你們不過是一群無關緊要的看客,無需煞費苦心的揣測和挑撥。」
齊媛震愕,目瞪口呆。
舒知茵漫不經心的道:「我不妨提醒你一句,凡事我自有主見和判斷,任何人好心的忠告或是歹意的煽動,都很多餘。」
齊媛的喉嚨被緊扼住般,一個字也說不出。
舒知茵正色道:「你今日的言行,我不介意,我可當沒有發生過,下不為例,你好自為之。」
齊媛猛得明白了景茂庭為何會愛慕上她,她從容冷靜,看似不顧一切,其實常常留有餘地。
舒知茵慢慢躺在玉榻上,微閉雙眸,雲淡風清的道:「請回吧。」
齊媛感受到有生以來最為強烈的挫敗,被一種堅韌圓潤的力量夾擊,她緊咬牙關,逃也似的離開。
夜深沉,秋風涼。
次日戌時,舒知茵準時的抵達景府。
在齊汀的引領下,走在明亮如晝的燭光中,她來到了景茂庭的書房。
景茂庭正襟端坐在書案前,專注的翻閱著書卷,看到舒知茵笑意盈盈的來到身邊,熱烈如火,明豔不可方物,他的心情不自禁的跳得歡快。
「等我多久了?」舒知茵唇角含笑的凝視他,他沉靜冷酷的如冰雕。
「找我是為何事?」景茂庭問得疏離而陌生。
舒知茵輕輕蹙眉,問道:「他們想讓你娶金谷公主?」
「對。」
「你沒有接受。」
「對。」
「你直言拒絕了嗎?」
「沒有。」
「沒有?」
景茂庭正色道:「我有什麼資格拒絕?」
「據我所知,你是無法拒絕。」舒知茵亦正色道:「皇上曾向金谷公主承諾,但凡是金谷公主選中的駙馬,無論是誰,皇上都會同意並做主賜婚,待三年期滿後與金谷成婚。」
景茂庭問得很殘酷:「我娶不喜的女子為娶,一輩子承受愛而不得之苦,正如你所願?」
舒知茵用力的瞪他一眼,輕哼道:「胡說。」
景茂庭的心一顫,強作冰冷的神色隱現溫情。
舒知茵輕輕一笑,轉身輕快的回到門前,示意在外候著的侍從們都退遠,慢慢的將房門關上,邊關門邊回首瞧他,瞧著他冰眸中的寒意消褪柔情漸起,不禁笑意綻開。關上房門後,她輕輕走向他,笑問:「你待我這般冰冷,與待別人沒什麼區別,怎麼,決定疏遠我,準備永生永世的拒我千里之外?」
景茂庭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她笑容明豔,眸子裡溢著柔光,身姿優美,語聲婉轉,本是冷豔高貴的女子,此刻竟溫溫柔柔的如軟弱少女,他的喉結忍不住動了動,一往情深的愛慕,教他怎麼能割捨得下。僅剩的一點克制在勉強堅持著,他沉聲道:「你待我與待別人有區別?」
「有區別,我可以輕易的諒解別人,唯獨不能諒解你。」
「……」
舒知茵輕描淡寫的道:「因為我不在意別人。」
景茂庭恍然,愉快之色浮上眉梢,依舊冰冷聲道:「所以那日你讓我過去擁抱你,才僅僅擁抱一下,你就果斷的將我推開?」
「你這兩日是為了此事耿耿於懷?」
「對。」
舒知茵忽而笑了,輕盈的繞過書案,娉婷而立在他眼前,笑意軟綿的道:「我就在這,你想擁抱多久,就擁抱多久。」
頓時,景茂庭不勝歡喜,只要她能給他一絲溫存,他所有的苦悶都能煙消雲散。他痴痴的凝視著她,輕輕抓住她的手,溫柔將她納入懷裡,無限深情的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