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風波起
舒知茵在景府裡等了景茂庭兩日,仍不見景茂庭回府,每日只有侍從傳回話:景大人在皇宮中負責先皇的喪事葬禮事宜以及輔助新皇治國,無暇回府,留宿皇宮
因懷有身孕,她無法進父皇和母妃的靈堂,只能遙祭。她久久的獨坐在窗前,不自覺的蹙起眉,沉重抑鬱之感如影隨形,她遲遲難以接受父皇和母妃已不在了。而景茂庭一直未歸,她的心情更為低落,整個人似被密封在濃烈的悲慟裡。
第三日,景茂庭依舊不歸府。舒知茵對傳話的侍從道:「告訴景大人,請他明日回府一趟。」
第四日,景茂庭仍然未歸。舒知茵不願只是心緒不寧的等待,傍晚,她乘著馬車出府,徑直前往皇宮。
自德清門進入皇宮時,福國公主的馬車不再像以前那樣暢通無阻。馬車被宮門侍衛攔下,侍衛上前詢問道:「福國公主可有皇帝宣見進宮的文書?」
如錦一詫,道:「沒有。」
侍衛的態度強硬又不失恭敬道:「不知福國公主是為什麼事情進宮?需卑職先行稟報,經得準許之後方能入宮。」
如錦瞠目,公主殿下可自由出入皇宮的特權,已然失效?
舒知茵寵辱不驚,泰然的示意車伕把馬車趕到宮門旁邊,停在不影響其它車輛出入之處,神色如常的道:「我要進宮見景大人。」
侍衛應是,快步前去通報。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侍衛回道:「景大人非常繁忙,福國公主請回。」
舒知茵心中泛疼,神態自若的道:「請再次通報,我想進宮見一面皇上。」
又是等了一個時辰,侍衛回道:「皇上日理萬機,福國公主請回。」
如錦見公主殿下被如此冷落對待,偷偷的抹眼淚。舒知茵的眸色薄涼,望瞭望冷森的宮牆,淡然的道:「回府。」
馬車緩緩的返回景府,車廂裡的舒知茵一陣陣的不適,孕吐感很強烈。
「夫人,喝點水。」如錦見夫人的臉色蒼白,次次作嘔,連忙把泡的酸梅水遞過去。
舒知茵連喝數口水,含著一顆酸梅,閉目小憩。胸腔裡空涼空涼的疼,就像是無以為寄,無以為棲,單薄輕微的飄浮著,孤零零的無依無靠。她下意識的撫捂著小腹,掌心下的跳動,使她油然而生出堅強,為母則剛的堅強。
將要到達景府時,如錦忽見如瓷出現在前方,驚呼:「如瓷姐姐?」
聞聲,舒知茵掀開馬車窗簾,只見如瓷揮手讓馬車停下,而如瓷的雙頰上赫然有兩道血痕,正流著鮮血。
如瓷奔至,對如錦和車伕道:「帶夫人去翠屏湖畔逛一逛。」
「發生了何事?」舒知茵緊盯著如瓷的臉,她臉上不僅是兩道鋒利的傷口,滿臉通紅,佈滿了清晰的掌印,儼然是被狠狠的掌摑了。
如瓷不答,背過身隱藏住受傷的面容,催促車伕道:「快去。」
舒知茵命道:「回府!」
見狀,如瓷一把將車伕從馬車上拉下,自己坐上去,趕著馬車調轉馬頭,與景府漸行漸遠。
舒知茵臉色一沉,可想而知的問:「是金谷公主?」
「是。」如瓷繞至一處安全的巷子口。
金谷公主剛回到京城,便興沖沖的來景府找舒知茵。如瓷在府門前執守,金谷公主對兩年前的那次掌摑一直銘記在心,今非昔比了,她抓住如瓷就使勁的掌摑,掌了個痛快,打得累了還不解氣,又撥下簪子在如瓷的臉上劃了兩道才算解氣。
舒知茵命道:「如瓷,趕馬車回府。」
如瓷把馬車停駐,跪向車廂裡,求道:「金谷公主正在府裡肆意妄為,求夫人暫且避一避。」
金谷公主此次敢明目張膽的來景府耍威風鬧事,定然是有胞兄皇上撐腰,故意激怒夫人,如錦也趕緊跪求道:「夫人有孕在身,別與她計較,身子為重。」
幾乎是短短的兩日,本是風光無限的景府,因景大人不在府中,彷彿成為了無人問津的孤島,門庭冷清。京城的權貴心知肚明,福國公主的榮貴已不復以往,如瓷如錦也很清楚。
「有人欺我的人,闖我的府宅,就是在挑釁我冒犯景府,我豈能躲避。」舒知茵冷靜的道:「你們不用擔心,儘管回府,我自有應付她的法子。」
此時金谷公主正在恣意囂張的破壞園林,命人直接砍伐掉那棵千年古海棠樹,如瓷不敢讓夫人回府,怕夫人看到府中被摧毀的景象而動怒,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如瓷勸道:「夫人不要理會她,等大人回來了再討個說法。」
舒知茵揚眉,道:「如瓷,你的膽勁呢?你何曾如此畏首畏尾!」
如瓷悲哀的叩首道:「夫人,新皇登基了,景大人四日未回府,形勢不一樣了,奴婢求夫人忍一忍。」
形勢是不一樣了,金谷公主勢必成為了舒國最榮貴的公主,但是,忍?舒知茵眸色一凌,看向如錦,不容拒絕的道:「如錦,你趕馬車回府。」
如錦重重的叩首,委屈的道:「奴婢也求夫人忍一忍,等大人回來了就好了。」
忍得一時,難道要忍一世?況且,她一時也不高興忍。舒知茵的眸色凜然,起身便要走著回府。
如瓷和如錦趕緊攔在車廂口,如錦哀求道:「萬萬不可啊,您若不是有孕在身,奴婢們肯定支持您回府。您現在有孕在身,奴婢害怕金谷公主故意口不擇言的激怒您,動了胎氣就大大不妙了!」
如瓷趕緊接道:「奴婢已請景大人的侍衛進宮向景大人通報金谷公主擅闖府中一事,想必景大人會很快回府,夫人不用著急回府。」
突然一陣孕吐感襲來,舒知茵不適的坐下,輕撫著胸口。
如錦遞上酸梅水,道:「如瓷姐姐說的是,夫人不用著急回府,且等著景大人回府撞見金谷公主在府中撒野。」
舒知茵擰眉,她已想好怎麼對付金谷公主,見貼身侍女緊張擔憂的神情,知道她們是真心相待,此刻的身子又頗感不適,孕吐感一陣一陣的很強烈,胸悶而疲倦,便順勢說道:「好,我正有點睏意,想睡會。」
如錦和如瓷鬆了口氣,將輕裘棉被鋪在車廂的軟榻上,扶舒知茵躺著歇息,又為她蓋上外袍。
舒知茵半躺著,瞧著如瓷受傷的臉頰,道:「如錦,趕馬車去善醫堂,為如瓷看傷。」
「不用了,夫人,不用了。」如瓷一點也不能在這種時候給夫人添亂,生怕滋生新的事端,無所謂的道:「奴婢相貌平平,本就不在意皮相,這傷口無礙,最多半月就能結疤。如果夫人嫌棄,奴婢多涂些胭脂水粉遮住就是了。」
「我怎會嫌棄,」舒知茵篤定的道:「傷口還是要看的,這筆帳,也終是要算的。」
「嗯!」如瓷道:「不過,不用趕馬車去,相隔兩條街就是善醫堂,奴婢穿過小巷不遠就到。看完傷之後,奴婢去看看景大人是否回府了。」
「也好。」舒知茵緩緩地閉起眼簾,雙手下意識的捂著小腹,不多時就入眠了。
夜幕降臨,如錦焦急的在馬車前踱來踱去,方才如瓷來過一趟,道是景大人尚未回府,而金谷公主仍在府中等著福國公主,頗為得意的等著要跟福國公主正面交鋒。
終於,如瓷奔來了,如釋重負的低聲道:「她走了。」
「夫人嗜睡,還沒有醒來,我們慢慢趕馬車回府。」如錦輕聲說著,躡手躡腳的坐上馬車。
如瓷極慢的趕著馬車,不免唉聲嘆氣,府中的奇花異草多被殘忍的摧毀,花園中一片狼藉,夫人看到可如何是好。
馬車入府,直接駛到寢宮殿外,如錦和如瓷相視一眼,進馬車廂裡將夫人抬入寢宮。
「嗯?」舒知茵迷迷糊糊的醒來。
如錦道:「奴婢們扶您到床榻上睡。」
舒知茵睡眼惺忪的問:「大人回府了嗎?」
如錦咬著唇,語聲微弱的道:「沒有。」
舒知茵心中一沉,在床榻上翻個身,身心皆不適的繼續睡去。
翌日清晨,舒知茵梳洗之後,剛要踏出寢宮,如錦事先輕聲提醒道:「夫人,那棵古海棠樹……」
「被砍伐了?」舒知茵語聲薄涼,眸色涼如秋水。
「是。」如錦委屈的低著頭,儘管昨夜將府中花園收拾了一番,百餘株花木被毀,那棵千年古海棠樹更是無法恢復成原樣。金谷公主太過狠辣,那可是一棵活了一千年的古海棠樹,鬱鬱蔥蔥,生命力極其旺盛,何其無辜,卻慘遭無情的砍伐。
舒知茵深吸口氣,面上的悲痛之色一閃而過,換上的是冷靜,道:「備馬車,進宮。」
「是。」如錦猶猶豫豫的欲言又止。
「嗯?」
「夫人出府時,能不能不經過花園?」
舒知茵不語,邁出寢宮,順其自然的經過令她引以為傲的花園,滿目瘡痍,觸目驚心,她用十餘年的時間逐漸完善的精美花園,毀於一旦。毀的不僅是花園。
她步伐輕快的走著,將花園的每一處都盡收眼底,一步一步像是穿在荊棘叢裡,苦難就在腳下,她迅速的踩過,背影決絕而凜然。
馬車出了景府,在德清門又被攔下,舒知茵掀開馬車窗簾,正色的道:「請通報皇上,我有重要的事,今日一定要見到他。」
舒知行正坐在御書房外的涼亭下翻看奏摺,聽聞舒知茵一定要見到他,他玩味般的一笑,道:「朕很忙,過兩個時辰再去回報,如果她還在宮門外,就讓她來見朕。」
這時,景茂庭闊步而來,因多日不分晝夜的操勞,冷峻的神態中難掩疲憊。
舒知行起身迎出兩步,很隨和的示意他坐在對面的石凳上。
景茂庭端坐著,跟舒知行相對而坐,沉靜的道:「啟稟皇上,先皇的喪事葬禮臣已詳細的籌備完畢,頭七過後便可安葬。」
「很好。」舒知行目露欣賞敬佩,能順利的登基,景茂庭功不可沒,先皇的意外駕崩的真實細節二人都默契的不談,能得到這位忠心的能臣,何其有幸。
景茂庭道:「臣今日需回府。」
舒知行只是聽聽,避而不答,再次提及道:「朕還是想將先皇的駕崩,坐實為榮妃的暗害,因報復先皇對田家的嚴罰,將榮妃的封號廢去。」
「臣還是不建議這樣做。」景茂庭波瀾不驚的道:「先皇駕崩於意外中了煤毒,皇族宗室、朝臣、百姓暫沒有異議,莫再節外生枝,以免事態難以控制。」
舒知行心有不甘,希望榮妃遺臭萬年,禍及舒知茵。
景茂庭道:「讓先皇安息,穩穩當當的過渡皇權最為重要。」
舒知行聳聳肩,無奈的接受了,道:「先皇的謚號,朕一時未決。」
「聖文,如何?」
「朕聽你的。」
景茂庭起身道:「臣告退,回府,明日再進宮。」
舒知行示意他坐下,道:「朕有事要跟你商議。」
「皇上請說。」景茂庭神色如常的坐下。
舒知行流露出抱歉的神情,訕訕說道:「有一件事先請你諒解。」
「何事?」
「金谷公主昨日回京,去景府找舒知茵,久等舒知茵而不得見,心情不佳,一不小心毀了景府花園中的一些花木。」
景茂庭沉聲道:「金谷公主進景府滋事了?」
「因舒知茵始終躲避不見,她才一時牽怒。」舒知行誠摯的道:「朕已嚴厲訓斥了她,那府邸是景府,看在你的面子上,她不可隨意妄為。她也意識到了魯莽,午後會來向你當面道歉,請你諒解,下不為例。」
景茂庭正色道:「府邸只是名為景府,那些花木都是夫人所植,花木被毀,臣沒有資格接受諒解,需經得夫人的諒解。」
聞言,舒知行滿臉不悅的道:「什麼夫人夫人,時過境遷,你還顧慮她?」
景茂庭沉默了片刻,鎮定的道:「她是臣的夫人一日,臣就要顧慮她一日。」
舒知行一詫,飲了口溫茶,道:「你無需再辛苦的逢場作戲,無需再受煎熬,是時候解脫了,直接一紙休書將她休掉,朕為你作主。」
景茂庭心平氣和的道:「臣此生不能休妻」
「不能休妻?」
「關乎到皇室的顏面。」
「朕不介意,她此後也沒有機會為皇室的顏面添光。」
「休妻亦關乎到臣的顏面。」
舒知行百思不解的道:「你體妻,是妻子不賢淑,豈會有損你的顏面。」
「她懷著身孕,臣不能留下話柄給悠悠眾口。」
「這很簡單,設計使她小產,不就沒有身孕了?」
景茂庭鄭重的道:「無論如何,臣不能休妻。」
「到底是因何?」
「臣曾表現得與她伉儷情深,一旦休妻,世人勢必會議論揣測臣以往的舉動。且留著她,讓她遠離世人的視線,終日在府中。或者把她送去閒清園,以安胎為由。」景茂庭漫不經心的道:「皇上,您忘了她身中無解藥的劇毒?」
舒知行的眼睛一亮。
景茂庭道:「劇毒再過一年,就要發作了。」
「很好!」舒知行興奮的雙眼放光,「且等著她劇毒發作,倍受痛苦折磨而死。」
景茂庭不語。
舒知行很想讓金谷公主嫁給景茂庭,憶起他態度堅決的說絕不再娶,只得作罷。轉念一想,在舒知茵劇毒發作之前,不能讓她活得太舒適,道:「茂庭,朕還是決定讓她小產,然後以她主動提出為父皇母妃守孝為由,讓她去寺廟裡代發修行度過餘生。」金谷公主受過的苦,她必須要加倍嘗嘗。
「此事再議。」景茂庭道:「皇上當務之急的事是穩固皇權,不是針對她。」
舒知行道:「這兩者並不衝突。」
景茂庭平靜的道:「繁重的國政當前,臣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應對她。」
「交給金谷公主對付她!」舒知行暢快的笑道:「金谷公主一定樂意接受。」
「請皇上放棄這種念頭。」景茂庭語聲強硬的道:「她是臣的夫人一日,她所受的屈辱等同於是臣所受。她被欺辱,臣無法向先皇的在天之靈交待,無顏面對齊老!臣的良知,不允許見她受欺辱而視若無睹。」
舒知行驚愕。
景茂庭的語聲有所緩和:「臣回府之後就會把她送去閒清園,跟你們再無瓜葛,讓她默默的毒發身亡。」
舒知行濃眉深皺,迎著他沉著的目光,按捺住盛怒琢磨了半晌,他說得有道理,齊老是何其著重品德之人,舒知茵又是先皇最寵愛的公主,如果他對舒知茵不尊重不愛護,必須會受到齊老的指責。齊老德高望重,頗為威望,不能驚怒了齊老,不能因小失大。又過了半晌,道:「依你,將她速送去閒清園,眼不見為淨。」
景茂庭不語,意欲告退回府。
舒知行接著說道:「茂庭,朕在這御書房給你備三間屋,此後你可隨意留宿皇宮,方便你協助朕治理朝政。」
景茂庭神態自若的道:「遵命。」
「朕還有幾位官員的任免,跟你商議。」舒知行對他很信賴,他太重要,大事小事都想跟他商議。
二人聊著聊著,從官員到時局,從律法到新政,又談古論今,不知不覺已聊了兩個時辰。
侍從準時來報:「啟稟皇上,景夫人福國公主到了。」
聞言,景茂庭情不自禁的抬首尋找,看到舒知茵在遠處站立候著。
舒知行充耳不聞,故意不予理睬,繼續跟景茂庭談論國事。
她懷著身孕豈能久立,景茂庭直接打斷了舒知行的話,神色如常的問道:「皇上宣見了臣的夫人?」
舒知行不慌不忙的道:「是她要見朕,說有要事,能有什麼要事,無非是昨日金谷公主之事要個說法,朕好奇她如此自取其辱?」
「即是要事,聽她說出來才知是何事。」景茂庭道:「如果皇上猜測有誤,恐有所耽誤。」
「好吧,你真是謹慎。」舒知行沒好氣的道:「宣她來。」
舒知茵緩步走著,一眼就看到了景茂庭,心裡一悸,她定睛望著他,直到看清楚他眼神裡的疲憊和深情,她百感交集的將目光挪開,行禮道:「茵兒參見皇上。」
「咿,」舒知行一副很不可思議的道:「你不是揚言以景夫人自居嗎?見朕,不應該是自稱『臣婦景舒氏』?」
舒知茵一怔,他竟是絲毫不偽裝,不顧體面,陰陽怪氣的嘲諷。是啊,他已經是萬人之上的皇帝,坐擁著舒國的一切,無需再偽裝。
景茂庭漫不經心的接道:「儘管以景夫人自居,畢竟是福國公主,在府內府外,她福國公主的身份高於一切。」話畢,景茂庭起身,恭敬的拱手道:「皇上,福國公主懷有身孕,不宜久站,請皇上賜坐。」
見景茂庭明目張膽的維護舒知茵,舒知行心下一惱,不便發作,且給景茂庭情面,示意侍從為舒知茵搬一張木椅,不露聲色的說道:「你見朕是有什麼要事?」
舒知茵緩緩坐下,正色的道:「景大人已經五日未曾回府,茵兒以為景大人失蹤了。」
舒知行隨口說道:「朕以為你要說的是昨日府中的遭遇。」
「昨日府中確實遭遇了一些事,」舒知茵若有所思的看著景茂庭,語聲微涼的道:「景大人,昨日金谷公主進景府,砍毀了園中奇花和那棵千年古海棠樹,你可知道?」
「景大人知道了。」舒知行自然而然的將話接去,好整以暇的道:「朕已替金谷公主向景大人道歉,景大人已然諒解。」
舒知茵挑眉,道:「奇花和海棠樹都是茵兒精心栽培多年,景大人有什麼權力接受諒解。」
舒知行冷沉著臉,重重念道:「茵兒!」
「難道不是嗎?」舒知茵不以為然的迎視著他。
「那座府邸是景府,府中所有東西都歸景大人支配,景大人怎麼沒有權力?」舒知行嚴厲的訓斥道:「出嫁從夫,你平日就是這種傲慢的態度對待景大人?簡直像個無禮的潑婦!」
舒知茵蹙眉。
景茂庭立刻道:「福國公主說得沒有錯,臣是沒有權利。那座府邸雖懸掛『景府』匾額,府中所有東西都是福國公主置辦,歸福國公主所有,由福國公主支配,臣毫無異議。」
舒知行震愕,他在為景茂庭振夫綱,景茂庭竟敢再次公然維護她!忽想起景茂庭方才所言『臣的良知,不允許見她受欺辱而視若無睹。』,不曾想,景茂庭言出必行,不僅不視若無睹,反而還公然維護。掃了一眼景茂庭的沉靜,目光一暼,暼見舒知茵眉宇間隱現的喜色,他的震愕變得了震怒,威聲道:「景茂庭,你身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你夫綱不振,何以令眾生服?!」
景茂庭神態如常的道:「臣並無夫綱不振,府中所有東西都是福國公主的嫁妝,依舒國律法,理應歸福國公主所有並支配。」
舒知行頓時無言以對,短暫的寂靜後,他清了清喉嚨,說道:「景大人言之有理,既然夫為妻綱,夫榮妻貴,朕可冊封景大人的夫人舒氏為一品誥命夫人,福國夫人。」
舒知茵一怔,福國夫人?倘若是父皇冊封,她會欣然接受夫榮妻貴。然而,是舒知行的冊封,她堅決不能接受,因為他別有用心的企圖壓制她、羞辱她,抹滅她公主應有的身份和榮貴。她漫不經心的笑了,道:「那倒不必,茵兒有『福國公主』就心滿意足了。」
舒知行的眸底陰沉,緩緩地沉聲道:「你是在抗旨不尊?視朕的旨意如兒戲?」
氣氛驟然凝重,景茂庭出言解圍道:「臣……」
舒知行隨手將茶杯朝景茂庭面前一放,不讓他說下去,道:「你喝茶。」
「是皇上視冊封如兒戲。」舒知茵語聲薄涼的道:「豈有冊封公主為誥命夫人的。」
舒知行冷硬的道:「你要有自知之明,你應該為『景夫人』的身份沾沾自喜,坐享其成景大人帶給你的榮光不丟人,朕決定冊封你為一品誥命夫人。」
舒知茵下巴微揚,輕描淡寫的道:「如果皇上堅持冊封,茵兒便跟景大人和離。」
「和離?」舒知行驚詫至極,她從何而來的底氣?!
「對,」舒知茵不能妥協,妥協一次,會換來一次一次的欺壓,她冷漠的道:「和離。」
和離?很好!舒知行饒有興趣的詢問:「景大人,你意下如何?」
景茂庭霍然起身,道:「臣不同意和離,這是臣的家事,臣自行處理。」他猛得面向舒知茵,眸色一寒,不由分說的拉起舒知茵,握緊了她的手腕,躬身道:「臣和夫人告退。」說罷,拉著舒知茵就走。
舒知茵尚未緩過神,幾乎是被他拖著走,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險些跌倒。
忽然,景茂庭把她攔腰抱起,抱著她闊步走出御書房。
舒知茵抬首瞧他,他嘴唇緊抿,眼神冷銳深邃,神情明顯不悅。如此眾目之下,他全然不在意,只是穩穩的抱著她,朝出宮的方向走去。她偎著他的結實的胸膛,那強有力的心跳聲,好像是碎了。
景茂庭一言不發的把舒知茵抱出皇宮,抱進馬車廂裡,抱著她不放開,大手扣著她的後腦將她禁錮在懷裡,深深的凝視著她。他眸中的冷銳已漸漸轉變成痛楚,低沉聲道:「和離?」
「我……」舒知茵的呼吸困難,下意識的推了推他。他冷峻的臉龐更為逼近,危險的氣息頓現,像野獸護食一樣的猛烈,簡直要把她吞進腹中。
「無論你多麼不高興,你都不能說出這種可惡的話,連想也不能想!」景茂庭的神情很嚴肅,察覺到她臉色不好,艱難的鬆開了她,道:「下不為例!」
「那你讓我怎麼想?」舒知茵喃聲道:「你五日沒有回府了,如果不是我今日進宮找你,你是不是還不打算回府?」
「不是,我今日必會回府。」景茂庭內疚的溫言道:「我這幾日真的很忙。」
舒知茵質問道:「忙到我請你回府一趟,你也不能趕回府中見我一面?」
「我真的脫不開身。」景茂庭的眼神真摯,坦言道:「先皇突然駕崩,太突然了,整個朝堂陷入混亂,皇權要平穩過渡,任何事都要小心謹慎處理,每個細節都不能鬆懈,為鎮定局勢,我責無旁貸。」
舒知茵冷靜的問道:「你如此運籌帷幄,父皇駕崩的不在你的意料之中?會很突然?」
景茂庭小心翼翼的道:「我們今日能不能不提這件事?今後也不要再提?」
「為何不提?」舒知茵緊盯著他,「你在心虛什麼?」
「你在質疑我什麼?」景茂庭回盯著她,沉靜的道:「茵茵,我告訴過你,我不知道榮妃這種舉動的初衷,我不知道,亦不想去猜測。你不相信我,你在胡思亂想,無端的猜忌,遷怒於我。茵茵,你想讓我怎麼做?讓我承認是我使榮妃絕望到對先皇狠下殺手同歸於盡?你要證實你對我的猜忌為真才甘心?我一日不承認,你就猜忌一日,追問一日,是嗎?」
舒知茵揚眉,「是,除非你查實真相。」
「你希望我怎麼查?公正無私?如果我查出是榮妃暗害了先皇,治榮妃的罪嗎?」
「你應該查的是母妃為何暗害父皇,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原因,製造這個原因的人才是元兇!」
景茂庭沉聲道:「你懷疑元兇是我?」
「對。」舒知茵冷道:「因為你說你無法查,你為何無法查?你在躲避什麼,在包庇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的態度很可疑?」
「那天發生的事,我知道的已經全對你說了,其餘的事我不知道,我無法查,我查不了。」景茂庭神情凝重,「你不能因為我的無能為力,而責備我在掩飾真相,這對我不公平。」
「你怎麼會查不了?」舒知茵道:「依你的身份和能力,你完全可以調查。」
景茂庭鄭重的道:「其一,我沒有精力和時間查;其二、我一旦著手調查,就會有嘩眾的輿論傳出,認為先皇駕崩並非意外,而是必有隱情,謠言將四起,對先皇和榮妃不利,對局勢不利;其三,榮妃在內心極度的掙扎之後,決定跟先皇同歸於盡,並對你隻字不提。對你隱瞞,可見她極不願讓你知道實情,你又何必違背她的意願,非要一探究竟。」
舒知茵堅定的道:「我要知道真相。」
景茂庭同樣堅定的道:「真相已經無法知曉,當天,李嬤嬤和榮妃的四個貼身侍女都追隨先皇和榮妃而去,已無從查起榮妃生前的經歷。」
舒知茵心中一沉,悲痛的道:「真相不明,我會一直耿耿於懷。」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茵茵,我能很強烈的感同身受。」景茂庭輕擁著她,溫言道:「你要釋懷,不能一直耿耿於懷,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父皇和母妃能安息。你生性闊達灑脫,不要跟自己過意不去,我們此生漫長,還有非常多非常多幸福的事情會發生。」
「我難以釋懷,我越想堅強,就越無助。」舒知茵心裡難受,淚濕了眼眶,「那些闊達灑脫的歲月,無非是因為有父皇和母妃在身邊。一夜之間,我就成了孤兒,被忽略無視的孤兒。」
景茂庭握著她的手,道:「無論何時,你都有我在你身邊。」
「在我最需要你陪伴安慰的這幾天,你在幹什麼?」舒知茵淚眼定睛看他,漠然道:「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真的很忙,你脫不開身。」
景茂庭一慌,連忙道:「是我不好,茵茵,是我不好。我很自責內疚,我知道我應該陪伴在你身邊,在那樣混亂、緊急的局面裡,太多箭在弦上的事接踵而至,我真的無法脫身。」
「你說過我是你生命裡的重中之重,然而,在關鍵時刻,你選擇了捍衛你的權勢。」舒知茵的身心冰涼,眼神似細碎的秋月般望著他。
「你是我生命裡的重中之重,這毋庸置疑。」景茂庭語聲緩慢而篤定,深思熟慮的道:「只是有些時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必須要負責任的做出選擇,以便我們將來能更好的在一起。」
舒知茵把他的坦然看盡眼裡,他有他的選擇,他有他的高瞻遠矚,他不後悔,沒有無奈,只有愧疚,無論重新來過多少次,他都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因為他懂得某些時刻的某些事孰輕孰重。
景茂庭道:「這件事,我很自責內疚,會是我此生最對不起你的事。」
「我不原諒你。」舒知茵語聲平靜,噙在眼眶中的淚無聲滑落。
景茂庭心中隱隱作痛,輕拭著她臉頰上的淚,喉嚨發緊的道:「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舒知茵深吸了口氣,說道:「你要的權傾朝野已得償所願,你就死心塌地的輔佐他吧。」
「你又在胡思亂想!」
「難道不是?」
景茂庭沉聲道:「你明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舒知茵神色薄涼的道:「事到如今,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已不再是舒國最榮貴的『福國公主』,已有人肆無忌憚的欺凌我。」
「茵茵,你相信我,我會保護你,從此刻起,不會讓你再受到欺凌。」景茂庭說得極篤定,他一定會再讓她榮貴依舊。
「是嗎?」舒知茵面不改色,腦中浮現出方才他對舒知行的仗義執言,不可否認,他在公然的護她。
舒知茵定睛看他,問道:「昨日金谷公主進景府鬧事,你的侍從進宮向你稟告,是什麼原因使你依然不回府?」
「我昨日沒有收到消息,我的侍從無法入皇宮,應是將訊息告訴了宮中侍人,宮中侍人故意不傳話。」
「真的?」
「相信我!」
舒知茵若有所思。
景茂庭篤定的道:「你放心,金谷公主昨日的所作所為,我會讓她付出慘重的代價,請給我點時間準備。」
「多久?」
「不會太久。」
「兩個時辰後?」
景茂庭不語。
舒知茵問道:「兩個時辰後,能讓金谷公主付出擅闖景府、摧殘景府中奇花古木應付的代價嗎?」
景茂庭依然不語。
「不用太慘重,依擅闖民宅處治即可。」舒知茵漫不經心的道:「人證物證俱在,她自己也承認了,如果你沒有精力處治她,一紙訴狀將她告到官府,讓官府查辦。」
景茂庭抿唇不語,神色凝重。
舒知茵認真的望著他,不容他再沉默的問道:「能嗎?」
「不能。」景茂庭沉著臉,坦言道:「要等到皇位易主。」
舒知茵緊緊追問:「皇位何時易主?」
「三年。」
「太久!」
「也許能兩年。」
「還是太久。」
景茂庭的眉頭驟然緊鎖。
舒知茵極為冷靜的道:「他已經是皇上,他出了意外,他的嫡長子瑞兒繼承皇位是順其自然的事,趁著他皇權不穩,你可以盡快出手讓皇位易主。」
「不行,不行。」景茂庭勸道:「茵茵,你不要那麼著急,貿然的扭轉乾坤,後果不堪設想。」
舒知茵目光凌然,「最嚴重的後果不過是局勢動盪,由齊老坐鎮,讓瑞兒以嫡長子身份登基,合理合法。由你攝政,局勢很快就能平穩。」
景茂庭不語。
舒知茵擰眉,問:「你不是優柔寡斷之人,你在猶豫什麼?」
景茂庭正色的道:「我有我的計畫。」
「我不想等那麼久,兩年太久了,」舒知茵道:「我忍受不了那麼久!」
「茵茵,我不會讓他們再有機會招惹你,只要你放寬心態,就能輕鬆自在的度日,不會難以忍受。」景茂庭耐心的道:「我需要兩年的時間,當前的時機不成熟,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舒知茵搖首,當她輕鬆自在的度日時,可想而知是他在為她承受著來自舒知行和金谷公主的壓迫,她不希望他忍氣吞聲,更不願他煞費苦心的不斷的自圓其說,便很果斷的道:「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在兩個月內,盡快讓皇位易主;二:我們好聚好散,各安其命。」
「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那就選擇盡快讓皇位易主。」
「茵茵……」
「否則,就好聚好散。」
景茂庭猛得直視著她,眼中浮現怒火,道:「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固執,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場考慮,能不能體諒我的處境。你有你做事的方式,我也是。你有你看待事情的角度,我也是。你不能強迫我按照你的方式去做,世事瞬息萬變,我沒有資格魯莽冒險!」
舒知茵一怔。
「我必須要步步計畫,一步也不能走錯,沒把握的事不能做,我需要時間,需要時機。」景茂庭緊握著她的肩,用力的握著,語聲強硬:「你要做的是相信我,不要再胡思亂想,不要再逼我,讓我全力以赴的去處理。」
舒知茵怔怔的看著他。
景茂庭越說越強勢,低低吼道:「我是你的夫君,我保護你,愛你,我是你此後唯一可依賴的人,請大大方方的做個賢妻良母,踏踏實實的在我身邊,別讓你的敏感和猜忌毀了我們的感情!」
賢妻良母?
舒知茵心中一痛,她何嘗不想踏實的做個賢妻良母,安安穩穩的活著。她是曾下定決心做『景夫人』,而父皇和母妃離奇的發生了意外,天翻地覆,景茂庭又高深莫測,不知他的運籌帷幄之中到底是什麼。形勢不明,她如何自處?
發現她的臉色很不好,她的手在下意識的推他,景茂庭心中一軟,眸色亦隨及一軟,趕忙把她懷裡摟著,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我的情緒不太好。這幾天,我沒日沒夜的繁忙,心情緊繃,心力交瘁,每日只睡一個時辰,我太疲累,精神有些恍惚渙散,口不擇言了。」
舒知茵閉起雙目,感受著他因害怕而顫抖。
「不准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景茂庭收攏著臂彎,把她往懷裡緊錮著,「我的餘生裡不能沒有你,茵茵,請相信我。」
舒知茵語聲輕渺的道:「我願意相信你,可是,我們有各自的堅持,誰都不妥協,這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妥協。」景茂庭沉重的重複道:「我妥協。」
「嗯?」舒知茵一驚。
景茂庭摸了摸她的頭,艱澀的道:「我會盡快讓皇位易主,請給我三日的時間籌劃,無論是否能在兩個月內,三日後,我會詳細的告訴你。即使無法在兩個月內,我會讓你知道確切的原因,好嗎?」
舒知茵還能說什麼呢,他在讓步,至少他表現出了他讓步的姿態,她不能再寸步不讓,說道:「好。」
景茂庭輕撫著她的後背,商量道:「我派人護送你去閒清園,三日後,我去閒清園找你。」
「我為何去閒清園?」
「閒清園景色幽靜,適宜你安胎,最為安全。」
舒知茵若有所思的問:「你是想讓我久居閒清園?」
景茂庭沉靜的道:「對,在皇位之事塵埃落定前,我懇請你跟齊夫人住在閒清園裡,你所在之處安全舒適,能讓我心無旁騖。」
「我久居閒清園,終究名不正言不順。」舒知茵想了想,要給他安靜的時間思考,道:「我可暫居三日,三日後,如果你的計畫能讓我信服,凡事可商議。」
「可以。」景茂庭說罷,隨手掀起馬車窗簾,喚著候在遠處的如錦,道:「如錦,你速去大理寺找齊汀齊大人,讓他立刻帶侍衛出城護送景夫人去閒清園,在城門外與我會合,天黑前抵達閒清園。」
如錦應道:「是。」
景茂庭道:「通知齊大人後,你再回府為夫人帶足數日所需的衣物。」
「是。」如錦不便多問,依言而行。
喚來如瓷,景茂庭道:「出京。」
「是。」如瓷趕著馬車往城門方向。
馬車前駛,車廂裡的氣氛風平浪靜了,他們各懷心事,深知當前形勢的叵測,要相安無事,不能被別有用心之人挑撥離間。
景茂庭小心的輕摸著她的小腹,溫言問:「它可還聽話?」
舒知茵只是笑了笑,不語。這些日孕吐得很難受,因腹中的胎兒,她更要堅強。
景茂庭深情的親吻著她的額頭,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舒知茵很想多生些兒女,讓兒女們相互照顧。
景茂庭發自肺腑的道:「我時常提心吊膽,好怕突生的變故影響你的心情,致胎兒不穩,會傷到你的身子。」
「你莫憂慮了。」舒知茵不以為意的一笑,「我會注意保重身子。」
不經意的俯首看到她腕上戴著的玉鐲,正是他送給她的定婚信物,景茂庭胸中一熾,輕握起她的手,端詳那玉鐲,心中思緒萬千。
舒知茵順著他的目光瞧去,說道:「我以前不曾仔細看這玉鐲,因它易碎,我又不常戴飾物,便一直在盒中收著。前日想你時,便將它拿出來戴上,仔細一看,倒發現這玉鐲非尋常的美玉,頗為稀缺罕見,它的潤度極好,可謂是奇珍異寶。」
景茂庭不語,它確實非比尋常。
「這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支玉鐲都要精美純粹。」舒知茵挑眉,「景家默默無聞,非大富非大貴,怎會得有此傳家玉鐲?」
景茂庭正色的道:「我本不姓景。」
「啊?」
「我已跟齊老言明,可以對你說出我的身世了。」
舒知茵全神貫注的聽著。
景茂庭沉著的說道:「我是齊老和齊夫人之子。」
「嗯?」舒知茵頗為不可思議。
景茂庭握了握她的肩,對她說出了他跟齊老和齊夫人達成一致的說辭。
齊夫人王氏是齊老原配夫人李氏的表妹,當年,王氏待字閨中,李氏纏綿病榻,王氏前去齊府探望李氏時,跟齊老不期而遇。李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有意撮合齊老和王氏,王氏仰慕齊老,雖是名門閨秀,願意嫁給齊老當繼室。
李氏病重期間,王氏常去齊府裡悉心照料她,照料了足有一年之餘。李氏總是勸齊老,讓齊老在自己病故後,續絃王氏,齊老見王氏溫順寬容識大體,心生續絃之意。
在李氏病故前夕,齊老在李氏的病榻前向王氏承諾,三年之後,娶王氏為繼室。
李氏病故的一年之後,齊老和王氏在一次相處中,致王氏不慎懷了身孕。王家震驚,因齊老在朝堂中已是極有威望,又深得皇帝的器重,得知齊老承諾定會迎娶,王家悲喜交加,跟齊老商量之下,只得將懷著身孕的王氏藏於閨房,產下了一名男嬰。
詳細的說罷,景茂庭平靜的道:「齊老把襁褓中的我抱回齊府,為掩醜聞,對外宣稱我是養子,為我起名為景茂庭。」
聞言,舒知茵驚愕,難以置信德高望重的齊老竟會做出如此不體面之事!而名門王家竟容忍嫡女未婚產子?! 太過於驚世駭俗,若不是景茂庭神色真摯,而這種事絕不可能隨便亂說,她真的不會相信。
據她所知,齊夫人王氏確實是在過了適婚年齡嫁給齊老為繼室,儼然是等齊老的元配夫人病故滿三年之後。眾所周知,齊老和齊夫人王氏的感情始終深厚,至今仍是舉案齊眉。可是,他們所做之事著實不可思議,跟父皇和母妃的行為如出一轍。
景茂庭坦言道:「雖然他們的行為很不合時宜,難以啟齒,但已然發生,只有我們四人知曉。」
「聽說齊老曾公開提議讓你改姓為齊,入齊家族譜?」舒知茵依舊沉浸在震驚中,原來景茂庭是齊老之子,齊老一直以來對景茂庭視如己出的用心栽培便說通了,因齊老對景茂庭的著重,齊家上下都對景茂庭尊重有加。
「是的,齊老和齊夫人都有此意,我拒絕了。」
「為何?」
「並非是介懷,我對齊老感恩戴德,只是覺得改姓為齊多此一舉。」
舒知茵輕問道:「你堅持稱呼他們為齊老和齊夫人?」
「對。」景茂庭鎮定自若的道:「我永遠為姓景,為景茂庭。」
舒知茵不禁詫異,但不以為意,她嫁的是他這個人,與他的身世無關,她只要知道他的身世就可以了,此後,她對他的身世將絕口不提。摸了摸手腕上戴著的玉鐲,她說道:「這是齊夫人王家的傳家玉鐲?」
景茂庭沒有直接回應,神色如常的道:「從此以後,它就是我們景家的傳家之物,你可將它傳給長子,長子遇到心儀的女子,可將此物作為定婚信物,子子孫孫的傳下去。」
舒知茵笑而不語,若能與他彼此全心全意、子孫滿堂何其美滿。
馬車緩緩地停在城門外,等待著齊汀率侍衛而來。景茂庭為她褪去鞋子,讓她舒服的半躺在車廂裡的軟榻上,撫摸著她的小腹,溫言道:「你到了閒清園,齊夫人肯定對你極為熱情周到,你要慢慢習慣。」
「三日之後你就來閒清園找我?」舒知茵的心情複雜,只待著他說出籌劃之後,再作打算。母妃的離奇變化,她不能輕易的放下,要水落石出的弄清楚緣由。當務之急,是要皇位易主,她一刻也難以承受舒知行兄妹的囂張和得意。
「對,等我三日。」景茂庭篤定的道:「莫再胡思亂想,相信我。」
「好。」舒知茵道:「我等著。」
景茂庭深深凝視著她,她此刻安靜不語的模樣溫溫順順,他情不自禁的俯首過去,吻住她的唇,只是吻住不動,溫柔的一吻,意猶未盡的挪開,輕聲道:「我不會讓你失望,我會讓你滿意。」
舒知茵抬首瞧他,他的眼神明亮而溫暖,就像是春日暖陽,輕柔的籠罩著她,她的心為之一暖。
這時,馬車外的如錦道:「夫人,皇后娘娘派人給您送來一封信箋。」
齊媛的信箋?景茂庭掀開馬車簾接過信箋,遞給舒知茵。
舒知茵漫不經心的展開信,一字一句的看完,笑了笑,把信箋示給景茂庭看。
齊媛寫來的這封信箋,無疑是在表明立場和態度,齊媛先是感傷舒知茵的喪父喪母之痛,隨及又很氣憤昨日金谷公主擅闖景府的所為,她聽聞舒知茵提出跟景茂庭和離,極力相勸,稱呼舒知茵為嫂嫂,並宣稱以後與舒知茵齊心協力。
景茂庭跟著笑笑,道:「她早應如此。」
舒知茵揚眉,出乎意料的道:「她竟然不是勸我離開你,難道她不認為我的處境艱險,會拖累你和齊家?」
景茂庭道:「她的處境同樣艱險。」
「是啊,她很聰明。」舒知茵若有所思的道:「當前形勢下,她雖為皇后,心裡惶惶不安,只能依靠你。她主動的對我示好,其實是在向你證明她的態度,使你盡心的擁護她坐穩皇后之位。」
「只要她始終真心待你,我會全力擁護她。」景茂庭篤定的道:「如果她對你虛情假意,敗露一次,我就與她陌路,不會再給她機會。」
「真的?」舒知茵心下一驚,齊媛是他的胞妹,他能絕情的硬起心腸?
「對,她很清楚你在我心裡我有多重要,若敢對你不仁,便就是自食其果。」景茂庭語聲冷靜,「任何欺你害你令你不高興之人,我都不會再給機會。」
舒知茵的內心顫動,且拭目以待他是否能說到做到。
「夫人。」馬車外再次響起如錦的聲音。
「嗯?」
「齊大人到了。」
景茂庭掀起馬車窗簾,看到齊汀帶領十餘位身手不凡的侍衛縱馬而來,溫言道:「我實在很疲累,傷疼又難忍,就不逞強送你了。」
舒知茵瞧著他疲憊的神態,知道他有傷在身,很體諒的道:「我明白。」
景茂庭不放心的盯著她看了半晌,看盡到她眼底無法釋懷的愁緒,道:「正值春季,閒清園景色怡人,心情放輕鬆,等我去找你。」
「好。」
「你放心,外後日我必會到閒清園見你。」
「好。」舒知茵道:「快回府休息。」
景茂庭輕擁抱她,短暫的數日離別亦使他極為不捨。
舒知茵心中的澀意頓起,目送他下了馬車,動作輕緩的翻身上馬,慢慢的策馬入城。她收回目光,馬車前駛,朝著閒清園而去。她慵懶的躺在軟榻上,閉目歇息,腦中迴蕩著他剛才說過的話語,這三日無疑有些度日如年。
以免她不適,馬車保持著平穩行駛。
將要抵達祈山時,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多時就已近在耳邊。
馬車忽然停下,舒知茵掀開馬車窗簾一看,只見一群身著勁裝的男子將他們團團圍住了,來勢洶洶,為首之人女著男裝,騎在馬背上,笑道:「福國公主,別來無恙。」
舒知茵仔細的打量著那個女子,似乎眼熟,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齊汀正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馬背上的女子笑吟吟的道:「許國皇帝的人,特來請福國公主去許國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