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天還沒亮,仲仁就被吵醒了。叫醒他的不是鬧鐘,而是手機來電鈴聲。
雖然他將來電鈴聲設定為自己喜歡的西洋音樂,但這段音樂現在聽起來只會讓人生氣。他爬出被窩,在一陣摸索後按下通話鍵。
「喂,希望在這麼一大早打電話來的人會被詛咒。」
(你怎麼這種態度?)
是爸爸的聲音。
「這是我要說的話啦。可以請你考慮一下時差嗎?我很困耶。」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喔。)
「我才不想吃。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重要的事情。)
爸爸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仲仁猜想他應該是在叢林或山頂之類的地方。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是我很久以前挖掘出來的。)
「我才不要。」
仲仁下意識這麼回答。要是拿到管制品就糟了。這個爸爸來很有可能這麼做。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一直保管著。只不過,本來想交給你……卻搞錯……)
「怎麼搞的?聽不清楚啦。」
雜音變大了。通話聲也開始出現噪聲。
(送去……你……媽媽……那裡……)
「你說媽媽怎麼了?」
(……佳也子……她……帶……)
「佳也子?」
喀嚓!嘟——嘟——電話斷了。他在最後聽見類似開槍的聲音,看來爸爸沒空講電話了。
「媽媽跟佳也子……怎麼了?」
他躺著喃喃自語。但他現在沒心思想那些,因為今天放學之後他必須完成與帆南的約定……
仲仁將手機丟到-旁、試著閉上眼睛。可憐的是他-旦醒過來,就不容易再入睡,所以直到準備早餐的時間來臨之前,他都無法進入夢鄉。
吃早餐的時候,仲仁只對大家說了句「我會去一下其它地方」。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因為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所以能說出來的極限就是這樣。
佐惠與澄實立刻接受,只有裡空一臉為難。
「你會很晚回來嗎?」
小學女生詢問。仲仁搖頭否定。
「不,我想應該不會很久。」
「要乖乖回家喔,記得帶著佳也子姊回來。」
「我並不是要跟佳也子一起出去啊……」
「怎樣都好,總之要是你們兩個不在,會讓我很頭痛的。」
裡空幾近嘮叨地反覆說著,她平常很少這樣的。
學校裡的生活一如往常。與他同班的帆南樣子跟平常一樣,他也沒機會與澄實見面。帆南在下課鐘聲響起的同時,走向仲仁的座位。
「深棲同學,走吧。」
「好。今天圖書委員要做什麼嗎?記得好像要負責什麼事情。」
「我昨天已經跟委員長說要請假一天。」
「……不惜做到這樣也要去嗎?」
「對。」
她以肯定的語氣回答。
他們在鞋櫃那裡換回鞋子,然後走出校舍。其它班級也已經下課,所以路上有點擁擠。
兩人並肩走著,他詢問帆南:
「要去哪裡?」
「公民館。」
「地點在哪裡?」
「商店街的另一端,離我家很近。」
他回憶著商店街的景象。因為沒有看過很大的建築物,所以那或許是位在離街道有點距離的地方。
就在他們打算走出校門的時候……
「哥……仲仁。」
兩人同時回頭,站在那裡的是佳也子。
「哇?怎麼了,嚇我一跳。」
「怎麼說這種話,為什麼會嚇到?」
佳也子慢慢走過來。她看見帆南之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仲仁稍微放下一顆心。
「我以為是裡空,因為她常在這裡等我。」
「就算如此也不必那麼驚訝吧?」
話是沒錯,但因為帆南語帶含意地說「不要讓高林姊妹知道」,所以他甚至將今天離開的時間與平常的時間錯開。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幹嘛這樣問。」
「你上次不是自己回去了嗎?今天怎麼會過來。」
「有、有什麼關係……是、是剛好啦,只不過是剛好。」
不知為何,她一臉害羞,接著又擺出高傲的架子。
「我只是剛好看見你,所以想跟你一起回去而已。」
「剛好……?」
「是、是啊。不過我在這裡稍微等了一下。」
「難不成你在這裡很久了?」
今天早上,佳也子吃完早餐之後就自行外出,距離她出門已經隔了很久一段時間了。又不是要監視,長時間站在這裡與其說是在等人,倒比較像是在修行。
她搖搖頭。
「我到處逛了一下。」
「原來如此,那你先回去就好了啊。」
「就算我回去,家裡也沒有半個人,大家都在學校。」
仲仁本來想對她說「又沒有關係」,但他突然理解了。
「難道你覺得寂寞嗎?」
佳也子的臉瞬間漲紅。
「不是那樣啦!」
「那你先回去不就好了?」
「因為之前發生過那種事情……不過,我只是剛好遇到你。回去的路上偶然遇見,這種事應該經常發生吧!」
她果斷地說道。仲仁思考著哥哥與妹妹在回家路上偶然相遇的機率,但卻不太清楚。可是日記上面也有寫,所以應該是必然的吧。
「嗯,應該算經常發生吧。」
「其實我是覺得兩人獨處就好……但因為甲元小姐說了讓我很在意的話……」
「你說什麼?」
「沒有啦,笨蛋。那我們要回去了對嗎?」
「這個嘛……」
他還有別的事情。仲仁看著帆南。
她聳聳肩。
「無所謂啊。」
「可以一起去嗎?那太好了。」
「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就無所謂。高林姊妹們有點不方便,但如果是佳也子妹妹就可以。」
「那就好。」
聽到帆南這麼說,仲仁鬆了一口氣。佳也子頭上浮出問號。
「你們在說什麼?」
「回去之前,我們要先繞去別的地方。」
他向妹妹解釋接下來的行程。
佳也子頭上的問號並沒有消失,好像反而變大了。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我也不知道。」
「要去那種讓人搞不清楚的地方嗎?」
「聽說很重要。」
帆南什麼也沒說,三人往商店街前進。
他們走過斑馬線、穿過拱門。雖然直到最近才知道這裡,不過這個地方他已經很熟悉了。
蔬果店和魚店的店員不斷喊著「來看看喔!來看看喔!」。當中也有人叫喚著「帆南妹妹,有很新鮮的貨,快來買喔」。
「今天不~~買!」
帆南精神奕奕地拒絕。佳也子一臉訝異。
「真是個有活力的地方。」
「這裡就是這種地方,很有趣喔。」
「仲仁來過這裡嗎?」
「有啊,因為大家曾經去過甲元同學家。」
「……」
佳也子的心情又變差了。
就在快到商店街終點時,帆南向左轉,那裡延伸著-條狹窄的路。
「往這裡。這是快捷方式。」
他們走在一條將紅磚鋪成地磚狀的路上,途中還跨過兩隻貓。
從快捷方式出來之後,便看到-棟格外嶄新的建築物。一看就知道是行政組織蓋的房屋。那就是公民館。
「來。往這裡,往這裡。」
帆南輕快地跑上樓梯。
眼前是一扇雙開門,上面的牌子只寫了「和室」這個詞。
「進去吧。」
仲仁在催促之下率先走進去。
「哇!」
「呀!」
仲仁與佳也子一踏進公民館二樓就叫了出來。
「哈哈哈,你們嚇到了嗎?」
帆南笑著說道。
那是-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中央擺了一張類似宴會用的桌子,上面放著水壺與杯子。桌子兩側坐了一整排與仲仁同年齡層的男女。
雖然說是一整排,但其實只有十幾個人。不過對仲仁來說,這樣的人數已經很多了。他們先前似乎一直在交談,後來才停止對話、盯著走進來的仲仁與佳也子瞧。
因為受到大家的注目,兩人才會驚訝地叫出聲。
他眨了眨眼睛。
「啊?呃……」
「不用緊張。」
帆南拍拍仲仁的肩膀,接著開始說話。
「大家久等了,我把之前提過的客人帶來了。」
她將視線轉向仲仁。
「這位是深棲仲仁同學,跟我就讀同一所高中、而且同班。隔壁這位是他妹妹佳也子,是真正的妹妹。」
她刻意強調「真正的J三個字。
「你們好,請多指教。」
仲仁率先鞠躬打招呼。
桌子附近的一個人站了起來。
「你就是深棲同學嗎?我們已經聽甲元同學提過你的事了。」
那是一名女性。自我介紹說自己叫「初瀨弘子」。她留著一頭黑直髮、戴著眼鏡,渾身散發沉穩的氣質。年紀看起來雖然略為年長,不過聽說她與仲仁同年。
「請坐。」
三個人在催促之下隨便找位子坐下。好幾個人往旁邊挪動以空出座位。
裝有冷水的杯子遞了過來。這點是沒問題,可是仲仁與佳也子覺得待在這裡有點尷尬,畢竟他們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聚會,也不知道這些人的身分。
弘子刻意咳了一聲。
「我想,帆南同學大概有對你們保密,所以就由我來說明吧。」
她停頓一下,然後盯著仲仁與佳也子。
「我們所有人都擁有家人,並且跟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一起生活。」
「什麼……?」
仲仁一下子無法理解弘子說的這句話。
「而且,新的家人是在某天突然出現的。也就是說,這裡所有人都與深棲同學處於相同的狀況。」
「什麼……!」
放聲大叫實在很失禮,但這對他而言是驚天動地的一件事。
仲仁本來認為沒有人跟他遇到一樣的事。雖然帆南的登場已經推翻了這個想法,可是他依舊相信這是很罕見的偶然。搬遷的新家竟然出現三姊妹,而且之後還住在一起,這種事情在普通的人生當中根本不可能發生。
不過,這是真的。而且還不只一、兩個人。現場至少有超過十個人擁有相同的經驗。
接著,大家開始自我介紹。仲仁一臉驚訝,帆南則是面帶微笑。
所有人都與仲仁同年,而且每個人都跟他一樣擁有毫無血緣關係的家人。不知道該說有趣或I如預料——男生搭配的是姊妹,女生則是與兄弟同住,兄弟姊妹的人數也是三個人。
「哇……」
仲仁聽得目瞪口呆。事實上他已經夠驚訝了。
「你應該嚇到了吧。」
帆南對他說道。
「畢竟一般來說不可能會有其它人跟自己一樣,我之前也是這麼認為。」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仲仁已經快要暈倒,所以佳也子代替他發問。
「網路留言板。」
「哪有可能。」
「是真的。有一個也能用手機連線的網站,我一開始也是抱著半好玩的心態去留言寫了這些事。雖然那些事是事實,但要是被陌生人窮追不捨也會很困擾,所以我就寫了像在開玩笑的文章,然後這位初瀨小姐……」
弘子點頭行禮。
「是她回覆我,還告訴我這個集會的存在。」
「這個團體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嗎?」
佳也子向初瀨提出疑問。戴眼鏡的女性點點頭。
「我跟大家是在兩年前認識的。當時的成員都已經不在了,所以應該是更早之前就存在了。」
「好久喔……那麼,已經不在的意思是指……?」
「雖然不是像從學校畢業那樣,總之就到了某個時間點,所以便不再過來了。」
「理由是什麼?」
「各式各樣的理由都有。最多的理由,大概就是已經不再需要這個聚會了。」
「……?」
佳也子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露出思考的表情。
仲仁終於回過神來。
「我覺得,不再需要就代表之前需要,那麼這裡到底在做什麼?」
「這是個好問題。」
弘子輕輕拍手。
「這個團體就是一個聚集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讓大家商談生活知識的互助會,是為了讓大家互相幫忙而存在的。我們會像這樣定期聚會、交換訊息。」
「今天也是嗎?」
「嗯,對。所以,已經不需要透過這裡交換訊息的人就會離開。」
這是個能理解的理由。
不過,只要一個問題得到解答,接著又會再出現想問的問題。仲仁的腦子終於開始運轉。某個特定年齡的人群聚在這裡,不再參加的時期來臨就會一齊離開嗎?還是說,各個年齡層的人會互相見面,成員們會緩慢地世代交替?
旁邊的佳也子不停地轉動眼珠,看來她似乎也有問題想問。
帆南拍了一下手。
「好了,自我介紹已經結束,有什麼問題想問就邊聊邊問吧。初瀨小姐,你們今天都在做什麼呢?」
弘子如此回覆她。
「大概就是活動報告。我們正在講一些自己遇到的事情與煩惱,然後再與大家商量。如果沒有事情想講,只聽別人說話也可以。」
「那我們就先坐著聽吧。」
「請坐。」
弘子環視全員並詢問「我們繼續進行,有人想商量事情嗎?」。
「我。」
一名短髮女性舉起手。
「我家的兄弟每次洗完澡都會光著身體,我該怎麼辦?」
「突然就出現這麼色的問題。」
「三個男性裸體走來走去,都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了。」
這的確是一個讓人困擾的問題。周圍的人接連向她提出建議。
「不穿衣服就不准他們吃飯如何?」
「乾脆你自己也裸體算了?」
「不讓他們洗澡。」
大家的回答各式各樣,從正經的答案到開玩笑的都有,比例大約各佔一半。只有想要與大家一起商量的心情有表現出來。
「必須好好罵他們才行。」
弘子露出苦笑。
「改變習慣雖然很難,但要是在其它人家裡也這麼做就傷腦筋了。還有另一個方法,就是不去在意他們。」
「我有這麼做過,結果他們似乎有點沮喪。」
「哈哈,希望有人理他們是嗎?既然如此,最好的辦法就是隨便應付一下。」
那名女性回答「我會這麼做的」,看來似乎是接受了這個建議。
弘子環視桌子周圍。
「還有人要說其它事情嗎?」
「我。」
這次是一名身材壯碩的男性站了起來。看他的體格應該有在練柔道之類的。
「我家年紀最小的妹妹上次突然衝進廁所,我本來以為她肚子痛,結果她卻不出來,就算敲門也一直待在裡面。沒多久之後,年紀稍大一點的妹妹跟姊姊走過來,痛罵我不體貼。我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這裡有人遇到跟我一樣的狀況嗎?」
他一臉困擾,還縮著高大的身體。
仲仁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光是他,在場所有男性成員都歪著頭。
相較之下,女性們幾乎立刻就懂了。當然,帆南也是。
「應該是那個吧。你妹妹幾歲了?」
「還是小學生。」
「那麼,就算有也不奇怪囉。雖然可能有點早,但也還算正常。」
帆南這句話隨即獲得女性們的認同。
不過,提出問題的人卻困擾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我會擔心啊?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不用擔心,最好不要提到這個話題,讓姊姊去處理就可以了。」
「呃?可是我身為哥哥」
「像這種狀況,男性最好不要做出多餘的舉動。」
帆南語氣果斷地說。其它女性看來也表示贊同。
問問題的人一臉無法理解地坐下來。
仲仁小聲詢問帆南。
「到底是什麼事?」
「跟男生無緣的事情。」
「我完全不懂。」
「在稍微早一點的年代,遇到這種事還會煮紅豆飯喔。」
她又加了一句「裡空妹妹大概也差不多了,你可不要太驚訝喔J。
討論繼續進行,大家提出的話題五花八門,從家庭到學校,甚至類似法律商談之類的內容都有。以高中生的立場也有許多無法解決的問題,大家共同討論那些事情並且試著克服。
「那麼,下一個。」
「我。」
一名嬌小的女孩子站起來。
「嗯??我發現哥哥最近藏了一些色情書籍,我想把那些書丟掉。」
她的口吻很天真,男生卻紛紛發出「太殘酷了」與「放過他吧」的聲音。
少女無視那些話。
「不過,我認為他一定還藏了其它很多書,請大家告訴我可能會藏在哪裡。」
男性們繼續說著「誰要告訴你」,可是女生們卻完全無視。
「床底下。」
「書櫃後面,或是角落。」
「抽屜最裡面啦。他們以為放在那裡就算藏得很好,實在太天真了。」
「只要整齊地放在桌上就好了。」
四周傳來男性們「哇??」與「住手??」的叫聲。弘子揮手要他們安靜。
「畢竟是思春期,所以裝沒看見也是有必要的吧?」
「可是那些書的內容都跟人妻有關。」
「啊??那種……可能已經治不好了。J
弘子死心地回答。男性參加者對此發表各式各樣的意見,像是「那種興趣太奇怪了」、「不,我可以理解」以及「就算要找年紀比較大的,我的接受範圍大概是加個五歲」等等。這些聲音沒多久也總算安靜下來。一名女性看準時機舉起手。
「好的,請說。」
弘子說道。站起來的是帆南。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是關於我弟弟的事情。」
其它人發出「達哉弟弟?」的聲音。看來他很有名。
「對。我弟弟交了女朋友,他說下次想叫對方來家裡。」
「有什麼關係。他是小學生對吧。」
弘子迴應。
「我覺得這樣很可愛啊。」
「不過,他說他只要叫那個女孩單獨來家裡。我們家與對方家庭有往來,以我來說,我也想跟對方培養更好的感情。不過,我弟弟不希望受到過多的干涉,只想跟那個女孩子玩。」
「唉呀,青春期的男孩或許會討厭跟女孩子玩在一起喔。」
「他是不是開始對異性感興趣了呢?」
周圍的人表示「只要有姊姊在一旁監視就可以啦」或「和對方的父母聯絡吧」之類的意件,其中還有「應該讓弟弟被女生拋棄,讓他難過」這種意見。
弘子發表意見:
「不用那麼在意吧。反正你們到時候應該也不會讓達哉弟弟跟女孩子獨處。」
「那個女孩子非常聰明,達哉好像每次都講不贏她,所以有點傷腦筋。」
「哈哈哈,她會跟達哉弟弟吵架嗎?」
「吵不起來啦,而且我不認為達哉贏得過那個女孩。」
「那就沒有問題啦。年紀大了之後應該就會互相理解,現在只要當個感情要好的朋友,這樣就夠了。」
「那傢伙大概會被吃得死死的吧……謝謝大家的意見。」
帆南坐了下來。仲仁對她咬耳朵問道:
「你說的女孩子是裡空吧?」
「答對了。」
「她有給你添麻煩嗎?」
「當然沒有,是達哉自己在煩惱。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跑來找我商量。」
「我也會跟裡空說的。」
「請你告訴她,希望她能對達哉手下留情喔。」
帆南又加上一句「達哉應該很喜歡裡空妹妹這種聰明的女孩子吧」。
大家繼續討論,其中有嚴肅的事情也有輕鬆的事情。擔任主持人的弘子儘可能地維持笑容,留意著不要讓大家的精神負擔過重。
她轉過頭來。
「那麼……深棲同學兄妹……」
弘子的發言讓仲仁與佳也子嚇了一跳。
「應該差不多了吧。有什麼想問的事情請盡景發問。」
仲仁頓時有點慌張,但立刻恢復冷靜。他剛才一直聽著各式各樣的發言,心情也差不多開始放鬆了。
他準備發表意見,不料卻在前一刻被阻止了。
在他旁邊的人氣勢洶洶地舉起手。
「我。」
「記得你叫佳也子對吧。請說。」
仲仁的妹妹盯著弘子。
「我要說的或許跟這個團體的主旨有差異,可以嗎?」
「可以呀。」
「我有一個與兄妹有關的煩惱。兩個人長久以來分隔兩地,最近好不容易重聚,但是哥哥不知何時竟然與其它人住在一起。正值青春期的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我覺得有點無法接受,不知道你覺得如何?」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弘子明顯嚇了一跳。
「那個人指的是你旁邊的哥哥嗎?」
「這只是假設。對,是假設沒錯。」
仲仁小聲地說「又是假設」。佳也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弘子雙手抱胸。
「這個嘛……這裡有狀況相同的人嗎?」
她環顧室內,只有一個人舉起手。是剛才那個高壯的男生。
「我也有一個親姊姊,但是最近沒有跟她見面,也沒有跟她聊這些事情,所以我不太清楚。」
「深棲同學那裡或許是個新案例呢。」
弘子一臉感慨。
「不過,你哥哥對此有什麼看法呢?啊,抱歉,我是說假設。」
「他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過於悠哉,反而讓人更生氣。」
佳也子非常不高興地說著。
「如果他認為沒關係,那就好了呀。」
「一點都不好。」
「既然如此,那就不是哥哥的問題,而是你的問題了。」
弘子這麼回答。
「因為你的心不知道該如何自處,所以你必須自己找出平衡點,然後去理解。」
這個意見非常正確。佳也子的問題看似是別人的問題,其實是自己的問題。她將自己無法認同的事情寄託在別人身上。如果她不去解決,情況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
佳也子嘟起嘴。
「我還是沒辦法認同……」
「這只是我的直覺啦……」
弘子瞄了仲仁一眼。
「我認為你哥哥應該不是那麼無情的人。」
「?J
「他一定也會體恤你的。」
這句話讓佳也子沉默下來。她心中似乎還沒決定究竟要不要認同這句話。
看到妹妹低著頭,仲仁表示想發言。
「我可以說話嗎?」
「哥哥請說。」
「呃?因為妹妹說了這種話,所以我想順便問一下。跟剛才的話題有關係啦。」
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嘴脣,接著謹慎並清楚地開口。
「我想問一個最基本的問題。請問大家都是怎樣與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互動?」
他不只看著弘子,還環視了桌子周圍。
「雖然從起床到睡覺這段時間都待在一起,可是性別卻不同。我很想知道大家住在一起的狀況是什麼樣子。」
全部的參加者都沉默下來。
原以為這個出人意料的問題再度偏離現場的氣氛,但其實不然。只見每個人都盯著弘子。她露出佩服的表情。
「你發覺到這一點了嗎?」
「我從之前就很在意了。」
「這是個很好的思考角度。在場所有人都一度這麼想過。說到結論,那就是慌也沒用。」仲仁像被擊中要害一樣。弘子露出溫柔的笑容。
「大家都曾經煩惱過。明明年齡相近,家人卻增加了。而且有的人父母都在很遠的地方,自己又要上學,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不過,就算緊張也無法解決問題,因為跟自己一起住的那些人又不是妖魔鬼怪。」
「是沒錯。」
「對方又不會吃人,所以只要用平常心面對,就能正常生活了。當然,狀況會因人而異,可是自己與那些無法做任何事情的嬰兒並不同。」
仲仁冋想著那些與自己同住的人。佐惠雖然不像外表那樣值得依賴,但也不會危害別人。澄只是不說話,她自己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裡空就更不用說了。
「嗯……沒錯。」
「對吧。所以,能交給對方去完成的事情,就分攤出去吧。」
「我一手包辦煮飯和洗衣耶。」
「偶爾讓家人做這些東西也很好。只要這麼做,就會更幸福。」
聽完弘子的話,仲仁覺得肩上的重擔似乎放下來了。
他確實存在某些地方過於堅持。雖然帆南的家人與這個聚會讓他知道「還有其它與自己狀況相同的人」,不過大家的重擔果然都相同。
而他們正在克服這些重擔,至少,有試著面對。這一點,就是在這個聚會中一直持續的「知識傳承」吧。開玩笑般的對話可能也是讓精神放鬆的一環。他也理解那些只會讓事情更加嚴重的意見出現的原因了。
維持現狀就足夠了,什麼都不用擔心。
「……謝謝。」
仲仁向弘子道謝。
「你理解了嗎?」
「是啊?簡直是豁然開朗呢。」
弘子對他微笑。
「是嗎?太好了。」
佳也子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仲仁瞄了她一眼,她看起來不像在生氣,渾身散發出一種不停在思考的氣息。
他不去幹涉佳也子,刻意不去觸及這件事。
弘子提高音量說道:
「差不多要結束了,應該沒有人想發言了吧?」
參與者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弘子宣佈散會,會議就此結束。
回家之前,大家一起整理環境。因為這裡是公民館,所以這個部分就交由參加會議的人處理。
仲仁將杯子放在盤子上,走到弘子身邊。
「今天很謝謝你。」
「不客氣。聚會大約是兩個月一次,可以的話歡迎你以後都來參加。」
「我會參加的。」
說完之後,他腦中浮現一個疑問。
「這個聚會的名稱是什麼?」
「甲元同學沒有跟你說嗎?」
仲仁搖搖頭。弘子開始做說明:
「嗯??大家都以開會、聚會、集會之類的名稱來稱呼,但其實這個會還是有正式名稱的喔。」
「是什麼?」
弘子的態度略顯嚴肅。
「我們的家人之間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卻有緊密的互動不是嗎?而且擁有這類家人的人還像這樣聚在一起。複合體的英文是complex,再將意思為家庭的fami1y組合在一起就是正式名稱。我們的聚會就叫做複合家庭會。」
「複合家庭會……」
仲仁喃喃唸了好幾次。念起來雖然很順,可是他思考意義之後想到了其它事情。
弘子似乎看穿他心裡的想法,噗哧一聲笑出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用複合體的英文,感覺就很像精神醫學的用語。話雖如此,要是用縮寫FC就會像遊戲機,所以才會單純稱為聚會呀。」
接著,她稍微端正一下態度。
「必要的時候,會稱作家庭遊戲。」
「家庭遊戲啊……」
仲仁再度反芻著這個詞。這次他一點都不覺得怪異。
「這算是個……好名字嗎?」
「這個嘛?這是從以前就傳下來的名稱。因為我也問過,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只要往後也持續使用好幾年,一定會變成好名字的。」
她補充了一句「我們的責任就是這麼做下去」。
仲仁點頭致意,向她告辭。
他對帆南和佳也子打了個暗號,早一步離開那裡。雖然弘子等人還待在裡面,不過他們之後好像會各自回家。
仲仁準備踏出公民館大門時,朝會議室使用表瞄了一眼。
今天的日期下方清楚註明了「家庭遊戲定期聚會」的字樣。
〇
三人暫時停在公民館的出口。
帆南轉身詢問仲仁與佳也子。
「你們覺得這個聚會如何?」
「我嚇到了。」
仲仁很直率地對帆南說出感想。
「竟然有人跟我一樣的狀況。」
「就是說啊。」
「不過,感覺似乎變輕鬆了。」
「那就好。一開始,我為了家人的事情感到很煩惱,知道這個團體之後也變得輕鬆許多呢。這樣的話,介紹給你就有價值了。」
接著,她呵呵笑出來。
「雖然是我介紹的,不過上面已經這麼寫好了。」
她指的一定是日記吧。她也有看那個寫了未來事情的網站。
帆南對佳也子說:
「佳也子妹妹覺得如何?只不過那裡沒有跟你狀況相同的人就是了。」
「我覺得……還好。」
她講得支支吾吾。她自己的問題應該都已經獲得解答,但似乎還沒消化完畢。帆南點點頭。
「嗯,大概吧。畢竟那是你跟哥哥之間的問題。」
「……」
「可是,初瀨小姐也說過,仲仁一定能理解。」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
「那個家裡的姊妹也會懂的。」
她結束話題,擡頭看著天空。
「已經開始變暗了,得早點回去才行。」
「要不要送你?」
仲仁開口詢問。帆南迴答「不用」。
「你真是個紳士,可是我要自己回去。」
「嗯,畢竟很近嘛。」
「不只是因為很近,我也必須讓仲仁跟佳也子妹妹獨處。」
帆南眨了一下眼睛。這種動作非常適合她。
這位刻意裝成熟的同班同學說了句「那我先走了」,就這麼邁步離去。
只剩下仲仁與佳也子,兩個人在原地呆呆站了一會兒。
「……我們回去吧。」
「嗯。」
兩人朝著來時的反方向邁開腳步。
商店街很熱鬧。購物的家庭主婦人數變多,「歡迎來看看」的叫賣聲也變大了。兩人在人潮間穿梭。
之後他們總算來到斑馬線。因為現在是紅燈,所以他們停了下來。
兩人默默地並肩站著。
「……欸,佳也子。」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仲仁。
「……什麼事?」
「很抱歉,我沒有照顧你。」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他的妹妹埋怨了一下。不過,她的臉朝著正面,並沒有看著仲仁。
「真讓人搞不懂。」
「你不是問了初瀨小姐嗎?那怎麼想都是說我啊。」
「那又怎樣?」
「我想,我之前可能有點自顧不暇。」
號誌變成綠燈,兩人被人潮推著往前走。
「家人突然增加,又必須做家事,而且這麼多人讓我忙得分身乏術。本來以為終於習慣一切,結果你又回來了。」
「你的意思是想把我趕走嗎?」
「不是啦。雖然我一直以來都沒有與你見面,可是我們有血緣關係啊。所以我才會把你的順位放在後面。我有點太依賴你了。」
「太依賴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仲仁往旁邊看。佳也子的視線依舊向著前方。
因為佳也子有在聽,所以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面對的是血親,就會覺得對方一定能理解自己,於是就會將對方的順位往後放。再說,佳也子也是跟媽媽兩個人生活,所以我覺得你應該能懂我的心情。」
「……」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就算在很遠的地方,家人依舊是家人,與近在身邊的家人一樣,根本沒有差別。如果沒見面,那一部分就會有空白,所以應該將空白填滿。我跟甲元同學聊過,也在那個聚會裡發問,所以我才能理解。」
「……」
穿過斑馬線之後就是平常回家的路,路上沒有其它的行人。
仲仁轉向妹妹。
「所以,佳也子,很抱歉讓你擔心了。你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我不會把你當成客人喔。」
他如此說道。
待在國外、久未謀面的妹妹。直到剛才為止,她對仲仁來說跟陌生人沒兩樣。可是佳也子卻不這麼想,她將仲仁視為好不容易才見面的血親。或許有各種情感在她心裡來去,唯獨陌生感不存在於其中。然而,仲仁卻對她表現出「讓客人加入我們團體中」的態度。
當然,這是一種體貼,也是他思考之後的結果。但是,卻讓佳也子認為自己被當成異類,而且還目睹哥哥與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相處得那麼融洽。
會感到寂寞與悲傷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希望能待在一個沒有隔閡的地方。
講到這裡,佳也子終於回頭看哥哥。美麗的眼眸中映照著仲仁的身影。
「……仲仁,你是認真的嗎?」
「是啊,那是當然的。」
「那麼,我覺得你只懂了一半。」
「……?」)
「不光是這樣。」
佳也子說到這裡就噤口不語。後來不管仲仁說什麼,她都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等回到家,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
仲仁開啟玄關大門的時候確認了一下飢餓的程度。因為什麼都沒吃,他現在飢腸轆轆。不過他原本就打算在家裡吃,所以也還好,可是他卻忘記買晚餐的材料了。
這麼一來,只能吃昨天的剩菜了。他一邊思考一邊拉著門把。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響應的聲音格外響亮。是佐惠。
她從客廳探出頭來,跟平常一樣滿臉笑容。
「等你們好久了。你們兩個人快點過來。」
「啊,我得先準備晚餐……」
「不用啦。」
她以強硬的口吻說道。兩人只好進入客廳。
客廳突然響起砰、砰的拉炮聲。那些拉炮不是對著仲仁,而是朝著佳也子放的。
「怎……怎麼回事?」
佳也子驚訝得瞪大雙眼。不只是拉炮,桌上還擺滿了包括烤全雞等各色佳餚,中間則是放了蛋糕,一看就覺得非常豪華。
「這是歡迎派對。」
拿著三個拉炮的裡空如此說道。
「你來的時候沒有辦派對,所以想說現在辦。」
「為了我……?」
「嗯。」
「可是,今天不是我生日喔。」
「不是這個原因。這是為了佳也子而辦的。就是因為佳也子來到這個家,所以才要辦歡迎派對。」
佐惠在她後面低下頭。
「真抱歉,佳也子,我們並不是想嚇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很高興你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
「咦……」
佐惠微笑著。
「這是澄實提議的喔。」
澄實被推到佳也子身邊。
她緊緊握住佳也子的雙手。
「……謝謝你。」
雖然音量很小,不過澄實清楚地說著。
「謝謝你……讓我們遇見仲仁……謝謝你身為仲仁的妹妹……我覺得你的哥哥非常棒……我也很喜歡佳也子……所以,我希望大家能永遠在一起……」
不曉得這些話有沒有傳達給佳也子。
應該是傳達到了。因為仲仁的妹妹不知為何微微泛著淚光。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
「……笨蛋……」
「喂?你怎麼罵人啊?」
聽到他的制止聲,佳也子用力搖頭。
「這是對仲仁說的啦!你-定不懂對吧?」
「?」
「我剛才不是說你只懂一半嗎?另外一半……就是這個!」
淚水的另一端,是感到安心的人露出的高興表情。她為了眼前的景象掉下眼淚。
仲仁這才開始理解妹妹的一切。佳也子希望被當成家人。雖然這點正如他的想象,不過,妹妹希望的是獲得「所有人」的歡迎。
她也希望佐惠、澄實、裡空三個人可以認同她成為家庭的一員。佳也子與她們之間的隔閡應該是她自己造成的,但她後來卻無法跨越那道隔閡。對方是與哥哥相處融洽的家人,這個事實讓她踩了煞車。
佳也子始終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這全是因為她不曉得該如何與仲仁及家人們相處。由此而萌生的距離感,自然也得靠仲仁他們填補才得以消除。
仲仁的妹妹擦掉淚水。
「大家、對不起……我才該說謝謝。」
接著,她露出微笑。
「其實應該由我踏出這一步才對,真的很抱歉。」
「要說溝通的話,我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
裡空開口說道:
「在場所有人都欠缺了與他人溝通的社交能力。可是,澄實剛才說的是事實,我們都是這麼想的。」
「嗯,我懂,我真的懂。」
佳也子不斷地點頭。她每點一次頭,眼淚就跟著掉下來。
「來,坐下吧。」
佐惠招呼兩人過去。仲仁與佳也子的座位被安排在上位。
「那麼,大家就一起吃飯……」
「對了。」
裡空打斷佐惠的話。
「佳也子姊應該有話想對仲仁說吧?」
「?」
仲仁感到疑惑。佳也子雖然明白卻滿臉通紅。
裡空繼續說了下去。
「佳也子姊好幾次都想講,但每次都扯到別的話題上。我覺得應該不需要再顧慮了。」
「……可是……」
佳也子低下頭表示抗拒。
「家人之間不需要有所顧慮。」
「唔……我知道了。」
她擡起頭盯著哥哥。
「我、我跟你說,有句話我從見面那時候開始就想對你講。」
「什麼事?」
「我不是一直叫你仲仁嗎?可是,就連我自己都很討厭這個稱呼……」
「直接叫名字我是不會怎樣啦。」
「其實我是因為很難那樣開口叫你。雖然我本來打算只在跟你獨處的時候那麼叫你,但是卻被裡空看穿了……」
她再度低下頭,不過立刻像下定決心似地仰起臉。
「所以,我可以叫你哥哥嗎?」
「……可以喔。」
仲仁也凝視著她。
「記得小時候,我一直都是這麼叫你的。」
「嗯,那個時候爸爸與媽媽都在身邊,我們一家人真的很快樂。」
「現在呢?」
「很快樂。」
「從今以後也會很快樂。」
「嗯。」
佳也子的眼中已經不再有淚水。
佐惠拍拍手。
「來吧,差不多該吃飯了。」
在她說話的同時,澄實拉了拉仲仁的衣服。
「……這頓飯……有點不熱鬧……」
「嗯?不熱鬧是指什麼?」
「我覺得……種類可以再多一點……例如準備壽司……」
「現在叫外送的話,時間也……」
這時,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只見滿臉笑容的佐惠正慢慢移動視線,她先看著開始變沉悶的裡空,最後轉回澄實身上。儘管她依舊面無表情,但臉上似乎浮現類似焦急的神色。
「……叫外送吧……」
「難道,這些菜是佐惠姊做的嗎……?」
澄實用力點頭。
「要阻止她啊……!」
「……她說-定要做……只有我們,是無法阻止她的……」
仲仁的臉色就像紅綠燈般變化著。
「咿……」
「欸,哥哥,你們在講什麼悄悄話?」
在他即將陷入驚慌的前一刻.佳也子開口抱怨。她手上已經拿起了筷子。
「都已經特地做了,我們就吃嘛。」
「佳也子,等一了」
「我才不要等,我已經餓扁了。」
她伸出筷子。筷子前方則是本來應該是雞肉的廢棄物。
「我要吃囉??」
佳也子精神奕奕地說完之後,便將菜放進嘴裡。
仲仁唯一能逃離慘劇的方法就是閉上眼睛、搗住耳朵。
〇
「唔……唔……唔……」
佳也子不斷髮出呻吟。就在剛才,她吃了佐惠的特製料理併發出如同儲油槽爆炸的慘叫。「好像有鋼筋的味道……一定沒錯……」
她一邊用溼毛巾搗著嘴,一邊嘟噥著。
「來,喝水。」
仲仁遞出杯子,佳也子以左手接過。
「哥哥,謝謝你。」
「根本不必勉強自己吞下去啊。」
「因為我覺得不吃下去不太好……雖然味道很可怕,可是隻要吞下去就沒那麼糟了。」
「你還真厲害。」
「因為這是佐惠姊做的嘛。」
話題主角——佐惠從剛才就堆著滿臉笑容,看來她並不覺得自己做了壞事,反而因為佳也子吃了菜,所以露出高興的表情。
「你能吃下去真是太好了。」
「在這種狀況之下還能說出這種話,佐惠姊你也真的很厲害。」
仲仁在其它意義上感到佩服。
「菜還有很多喔,儘量吃。」
「從餐後甜點開始吃起會比較好吧?」
至少那是水果,味道應該不至於出現極端的落差。
澄實與裡空也持相同意見,所以便立刻前往廚房、開啟冰箱。
「對了,佳也子。」
「什麼事,哥哥?」
「……你從剛才就一直叫我哥哥耶。」
「你不是說可以叫嗎?所以我會一直這樣叫的。」
「記得你之前說要向媽媽報告我的狀況。」
「對,我打算這麼做。」
她將溼毛巾從嘴巴移開。
「如果不說的話,媽媽會一直念。」
「你打算怎麼辦?要說出這個家裡的事情嗎?」
佳也子雖然已經能夠理解,可是與年輕女孩同住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媽媽與爸爸之所以離婚,癥結就是與地下情人的事情有關。她又會怎樣看待仲仁的生活呢?
仲仁的妹妹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唔……媽媽會怎麼想呢?我覺得如果能讓她親眼看看是最好的。」
「她要回日本嗎?」
「我想應該不會……你跟爸爸講過了嗎?」
「只講了一點。」
雖然稍微對爸爸說了一點,可是那大概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為爸爸應該不會留意仲仁跟誰住在一起,與哪些人往來。不只如此,他搞不好還會嘲笑說「你根本比不上爸爸我呢」。
反過來說,要是媽媽不會回來日本,那隨便敷衍過去也是一種方法。
「啊,對了。」
她將自己的包包拉過來。
「講到媽媽讓我想起來了。這個。」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袋,然後遞給仲仁。
「這是什麼?」
「禮物。」
「媽媽給我的嗎?」
「是沒錯啦,不過聽說原本是爸爸寄來的。」
「那不就是你的東西嗎?」
仲仁反問。他認為這應該是送給妹妹的禮物。
她搖搖頭。
「好像本來是要給哥哥的,結果寄錯了。」
「是喔……」
啊?這麼一來,就與爸爸在電話裡講的事情吻合了。他依舊是個很隨便的血親。
仲仁割開用膠帶固定的袋口,從裡面拿出一個粗糙的物體。
他仔細盯著眼前的東西。那是一個大小可以放在手掌上的石像。看起來有點類似生物,但卻是種沒見過的異國風情外觀。樣貌有點像爬蟲類,但真要說的話還比較像短尾恐龍。
「這是什麼?」
「好像是某個地方的神明神像喔。」
佳也子回答。
「這個是神像?」
「你看,這不是很古老嗎?好像是從某個地方出土的物品,聽說沒人想要,於是就帶回來了。」
「可以這樣嗎?」
父親在世界各地進行礦山挖掘與買賣,因為這層關聯,所以也會造訪遺蹟。既然這樣東西也是挖掘出來的物品,那就是之前埋在地底的古物吧。一般來說,這應該是會提交給學術機構的東西。
父親以前也曾經從南美洲帶回上面各處鑲著紅寶石的面具,仲仁當時還急忙向大使館聯絡。
他翻轉手裡的石像,這東西比看起來的模樣要重許多。
「爸爸還有留言喔。」
佳也子說道。
「他說這個石像與哥哥的日記和家人有關,叫你一定要收好。」
「……什麼?」
過了一陣子之後,仲仁才瞭解妹妹這句話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