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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偵探伯爵(第一卷)》第19章
  我穿梭在草叢中,兩側豎著比我還要高的雜草。腦海中接連不斷地閃現出各種假設。我經常看懸疑推理電視劇,特別喜歡這些偵探故事。以前在圖書館,我還讀過許多偵探小說,像《魯潘三世》等等。所以,不由得產生一個念頭,伯爵會不會就是那個凶手呢?

  他表面裝成偵探,實際上會不會是殺害那些小孩的大魔頭呢?那天晚上哈里離開公園之前,伯爵一直呆在公園裡。我在森林落入那個陷阱時,伯爵也立刻出現,救出了我。但是,也許他把小賀藏起來後,換了身衣服又回來了。難道他希望我成為目擊者,做他不在場的證人,證明他不是那個凶手?

  我莫名其妙地編出這樣一個結論,當然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雖然不知道該如何說明,但他肯定不會是凶手。你只要仔細觀察一下他本人,就會一目瞭然的。

  在偵探小說裡,經常會發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結果令人驚愕不已,接著內心由此感到由衷的滿足。但是在現實的案件裡,你會不由自主地想象各種可能性,而且想到的每一個可能都是不希望它真正發生的。我不想哈里和小賀死。但是,腦子裡總也揮不去他們有可能被殺害的這種想法。腦子裡想象著所有有可能出現的令人驚訝的結果,但是實際上絕不希望它們成真。這和讀偵探小說時候的心情完全不同。

  我又想起了查爾弗拉小姐。她說小學裡闖入了一個殺人魔,這種事情聽起來太離奇了。儘管故事很離奇,卻無法因此而感到愉悅和滿足;儘管很離奇,卻不可能就此認為事情再也不會發生,就此畫上圓滿的句號。

  我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現實中的案件要比小說更加離奇,但是沒有人希望它發生,也沒有人會因為那些不幸的事情而感到高興,感到愉悅滿足的只有凶手本人。換一種說法,也許世界上真有那種人,他們只能以此來取悅自己。

  在思考戰爭問題的時候,我曾經也這麼想過。我不斷地問自己,大家都不喜歡戰爭,但是為什麼會發生戰爭呢?難道也是因為有人只有這樣才能感到快樂嗎?

  如果確實如此,那麼我們就一定要和他們鬥爭到底才行。不過,一般的大眾都不喜歡鬥爭,當然不會從中得到快感。但是那些製造戰爭的人也許反而會因此有了機會進行鬥爭,內心暗暗竊喜。真是越想越奇怪,世界為什麼不能對每個人都公平一點呢?

  看到那些殺害無辜百姓,在鬧市裡安放炸彈等等的慘案時,也許大家都會產生一個疑問:凶手為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呢?當然,想是一回事,行動是另一回事。大多數人雖然心裡會有疑問,但還是不願意與那些危險的罪犯有瓜葛。每當發生慘事的時候,總會像發生了地震或者颱風那樣,把它歸咎為那些遇難的人時運不佳,不幸遇到了這種倒黴事。可能我也是這樣。這樣想最簡單,也最輕鬆。

  但是,必須有人去解決這些事情才行啊。那不是人類面對的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之一嗎?

  有人憤怒地抱怨警方辦事不力,但是警察人手也很有限。查爾弗拉小姐為了成為警察,辭去了學校老師的工作,雖然沒有成功,但她現在做的工作也一樣很偉大。至少,她在努力,想要解決問題。我認為她很偉大。

  伯爵也一樣,這一點我很清楚。

  一定應該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

  草原被我甩在身後,面前出現了那輛卡車。它停在一棵伸展著長長的樹枝的大樹樹蔭下。這裡看不到一個人。

  伯爵去哪兒了呢?

  我躲在草叢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

  耳邊聽到的只有蟬的鳴叫聲。

  碧藍的天空鑲著白雲,太陽已經爬上了高空。

  微風拂面,令人完全沒有炎熱的感覺。

  突然,傳來“噼噼啪啪”幾聲樹枝折斷的聲音。

  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

  在大樹的深處。

  我下定決心,衝了過去。

  我一口氣跑到卡車旁,躲到汽車身後。

  大樹那邊,地面微隆,有一條蜿蜒而上的狹窄的山路。我跑了過去。樹下很陰涼,地面有些潮溼。

  沿著這條小路,悄悄地往前走。不時地觀察一下四周,確認自己的安全。沒有一個人,伯爵跑到哪兒去了呢?我很著急,但又不可以大聲呼喊。

  我低著頭摸索著前近,身邊的雜草很高,從遠處應該不可能發現我。小孩子這一點倒很有利。路上經過幾處像樓梯那樣的陡峭的地方。左右兩旁只能看到大樹的樹幹,頭頂佈滿了交織成網的樹枝和樹葉,看不到天空,腳下是茂盛的草木。

  走了一段後,前面的道路分成了兩個岔路,右邊的道路前方有一座破舊的小屋。小屋只有屋頂,沒有牆壁,看上去非常古老。我該直行,還是去小屋的那個方向呢?我正猶豫著的時候,從那個小屋旁邊的陰暗處走出一個人。我趕緊埋下頭,躲進了草叢中。

  我躡手躡腳地挪到旁邊的一棵大樹底下,然後悄悄地擡起頭來,望向小屋。

  一個人身穿一身黑衣。那大概是伯爵。他離我大約三十米左右。

  我輕輕地慢慢走近伯爵。

  我沒有經過大路,而是選擇鑽進了路旁的大樹和草木之間,行進間感到好像有很多小蟲子在竄來竄去。那座小屋的後半部分整個嵌在了後面的山坡裡,房頂豎著一個像焚燒爐一樣的大煙囪,已經被薰得焦黑一片。這裡大概是用來焚燒東西的地方吧。

  伯爵從正面走進了小屋。這個小屋既沒有牆,也沒有門,就像車庫一樣整個開放著。

  就在這時,我大吃一驚,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從小屋後面,突然出現了一個戴著草帽的人。這是在基地裡追趕我的那個傢伙。沒錯。他穿著一樣的長靴,衣服也一樣。

  我立刻蹲下身子,躲進了草叢。

  屏住呼吸,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可是,沒過多久我就開始擔心伯爵了。

  那個傢伙沒有發現我躲在這裡。

  那個傢伙是為了偷襲伯爵,才躲到了小屋後面。

  我又一次悄悄地擡起頭,看了看小屋附近。

  那個傢伙慢慢地從小屋後面向前繞到了小屋的旁邊。伯爵還在小屋裡嗎?

  草帽下方,依然是那張用毛巾遮住了嘴巴的臉。我注意到那個傢伙拿在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個長長的、黑色的木棒。那是什麼呢?看上去沉重地握在手裡。那不是木棒,原來是根鐵棒。他蹲在小屋的旁邊,一動不動。

  這下該怎麼辦?

  如果我現在大聲呼喊伯爵,伯爵從小屋衝出來,一定會造到那個傢伙的偷襲,被他暴打一頓。

  可是我如果衝出去,他就會跑過來對我下毒手。

  現在我離他只有十五米左右。

  如果他跑過來追趕我,不等伯爵趕來救我,恐怕我已經被那個傢伙活活打死了。

  我正想著,伯爵從小屋裡走了出來,我立即站了起來。

  “伯爵,危險!”我大喊一聲。

  那個傢伙看到了我。

  我心驚肉跳,害怕極了。

  那個傢伙顧不上我,立刻衝向了伯爵。舉起鐵棒,像揮球棒一樣,向伯爵橫掃而去。伯爵趕緊後退躲避,摔倒在地。接著,那個傢伙衝著我飛奔而來。

  “快跑!”伯爵大喊。

  我瘋狂地奔跑。

  飛馳穿越過草叢,跑回到了剛才來時的道路上。

  身後不斷傳來那個傢伙漸漸靠近的聲音。

  大人們平日裡行動緩慢,可一旦跑起來就速度飛快,真讓人不可思議。大概因為他們邁出的步子比較大吧。

  我根本顧不上回頭張望,只顧著盯著腳下,不讓自己摔倒,往山坡下衝去。我相信伯爵一定會救我的。

  穿過樹林,前方出現了那輛卡車。

  而且,查爾弗拉小姐白色的身影就在卡車旁邊。

  查爾弗拉小姐大叫了一聲,聲音高得聽起來像在悲鳴。如果我就這麼徑直跑過去,查爾弗拉小姐一定會遭難的。女人不是跑起來都特別慢嘛。

  我想了想,到了卡車跟前突然轉身衝向了一旁。

  那一剎那,我看到了緊追而至的那個戴草帽的傢伙。

  我和他之間距離不到五米,不時地可以聽到那個傢伙“呼呼”喘氣的聲音。

  我躲在卡車背後,小心翼翼地向相反的一側移動,接著一下子鑽進了車底。

  跑過來的長靴突然停下不動了,接下來的一剎那,眼前出現了一張恐怖的面孔,向車底四處打量。遮擋住嘴巴的毛巾已經不見了,我看到了他那張微笑般奇怪地張著的嘴和牙齒。

  他把那根長長的鐵棒伸進車底,捅來捅去。我逃到另一側,心想,如果他鑽進車底,我就從另一側跑出來,這樣最安全。

  查爾弗拉小姐跑到我身邊。

  “你老老實實的,不要亂動!”查爾弗拉小姐喊道,真不愧是學校的老師,“警察馬上就到,你投降吧。”

  她不是在跟我說話。她是在警告那個男人。雖然怎麼想都知道他不會輕易放棄抵抗,乖乖地投降,但是此刻能如此勇敢地命令他,查爾弗拉小姐真是太厲害了。

  我從車底鑽出來,走到查爾弗拉小姐身邊,和她站在一起。我擡頭想看看站在卡車車頭對面的那個男人,可是我個子太矮,看不到。

  耳邊傳來他喘息的聲音。一路跑到這兒,他似乎也很疲憊。殺人魔頭原來也會覺得累。他大概已經滿頭大汗了吧。毛巾好像掉在了路上。

  我躬下身子,從卡車車底觀察他長靴的動向。

  剛以為他不會亂動了,沒想到他開始向卡車車尾走去。於是,我和查爾弗拉小姐趕緊向相反的方向移動。查爾弗拉小姐因為卡車車身的遮擋,應該也看不到對方。我又趴到車底看了看他的雙腳,但是哪兒都沒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躲到了車輪的後面。

  當我們轉到相反的一側時,突然,那個男人從卡車拖斗上逃了下來。

  他揮舞著那個鐵棒,發出“嗡嗡”的響聲。

  我趕緊蹲下身體,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我心想,這下完了。

  可是,鐵棒並沒有落在我身上。我擡頭一看,伯爵從那個傢伙身後握住了鐵棒,兩個人廝打著轉到了另一側。伯爵緊緊地握著那個男人的手,想從他手中奪下鐵棒。那個男拼命地擡腳後踢。他大聲地尖叫,那叫聲簡直不像是人發出的。

  那個傢伙一度掙脫了伯爵,接著衝著他左右揮舞鐵棒。伯爵千鈞一髮之間躲過他的攻擊,轉身衝向他,一腳將他踢飛。

  那個傢伙大聲地尖叫呻吟,鐵棒從他手中脫落,查爾弗拉小姐立刻飛奔過去,拿起了那根鐵棒。

  伯爵用膝蓋狠狠地頂向那個傢伙的胸口,只見他蜷縮起身體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緊接著,伯爵跳到他的身上,就像摔跤選手般與他扭打成了一團。伯爵騎到那個男人的背上,從背後用手臂牢牢地擰住他的脖子。

  毫無疑問伯爵已經完全戰勝了那個男人。

  查爾弗拉小姐舉著鐵棒,看著兩人,隨時準備著,只要伯爵一聲令下,她就會揮棒而至。不過好像沒有這個必要。

  那個男人閉著眼睛,緊咬著牙齒,一副很痛苦的樣子。他被伯爵緊緊勒住了脖子,雙手拼命掙扎,想要掙脫伯爵的手臂。可是,用力掙扎的雙手突然一下子垂了下來,他好像已經沒有力氣了。可是伯爵依然緊緊地勒著他,沒有鬆手。那個男人身體像彎弓一樣垂了下去,看上去像死了似的。

  我看著伯爵。他簡直像個殺人魔頭一樣,表情極其恐怖。

  我向前走了一步。

  “他死了嗎?”我問。

  伯爵沒有看我,依舊使勁勒著那個人的脖子。

  “伯爵,”我喊道,“你已經幹掉他了嗎?”

  伯爵終於看了我一眼,表情還是那麼恐怖。他銳利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細縫。

  “他已經死了嗎?”我問道。

  伯爵慢慢地鬆開了手,那個男人倒在了地上。伯爵把那個男人的手臂向後一彎,死死地按在他的背後。

  “沒有,他只是暈了過去。”伯爵冷靜地說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汗水將他的頭髮緊緊地貼在前額,他一大半鬍子沾滿了泥土,黑色的衣服也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了。

  查爾弗拉小姐放下了一直舉著鐵棒的手,說:“你不要緊嗎?有沒有受傷?”她的聲音已經有些震顫。

  “啊,”伯爵表情仍然有點緊張,“目前為止沒有感到什麼異常。警察呢?”

  “我想就快到了。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動作這麼慢。”

  “這個人就是凶手?”我問。

  “對。”伯爵回答說。

  “那哈里呢?”

  伯爵默默地搖了搖頭。

  即使我這個小孩子也能想到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伯爵嘆了口氣,擡頭仰望著耀眼的天空。

  “我真想殺了他,我現在也……”伯爵自言自語地說。

  我心裡想,如果真的那麼做,伯爵有可能就會被逮捕。不過,他是為了救我和查爾弗拉小姐才殺死他的,應該是無罪的吧。我以前好像聽過類似的事情。電視上還說,警察在危險時刻可以開槍射擊呢。

  遠遠的傳來警報的聲音。

  查爾弗拉小姐長吁了口氣。

  警報聲越來越大。

  兩輛警車穿過樹林,出現在草原的道路上。遠遠地可以看得見紅色的警燈一閃一閃的。這下總算安全了。

  查爾弗拉小姐把鐵棒扔到卡車的拖斗上,牽起了我的手。伯爵依舊騎在那個罪犯的身上,那個人隨時都有可能甦醒過來,不能掉以輕心,他隨時準備著制服那個傢伙。

  查爾弗拉小姐拉了拉我的手,我擡頭看了看她。

  我被她拽到卡車的另一側,走到了路邊。

  警車飛駛在草叢中,漸漸地靠近我們。

  “謝謝。”查爾弗拉小姐輕聲對我說。

  “謝我什麼?”

  “你制止了他。”

  “你是說伯爵剛才想殺死那個人嗎?”

  “對。”查爾弗拉小姐點了點頭,“我內心其實也贊成他這麼做。而且,如果他不動手的話,我想我甚至就會……就會用那根鐵棒狠狠地敲碎那個傢伙的腦袋。”

  查爾弗拉小姐淚水奪眶而出,可是她微笑著對我說:“如果沒有你,我們早就殺死那個人了。”

  “那樣做不好。”

  “謝謝。”查爾弗拉小姐看了一眼警車,又看了看我,“其實,他和我一樣,因為同樣的理由才辭去了公司的工作。”

  “他?你說的是伯爵嗎?”

  “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伯爵的名字?他不是叫阿爾嗎?”

  “那是公司的名字。他姓千代木。”

  “千代木?”

  我記得這個姓,這是臨省慘遭殺害的三個人孩子其中一個人的姓。

  “被殺死的是伯爵的孩子嗎?”

  “嗯。他離婚後,他的兒子一直和他前妻一起生活。”

  “唉,原來是這樣。”

  “他原本在東京總公司工作,我也是。但是,發生了那件事之後,他辭去了工作,我也申請調動到這裡,四處尋找他。我知道遲早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的。”

  警車上下來幾個警察,走到伯爵身邊,跟伯爵在說什麼。他們大概給那個凶手上了手銬。伯爵站起身,從那個傢伙身邊走開了。

  “我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些,”查爾弗拉小姐笑了笑說,“是想說明他比我更加加倍地有權利殺死那個傢伙。”

  “是啊。”我點了點頭。

  後來仔細一想,其實好像不是很明白這個道理。

  我還是認為不要殺人比較好。不管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很難,不過我不知為什麼明確地感覺到,如果殺死了他,自己以後反而會感到很痛苦、很難過的。

  “我長得有點像伯爵的兒子嗎?”我突然問查爾弗拉小姐。

  查爾弗拉小姐抿著嘴,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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