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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嗎?(第三卷)》第2章
  位在擁有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的大喜馬拉雅山脈山腳下,近年來以保留自然環境為前提,積極進行開發,並有許多觀光客從世界各地前來旅遊,儼然成為知名度假休閒勝地……旅行社的旅遊手冊如此介紹道。

  「現實總是殘酷的啊……」

  走下破舊巴士後,我看著眼前的街景,忍不住坦率說出內心想法。

  巴士搖搖晃晃地行駛在沒有經過整修的山路上約一個半小時,抵達旅遊手冊所介紹的旅遊勝地……再往上爬,標高約兩幹公尺的小鎮。這地方有著明顯與觀光開發無緣的悠久歷史,隨處可見老舊髒汙,不管何時崩毀都不足為奇的石造建築物。

  我走上一條要說是石板路實在過於凹凸不平,上頭沾滿紅土與動物糞便的道路。

  道路兩旁堆放許多五花八門的奇怪紀念品,當地的小販高聲叫賣,一一向路過的觀光客兜售。

  人與牛隻理所當然似地在大馬路上擦肩而過,塵埃、動物、糞尿的臭味交雜,瀰漫著一股奇怪的異味。

  儘管如此,石造的古老街景與喜馬拉雅山脈的靈峰相互輝映,依然令我移不開目光。夢幻如畫的景色甚至讓我忘了呼吸,深深著迷。

  大自然與人類共存的城鎮,這裡就是老爸在失蹤前停留的地方。

  「好,先來找住宿的旅館!」

  我揹著為這趟旅程準備的沉重行囊,氣勢十足地跨出腳步。

  擡頭仰望可見山頂雪白的靈峰,往前是在石板路上摩盾擦踵的人們與牛群,我兀自走進了這個活力充沛又亂哄哄的小鎮。

  ——人們的打扮和日本沒多大差別呢。

  和身穿T恤搭配牛仔褲的當地居民擦身而過時,我心中不由自主地湧起觀光客才會有的想法。

  我在行前調查了一下,得知這裡過去是英國的殖民地,所以能以英語溝通,人們對歐美風格的生活習慣也沒有表現出抗拒。

  在地理位置上,這地方接近印度與西藏,我因此想像這裡會是個富有東方色彩的地方,有許多穿著「亞洲傳統民族服飾」的人們在街上走動,老實說,眼前的景象不免讓我有些失望。

  也許是因為我一直在胡思亂想,才會在衣著輕便的人群中,發現有個女孩子穿著像是民族服飾的服裝。

  一個年約十二、三歲,個子嬌小的黑髮女孩子板著一張臉走在路上。她穿著類似日本和服的服裝,外頭披著一件像是袍子的上衣,並且一手穿過袍子,另一邊則是露出肩膀,穿衣方式相當具有民族服飾的特色。

  真可愛,簡直像娃娃一樣。

  我悠閒地欣賞著,少女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朝我瞄了一眼。

  ……我和少女的眼神瞬間交會,只消這麼一眼,就讓我再也無法轉移目光。

  我沒辦法清楚說明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個女孩子,我的直覺拋開理智表示:「這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子。」我和她在經過彼此身邊時互看了一眼……她面無表情,視線就這麼從我的身上移開。

  也難怪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我們不只從沒見過面,也不認識對方,就算對上了眼,她會無視我的存在也是理所當然……只是,我不知怎地無法讓她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我目送少女嬌小的背影離去,心中反覆思量:「我為什麼會在意那個女孩呢?」

  因為只有她穿著民族服飾,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嗎?

  因為她渾身散發出凜然氣息,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嗎?

  還是因為她的年紀和嬌小的身材,都讓我不禁想起蜜菈呢?

  我左思右想,始終得不到滿意的答案。

  在沉思中,我望見少女消失在茫茫人海。

  『哞————!』

  「哇啊!」

  就在我愣愣站著,全神貫注地望著少女時,一頭體型巨大無比的牛隻從我面前走了過去。

  我回過神,這才想起來。對了,我得趁日落前找到今晚落腳的地方才行。

  我在小鎮裡走了一會兒,總算找到一棟外表類似旅館的建築物,趕緊一鼓作氣走了進去。一走進大廳就是櫃檯,我在那裡發現一個貌似櫃檯人員的年輕男性。好,就用英語問他再打。

  『不好意思,我想在這裡住一晚。』

  『沒問題,請在這裡簽下您的大名。』

  櫃檯人員彬彬有禮地歡迎我這個臨時前來投宿的旅客,我鬆了口氣,寫下自己的名字。

  『請問您是來旅遊的嗎?』

  『不,我是來找下落不明的爸爸。』

  『您的父親失蹤了嗎?』

  『對,我爸爸非常喜歡魔女,他聽說這附近有魔女出沒,所以來到這個地方,只是在那之後,他就音訊全無……』

  『他來找魔女嗎?』

  原本和氣的櫃檯人員臉色一沉。

  我本來以為因為我突然提起「爸爸失蹤」這個話題,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可是……

  『——非常抱歉,今天已經客滿,沒有空房了。』

  『咦?可是你剛才說有房間……』

  『很抱歉,請您離開吧。』

  他的態度慎重,拒絕的語氣卻十分堅決。我不死心,繼續死纏爛打,結果不曉得從哪裡付出好幾個看似警衛的壯漢,從兩旁抓起我的手臂,在我驚慌失措時把我趕出了旅館。

  行李跟著我一起被丟在旅館門外,我茫然地偏過了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說了什麼惹惱他的話嗎?我試著回想剛才的對話,還是搞不懂櫃檯人員為什麼趕我離開。

  不管怎樣,既然這間旅館不留客,繼續待在這裡苦惱也是無濟於事。我於是帶著行李,無精打采地漫步找尋其他旅館。

  『請等一下,這位大哥。』

  走不到三步,在路旁堆放雜物的男人親切地喚了我一聲。

  『大哥,買個紀念品回去吧,我會算你便宜一點。』

  「紀念品?那些東西怎麼看都是雜物啊。」

  『大哥,買個紀念品回去吧,我會算你便宜一點。』

  男人沒聽懂我的日語,臉上掛著營業用笑容,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我大可視而不見,匆匆走過,不過這也算是一種緣分。他既然每天面對外國觀光客,也許見過老爸。於是我從行李裡拿出老爸的照斤,遞到他面前。

  『他是我爸爸,為了找魔女到了這個鎮上,你見過他嗎?』

  我一問,原本笑容可掬的男人明顯表現出不悅。

  『不知道。』

  他冷淡地應了一句,快步走回雜物堆裡,獨留拿著照片的我呆杵在原地。

  「到底是怎麼搞的?」

  居然一看見老爸的照片就無視我的存在,這張照片哪裡惹到他了嗎?

  ……老爸該不會在鎮上闖下了什麼大禍吧?大家才會像這樣避而遠之,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畢竟老爸是極力主張「就算語言不通,只要靠肢體語言就行了!要是出了什麼事,就用拳頭溝通!」的人,我儘管是個小孩子,還是忍不住暗想:「用拳頭只會溝通不良吧。」

  對,一定是這樣沒錯,老爸從以前到現在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失落地垮下肩膀,繼續頹喪地移動腳步,找尋今晚的住宿之處。

  「唉……慘了。」

  薄暮時分,我走在直通小鎮中心的大馬路上,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為了找旅館,踏遍整座城鎮,終於瞭解到「這個鎮上只有一間旅館」的事實。換句話說,早在一開始被旅館掃地出門的那一刻,我就等於失去了唯一可以投宿的地方。

  「今天得露宿街頭啦……我記得這裡的高度和富士山差不多……」

  我想像自己露宿在富士山的山頂上,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正當我窮途末路時,一個貌似當地居民的黑髮少女從我面前經過。

  少女穿著這地方的民族服飾,黑色短髮隨風飄逸,精神抖擻地走在路上。意志堅定的眼瞳,花蕾般的粉脣,稚嫩而端正的容貌,即使是我這個外國人都能斷言,她真的很可愛。

  我記得她是我一來到這裡,就在路上碰見的女孩子!

  我們不過是擦身而過,為什麼我會對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這件事連我自己也覺得納悶,莫名地盯著她的身影不放。

  和剛才一樣,她雙手抱著東西。在可以輕鬆裝下一個小嬰兒的大布包裡,我窺見了大量蔬菜,她是出門採買食物嗎?這量還真是驚人……想著想著,我看見她手上的東西撞上行人,在馬路中央一腳踩空。

  「危險!」

  我不自覺地喊了一聲,正要上前幫忙時,她像是早習慣手拿重物,若無其事地重新挺直了身子。

  我的叫聲一定是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了。她停下腳步,目不轉晴地凝視著我。我和少女目光交會,為了化解大聲喊叫帶來的尷尬氣氛,我微笑著用英語打了聲招呼:

  『你、你好~』

  我試著和善地輕輕揮了揮手。

  『……』

  少女面露警戒度高達MAX的嚴峻神色,往後退了一步。嗯,這也不能怪她,素昧平生的外國人突然和自己搭話,當然會提高警覺。

  『呃,我不是什麼怪叔叔,我只是在找人。你看,我在找的就是他——』

  我打算拿出老爸的照片,證明自己的清白,洗刷冤屈。我微笑著走近她身邊,把手放進懷裡,正要掏出照片時——

  『!』

  我一把手放入懷裡,少女不知為何突然拔腿就逃。喂,你別急著逃啊!

  少女逃走時,手上的袋子掉出一顆疑似是馬鈴薯的蔬菜。

  「等一下!有東西掉了!」

  我用日語大叫,追著少女狂奔。

  少女兩手提著重物,逃也逃不快。我輕鬆追上,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並且在她回頭時,從她的衣襬窺見赤裸的美腿線條——

  砰。

  少女華麗的踢擊在我的頭顱側邊炸裂。

  「唔、唔……」

  「你醒了嗎?」

  我微微睜眼,亞麻色頭髮的美女正直視著我。

  她的年紀約二十五、六歲,臉型細長,身穿類似軍服的制服。她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咦?我為什麼會躺著呢?

  「你得再躺一會兒,不能亂動哦。」

  我正打算起身,穿著制服的大姊姊馬上輕柔地壓住我的肩膀,我這才發現自己躺在長椅上。

  我打量了下四周,有一群與大姊姊穿著相同制服的人正面向桌子,埋頭工作。看來這裡是她工作的場所,這地方到底是什麼樣的一間公司呢?

  「這裡是警察局哦。」

  「警察局?這麼說來,你是警察囉?」

  「對,我的名字叫薩莉塔。你倒在路上,是我把你帶過來的。」

  原來如此,原來那身讓我誤以為是軍服的服裝是警察制服……咦,等一下哦。

  「薩莉塔小姐,你會講日語嗎……」

  「會啊,我在日本留學過,是這個鎮上唯一會講日語的警察呢。」

  哼哼,薩莉塔神氣地挺起胸膛。光看外表,她可稱得上是個成熟的美女,行為舉止卻相嘗可愛。

  「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倒在馬路正中央呢?」

  「…………啊。」

  我的太陽穴疼痛不已,總算記起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對了,我被一個陌生的女孩子重重踢了一腳,失去意識。

  我說出事情始末後,薩莉塔的嘴角揚起了分不出是微笑還是苦笑的笑容,這麼說道:

  「那一定是瑪亞。才剛到鎮上就遇見瑪亞,真不曉得算你走運還是倒黴。」

  「這話是什麼意思?」

  「應該說是怕生嗎……她非常討厭與人相處,平常總是自己一個人窩在家裡,除非是採買食物,否則幾乎足不出戶,真傷腦筋呢。」

  「呃,這樣啊。」

  她再怎麼傷腦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迴應才好。

  「那個叫做瑪亞的女孩子為什麼要踢我的頭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該不會是你對瑪亞做了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薩莉塔盯著我,目光充滿質疑。慢、慢著,遭到身為警察的薩莉塔懷疑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不,你別誤會了,我什麼事也沒做!我只是笑著跟她說了兩句話,她就突然跑走……因為她在跑走的時候掉了東西,我不過是追上去,想把東西還給她而已!」

  「嗯,換句話說,瑪亞因為有個陌生的外國人笑嘻嘻地和自己說話,於是趕緊逃跑,結果男人追了上來,她怕被抓住,忍不住出手,雖然實際上她出的是腳就是了,呵呵。」

  薩莉塔自顧自地笑著,像是在稱讚自己講了個好笑的笑話般,我因為嫌麻煩,沒有加以理會。

  「好,我大致明白了。瑪亞不該使用暴力,不過是你先嚇到她的,你也有錯。」

  「我沒打算嚇她啊……」

  「不要找藉口了,真不像個男子漢,你還是認真反省自己的行為吧。」

  擺起架子說教的薩莉塔顯得威嚴十足,我不自覺地垂下頭,乖乖說了聲:「對不起」。

  「非常好,既然你已經在反省了,今天就先放你一馬,你可以走了。」

  「咦?不用做筆錄嗎?」

  「不用啦,反正又不是什麼大案子,而且我也不喜歡做筆錄,這一類的文書工作麻煩死了。」

  薩莉塔在警察局內說著不像警察會掛在嘴邊的話,這種不拘小節的個性適合吃警察這行飯嗎?我不禁為她感到擔心。

  還是說在這個國家,這樣的應對再普通不過了?

  我邊想著邊站起身準備離開,朝薩莉塔鞠了個躬。疑似薩莉塔上司的壯碩男子見狀,馬上扯開喉嚨大吼,要薩莉塔過去一趟。「等我一下哦——」薩莉塔笑著走向上司,過沒多久,她潸潸淚下,哭著走了回來。

  「麻煩你配合做筆錄……請告訴我你的名字……嗚嗚。」

  「你被罵啦……」

  老實說,發現薩莉塔敷衍了事的應對在這個國家並不尋常,反而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的名字是柏崎文哉,從日本來的。」

  「柏崎……」

  薩莉塔在筆錄上寫下我的名字後,突然停止手邊動作,陷入沉思。

  「柏崎、柏崎……你該不會是柏崎文彥的親戚吧?」

  「你知道我爸爸嗎?」

  我忍不住大喊出聲,周遭的視線一時間全集中在我身上。我察覺到這點,連忙壓低音量。

  「……你知道我的父親嗎?」

  「嗯,大約一個月前,他在酒吧裡大鬧。這裡很少有觀光客惹事生非,所以我的印象特別深刻。」

  「在酒吧裡大鬧?」

  「對啊,他和這裡的居民因為魔女起了爭執,雙方後來甚至大打出手。」

  和別人聊起魔女,討論到火氣愈來愈大,這樣的行為實在非常符合魔女迷老爸的個性。不過我更好奇的是對方說了什麼,惹得老爸勃然大怒?

  薩莉塔接著詳細說明當時狀況,為我解開了疑惑。

  「他說自己來這個國家,是為了尋找魔女。他喝得爛醉,在酒吧裡高談闊論地表示:『我的使命就是保護瀕臨絕種的魔女』,這番言論當然引來了在地人的敵意,雙方吵成一團,罵聲四起……」

  「等一下,我不懂,這裡的人為什麼會對我父親抱持敵意?」

  「什麼?啊,對了,說的也是,我記得當初在做筆錄的時候,他也一再問我相同的問題。」

  薩莉塔眉頭緊皺,面色苦惱地按著太陽穴。

  「這該說是以前留下來的習慣,還是傳說呢……這倜國家的人認為魔女是不祥的徵兆,深惡痛絕,避之唯恐不及。這是常識呢。」

  「常識?『魔女是不祥的存在』在這個國家是常識嗎?」

  「對啊。魔女從以前就被視為『災厄的象徵』,各種災害——不管是洪水、旱災、山崩,還是龍捲風……只要有天災發生,大家都會怪罪到魔女身上。魔女是喚來災害的生物,人們相信光是待在魔女身邊,就會遭遇不幸。」

  聽著這番話,我一時迷惘,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魔女是瀕臨絕種的貴重生物,必須嚴加保護,這是一般的常識,照理應該是世界各國共通的觀念,可是這地方居然住著一群厭惡魔女的人,真教人難以置信。

  「我會被趕出旅館,該不會是因為我提到『找魔女』的事情吧?」

  「哎呀,難怪你會被趕走,這個國家的人一般都不想和魔女扯上關係呢。」

  「……你也相信魔女會帶來不幸嗎?為什麼?」

  薩莉塔沒有明確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聳了聳肩,臉上浮現苦笑地說道:

  「現在的年輕人其實已經不太理會那些古老的傳說了,但不論是好是壞……這裡就是這樣的一個國家。」

  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文化衝擊嗎?我從沒想過,甚至不曾想像這世上居然存在討厭魔女的國家。

  看到我意志消沉,不發一語,薩莉塔柔聲安慰道:

  「我在新聞上看到你父親出事了,請節哀順變。」

  薩莉塔似乎以為我在為了老爸的事情難過,她應該無法理解,這世上竟會有人在得知魔女被討厭後倍受打擊。

  不過,錯不在薩莉塔。在這個國家,這樣的想法再普通不過了。

  「我的父親只是失蹤,說不定還活著。」

  「……是啊,你說的沒錯。」

  「關於我父親的行蹤,你知道些什麼嗎?」

  「行蹤?可是那……」

  薩莉塔秀麗的容貌一下子顯得陰鬱。正因為知道老爸在山裡遇難,生死未卜,她沒辦法故作輕鬆,好讓我安心。我瞭解她的顧慮,但還是繼續追問:

  「什麼訊息都好,請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

  在我的堅持下,薩莉塔猶豫了一會兒……接著,她目光滿溢柔情地說道:

  「好吧,我就帶你去見嚮導,她應該知道你父親打算去哪裡。」

  「嚮導?」

  「外行人要想獨自攀登喜馬拉雅山,那簡直跟自殺沒兩樣。入山時一定得僱用高山向導,這是山裡的常識。」

  薩莉塔淘氣地眨了下眼。她沉默不語時宛如知性美人,只是在看過她調皮的一面後,她身為警察的威嚴簡直蕩然無存。

  「你的意思是,和我父親一同登山的高山向導就住在這個鎮上嗎?只要問他,就能知道我父親是在哪裡遇難……」

  「對,不過你要小心點哦,那個嚮導的個性很古怪呢。」

  「古怪?他是個怪人嗎?」

  「嗯,畢竟她幫了公開表示自己是為『找魔女』而來的人。就這一點看來,她實在是和這個國家格格不入的怪人。」

  在人民無不厭惡魔女的國度裡,幫忙老爸這個魔女迷的怪人……

  我頓時對這個人大感興趣,趕緊拜託薩莉塔帶路。

  太陽沉落山間,北極星在暮色中閃爍之際,我們穿過瀰漫牛糞味的小巷,抵達位於鎮外的一間破屋。

  破屋……不對,是破爛小屋……不,就算說是廢墟也不為過。總之,我們站在一間不像有人居住,老舊又破爛的木造小屋前。

  「那個高山向導就住在這裡嗎?」

  「嗯,對啊。」

  薩莉塔應了一聲,毫不遲疑地敲起了門。叩叩叩!叩叩叩!

  「薩、薩莉塔小姐?你不會敲得太用力了嗎……」

  「別擔心,要是不敲這麼大力,她是不會出來的。」

  薩莉塔使勁敲門,力道之猛不免讓人擔心門會不會被她敲壞了。

  結果就如薩莉塔所言,門打開了,住在破屋裡的人走了出來。

  「咦?你是剛才的……」

  聽到「高山向導」這個詞,我還以為是個體格魁梧的山林莽漢,走出房門的意外身影令我不禁屏息。

  破屋裡出現一個身穿民族服飾的女孩子,那個踢了我一腳的黑髮少女。她板著臉看了一下薩莉塔,眼神又接著移到我身上,納悶地皺起眉頭:

  『……有事嗎?』

  『有個人想見你,我帶他過來了。』

  『想見我?』

  少女用英語和薩莉塔對話,一邊定睛凝視著我。不曉得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視線尖銳,深深刺痛了我。

  「慢著,薩莉塔小姐!我父親僱用的高山向導,難道是……」

  「就是她啊。」

  薩莉塔認臭迴應。她的態度穩重,顯得非常冷靜,只有眼裡盡是盈盈笑意。她該不會是想嚇我一跳,刻意瞞著我吧……

  「可、可是,我不相信,這麼嬌小的女孩子居然會是喜馬拉雅的高山向導……」

  「哎呀,瑪亞可是很優秀的呢,我勸你別光憑外表評斷一個人哦。」

  「就算你這麼說,她的個子小,手腳又細,這種小孩子有辦法爬上那麼危險的高山嗎?」

  「小孩子?」

  對於我坦率的想法,用日語做出反應的是……穿著民族服飾的少女。

  咦?她剛才說的是日語嗎?

  「啊,對了,我忘記告訴你,瑪亞也會講日語哦。」

  薩莉塔補充說明,這回連嘴角都揚起了笑意。我以為對方不懂日語,直截了當地把心中的感想全說出口。此時的我冷汗直冒,戰戰兢兢地望向少女。

  我分不出她是生氣還是冷漠,總之她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瞪著我。恐怖,真的好恐怖。

  「唔……有女孩子當高山向導也不錯呢。」

  為了緩和緊張氣氛,我硬擠出親切微笑,儘量擺出友善態度,開朗地朝始終面色冰冷的少女搭話。

  「你、你好,我可以問你一些事情嗎?瑪、瑪亞……妹妹。」

  「噗。」

  我一加上妹妹這兩個字,身旁的薩莉塔馬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行。」被稱為妹妹的瑪亞本人則是一口回絕,並且牢牢關上了門。

  我僵著笑臉杵在門口,薩莉塔在一旁嘆了聲「哎呀」,輕鬆地笑著。

  在我忿恨的眼神瞪視下,她只說了句「加油吧」,便朝我揮了揮手,走回警察局。

  我一個人孤伶伶地被留在破屋前……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呃,瑪亞妹妹?你聽我說好嗎?瑪亞妹妹——」

  我試著在屋子前發出安撫小貓咪的聲音,屋裡沒有傳來回應。我苦惱著不曉得是哪裡出了錯。

  直到現在,我仍然對她是高山向導這件事感到半信半疑,不過她是我追逐老爸的腳步前來後,總算掌握到的唯一一條線索,絕不能在此輕易放棄。

  她如果真的擔任過老爸的嚮導,應該知道老爸經由哪一條路徑上山,又是在哪裡失去下落。我要是想知道老爸走過哪些路,沒有比瑪亞更準確的訊息來源了,我一定得取得她的協助。

  「瑪亞妹妹——開門好嗎?瑪亞妹妹——」

  我用力敲門,裡頭還是沒有迴應。剛才薩莉塔好像敲得更大力,我還是再用力一點敲好了。

  「瑪亞妹妹——可以出來一下嗎?一下子就好了,瑪亞妹妹——」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大叫著她的名字,一再敲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我的手愈敲愈痛時,門微微開啟,門邊的小隙縫露出少女不開心的臉。

  「……吵死了。」

  「我想知道爸爸的事情。」

  我假裝沒聽見她的抱怨,開門見山地直接表明來意。

  「你父親關我什麼事?」

  「我爸爸從這個小鎮入山後下落不明,那時候和他同行的高山向導是瑪亞妹妹……」

  「不要叫我妹妹。」

  瑪亞妹……啊,瑪亞冷淡地應道,從門邊隙縫朝我投來警戒的目光。

  「在我的帶領下矢蹤……你是柏崎文彥的兒子嗎?」

  「沒錯!我在找爸爸的下落,你方便告訴我有關他的事情嗎?要是你可以帶我到他失蹤的地點,那更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你想進到山裡嗎?」

  她目露凶光,不斷打量著我。

  順帶一提,我身上穿著為這一天新買的鮮豔登山服,背上揹著新買來的登山揹包,手邊還拖著一個塞滿日常用品的行李箱。

  「……你有登山的經驗嗎?」

  「沒有,不過我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

  「回去。」

  瑪亞說沒兩句話,就這麼關上了門。

  「喂,等一下啦!你只要告訴我爸爸的事就好了!」

  「吵死了。」

  緊閉的門扉後方傳來話語聲,看來她完全不打算開門了。

  「喜馬拉雅山不是外行人能貿然挑戰的地方,你還是直接放棄,回日本去吧。」

  「不行,你如果不肯帶我入山,至少告訴我爸爸在哪裡失蹤,我之後會再一個人想辦法過去。」

  我扯開嗓門大叫,門的另一頭鴉雀無聲,她似乎已經決定要徹底無視了。

  夜幕早已降臨,四周一片漆黑。這附近沒有街燈,只能仰賴月亮與星光照明……老實說,單獨被留在這種地方還真教人膽戰心驚。

  不過,我絕不會退縮,畢竟瑪亞是我唯一的線索。

  我從行李裡取出塑膠墊,墊在破屋前,然後橫躺在地上。反正我也沒有旅館可以投宿,倒不如在這裡堅持到天亮,看是她先受不了走出門外,還是我先放棄離開這裡。這是一場對決!

  我打定主意,躺在地上仰望夜空。

  滿天的星光閃爍。

  在連五等星、六等星的微弱星光都清晰可見的星海里,我啞然無語。面對美到難以形容的莊嚴光景,讓我更深刻體會到自己已經離開了日本。

  在遙遠異鄉,我獨自躺在石板路上,仰望星空……

  說不定,這樣的處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爸爸也看過這片星空嗎?」

  老爸拋下親生兒子,在世界各地旅行,違掃墓和過年都沒回家,倒是常寄明信片給我。

  明信片上的照片出現過亞馬遜河的叢林祕境、地底下的巨大鐘乳石洞穴、冰天雪地的俄囉斯,以及火熱的沙漠……每一張都是旅途中遇見的風景。

  我完全無法認同老爸自由奔放的個性……不過,看著這些明信片裡的風景,我不免有些羨慕。

  「……老爸把旅程的其中一小部分送來給我了呢。」

  仰望星空,我想起逍遙自在的老爸,鼻頭深處一酸。

  糟糕,好想哭。

  我為什麼會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哭泣呢?離開故鄉,思念家人……就只是這樣而已,我的身體不知為何竟止不住顫抖。

  「爸爸……」

  我在無意識中輕聲呼喚,雙手搗住眼睛。沒有人看著我,我卻拚命地遼起整張臉。

  ……喀嚓,開門聲傳進耳中。

  我的手遮住了臉,看不見對方身影,不過我非常清楚感覺到有人正盯著我。

  「……」

  對方盯著我,默默無言。

  這是個大好機會,我得趕快說些什麼。我心裡這麼想,又在意眼角發熱,思緒無法集中。

  「……我在找爸爸。」

  我的思緒紊亂,像是被催著開口。

  「我想見爸爸。」

  「……為什麼?」

  少女在暗夜中低聲問著。

  為什麼?我為什麼想見老爸?

  「我有事情要告訴他。我……我想讓他知道我和蜜菈之間發生的事情。」

  瑪亞理應不認識蜜菈,卻沒有深入追問,反而提出了一個更殘忍的疑問。

  「你的父親在雪山遇難,而且一定死在山裡了,就算這樣,你還是要去嗎?」

  「就算這世上所有人都這麼認為,我——我相信老爸還活著,我們總有一天會再見面。」

  「……你為什麼會相信這種事呢?」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開朗的笑容答道:

  「我當然相信啊,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嘛。」

  漆黑中,我察覺到身旁有人動了一下。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曉得她是否有確實感受到我的心意。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拜託你幫忙找我的爸爸嗎?」

  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也不知道該從何著手,卻還是開口提出了請求。她聽了之後——

  「……你睡在那種地方,會被野牛踩到的。」

  ——便針對喜馬拉雅山的現實層面對我提出警告。

  這地方哪來的野牛?難道我看到的那些不可一世,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的牛是野生的嗎?原來這地方的野牛這麼狂傲自大啊。

  「哈、哈哈哈。」

  我高聲大笑,手依然搗在眼睛上。在交雜嗚咽的笑聲中,少女輕細的話聲響起。

  「你要是在我家門口被踩死就太礙眼了,所以……進來吧。」

  少女的口氣冰冷,我再次放聲大笑。

  我站起身,收拾好塑膠墊,冷漠的女孩子便趁著這段時間搬運大型行李,使勁拖著看起來比自己的體重還重的揹包。那副模樣令人心中莫名湧起暖意,臉上忍不住露出微笑。

  ——簡直就像看著蜜菈一樣。

  我幫她開門,向這位異國少女介紹自己。

  「我叫柏崎文哉,行李由我來拿吧。」

  吃力地搬執行李的少女停下腳步,擡起眼望著我。

  「……我是瑪亞,對一個高山向導來說,這點行李算不了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從少女手中拿過行李,惹得她雙頰微微泛紅,別過頭去,舉止十分可愛,於是我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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