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進入第六天,我伴隨步伐沉重的瑪亞,走向她過去和母親一起生活的土地——在魔女引起的山崩中慘遭掩埋的村子。
這趟旅行的目的是為了找尋下落不明的老爸,從這目的看來,我們現在似乎是在繞遠路,不過我完全不想放棄。
救老爸重要,但是救瑪亞也一樣重要。
當然,我不會放棄找尋老爸的行蹤。我要救瑪亞,也要救老爸,這是我當前的目標。
在我的說服下,瑪亞總算願意走這一趟。
「……繞完這趟路後,我們得不眠不休地走到雪山。」
聽見瑪亞毫不留情的這一番話,我點頭,結結巴巴地應了聲「噢、好」,開始了第六天的旅程。
我跟隨踩著沉重步伐走在前頭的瑪亞,登上險峻的山路,辛苦地爬過起伏劇烈的山坡,沒空休息,沒有半句怨言,埋頭一路前行。
我默默走著,察覺到瑪亞的臉色異常陰鬱。
「你這麼不想去嗎?」
我邊走邊問,瑪亞微微點了下頭,神情依然陰鬱。
「村子因為山崩全毀,現在去也沒用,反正什麼也沒留下。」
瑪亞委婉散發出「不想去」的氣息。我們要去的是在瑪亞心中留下創傷的地方,我能理解她不想靠近的心情。
「山崩後你有回去過嗎?」
「……沒有。」
「這麼說你也不知道那地方還留下什麼,你又沒靠自己的眼睛確認過。」
我刻意挖苦,瑪亞瞪著我,目光裡滿懷恨意。我沒有因為她的瞪視移開眼神,她終於認輸似地輕嘆口氣說道: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啊。」
「……你為什麼這麼在乎我呢?」
她眺望遠處山坡,板著一張臉問道。
「應該是因為我很溫柔吧。」
我半開玩笑地迴應,她又凶狠地瞪了我一眼。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
我聳了聳肩,認真答了句「不知道」,瑪亞聽了不滿地瞪著我。原來不管回答什麼都會被瞪啊。
「這樣啊……也就是說,你是個跟笨蛋一樣的大好人,正確來說就是個笨蛋囉。」
「你應該要說是個『大好人』吧。」
瑪亞無視我的抗議,快步走上斜坡。她還真任性啊——我心裡如此想著,趕緊加快腳步,免得被拋在深山裡。
現在回想起來,瑪亞不像之前緯是沉默不語。剛見到她時,她不只寡言,也不太顯露情感,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這表示她稍微對我敞開心胸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還真讓人有點開心。
我邊想著,不經意記起當初與她相遇的情景。我在鎮上偶過路過的瑪亞,之後發現她是老爸的嚮導,在她家住了下來,看著她吃鯛魚燒的模樣想起蜜菈……
對了,我不時會在瑪亞身上找到蜜菈的影子。
「……或許就是這樣,我才會放不下瑪亞。」
走在前方的瑪亞像是聽見我喃喃自語,猛然停步,回過頭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拋來詢問的視線,我於是苦笑答道:「我一定是把你和蜜菈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才會放不下你,想幫你的忙。」
「蜜菈?我記得那是和你住在一起的魔女……你說過是和家人一樣重要的女孩子……」
她用看不出表情的冰冷麵孔凝視著我。
「……那個蜜菈和我這麼像嗎?」
「你們一點也不像。」
我開懷大笑,瑪亞一臉失望。
「為什麼會這樣呢,你們的外表和個性完全不同,可是我常把你們看成同一個人。」
我想帶給蜜菈幸福,但因為種種因素相隔兩地……所以我才會看著瑪亞想起蜜菈嗎?
「換句話說,我是蜜菈的替身囉。因為你喜歡蜜菈,我不過是託她的福而已。」
「你才不是什麼替身呢。」
我清楚地告訴瑪亞,這件事我有絕對的自信。
瑪亞針對這點沒再多說什麼,倒是問起了其他事情。
她低垂著頭,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情感不顯露在外,我卻覺得她有點像是在生氣,不知道在鬧什麼彆扭。
「……你為什麼會和蜜菈分開?」
「魔女應該在魔女樂園生活,才能得到幸福……我希望蜜菈能過著幸福的日子,所以把她送到樂園。」
「魔女樂園?那是什麼?」
凡事漠不關心的瑪亞,難得展現出強烈的好奇心。
看來她對魔女樂園一無所知,我似為她應該是對自己的出生背景有興趣,於是儘可能詳細解釋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那裡有棵綻放白花的大樹,白花便是樂園入口。
人類無法進入樂園,因此樂園只有魔女生活其中,是個和平樂土。
據說,消失在樂園裡的魔女,再也無法回到人類世界。
「不過,我不覺得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只要人類與魔女能和平共處……只要人類與魔女共存的世界到來,總有一天,我們一定……」
我盡我所知,向瑪亞說出關於樂園的一切。
「魔女樂園……」
聽完我說的話,瑪亞點了好幾次頭。一會兒過後,瑪亞忘記我的存在,悄聲道出真心話。
「……要是到了樂園,我也能獲得幸福嗎?」
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迴應。
我們踩著前往祕境的山路。
我走在宛如出現在動作片裡、像畫一般的斷崖絕壁,雙手雙腳全貼在無處擋風的裸露巖壁上。
往懸崖下瞧,下方是幽深山谷,雨季使河水暴漲,造成河川水流湍急。溪谷撕裂大地,沿著山脈無盡綿延……
不行,光是往下看就宛如身處高樓,令人目眩。我沒有懼高症,不過在這麼高的懸崖上沒有柵欄,也不靠繩索前進,還是讓人忍不住腳軟。
儘管可以踏著利用懸崖的落差和突出的岩石形成的小路前進,路寬卻勉強只能容一人通行。走在這麼不穩固的路上,只要一個不小心,隨時可能摔落谷底。
「不用怕……只要不往下看就行了……」
我一再安撫自己,緩緩沿著山壁行走。
不過,愈不能看就愈想看,這是人之常情。明知不看就沒事了,我還是瞄了一眼懸崖底下。深不可測的高度帶給我彷佛被吸入谷底的錯覺,身體朝山谷不穩地晃了一下,我連忙牢牢趴在巖壁上。
在由懸崖巖壁形成的小路上,我在風中緊貼巖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緩慢挪動了下腳尖。
「瑪、瑪亞?我問一下哦,你確定這條路沒錯嗎?」
「對。」
瑪亞答道。就連她這個登山高手也不得不把手貼在巖壁上,慎重地一步步前進。
「不、不過,不走這麼險惡的山路就到達不了的地方,真的會有村子嗎?」
「我幽生的村子是個人跡罕至,與世隔絕的地方。」
正因為與世隔絕,魔女——瑪亞的母親才會選擇在那裡落腳吧。這麼一想,彷佛阻止人類入侵的險峻山路,正可以證明我們已逐步接近魔女的住處。
「村子毀了之後,再也沒有人走過這條路。這裡大概已經好幾年沒有人走動,久而久之就荒廢了,也沒有再維修。」
「走、走在這種路上沒問題嗎?」
「不用擔心,這附近常有荒蕪的山路……」
走在前方的瑪亞冷不防停下腳步。她怎麼突然停了下來呢?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向前方。
岩石上的小路在中途斷成兩截。
前方的路斷了約一公尺的距離,再過去又是一條普通的小路。換句話說,我們如果不跳過這段一公尺左右的空隙,就沒辦法繼續前進。
「瑪、瑪亞?這條路……」
「應該是懸崖崩塌的時候被落石砸毀的吧。」
瑪亞像是此時才知道路斷了,既然久未有人使用,照理也不會有人發現。
我趴在巖壁上,偷偷瞄了一眼懸崖下方。谷底溪流宛如模型一般,站在一旦掉下去必死無疑的高度,我不由得渾身顫抖。
不可能。就算是在平地可以輕鬆跳過的距離,在這麼高的地方只會讓我怕得不敢跳。瑪亞像是看出我的膽怯,於是開口詢問:
「怎麼辦?要折回去嗎?」
提出這問題的瑪亞本人似乎期望能夠折返,不願前往在她心中造成陰影的村子。
不過——
「我不要回去。」
我緊趴著巖壁,展現男子氣概,堅決反對。
我沿著巖壁緩緩前進,在窄路上與瑪亞錯身而過,走在她前方。我走到接近路斷掉的地方,盯著一公尺遠處的小路。沒問題,這麼點距離難不倒我。
「文哉,你還是別逞強了,萬一失敗……」
瑪亞勸我停步,不知是擔心還是不想繼續前進。
「不用擔心,我過得去!」
我大叫著像是在鼓勵自己,一鼓作氣跨出了腳步!
我的身體躍上半空中,也許是緊張害得我動作僵硬,跳躍的距離不如預期,好險右腳還是勉為其難踏上一公尺前方的小路,就這麼——
轟的一聲,谷底吹起的強風托起我的身體。
已經著地的右腳離開地面,矢去平衡的我順勢往後倒。
「文哉!」
瑪亞近似慘叫的驚叫聲在我耳邊響起。
我為了避免掉落深淵,趕緊抓緊巖壁,幸運地抓住了突出的岩石,以雙臂承受全身的重量。險些落進山谷的我拚命伸長右腳,好不容易踩上了對面的小路。
驚險地跳過空隙後,我用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臟,當場癱坐在地。一回頭,瑪亞臉色蒼白,我於是故作平靜地向她大喊:
「你、你你你看,一、一點……問題都沒沒沒有吧。」
我根本裝不來。不知是錯愕還是因為看見我顫抖著聲音逞強而感到安心,瑪亞用力撥出屏住的氣息。
「來、來吧,瑪亞,你也過、過來吧。」
我虛張聲勢,朝瑪亞伸出手。只要我伸手拉她,她不可能跳失敗。我帶著這樣的念頭伸手,瑪亞也把手伸了出來——接著猛然停下動作。
她縮回了伸出的手。
我發現她的手在發抖。
於是我更堅定地伸出手,抓住並且握緊她顫抖的手。
「走吧,你如果害怕一個人過去,我會在旁邊陪你。」
聽見我的話,瑪亞擡頭以溼潤的眼瞳仰望著我。在我手中的嬌小手掌有些發顫,令我不禁懷疑瑪亞本來就是這麼脆弱的女孩子嗎?
「……你會陪我嗎?」
在瑪亞虛弱的語氣中,我肯定地點了個頭。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拋下我嗎?」
在瑪亞的哽咽聲中,我明確地點了個頭。
她握住我的手,腳往地上一踹,輕盈跳過崩毀的道路,撲進我的胸膛。她嬌小的身軀在我懷中,宛如羽毛般輕薄。
我們手牽著手,邁開步伐。
她的手仍在微微顫抖。
她害怕,不敢往前走,害怕去面對母親的所作所為。
我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在抵達村子前,我就這麼一路握著她的手前進。
走過斷崖絕壁的險峻山路,眼前豁然開朗,我忍不住驚叫出聲。
雜草叢生的荒地上,延伸出一片明顯有人耕種的田地。栽植作物的田地深處,數間小屋鱗次櫛比,悄然而立。
簡樸的屋子明顯飄散出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該不會有人住在這地方咀?剛才才走過可稱之為通往祕境的斷崖絕壁,居然有人在祕境裡生活,我有些難以置信。
不過,眼前的景象不是夢境也並非虛幻。屋子裡傳來孩童的嘻笑聲,這地方……在祕境深處發現的這些小屋子確實有人居住。
可是,他們為什麼住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呢?我思考著這個問題,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這些人難道是殘存的村民嗎?」
儘管謠傳村子因為山崩全毀,實際上也許還有人倖存。或許,倖存的生還者自力救濟,在這塊與世隔絕的土地上過起離群索居的生活。
「一定是這樣沒錯,有人從那場山崩中活了下來!走吧,瑪亞!我們去找那些生還者聊聊!」
我積極提議,瑪亞卻鐵青著臉,搖了搖頭。
「……不行,我做不到。」
瑪亞怯生生地垂下雙眸,嘴裡擠出微弱的聲音。
「他們如果真的是倖存者……一定很痛恨引發山崩的媽媽,作為女兒的我要用什麼臉面對他們呢?」
「你不需要在意這些,你根本沒做什麼壞事啊。」
「那些家人和朋友遇害的人可不這麼想。」
看見她蒼白的臉龐,我嚇了一跳。
我想起在她長大的村子裡,村民如何對待她,想起她是如何忍受那些歧視折磨。
對了,瑪亞的成長過程肯定擺脫不了陰影,身為「殺人魔女的女兒」,總是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我沒辦法再走下去了,我不想再往前走。」
儘管害怕,瑪亞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說的沒錯。我到底逼她做了什麼。
只因為有人倖存,我就要拖著不願前進的瑪亞,把她推到痛恨魔女的人們面前嗎?難道我打算大聲向家人被魔女殺害的人們宣告:「她是魔女的女兒,你們承受了多少痛苦,請告訴她」嗎?
「……對不起。」
我老實向懼怕的瑪亞低頭道歉。
「你說的對,接下來我一個人過去就可以了。」
「……咦?」
「你待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我不能帶瑪亞進村,但我也不能歷盡艱辛來到這裡卻空手而蹄,畢竟這裡應該遺留著瑪亞和她媽媽的回憶。
我留下她,轉身正準備離去時——手臂卻被拉住,整個人往後傾。
怎麼回事?我望向背後,發現瑪亞伸出雙手握住了我的手。
「呃,瑪亞?」
「……不要。」
瑪亞噘起嘴嘟囔,視線沒有放在我身上。
「你答應過不會拋下我,會陪在我身邊。」
「可是我現在要去找生還的人……」
「那好吧,我也跟你一起去。」
「咦?你剛才不是說沒辦法……」
她緊握住我的手,目光嚴肅地凝視著我。
「我自己走不下去……可是有你在身邊,我一定做得到。」
她在說著這話的同時,手仍在不停顫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可以繼續往前走。
所以我用力回握她的手。
「瑪亞……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我注視著瑪亞的眼眸,她默默點了頭。
她下定了決心。我們牽著手,一步又一步緩慢而確實地接近小屋。一路上,我使勁握緊了她顫抖的小手。
我們站到了小屋前,我牽著瑪亞的手,放聲大叫:
『抱歉打擾了!請問有人在嗎?』
也許是聽到我的聲音,一個白髮老人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堆滿皺紋,一頭白髮,一臉白鬚,個子矮,手腳瘦削。老人彎腰拄著柺杖走來,一看見我們便猛然停步。
『你該不會是……』
老人兩眼毫不顧慮地直盯著瑪亞,瑪亞怕得躲在我背後,老人於是為了仔細端詳瑪亞,走上前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個老人為什麼這麼在意瑪亞?
「……文哉?」
躲在我背後的瑪亞戰戰兢兢地露出臉。
這時,老人與瑪亞目光交會,頓時雙眸圓睜。
『果然是你沒錯!你長得和你母親像極了!』
老人對著瑪亞的臉龐興奮大叫,其他村民聞聲一個又一個走出屋外。約十來個男女家是看到了什麼珍禽異獸,紛紛朝我們這兩位訪客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我背後的瑪亞把身體湊近了我的手臂,我從她手中感覺到恐懼。
我察覺情況不妙,猶豫著是否該帶瑪亞逃離這地方。但我還沒來得及行動,老人便指著瑪亞高聲大喊:
『她是魔女的女兒!』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瑪亞身上。
在十來雙眼睛的注視下,我和瑪亞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接著,老人在我們面前緩緩丟擲柺杖……
……然後當場跪下。
『太好了……你還活著,你回來了……』
老人癱坐在地,感激涕零似地從喉間發出嗚咽聲,那副模樣簡直像是在感謝老天爺保佑。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解地發問,老人看著瑪亞的臉,哽咽著回道:
『我以前是這附近村子的村長,山崩發生的那一天,是你的母親救了我們大家。』
村長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握住瑪亞,娓娓道出真相,語氣裡充滿感激。
『因為魔女,我們才能活下來。』
※※※
那一天的一場山崩,改變了眾人的命運。
大雨中,瑪亞的母親不顧暗夜漆黑,一路趕往村子。
她害怕自己的真實身分曝光。她知道人類對魔女的看法,她瞭解人類對待魔女的態度。
正因為如此,她把女兒趕出家門。萬一自己出事了,還能保住女兒的平安。
『我得快點……在謠言傳開前,我得趕快想辦法補救……』
魔女的身分一旦被拆穿,女兒瑪亞也可能遭到波及。她為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即使冒著滂沱雨勢也要極力奔走。
不久之後,她跑到了村子裡,望見一片駭人景象。
——村子原本所在的地方遭大量土石掩埋。
『呼……呼……不會吧……?』
在雨中一路狂奔的魔女跌跌撞撞,蹣跚走在土石上。
山崩的發生純屬偶然,魔女跑到村子裡時,村子已經被土石吞沒。那是場偶然的不幸意外。
魔女愣望著突如其來的炎變,四處尋覓村子留下的痕跡。
這時,她發現了一個腳被壓在岩石底下,動彈不得的女子。
『你還好嗎?』
她衝上前去,毫不猶豫地施展魔法。
她施展「讓肉體脫離物體的魔法」,藉此將女子的腳拖出岩石底下。
『你已經安全了,振作點。』
對著虛弱不已的女性,她輕柔—而且堅定地出言鼓勵。
獲救的女子接著握住魔女的手,含淚哭訴。
『我兒子……在這下面,我兒子還在家裡……』
魔女聞言點頭,立刻施展魔法潛入地底。
女子說的果然沒錯,有個小男孩困在被土石掩埋的房子裡。她為救男孩施展魔法,和男孩一起穿過土石,鑽出地面。
『媽媽!』
逃過一劫的男孩抱緊了衰弱地癱在一旁的母親。
看著這對相擁的母子,魔女想起摯愛的女兒,由衷認為「他們能獲救真是太好了」。
『謝謝……謝謝……』
女子哭著抱住兒子,一再向魔女道謝。她這一生總是儘量避免與人類接觸,受到人類的感謝,她不由得高興地揚起微笑……但又立即板起臉,環顧周圍。
——還有很多人被活埋在土石底下。
能救出這些人的只有自己。
相擁而泣的母子映入她眼簾,令她想起自己逼走的女兒。想保護自己珍惜的人……這份心願不論魔女或人類都是一樣。
她沒有迷惘,施展魔法潛入地底,把那些受困在土石堆裡的人一個個拖出地面。
好幾條性命因此得救,不過,還是有許多人未能幸運獲救。儘管如此,她依然不放棄,在魔力耗盡前堅持一次又一次,不停潛入地底搜尋。
在持續使用魔法好幾個小時後,她救出在地底深處哭泣的小女孩,魔力也在同時耗盡。
魔女的魔力可謂生命的泉源。
她不顧生命危險持續使用魔力,身體狀況迅速變得衰弱。
她不支倒地,因她獲救的人們紛紛圍在她身邊,試盡各種方法要救回她的性命。
然而,他們竭盡所能,還是救不回生命垂危的魔女。
『阿姨,不要死!』
最後獲救的小女孩緊抓住躺臥在地的魔女,這時,她才知道自己救起的小女孩是誰。
——她是瑪亞最要好的朋友。
魔女想起自己趕到此地的理由。
對了,我是來見這孩子的,我得想辦法讓她保住祕密……以免自己的真實身分曝光……好讓瑪亞能幸福地活下去……
在朦朧的意識中,魔女輕撫少女的頭。
她向淚流滿面的少女悄聲說道:
『……你能替我保守祕密……不告訴別人我是魔女嗎?』
嗯、嗯,少女哭著點了點頭。
小女孩答應後,魔女滿足地微笑,靜靜闔上了眼睛。
※※※
聽完村長的敘違,瑪亞雙手搗臉,肩膀發顫,沉默無言。我一時說不出話,默默抱住了瑪亞嬌小的肩膀。
她不發一語,在我的懷抱中將頭埋入我的胸口。
『魔女救了我們所有人的性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村長代表全體村民,向瑪亞致意。
『所以我們一直在找你,魔女的女兒瑪亞。我們只能以這個方式報救命之恩。』
但是,當他們找到魔女家時,瑪亞已經不見蹤影。
『我們一直掛念著她的女兒,不過我們失去家與家人,根本自顧不暇,實在沒有餘力再去找她失蹤的女兒。』
況且,他們答應魔女會「保守祕密」,實在不知該從何找起。
這時,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就是在發生山崩的這塊土地上建立一個新的村子,等魔女的女兒回來後,再告訴她真相。在那之前,他們會共同守護這個村子,合力活到魔女的女兒回來的那一天。
『終於……我們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村長涕淚縱橫,完全不顧旁人目光,聚集在周圍的人群也紛紛傳出啜泣聲。
在這個村子裡,每個人都打從內心喜愛魔女。
我抱著瑪亞顫抖的雙肩,環視四周。
……在感激涕零的人群中,只有一個人——站在村長身邊的女孩子露出了柔和微笑。
那是個樸素的女孩子,年紀與瑪亞相仿。她微笑著,凝視瑪亞的目光中流露出懷念之情。
我看過這個女孩子。
「瑪亞。」
我喚了一聲,懷中的瑪亞總算擡頭,雙眼泛紅地仰望著我。
我默默用視線指了指前方。在我的催促下,她看向站在眼前的少女。
少女的目光與瑪亞交會後,眼眶終於泛起淚光。
『瑪亞……我一直想再見你一面。』
她溫柔微笑著,敞開雙手。我聽見瑪亞倒抽了一口氣。
我往瑪亞的背上輕輕一推,瑪亞於是順勢向前踏出一步,接著朝少女衝了過去。
少女的名字是奈娜,是瑪亞最好的朋友。
『我要給你看一個東西。』
奈娜說著,帶我們走到村子外頭。
我們跟隨奈娜走入低矮樹叢,她到底想帶我們到什麼地方呢……我不解地望著奈娜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於是問起走在身旁的瑪亞。
「你待在我身邊沒關係嗎?你可以去陪好久不見的朋友聊天散步啊。」
「……」
她面無表情地接近我,輕輕拉了下我的衣襬。
她沒有看著我,只是壓低了音量,悄聲說道:
「我也想和奈娜聊天,可是……」
「可是什麼?」
「……我不知道朋友之間要聊些什麼。」
她別過頭,難為情地輕聲低語。
呃,也就是說,她一直避免與人來往,忽然見到朋友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噗哧。她因為怕生而手足無措的反應實在太好笑,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不許笑,我可是很認真在煩惱的呢。」
「抱歉抱歉,不過你用不著煩惱,就算是胡言亂語也沒關係,朋友之間本來就是可以輕鬆交談的啊。」
「說是這麼說……」
「唔,該怎麼說才好呢。你不用刻意找什麼有趣的話題,因為和朋友聊天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趣了,順其自然就好囉。」
她不服氣地皺緊眉頭,像是不滿意我的解釋。
沒辦法,事到如今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決定採取強硬手段,毫無預警地用力推了下瑪亞的背。
「啊!」
瑪亞被推飛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衝到奈娜身邊。
奈挪看見瑪亞突然衝到身旁,嚇了一跳,又馬上「呵呵」輕笑。
瑪亞瞪著我,臉上滿是「我被笑了啦!」的怒意,我隨即以眼神表示「那可不關我的事」。
『瑪亞。』
……奈娜輕輕笑著,挽起瑪亞的手臂。瑪亞與輕笑著的奈娜眼神交會,臉色愈來愈紅。
之後,害羞的瑪亞始終不發一語,奈娜也沒多說一句話。兩人並肩走著,害臊地挽著手臂,不時相視而笑。
……望著兩人親暱的模樣,我心想,這樣就夠了。
不是隻有談得來才算朋友,朋友之間即使沒有交談,只要陪伴在身邊就能安心。
她毫不留情地踩我踢我,顯得傲氣十足,在朋友面前卻乖巧惹人疼愛,簡直是判若兩人,要是她也能對我手下留情一點就好了。
「你剛才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
走在前方的瑪亞回頭,目光比平常還要冰冷。
「……心電感應?」
「我不需要心電感應,只要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看來我把心情全寫在臉上了,得小心一點才行。
『到囉。』
奈娜一說,我和瑪亞同時望向前方。
剎那間,我們目瞪口呆。
剛才我們還走在荒地上,如今眼前已是一片遼闊花海。
這裡海拔高,岩石遍佈,是就算積了萬年雪也不足為奇的險境。在這種地方居然有一大片花海……宛如奇蹟,甚至是魔法。
『你還記得這裡嗎?』
奈娜牽著瑪亞的手,進入花海。
我跟著她們走進花海,強烈的既視感隨之襲來。沒錯,我知道這個地方,我看過這裡。
我確實在瑪亞的記憶裡看過這地方,奈娜編了個花冠,瑪亞則是編了條花環。
『當然記得,我們常一起來這裡,媽媽最喜歡這裡的花了。』
瑪亞眺望花海,彷佛在緬懷往日時光。
不久,奈娜在花海正中央停下腳步。大小不一的石頭堆積,造起了一座——
「好像墓地……」
瑪亞聽見我的低語,緩緩睜大雙眸。她仰望奈娜,奈娜輕輕點了下頭。
『這是魔女的墳墓。』
這是魔女救出的人們所建的,魔女的墓碑。
奈娜一定是還記得瑪亞說過的話。瑪亞編著花環時,曾告訴奈娜:「媽媽最喜歡這片花海了,她最喜歡這裡開的花了。」
瑪亞的母親長眠在最愛的花海之中。
『不過呢,我聽村子裡的人說,魔女在那之後隨著飄舞的白花,消失在風中。他們說,魔女沒有死,她也許是回到「樂園」了。』
「媽媽……」
瑪亞輕撫著石頭,接著跪下雙膝,將額頭抵在墓石上,如依偎在母親身上一般。
她的眼瞳溼潤,額頭抵著冰冷石頭,朝墓碑親吻似地悄聲低語。
「……我回來了,媽媽。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在受人類喜愛的魔女,與受魔女喜愛的女兒久別重逢的這一刻,她道出了心中思念。
「我一直一直很想見到你……你現在一定也在某個地方守護著我吧。」
受母親喜愛的女兒毫不隱瞞地說出真心話。
從她的聲音裡,絲毫感覺不到對魔女的憎恨。
簡短的一句話,清楚傳達出對母親的愛。
討厭人類,憎恨魔女的少女不復存在。她只是一個關心朋友,喜愛母親的普通女孩子。
『我……』
她哽咽地說出請求,額頭依然抵在冰冷石頭上。
『我想送個東西給媽媽……可以幫我嗎?』
我們身為瑪亞的朋友,自然不可能拒絕她的拜託。
然後,我們在豎立於花海里的石頭上掛上三個花圈。
那是以魔女最愛的花編成的,充滿愛意的花環——
「你其實可以留在村子裡啊。」
踏著險峻山路,我如此告訴走在前方的瑪亞。
我們在小村子裡接受熱情款待的隔天,便告別親切的村民,神采奕奕地重新展開旅程。
「那個村子裡沒有人會歧視你,你就留下來在那裡生活不是很好嗎?」
「你那麼想趕我走嗎?」
板著臉的瑪亞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過,為什麼呢?她的表情還是一樣冷漠,但已經感覺不到之前的尖銳。她像是走出陰霾般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心情愉悅。
「真可惜,我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在把你帶到目的地前,我絕對不會擅自離開。」
「真是可靠呢。」
我苦笑著,心懷感激地接受瑪亞的心意。
「……你在賊笑什麼?真噁心。」
我一放心,臉上不自覺地揚起微笑。瑪亞用看著變態的眼神瞪著我,她要怎麼對我都沒關係,不過最後那句噁心是多餘的吧?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放心了。」
「放心?放心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啦。」
我的回答似乎惹惱了瑪亞,她氣沖沖地從斜坡上俯視著我。
「快說。」
她命令著我,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今天的瑪亞一如往常。
在瑪亞的命令下,我不甘不願地老實說出心裡的想法。
「我只是在想,我實在很難想像一趟沒有你陪我一起走的旅程。」
「……」
哼,瑪亞甩頭向前,飛快地走了起來。她的速度實在太快,我甚至沒有閒工夫偷看她的表情。
「瑪亞,走慢一點……」
「吵死了,你安靜跟著我走就行了。」
她的態度還是一樣高傲……今天聽來卻莫名充滿朝氣。她的語氣輕快,不,應該說是雀躍而且喜不自勝。
真要說起來,她根本不可能笑容可掬地開心談笑。
「……文哉。」
走在前面的瑪亞背對著我,喚了我一聲。
她的語氣凝重,完全沒有剛才的雀躍感,我於是同樣擺出認真的神情,專注聆聽。
「……總有一天,魔女與人類能和平共處嗎?」
「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我不加思索,馬上給了答覆。
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人類與魔女能在這世上和平共處,我和蜜菈能一起生活的時代必定會到來。
「這世上有像你媽媽一樣喜愛人類的魔女,也有像那個村子裡的人一樣喜愛魔女的人類,只要這些人愈來愈多,人類和魔女總有一天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你認為這樣的人會增加嗎?」
「一定會。」
我回頭望向來時的路,在村子出口處望見人影。
那裡不只站著一、兩個人影,村民們全在那裡為我們送行。
或許是察覺到我停下腳步,走在前方的瑪亞也跟著回頭張望。
她注意到那些村民,我聽見她屏住了呼吸。
「總有一天,魔女與人類能和平共處,我相信一定會有那麼一天。」
送行的人群中,有個女孩子特別用力揮動手臂。為了讓我們在遠處也能看見她的身影,她持續不斷地拚命揮手。
「……嗯,我也相信。」
我看見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瑪亞,笑容滿面地揮著手。
為了讓村民們在遠處也能看見她的身影,她持續不斷地拚命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