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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的城姬(第二卷)》第3章
  國王加冕都市蘭斯,擁有大陸屈指可數的主教座堂,是香檳地區最大的城市。

  林茲與夏特蕾兒抵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是被獅子襲擊的隔天中午了。

  抵達城門之時,兩人都已經飢腸轆轆、隨時都會昏倒。

  「夏特蕾兒,你還好吧?」

  「林茲,我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城堡〉。」

  「要是這種地方突然出現〈城堡〉,街上一定會一陣騒動啦。」

  「……唔,兵糧攻城法對於攻打城堡最為有效,果真一點都不假。」

  能用一把劍擊退數十名士兵的〈城堡〉,竟然如此示弱。

  排在盤査身分的長長隊伍裡,再將大陸通行證與證明自己身為工會會員的〈銘印〉亮給城門衛兵看之後,他們才總算能進入城市。

  本來還擔心追捕令有沒有發到這一帶,不過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穿過城門、來到中央街道之後,眼前迎接兩人的景象,是蘭斯那氣派且井然有序的紅磚屋頂石造建築。

  馬匹與人們昂首闊步走在石板街道上的步伐聲不絕於耳。

  現在好像正在舉辦大型慶典,所以街道各處都裝飾著顏色鮮豔的掛毯或花朵。販賣簡單餐點與土產的攤販連綿不絕地在道路兩側擺攤。街頭藝人在噴泉前方的小廣場上跳著舞,還有旅行樂團及吟遊詩人演奏著王都裡的流行樂曲。

  儘管在都市裡是司空見慣的光景,但林茲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盛大的慶典。

  ……話雖如此,比起慶典本身,林茲卻將視線移往那些具有歷史的石造建築物,這是身為建築士徒弟的本性使然。

  「果然很了不起,德蘭王國境內的阿連達姆雖然也是個很氣派的城市,不過這裡更是驚人啊,就連街上毫不起眼的建築物也讓人感受到歷史的氣息呢。」

  這時,林茲的衣服背部有股力量在拉扯著。

  「?」

  他回過頭去,發現那雙蘊藏著蒼藍火焰的雙瞳,正盯著自己不放。

  「林茲,我想吃那個串燒,還有放了蔬菜與絞肉的派。」

  「我知道啦,我也餓扁了。」

  空腹的時候突然吃下不易消化的食物其實並不好,但他們實在無法抵擋從攤販那裡飄來的美食香氣。

  「雖然不多,但你可以用這些去買喜歡的東西。」

  「林茲,謝謝你。」

  林茲從懷裡拿出一枚銀幣遞給夏特蕾兒之後,她就甩著銀白色秀髮跑向攤販。

  因為再怎樣也不能讓她以展開〈城牆〉的模樣來到街上,所以她現在已經解除了〈要塞化〉的狀態。雖然她在這種狀態之下幾乎無法發揮〈城姬〉本來的力量,但在這種大街上應該也不太可能被獅子攻擊。

  以白色為基礎色調的輕薄背心,搭上黑色的貼身衣物,從襯裙下方露出來的修長雙腿套著深藍色的襪子,腰際的劍套掛著外觀簡樸的短劍。雖然她穿的服裝並非什麼煽情的衣服,但是肌膚露出來的比例與大陸上標準的衣服相比之下比較多,正值青春期的林茲都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了。

  她兼具美麗與威嚴的容貌,吸引了大部分街上行人的目光,但在這座市中心有著主教座堂、虔誠教徒非常多的都市裡,似乎沒有人會去露骨地找她搭話。

  (嗯,就算有奇怪的傢伙出現,夏特蕾兒應該也能應付啦……)

  林茲這麼思考的同時,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往大街。

  他們這次旅行的目的地——蘭斯大教堂的尖塔正在他的視線前方。

  林茲與夏特蕾兒之所以會來到蘭斯,當然不是為了觀光。

  兩人有著共同的目的。

  他們肩負著〈鼴鼠技師團〉團長——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的命令,要在各個都市拉攏優秀的技師入團。不過,這只是檯面上的理由。

  兩人的旅行另有真正的目的。

  那就是要尋找林茲失蹤的師父——據信握有夏特蕾兒祕密的史多藍傑大師。

  夏特蕾兒兩年前在大陸北方森林裡誕生的時候,喪失了所有記憶。

  ——自己究竟是誰?

  ——又是為了什麼而誕生?

  正因為想知道答案,她才會持續著流浪的旅程。

  在里爾要塞殺害了技師們,還讓艾莉莎變成〈城姬〉的鐵面具男子。

  那名男子說過,創造出夏特蕾兒的人正是史多藍傑大師。

  這位大陸最頂尖的建築士,同時也是林茲尊敬的師父,有著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而要尋找師父的唯一線索就是……

  刻在夏特蕾兒手臂上的七個烙印。

  不,那些〈銘印〉當中的一個已經灰飛煙滅。

  那個五芒星銘印與刻在艾莉莎身上的圖案相同。那絕對象徵著她以〈城姬〉身分寄宿的里爾要塞——也就是五芒星之軍事要塞。

  當夏特蕾兒的劍將艾莉莎從〈城姬〉詛咒當中解放時,刻在夏特蕾兒手臂上的那個〈銘印〉也就此消失了。

  這個〈銘印〉一定包含著史多藍傑大師寄託在夏特蕾兒身上的祕密——林茲如此認為,並試著從抽象的幾何學圖案當中找出具有意義的符號。

  在這裡面,唯一有可能成為線索的圖案……

  就是……〈王冠〉的〈銘印〉。

  大陸上有無數建築與〈王冠〉有關,但是關聯最深的地方,就屬蘭斯這座擁有國王加冕都市稱號的城市了。自從法蘭西斯卡王國第一任國王克洛維在這裡接受洗禮,歷任國王在蘭斯接受加冕儀式就成為一項傳統。

  而且,史多藍傑大師五年前曾經帶林茲與艾莉莎造訪過這座城市,那次是應教會的委託負責大教堂的修繕工程。

  或許會有什麼與師父有關的線索……雖然道這是一條沒有確實證據的微小線索,似林茲認為總比毫無目標地在大陸游蕩來得好。

  (師父……您究竟想做什麼?)

  林茲一邊眺望著遠方蘭斯大教堂威嚴的容貌,一邊陷入沉思,這時……

  「林茲,攤販的老闆額外送我好多食物耶。」

  「哇,這分量是怎麼回事!」

  夏特蕾兒帶著攤販的食物走回來,分量多到需要用兩隻手拿。

  ◇

  「對了,林茲,這到底是什麼慶典?」

  夏特蕾兒一邊大口嚼著野鴿肉串燒,一邊詢問。

  雖然邊走邊吃不太雅觀,但她的一舉一動卻很不可思議地像是某地的貴族般優雅。是因為她〈城堡〉的階級很高嗎?還是說她變成〈城姬〉之前是貴族的千金小姐?只是林茲並不曉得答案。」

  「這是聖女貞德解放蘭斯的紀念日慶典。」

  「聖女貞德?」

  夏特蕾兒皸著眉反問。

  (啊~~對了……)

  夏特蕾兒兩年前在森林裡甦醒,她幾乎不知道這片大陸的歷史。

  「聖女貞徳是法蘭西斯卡王國的英雄喔。」

  林茲邊走邊對夏特蕾兒說明。

  奧爾良少女——聖女貞德。

  大陸上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從前,大海另一端的倫狄尼亞群島國與法蘭西斯卡王國之間不斷戰鬥,這段征戰的期間就被稱為百年戰爭時期。當時,法蘭西斯卡王國居於劣勢,王國當中的主要都市幾乎都被倫狄尼亞軍佔領。拯救了此一頹勢的人,就是誕生於洛林地區鄉下一位年僅十七歲的少女——聖女貞德。

  穿戴著白銀盔甲的貞德主動站到軍隊前方揮舞戰旗,並鼓勵自己國家的士兵。因為這位勇敢少女的出現,使得法蘭西斯卡軍隊士氣大振、連戰連勝,最後終於解救了被敵軍包圍的奧爾良與蘭斯,迎接當時尚未加冕的法蘭西斯卡國王查理七世在這裡進行加冕儀式。

  不過,貞德最後被嫉妒她戰功的同伴背叛,遭到倫狄尼亞軍逮捕,面臨慘死的下場。帶有悲劇性的經歷也是她受注目的原因之一吧。

  貞德身為拯救了祖國的聖女,所以受到莫大的歡迎。

  「……不過呢,她在敵國倫狄尼亞那裡依舊被稱為魔女,而且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聖女。但是我覺得,年僅十七歲的女孩子能夠勇敢地戰鬥實在很厲害,在我長大的那所孤兒院裡的同伴們都很憧憬聖女貞德呢。」

  「……林茲你也是嗎?」

  夏特蕾兒瞄了林茲一眼。

  「……什麼?嗯,呃,對啊。」

  「你、你喜歡那種穿著盔甲、揮舞刀劍的女性啊?」

  「唔,也不是這樣啦,你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啦,你不要在意。」

  夏特蕾兒不知為何有點生氣地別過頭去。

  林茲垂下肩膀。看來她對歷史的話題不太感興趣。

  ……這時,本來走在一旁的夏特蕾兒突然停下腳步。

  她的視線正看往廣場上的攤販。

  「你還要吃啊?」

  就算你是〈城堡〉也會發胖的喔。就在林茲斜眼貓著她,準備這麼說的時候……

  (……?)

  他發現那並不是賣食物的店。

  攤販擺出來的商品是各式各樣的髮飾。

  那並非使用珊瑚或象牙製成的高階品,是小女孩只在參加祭典的時候才會戴在身上,只使用一次的花朵髮飾。

  夏特蕾兒就這樣佇立不動,出神地盯著花朵髮飾。

  (……嗯,畢竟她也是女孩子嘛。)

  林茲默默地走向攤販。

  「呃……不好意思,我要買一個這個。」

  他從擺在架子上的物品裡,拿起一個小小的白百合髮飾。

  「咦!」

  夏特蕾兒瞪大眼睛。

  「林茲,你有這種興趣啊?」

  「為什麼是我戴?當然是給夏特蕾兒你的啊。」

  「給、給我……?」

  夏特蕾兒用一副驚訝的表情盯著林茲。

  「我是〈城姬〉,是能夠橫掃千軍、擊破萬兵的要塞化身,我對那種華麗的裝飾品沒興趣。」

  「可是,你剛才不是一直看著嗎?不要覺得自己是〈城堡〉所以一定得怎麼做,夏特蕾兒你是女孩子啊,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我不是女孩子!我是〈城堡〉!」

  夏特蕾兒滿臉通紅地抗議。

  她的氣勢彷彿隨時都會要塞化並拔出劍。

  「我、我、我只是……覺得那些花看起來很好吃。」

  「你為什麼要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鑽牛角尖?」

  「我才沒有鑽牛角尖,我真的覺得看起來很好吃。」

  「喂,等等,那是人家店裡的東西啦!」

  夏特蕾兒賭氣地打算吃掉花朵髮飾,林茲慌張地從背後架住她。

  「……唔……你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打鬧嗎?」

  攤販老闆一臉困擾地說著。

  「對、對不起,那……我買一個這個。」

  林茲趕緊付了銅幣。

  「戴上吧。」

  把花朵髮飾戴上去之後,夏特蕾兒害羞地垂下頭。

  「我、我都說了我不要……」

  雖然她生氣地嘟起嘴,卻沒有揮掉花朵。

  彷彿用月光梳理過的銀白秀髮,與白百合髮飾非常相襯。

  「哈哈,小姐,很適合你喔。對了,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花朵髮飾不是那種會一直有客人上門的商品,所以老闆大概為了打發時間而隨興向他們搭話。

  「我們從北方邊境的領地來的。」

  「德蘭王國的國境啊。物品的價格因為諸侯同盟戰爭的關係上漲不少,所以我得賣這些花朵髮飾當成副業。這麼說來,你們已經知道北方邊境領地的據點——里爾要塞被攻陷的事了嗎?」

  「……是的,有聽說過。」

  林茲態度曖昧地點頭。

  即使把他的嘴巴撕裂,他也無法說出自己曾以諸侯同盟傭兵身分參加那場攻城戰。

  為了因應法蘭西斯卡王國持續急速擴張領土的政策,王國周園的諸侯們聯合掀起諸侯同盟戰爭,但是目前戰況陷入了膠著。

  〈諸侯同盟〉雖然已經攻陷北方重要據點里爾要塞,但因為沒有完整統合補給路線,所以出兵的狀況比想像中更耗時間。再者,同盟間的合作關係原本就不緊密,道方面也日漸露出嫌隙。

  希望藉著佔領里爾向王國交涉,然後獲取有利條件並談和的現實派;與主張不管怎樣都應該讓戰爭持續下去,以倫狄尼亞群島國為主的好戰派。這兩個派系之間,似乎一直處於對立狀態——從雷蒂那裡送來的信上是這麼說的。

  因為暫時沒有大規模的攻城機會,所以〈鼴鼠技師團〉似乎也考慮儘早從諸侯同盟的戰爭脫身。

  「不只如此,明明是難得的聖女貞德慶典,小女孩們卻因為前一陣子所以突然不再出門,生意實在難做。」

  「事件?」

  林茲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當然不清楚。

  攤販老闆的表情稍微沉了下來。

  他看了看四周,接著便壓低音量,以近似耳語的方式說道:

  「就是綁架事件啦。大概兩個星期之前,有七個人從這座城市消失了,而且都是女孩子。」

  林茲與夏特蕾兒互看一眼。

  綁架事件。這個與熱鬧城市毫不搭調的不祥詞彙,讓人不禁屏住氣息。

  「你們仔細看看廣場,雖然是慶典,女孩子的人數卻出奇地少。」

  的確,環視廣場看到的似乎都只有男孩子在玩耍。

  「難道是……擄人犯嗎?」

  林茲聽說過,在都市裡有些人靠當人口販子為生。那些傢伙抓走無依無靠的孤兒或流浪兒,再當成奴隸責給貴族或有錢的商人。

  「這個嘛……街上的人謠傳這會不會是〈藍鬍子〉做的。」

  「藍鬍子?」

  林茲感到疑惑。雖然想不太起來,但那的確是他有印象的名字。

  林茲記得自己被史多藍傑大師領養之前,孤兒院的大人為了讓小孩們去睡覺,曾經說過〈藍鬍子〉的故事。例如再不睡覺的話,〈藍鬍子〉就會把你抓走之類的話。林茲本來認為那些只是童話。

  攤販老闆一邊嘆氣,一邊搖頭。

  「不過啊,那是不可能的啦,〈藍鬍子〉很久以前就死了。再說到了後天遊街的日子,小孩們再怎樣也會出門了吧,畢竟女孩子們崇拜的聖女貞德大人會在街上游行。去年的聖女貞德真的很驚人啊,那個銀鱈亭的女兒普妲拉在劍術大會得到冠軍……」

  攤販老闆大概真的很閒吧,看來他似乎打算繼續說下去……但因為夏特蕾兒看起來比想像中更覺得無聊,所以林茲就找了個機會離開攤販。

  「擄人事件啊……大城市真可怕。」

  走在大街上過了一會兒之後……

  「呃,林茲……」

  夏特蕾兒拉著林茲的衣服。

  「怎麼了?」

  「謝謝你……這個我很喜歡。」

  「啊,嗯,很適合你喔。」

  林茲看到用手扶著髮飾、露出羞赧笑容的夏特蕾兒,不禁心跳加速。

  ◇

  在大街上朝著城市中心區域走下去,就能看到廣場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石灰岩凱旋門。

  「為什麼那種地方有門?雖然門看起來很雄偉,但這樣根本就沒有意義了吧。」

  夏特蕾兒指著門,一臉難以置信地小聲說道。

  林茲露出苦笑,因為他想起五年前造訪這座都市的時候,艾莉莎也對師父提出完全一樣的問題。

  「那是戰神門,是古代羅慕路斯帝國時代的遺蹟,是在法蘭西斯卡王國還被稱為高盧的時候的建築。現在雖然只有一部分留存下來,不過戰神門是羅慕路斯帝國時代建造的凱旋門之中最大的一座喔。」

  說起古代羅慕路斯帝國的建築,一般最先想到的就是位於首都羅馬的圓形競技場……不過這個帝國的遺蹟雖然都是好幾百年前的建築,其中卻存在許多技巧超越當前建築技術的作品。遍佈大陸全境的街道,以及遺留在各地的澡堂、下水道和水路橋當中,甚至還有現在依舊使用的建築。

  想必那座戰神門也有許多可以學習的地方,林茲站在建築士徒弟的立場很希望再多看一點。可是……去大教堂探尋師父線索的事情要優先處理。

  「不過啊,那座門上面既沒有弓箭射擊孔,沒有扔石頭用的瞭望臺,也沒有澆灌滾燙熱油

  用的殺人孔啊,那樣一下子就會被攻破了。」

  「呃,凱旋門的作用不是那樣啦。」

  看到〈城堡〉在擔心沒必要的事情,林茲不禁傻眼。

  林茲斜瞄著那座戰神門,並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他一邊走一邊擡頭仰望,只見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哥德式建築的莊嚴外觀,正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中央高塔上刻有鏤空雕刻的圓形彩繪玻璃窗——〈玫瑰窗〉,左右兩座側塔則是凜然聳立並俯視著蘭斯的街道。被譽為哥德式建築最高峰的沙特爾大教堂與亞眠大教堂,其左右兩側的高塔形狀並不相同,但這座大教堂的特徵就是兩側尖塔呈現完美的左右對稱構造。

  夏特蕾兒來到教堂前的廣場上。

  「……」

  她睜著那雙彷彿隱含有藍色火焰的眼睛,連話也說不出來。

  蘭斯大教堂的正式名稱是——蘭斯聖母院。

  這座教堂與亞眠、沙特爾的大教堂並列為三大哥德式建築的傑作。

  來到這裡的人不管是誰都會有相同的反應,林茲與艾莉莎在史多藍傑大師帶領之下第一次來到這裡時,也是一樣。

  他們純粹感受到一股壓倒性的氣勢,也就是建築物本身那份完美平衡的壯麗與強大力量。

  林茲既非詩人也不是評論家,所以心裡並沒有浮現該敘述出來的話語。

  如果要以言語表達他的感想,那麼只用一個詞彙便能道盡,也就是——莊嚴。

  整整過了好幾秒之後……

  「……原來如此。」

  夏特蕾兒發出感嘆。

  「真是太壯觀了,跟之前在阿連達姆看到的教會完全不同。」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蘭斯大教堂是這塊大陸上最頂尖的哥德式建築。」

  擡頭仰望那座施有無數雕刻的正門,林茲如此說道。

  遠望的話只看到網狀花紋,但若像這樣靠近一看,就能明白那一個個圖案都是極為精巧的最高階雕刻。幾乎所有的雕刻都刻著天使的模樣,而當中最有名的就是描繪聖母領報情景、被稱為〈微笑天使〉的雕像。

  四處巡禮的旅人或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地來到正面大門前。

  「我感到這座大教堂有著壓倒性的崇高氣息,這座建築物就算有像我一樣的〈城姬〉寄宿在裡面,也完全不奇怪。」

  「……有〈城姬〉寄宿在蘭斯大教堂裡嗎?」

  林茲訝異地回頭。

  「不,這點我不知道。」

  夏特蕾兒搖頭。

  「因為我也無法感應到寄宿在建築物裡的〈城姬〉,我的意思是這座建築物的格調十分崇高,是〈城姬〉有可能寄宿的地方。」

  林茲仰望大教堂上令人屏息的玫瑰窗。

  (師父與那種讓〈城姬〉寄宿在大陸上建築物的儀式有關……)

  這點絕對沒錯。

  假如,蘭斯大教堂正是〈城姬〉所寄宿的建築……

  那麼師父在這裡留下線索的可能性就很高。

  「總之我們進去調查吧。」

  林茲一邊望著刻在牆上的雕像群,一邊踏入正門。

  ◇

  一進入大教堂,就看見透過彩繪玻璃照射進來的七彩光線照耀著厚重的石牆牆面。依據陽光照射的時間,照耀出來的紋路也會時時改變。

  只要擡頭仰望構造包含著拱門的天花板,就會有種身體飄浮起來的感覺。

  兩人走在左右排列著柱子的身廊上,鞋子踏在地面發出聲音。

  夏特蕾兒較為暴露的服裝雖然讓走過他們身邊的巡禮者皺起眉頭,不過夏特蕾兒毫不在意。

  「……哥德式建築的主要特徵,就是尖肋交叉拱頂、尖拱與飛扶壁,尤其飛扶壁的使用是種創新技術,靠著這項技術,高聳天花板與較薄的牆壁就有辦法同時存在了。」

  林茲邊走邊對夏特蕾兒解說。

  一般的女孩子——例如艾莉莎,只要聽到這種話題馬上就會露出想睡的臉,最後不知為何就開始生氣。但是夏特蕾兒畢竟身為城堡,所以似乎對建築的話題有興趣。

  「飛扶壁是什麼樣的東西?」

  「拱頂會產生推力——也就是將牆壁向外推開的力量,所以要像這樣把拱形構造斜放在會受影響的身廊牆壁上,讓力量向外散掉。靠著這種技術,就算很薄的牆壁也可以支撐高聳的天花板。我之前來的時候還不懂建築力學,現在參觀之後覺得真的學到很多。」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熱衷學習。」

  「嗯,為了創造夏特蕾兒的〈城堡〉,我想學習各種事物。」

  「……什麼?」

  夏特蕾兒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說過要創造出夏特蕾兒的〈城堡〉。雖然城堡與教堂是截然不同的建築,但是高聳天花板的組合方式與建築力學的實踐法都很有參考價值。」

  「是嗎……是為了我的〈城堡〉啊。」

  夏特蕾兒輕咳了一下之後,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我想像出來的那座城堡,是我沒看過的建築樣式。」

  林茲一邊凝視著映照在地板上的彩繪玻璃光芒,一邊低聲念道。

  嶄新的石之天鵝——〈新天鵝石城堡〉。

  那個在腦中閃過的名詞。

  那是一棟集合了哥德式、巴洛克、文藝復興與羅馬樣式——古今各種風格於一身的建築,同時也是一座具備了一致性美感的城堡。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有辦法想像出夏特蕾兒的〈城堡〉。

  在那之後,他好幾次嘗試使用〈建奏術〉的第一韻律——〈構思〉,但都無法再次重現那座雄偉天鵝之城的模樣。

  (可是……)

  那時猶如幻覺般見到的景象,依舊鮮明地烙印他的腦海裡。

  與展開翅膀、揮舞閃耀之劍的白銀〈城姬〉的模樣,一起存在於他的腦中。

  「……就是這裡。」

  林茲突然停下腳步,走向石柱排列矗立的身廊牆壁。

  那裡是一片由石材堆砌而成、經過拋光處理的牆壁,正下方鑲嵌了一塊有著迷宮花紋的基石

  「這裡有什麼嗎?」

  「這是建築士刻下銘印的地方。迷宮的四角刻著委託進行改建工程的建築所有人與施工人的姓名,正中央則是總負責人建築士的〈銘印〉。你看,就是這個……」

  林茲指著基石的正中央。

  那裡的測量儀銘印,圖案與刻在林茲右手上的一樣——刻著史多藍傑大師的簽名。

  五年前,史多藍傑大師帶著林茲與艾莉莎,在蘭斯停留的時間僅僅數個星期。當時,師父承接的工作是為剝落的石壁拋光,以及替彩綸玻璃組成的〈玫瑰窗〉進行改建。

  (真懷念……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茲一邊用指尖輕撫著基石的〈銘印〉,一邊喃喃自語。就算只看牆壁石材的配置,也能感受到參與建築工程的人們灌注其中的意念。林茲凝視著史多藍傑大師曾經處理過的牆面,短暫地陷入回憶裡。

  「請問您在找什麼嗎?」

  突然有道沉穩的聲音向他搭話。

  「……!」

  林茲驚訝地回頭,看到背後站了一位穿著祭司服的青年。

  那是一位有著敦厚容貌,大約二十歲的青年。

  大概是因為無法對行為怪異的林茲置之不理,所以才出聲叫他。

  「對、對不起。呃,我不是什麼壞人。」

  林茲一邊說著沒有說服力的理由,同時慌張地站起來。

  「我是之前負責這間教堂改建工程的建築士的徒弟,我叫林茲·連海特。因為這塊基石上面有師父的簽名,所以我就…」

  「負責教堂的改建工程?」

  青年一時之間感到疑惑。

  接著「啊」了一聲並想起來似地拍著手。

  「你就是那位偉大建築士的徒弟啊。」

  「是、是的!」

  林茲用力點頭。

  「我記得很清楚。那麼,你就是他當時帶來的少年。」

  雖然林茲不記得,但是這位青年好像看過以前造訪大教堂時的林茲。

  「呃,請問您是……」

  「唉呀,抱歉,太晚自我介紹了,我叫做悠斯,擔任蘭斯大教堂的助祭職位。」

  青年助祭有禮地對年紀較小的林茲低頭行禮。

  林茲也連忙垂下頭。

  「那位女性是……?」

  「她是……呃,是護衛我的旅行佣兵。」

  總不能說她是〈城堡〉,於是林茲如此回答。

  「唔。」

  夏特蕾兒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喔,是這樣啊,她的美貌宛如聖女貞徳再世呢。」

  「不必說那種假惺惺的客套話,況且我不是傭兵,我是他的〈城堡〉。」

  (夏特蕾兒!)

  林茲對她使眼色,但夏特蕾兒卻不悅地把臉轉開。

  看來這方面她不肯讓步。

  「城堡?」

  悠斯助祭訝異地皺著眉。

  「靈不用在意。」

  林茲連忙打圓場。

  「對了,那位大師的徒弟為什麼會來到蘭斯?我記得大師他……」

  「是的,我正在尋找失蹤師父的下落,所以來到這裡。我認為這座蘭斯大教堂或許會有什麼師父留下來的線索。」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悠斯助祭態度大方地點點頭。

  接著,他用指尖頂起下巴,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

  「如果是這樣,那就請您跟我來吧,我帶您去史多藍傑大師曾經參與工程的禮拜堂。」

  ◇

  「很遺憾,五年前的改建工程結束之後,我就不曾聽說史多藍傑大師來過這間大教堂。」

  「這樣啊……」

  林茲垂下肩膀,跟在悠斯助祭身後走在身廊上。

  內側身廊似乎禁止一般參觀者進入,周圍充滿了靜謐的氣息。

  「請別這麼喪氣。現在正好是聖女貞德慶典的舉辦期間,不如趁機觀光、放鬆一下心情。」

  「……您說得對。」

  (只是我沒辦法太過放鬆啊……)

  林茲一邊與助祭對話,一邊在心裡低語。

  如果這裡完全沒有師父的線索,那是不是該去下一個地方尋找呢?在林茲於此停留的期間,說不定就會有少女在和師父有關的〈城堡〉裡犠牲,被強迫成為〈城姬〉。

  (不過,假如只待個幾天應該還好……)

  他心裡也有這種想法。

  旅途帶來的疲勞已經累積到一定程度,再說,他也希望讓長久以來孤單旅行的夏特蕾兒享受熱鬧的城鎮慶典。

  不曉得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身為〈城姬〉的這份孤獨,是他人絕對無法理解的。

  即使只有一時半刻也好,假如能讓夏特蕾兒排解這種不安……

  只在舉行慶典的這三天待在這座城市裡,或許也不壞。

  (損壞的〈糧倉〉大概也能修復……)

  就在他瞄著夏特蕾兒的側臉思考之時……

  他們已經來到以厚重木門封閉起來的禮拜堂前方。

  合唱的歌聲從門的另一邊傳來。

  「孩子們正為了要在聖女貞德慶典表演合唱而練習。」

  悠斯助祭慢慢推開禮拜堂的門扉,一邊說道。

  七彩光芒穿透了玫瑰窗的彩繪玻璃,照射在微暗的禮拜堂中。

  穿著白色長衣襬服裝的孩子們列隊站在中央祭壇前面。

  雖然孩子們露出疑惑的表情,不過悠斯助祭揮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唱,接著走上禮拜席之間的正中央通道。

  「這些孩子是教堂合唱團的團員嗎?」

  林茲小聲詢問。再說,他們看起來好像對歌唱不太熟悉。

  「不,他們是附近孤兒院的孩子。」

  「孤兒院……」

  林茲邊走邊喃喃念著,令人懷念的回憶也突然在心中流竄。

  直到五歲的時候被史多藍傑大師領養之前,林茲也是個在〈石之兄弟團〉的孤兒院裡成長的孤兒。

  (我想起來了,以前慶典的時候,我們也曾經到附近教會裡唱過這首歌……)

  林茲邊走邊跟著唱起那首歌。

  他輕輕呢喃著,唱得很小聲。

  一旁的夏特蕾兒佩服地小聲說道:

  「你很會唱歌嘛,聲音聽起來真舒服。」

  沒料到竟然會被稱讚,林茲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師父年輕的時候曾經是巴伐利亞知名的名匠歌手,所以不光是建築,也有教導我歌唱技巧。」

  林茲點點頭,繼續唱了下去。

  而且,大師所教他的並不是單純的歌唱技巧。為了使出極致的建築藝術——〈建奏術〉,就必須擁有能演唱韻律的歌手技能。

  不知何時……

  孩子們的歌聲都停止了。

  大家眼睛發亮地聽著林茲的歌聲。

  (……怎麼了?)

  正當他感到疑惑,準備停止歌唱的時候,悠斯助祭露出溫和的笑容搖搖頭。

  他以眼神催促林茲繼續唱下去。

  「林茲,你再多唱一點。」

  夏特蕾兒在他耳邊低語。

  (呃……)

  林茲紅著臉,大聲地唱了出來。

  有如真正歌手般的清亮歌聲在大教堂的牆壁之間迴盪,響徹整個空間。

  孩子們全都一臉驚訝地盯著林茲。

  (總、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說起來,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展露身為名匠歌手的歌聲。

  這也是因為小時候艾莉莎強迫他做了一個約定——她說:「林茲的歌聲只屬於我一個人,你只能在我面前唱歌喔。」

  林茲唱完歌曲的第一小節之後,孩子們送上了如雷的掌聲。

  「真好聽!」

  ……一名黑髮少女走下祭壇,朝這裡跑過來。

  那是個年約十歲、有著黑色雙眼的可愛女孩。

  她一邊跌跌撞撞地走下階梯,一邊快步跑來。

  「哇……!」

  她緊緊抱住林茲。

  林茲嚇得往後踩了幾步,才勉強撐住少女的身體。

  他驚訝地眨著眼睛。

  「柯潔特,不要這樣,林茲先生會傷腦筋的。」

  悠斯助祭把手放在少女頭上。

  「唔……大哥哥沒有討厭我這樣啊,對吧?」

  「咦,呃……」

  面對這位露出天使般微笑的少女,林茲只能搔著頭。

  悠斯助祭苦笑著垂下肩膀。

  「這孩子叫做柯潔特·馬爾尚。雖然還只有十歲,卻是孤兒院孩童當中最年長的。」

  「沒錯,因為布蘭謝姐姐去巴黎後,都是我照顧大家的喔。」

  黑髮少女挺起小小的胸膛。

  「大哥哥的歌聲真的很好聽耶。我將來的夢想就是在巴黎當歌手,真希望大哥哥能教我唱歌。」

  柯潔特露出甜美笑容抱著林茲。

  林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腳步不穩地往後退。

  「林茲·連海特,你這個人……」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城堡〉發出巨響的壓倒性氣勢從背後傳來。

  一回頭,林茲就看到新天鵝石城堡正用冷淡的視線盯著他。

  「你喜歡這種年幼的女孩子啊,原來如此。」

  「等、等等,夏特蕾兒,不要做出奇怪的誤解啦!」

  「我沒有誤會,而且就算你喜歡小女孩也跟我沒關係,我並不打算批評城主的喜好。」

  「我都說不是這樣了啊!」

  就在林茲慌張大叫的時候——

  嘰……突然傳來物體擠壓的聲音,禮拜堂的門打開了。

  「……?」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轉往門的方向。

  站在那裡的是……

  那個人有一雙襯著漂亮柳眉的深藍色眼睛。

  曾經看過的藍色秀髮綁在腦後,像尾巴一樣垂掛著。

  她就是在平原被獅子襲擊,林茲出手搭救的派遣騎士少女。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為什麼會在這裡?)

  林茲詫異地瞪大眼睛。

  正好與站在門前的少女四目相對。

  布蘭謝注意到之後露出彷彿說著:「啊」的表情。

  她的臉瞬間漲紅,然後直直指著林茲說道:

  「……呃,偷看我內衣的那個人!」

  林茲的腳滑了一下。

  「怎麼會是這個!應該說我是從獅群裡救了你的人吧?」

  「林茲?」

  轟轟轟轟轟轟……

  新天鵝石城堡又一次在背後發出巨響。

  「這是一場誤會!況且那根本就是意外……」

  他本來想安撫隨時都會〈要塞化〉的夏特蕾兒,卻又立刻閉上嘴。看來他似乎是自掘墳墓。

  夏特蕾兒一下子眯細那雙蘊含著藍色火焰的眼睛,用冷漠的聲音說道: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

  「什麼?」

  「林茲·連海特,沒想到你意外地好色。」

  「不、不是這樣,那是誤會啊!」

  林茲為了解開莫須有的誤會,死命地解釋。

  「布蘭謝姐姐!」

  柯潔特突然叫了出來。

  她立刻鬆開林茲的手,這次朝著布蘭謝跑過去,跳進她懷裡似地抱住她。

  「柯潔特!」

  布蘭謝接住柯潔特之後,將她放下來,並抱著她的頭。

  「一陣子沒見,你長大了呢。」

  「布蘭謝姐姐才是呢,能當上真正的騎士實在好厲害!」

  「……嗯,對啊。」

  面對少女天真的笑臉,布蘭謝語帶含糊地苦笑。

  (……姐姐?)

  林茲感到疑惑。柯潔特·馬爾尚與布蘭謝·艾斯特華爾,這兩位少女的長相與髮色完全不同,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姐妹。

  「布蘭謝小姐與這些孩子都是出身自孤兒院,在她好幾年前去巴黎以前,都在孤兒院裡照顧孩子們呢。」

  悠斯助祭露出溫和的微笑並解釋。

  「悠斯助祭,好久不見。」

  布蘭謝把手從柯潔特頭上移開並擡起頭,藍色的瀏海微微擺動。

  「好久不見了,聽說你在巴黎加入槍手隊,我很驚訝呢。」

  「是的,雖然我還不成氣候,但這次我受到王室任命為派遣騎士了。」

  說完後,布蘭謝從懷裡拿出附有鏈條的銀懷錶給他看。

  孩子們之間掀起歡聲。

  說到銀鍾騎士,正是孩子們最嚮往的存在。

  「其實我昨天就已經到了,但因為有些事情要與這裡的自衛警備騎士團處理,所以比較晚過來。」

  「你是因為休假才回來的嗎?」

  「很遺憾,我是因為任務才來的,而且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工作。蘭斯這裡應該也已經傳開了……那就是綁架小孩子的藍鬍子的事情。」

  ……沉默在瞬間造訪。

  孩子們的表情一下子凍結。

  林茲與站在身邊的夏特蕾兒對看一眼。

  他想起攤販老闆說的話。

  也就是以現在進行式在蘭斯街上發生、目標全都是女孩子的綁架事件。

  布蘭謝似乎察覺不妙,然後急忙閉嘴。

  「……對不起,這件事……應該不方便在孩子們面前提起。」

  她露出沮喪的神情。

  儘管她看起來很能幹,但果然有些地方很粗心。

  不過她也重振得很快速,因為她立刻高高擡起頭,握緊拳說道:

  「可是,請你們放心,我絕對食抓到綁架事件的犯人。這次事件的犯人不是〈藍鬍子〉……是一名來自巴黎、名叫馬魯奇亞·吉的殺人魔,我一直在追捕他。」

  「馬魯奇亞·吉?」

  林茲叫了出來。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敏銳地轉過頭來。

  「你知道這個人嗎!」

  「嗯……」

  這個不祥的名字……林茲曾經聽過。

  不,不只是聽過,他還是個與林茲有著深厚因緣的男人。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與師父……)

  雕刻家馬魯奇亞·吉。

  他是個史上最可怕的殺人魔,從前殺害了二十七人,讓巴黎市民陷入恐慌。

  不過,林茲也曉得這個殺人魔的另一個名字。

  那是〈石之兄弟團〉地位高階的〈大師〉所賦予他的稱號。

  〈石之兄弟團〉第五位階——受神喜愛之手。

  林茲聽說,數十年前以雕刻家身分來到頂尖地位的他,遭到〈石之兄弟團〉流放為殺人魔的理由,正與史多藍傑大師之間的因緣有關。

  「但是,馬魯奇亞·吉不是被逮捕,並關在巴士底監獄嗎……」

  「大約兩週前他逃獄了。」

  「逃獄?從那座巴士底監獄逃出來?」

  〈巴士底要塞〉是大陸上最堅固的監獄之一,據說從那棟建築被常成監獄使用以來,至今不曾有犯人成功逃獄。

  就算馬魯奇亞·吉是個怪物般的殺人魔,應該也不可能逃獄成功。

  「聽說有人協助逃獄,監獄所有的看守人都遭到雕刻了——額頭上刻了〈王冠〉的銘印。」

  「……!」

  林茲的表情變得僵硬。

  (馬魯奇亞·吉刻了〈王冠〉的銘印?)

  他瞄了身邊的夏特蕾兒一眼,只見她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不過,他不知道那與刻在夏特蕾兒手臂上的圖案是否相同。

  這會是……偶然嗎?

  但是,馬魯奇亞·吉與史多藍傑大師之間存在著因緣。

  若要將事件說成偶然,那也實在……太過巧合。

  「可以請你把詳情說給我聽嗎?」

  林茲一臉認真地追問布蘭謝。

  「抱歉,我不可能無緣無故把事情的訊息說出來……」

  「我是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而馬魯奇亞·吉與師父之間有著因緣,我或許知道一些能夠當成線索的訊息。再說,我也知道那個〈王冠〉的銘印。」

  「真的嗎?」

  林茲用力點頭,他並沒有說謊。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思考了一下,接著輕輕嘆氣。

  「我明白了,站在我的立場來說,就算是一些枝微末節的訊息我也希望知道,但是……」

  她環視著露出害怕表情的孩子們,垂下肩膀說道:

  「實在沒辦法在這裡說明啊。我住在孤兒院附近的旅社,到那裡講吧。」

  「知道了。」

  林茲點頭,與夏特蕾兒視線相對。

  (……重獲自由的殺人魔,以及〈王冠〉的銘印啊……)

  ◇

  林茲來到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的房間時,已經是太陽完全下山的傍晚了。

  這間旅社雖然牆上有疑似老鼠出沒的洞穴,不過看來應該是間可以期待提供乾淨床單,以及供應附奶油的麵包當早餐的住宿地點。

  林茲他們也在同一間旅社的二樓房間住了下來。在這個因為慶典而很熱鬧的時期,想訂房間是很困難的,但是悠斯助祭有開口幫忙。

  雖然夏特蕾兒也擁有〈城堡〉的基本功能——〈宿舍〉,但在旅行的期間一次也沒使用過。

  「林茲,雖然我的確是你的〈城堡〉,但就只有這個功能我絕對無法使用。」

  「為什麼?」

  「那個功能就是兩個人單獨在〈城牆〉內側,呃……」

  「嗯?」

  「唔……!總、總之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夏特蕾兒紅著臉發起脾氣。

  大概是因為〈宿舍〉比其他功能更會激烈地消耗力量吧,所以也不可以勉強她使用。

  ……順帶一提,夏特蕾兒還沒有來旅社。

  孤兒院的孩子們已經與她完全混熟,所以她正在陪孩子們玩耍。

  雖然夏特蕾兒不習慣面對小孩,態度顯得有點不知所措,但小孩們不知為何很喜歡夏特蕾兒。

  (畢竟無論男孩子或女孩子都很喜歡〈城堡〉……)

  或許他們直覺地明白夏特蕾兒是〈城堡〉也說不定……

  林茲一邊茫然思考,一邊敲了房間的門。

  「……」

  好像沒有半個人。

  (嗯……?真奇怪,應該是這間房間沒錯啊。)

  「布蘭謝?」

  這裡不是那種會在房間外面加上門鎖的高階旅社。

  林茲很自然地推開房門。

  「……」

  「……」

  寂靜籠罩整個房內。

  深藍色的雙眼驚訝地盯著他。

  林茲看到的是將大拇指搭上內衣的繩子、正準備將衣物往下褪到膝蓋的布蘭謝·艾斯特華爾。

  「嗚……!對、對不……」

  就在他慌張地想關上門的瞬間……

  布蘭謝迅速拿起放在床上的**,默默地開槍。

  門上出現了漂亮的彈孔。

  砰、砰……緊接著她又開了兩槍。

  「……!」

  林茲感受到生命威脅,驚慌地逃出走廊。

  ◇

  「真不敢相信!竟然隨便開啟女孩子的房間!」

  布蘭謝總算冷靜下來之後,滿臉通紅地怒吼。

  「真的很對不起。」

  林茲再度來到房間裡面,不停地低頭道歉。

  「早知道會被看見的話就不該穿那種內衣,應該要穿更可愛的……」

  「什麼?」

  「沒、沒事,我什麼也沒說!」

  藍色頭髮綁成的馬尾搖晃著。

  她從派遣騎士的制服換穿輕便的私人服裝。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但她好像也不是一直都穿著制服。她穿制服的時候看起來威風凜凜,不過換了現在這副打扮之後,看起來只像個普通的鎮上女孩。

  林茲一邊喝著苦味強勁的蓴麻茶,一邊思索。

  「那麼……」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清了清喉嚨。

  「首先是關於在蘭斯發生的〈藍鬍子〉綁架事件……」

  她打開了話題。

  ——藍鬍子。

  這是距今大約半個世紀之前被處死的傳說殺人魔的名號。

  法蘭西斯卡王國軍元帥——吉爾·德·萊斯公爵。

  神聖的怪物。

  他的一生被耀眼的榮譽,以及——駭人的墮落歷史所點綴著。

  吉爾·德·萊斯公爵以前是聖女貞德的副手,是一位活躍的騎士。

  他在奧爾良的戰役中有出色表現,被人民推崇為救國英雄。

  但自從他崇拜的聖女貞德被處死後,一切事物都開始脫離常軌。

  他的精神狀況開始錯亂,並一直待在領地內的城堡裡,埋首於類似黑魔術的鏈金術當中。

  一種說法認為他想借著鏈金術的神祕神蹟,讓被處死的聖女貞德復活,但是無法確定這種說法的真假。

  不久之後,他將領地裡的小孩子擄至馬什庫勒城與蒂福日城的地下室,持續進行著可怕的鏈金術實驗。據說在〈藍鬍子〉被捕的時候,從他城堡的地下室發現超過兩百具小孩子的遺體。

  再不睡覺,〈藍鬍子〉就要來羅——這句話甚至到了今天依舊被當成哄小孩睡覺的固定說詞。

  「……當然,在這座城市裡引起事件的並不是〈藍鬍子〉。」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沉穩地說道:

  「是逃獄的巴黎殺人魔——馬魯奇亞·吉嗎?但那是為什麼?」

  即使馬魯奇亞·吉躲在這裡的訊息千真萬確,應該也無法斷言他就是發生在這座城市裡的綁架案件的犯人啊。

  「綁架案件的犯人說不定另有其人。」

  「不,這次的事件並不是單純的綁架案。」

  「不是綁架?」

  「對,只不過蘭斯的自衛警備騎士團沒有公開這個訊息。」

  她停頓了一下,靜靜呼了一口氣。

  接著翻動筆記本的紙。

  「最近兩個星期以來,從蘭斯失蹤的女孩子有七個人,當中四個人被發現的時候居然變成了石雕。」

  「石雕……?」

  「沒錯,有四名少女變成宛如活人的石雕,被丟棄在聖女貞德廣場,故意引人注意。」

  「〈石之兄弟團〉的神祕神蹟——受神喜愛之手。」

  林茲喃喃念著。

  「你知道嘛。」

  「我不是很清楚,但以前聽師父說過。」

  受神喜愛之手。

  這與〈建奏術〉及雷蒂西亞·艾徳爾加德的〈崩壞之緋〉一樣,是在〈石之兄弟團〉當中傳承的奧祕技法。

  假如是從前曾經位居〈石之兄弟團〉第五位階的大師,那就算繼承了這項技法也不奇怪。

  「被丟在廣場的少女雕像上面刻著〈王冠〉的〈銘印〉,與在巴士底監獄被變成雕像的看守們一樣。」

  (又是〈王冠〉的〈銘印〉啊……)

  林茲在心中低喃。

  刻在少女身上的——〈城姬〉的銘印。

  他無法不去思考身上同樣有〈五芒星〉銘印的艾莉莎。

  (馬魯奇亞·吉以前與史多藍傑大師有著因緣。)

  事件看似與〈城姬〉無關,但他卻覺得其中存在著奇妙的關聯。

  「巴黎的機密局判斷事件就是馬魯奇亞·吉所犯,然後派遣出身於蘭斯的我過來。」

  「蘭斯的自衛瞥備騎士團沒掌握到什麼線索嗎?」

  林茲一問,布蘭謝就搖搖頭並垂下肩膀。

  「很遺憾,並沒有。不過馬魯奇亞·吉好像以某個工會的名義來掩人耳目。」

  「工會?」

  曾被逐出工會的工匠不可能再度入會,然而,傳聞中的暗殺者工會或許會接受這種人加入。

  「你有聽過〈荒蕪庭園之使徒〉這個名字嗎?」

  「……?」

  林茲搖搖頭。

  林茲幾乎知道大陸上所有職業工會,但是他沒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一個互助組織,因為各種理由被逐出工會的人都會聚集在那裡,與其說那是工會,『社團』或許比較接近那個組織的意思。」

  職業工會的規矩很嚴格,就算物件是地位髙等的大師級工匠,工會也會無情地制裁破壞規矩的成員。

  放逐、私刑、拷問……要是被發現犯下轉賣工會神祕神蹟之類的重大背叛行為,甚至還會派出專門的暗殺者出手處理。〈荒蕪庭園之使徒〉好像就是這類破壞工會規矩並遭到驅逐的工匠們,為了自保而組織的工會。

  那是一個脫離群體的狼互相舔拭傷口的地方,或者……

  (是互相磨練爪子的地方嗎……)

  林茲在心裡喃喃自語。

  「協助馬魯奇亞·吉逃獄的人,恐怕就是〈荒蕪庭園之使徒〉的同夥。」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毫不停歇……

  林茲用很客套的口氣說話後,她總算擡起頭。

  「城主啊,請不用擔心,我只不過是你的〈城堡〉,所以就算被當成多餘的物體全無所謂,無所謂的。」

  啦~~啦啦啦~~~

  她在緊密閉合的〈城牆〉當中,哼著聽起來有點寂寞的歌。

  ……看來她好像因為被丟下所以在鬧脾氣。

  「抱歉,可是我看孩子們好像很想跟你玩,而且也不好意思讓布蘭謝等太久……」

  「……唔……」

  當他一說出派遣騎士少女的名字,夏特蕾兒的耳朵就動了一下。

  她很稀奇地用帶剌的口吻說:

  「林茲,你直接用名字稱呼那個女孩子啊。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卻很親暱嘛,而且你還看了她的內、內衣……」

  「我都說了那是誤會!」

  「明明就送我花朵髮飾,卻還這樣……」

  「什麼?」

  夏特蕾兒的聲音小聲到聽不清楚……

  「……總之要向雷蒂報告這件事。」

  「為、為什麼啊,跟她沒關係吧!」

  夏特蕾兒從〈城牆〉的隙縫中探出頭,對著房間的窗戶喃喃低語。

  「——吾乃〈鴿舍〉。」

  接著立刻有一隻白鴿飛過來,停在房間的窗框上。

  這是夏特蕾兒擁有的〈城堡〉功能——〈鴿舍〉,可以在瞬間豢養野生鴿子,並加強它的能力使之成為優秀的傳信鴿。

  林茲以這種傳信鴿的方式,每隔三天左右就與〈鼴鼠技師團〉定期聯絡。這是為了報告招募技師的狀況,以及確認目前仍舊昏睡不醒的艾莉莎的狀況。

  夏特蕾兒把摺好的紙條綁在窗邊的鴿子腳上。

  「你要向她報告我們平安抵達蘭斯嗎?」

  「對,而且還要報告說你被小女孩抱住、一臉害羞,以及偷看年輕少女的內衣。」

  「……呃,喂!」

  雖然林茲慌張地想抓住傳信鴿,但是鴿子已經漠然地飛走了。

  「啊!」

  「自作自受。」

  夏特蕾兒把臉別開。

  她再度躲回〈城牆〉裡,看來心情還沒恢復。

  「喂……」

  林茲從腰間拿出木槌,叩叩地敲著〈城牆〉,但卻只聽見鏗鏗的聲音。這樣的話只好拿投石機或破城鎚過來了。

  「……」

  「很抱歉我把你丟下來,但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

  「……我不知道。」

  「什麼?」

  「我、我也不太清楚。」

  模糊的聲音從堅固緊閉的〈城牆〉內側傳來。

  (……唔,就算你這樣回答我也不懂啊。)

  林茲困擾地搔著頭。

  ……以前這種時候,他都是怎樣安撫艾莉莎的呢?

  (嗯……我記得……)

  「夏特蕾兒,我跟你說。」

  「什麼事?」

  傳來一道心情很差的聲音。

  「呃,反正機會難得,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逛聖女貞德慶典?」

  「……?」

  〈城牆〉慢慢開啟。

  圍繞著藍色火焰的銀白秀髮垂下來。

  看來她解除封城了。

  「……唔……」

  夏特蕾兒清了清喉嚨。

  「……這、這個嘛,身為〈城堡〉,能增廣見聞的話或許也不錯。」

  儘管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樣冷漠,不過那雙內含藍色火焰的雙眼卻發出格外耀眼時光彩。

  ◇

  「呼、呼、呼……」

  少女在房屋的陰暗處、月光幾乎照不到的昏暗夜晚街上奔跑。

  駭人怪物的氣息從後方逼近。

  ……那是藍鬍子。

  啊,早知道應該聽媽媽的話,傍晚以前就回家!

  怪物沒有發出腳步聲,但的確正往這裡靠近。明明可以隨時抓住少女,但怪物卻好像很喜歡看著少女害怕發抖的模樣。

  遠方傳來慶典樂手演奏的音樂聲。

  只差一點點了。只差一點點……只要出了大街,那裡就會有很多大人!

  就在少女心裡浮起希望的光芒時……

  從黑影裡伸出來的黑色手臂突然抓住少女的腳踝。

  「……!」

  少女的腳被練倒、撲倒在地上。

  詭異地細長、像蜘蛛般的手,抓住了少女的四肢。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死命發出的尖叫聲消失在夜晚的寂靜中。

  「呵呵呵……不管什麼時候,聽到被雕刻的人類發出的慘叫都讓我快樂極了。」

  那道宛如蜘蛛的影子,其混濁的白色左眼轉動著。

  「不可以將她完全石化喔,因為她也有可能是〈適任者〉。」

  另一個男人從通道陰暗處現身。

  鐵面具在明亮的月光下發出低沉的光芒。

  「我知道,你不要指揮我。」

  殺人魔馬魯奇亞·吉瞪著鐵面具閣下。

  「巴黎的派遣騎士正在到處找您呢。」

  「派遣騎士嗎?王室的走狗又做得了什麼?」

  「那個男人的徒弟與他的〈城堡〉也按照計劃來到這座城市了。」

  「真的嗎?」

  馬魯奇亞·吉的聲音因為喜悅而扭曲。

  「喔~~我終於可以用那個讓我活著受恥辱的男人的徒弟來雕刻了!看到自己心愛徒弟的雕像,那個冷血的男人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不過,他現在待在那個男人創造出來的〈城堡〉裡。」

  「哼,碧安卡·弗萊文就是為此準備的啊。」

  「是的,她雖然是個,但卻是個為了〈城姬〉之間的戰鬥而特別重點加強的〈城姬〉——就單純戦鬥能力而言,甚至超越了那座聖米歇爾。」

  「那傢伙的〈城堡〉就給你,只不過,那個男人的徒弟要歸我,可以吧?」

  「好,沒問題,因為我只不過是〈藍鬍子〉的後援者罷了。」

  鐵面具閣下抱起雙腳已經石化的少女的身體,發出嗤笑聲。

  少女翻著白眼,已經昏死過去。

  ——兩個影子就這樣悄然消失在道路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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