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謝……」
林茲走進周園蓋滿房子的陰暗小巷,從她背後呼喚她。
「……!」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扭轉上半身,抓住林茲的手腕……接著迅速繞到他身後反折他的手,
這是訓練有素的格鬥騎士的基本動作。
「痛痛痛!……啊……嗚……!」
「……林茲!」
派遣騎士少女驚課地叫了出來,她好像總算髮現被她封住關節的人是她認識的少年。
布蘭謝急忙鬆手,林茲邊壓著肩膀邊哀號。
「我、我還以為手臂會斷掉。」
「對不起,因為你突然站在我背後,所以我下意識就……」
她低下頭,綁成馬尾的頭髮垂了下來。
「你一個人調查案件嗎?」
「咦?嗯,對……」
布蘭謝不好意思地轉開頭。
「蘭斯的自衛警備騎士團呢?」
「我、我才不需要那些人的幫忙,我一個人就很夠了。」
「……?可是,你剛才不是從自衛警備騎士團的據點出來嗎……」
林茲還沒說完,布蘭謝就一臉生氣地沉默下來。
(看來她好像遇到什麼麻煩……)
從中央派來的菁英騎士與地方上的自衛警備騎士團。林茲大概能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林茲你才是呢,你怎麼了?你不是跟同行的女孩子去參加慶典了嗎……」
「咦,你怎麼會知道?」
「今天早上我在走廊跟她打招呼的時候聽說的。她說:『我要跟林茲去慶典喔』,而且非常高興。」
「……原來如此,我跟夏特蕾兒剛才在廣場分開了。」
「分開……咦!……難道你們之間有感情糾紛!」
「我不知道你在驚訝什麼,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林茲眯著眼睛吐嘈。
(我總覺得布蘭謝一點都沒有菁英騎士的感覺耶。)
「喔,是這樣啊,你是指普通的分開行動嗎……不過,為什麼?」
「嗯,該怎麼說呢……」
林茲開始吞吞吐吐。因為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但是,他看著剛才的夏特蕾兒……然後就有了一些想法。
為了尋找自我存在的理由,在大陸上長期遊蕩的〈流浪的城姬〉。
想了解自己……
她一直都追尋著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物,揮舞著劍活到現在。
或許她是第一次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興奮喧鬧吧。
雖然她的表情依舊冷酷,看起來也一如往常。
可是,當她在攤販旁大快朵頤吃著食物、當她與同齡女孩子們比賽劍術,就連被女孩子們推擠的時候,夏特蕾兒看起來都很興奮。
儘管她每次都說自己是〈城堡〉,不過林茲認為,夏特蕾兒比她自己想像中更像個普通女孩。
今天邀她參加聖女貞德慶典真是太好了。
林茲希望……她能就這樣懷著快樂的心情結束這一天。
如果把馬魯奇亞·吉的事情說出來,她或許會幫忙。
以林茲·連海特的〈城堡〉的身分。
說不定,以後會遇到某些必須藉助她力量的狀況。
但是,至少今天……
回到旅社、與孩子們一起吃飯,然後在房間開香檳來喝……不是以傳說中能單獨打倒千軍萬馬的〈城姬〉身分,而是以一般女孩子的身分做這些事情……林茲希望她可以過著普通的一天。
林茲打算要這樣來善待自己的城堡。
(……呃,夏特蕾兒如果聽到應該會生氣吧。)
布蘭謝的前進方向離人聲鼎沸的大街愈來愈遠,走進了幾乎沒有人會經過的微暗巷子。林茲追在她後面。
照不到太陽的巷子裡飄蕩著潮溼的空氣,大陸上不管哪一座城市都有這種地方,而且幾乎都會變成流浪兒的聚集場所。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慢慢停下腳步。
「嗯……我從剛才就很在意一件事。」
「……?」
「你為什麼要跟過來?」
她晃著藍色秀髮轉過身來。
「如果要調查馬魯奇亞·吉的話,我也想幫點忙。如果抓到他,或許就能問出師父隸羼的〈荒廢庭園之使徒〉的訊息。再說……」
林茲搔著頭,繼續說道:
「女孩子單獨走進這種巷子很危險的。」
林茲這句話……讓布蘭謝一時不曉得要回答什麼。
「我知道了,說不定會出現某些只有同一建築士工會成員才懂的線索,那就拜託你了。」
「嗯,麻煩你了。」
「我們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因為這一帶的治安也不太好。」
布蘭謝說完後,從懷裡拿出銀懷錶。
正當她準備看時間的時候……她小聲地叫了一聲。
「怎麼了?」
「……壞掉了,剛、蜊才被我拿來敲團長辦公桌的時候弄壞的……」
布蘭謝一臉蒼白地慘叫。
銀懷錶的表面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痕,指標也完全停擺了。
(敲團長的辦公桌?)
林茲總覺得自己聽到了很誇張的事。
「嗚嗚,怎麼辦……」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跪倒在地上,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呃,說不定可以修好,借我看看。」
林茲伸出手,布蘭謝臉朝下搖著頭。
「不可能修得好,你看,整個壞了。」
「我想應該可以,給我一下。」
「……唔、嗯。」
布蘭謝輕輕點頭,將銀懷錶輕輕遞給林茲。
沉甸甸的重量感傳來。
(這是用真正的純銀做的……)
師父曾經教過他銀製品的加工法,以及使用齒輪的機器的構造。雖然大小完全不同,但他以前曾協助修理市政廳的鐘樓。
……只要有明確的想像內容,要修理應該不會很困難。
林茲以刻有〈銘印〉的右手緊緊握住銀懷錶。
……他集中意識想確認內部構造。
(……真是複雜的機械,不愧是大師級時鐘工匠的。)
「你想做什麼?」
「我要用〈建奏術〉啊。」
「就是……工會裡傳承的祕密技法是嗎?」
布蘭謝為之屏息。繼承了〈銘印〉的工匠所擁有的技術——也就是工會的祕密技法,這類事物對普通人來說只不過是種可疑的魔法。儘管如此,她身為派遣騎士,所以似乎擁有一定的知識。
〈——汝乃偉大的建築士之王,乃測量並設計出四界一切之者啊——〉
他喃喃自語般念著韻律,組起精密的構造式。
〈建奏術〉第八韻律——修復。
這是將建築物修復成原本樣貌的韻律。
相對於使用第十二韻律——〈再構築〉搭建出來的建築物,會在經過一定的時間之後自然損壞。以這種方式修復的建築物,堅固程度能與原本狀態幾乎相同。
「……修復。」
啪滋——右手的〈銘印〉在瞬間迸出藍白色火花。
淡淡的煙從指縫間飄出來。
林茲緩緩開啟手掌,他手中放的是已經完全恢復原貌的銀懷錶。
上面的指標也確實走動著,只不過時間慢了大約數十分鐘。
「……真厲害。」
布蘭謝睜大了深藍色的雙眼。
「還給你,時間的話你自己調整吧。」
「……謝、謝謝你。」
林茲把恢復原狀的銀懷錶遞給布蘭謝之後,她就笑了出來。
她的表情可愛得讓人心跳加速。
對她來說,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她以雙手接過銀懷錶,轉了旋鈕幾次之後輕輕放回懷裡。
王室所賜的銀懷錶,是高尚騎士的驕傲。
(對了,為什麼布蘭謝會……)
……林茲突然很想問。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布蘭謝你為什麼想當騎士?」
「……」
布蘭謝紅著臉,支支吾吾感到困擾般把視線移開。
「那個,呃……你、你不會笑我吧?」
「當然。」
林茲用力點頭。
布蘭謝下定決心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座城市裡的女孩子之所以憧憬騎士,理由只有一個。」
她邊走邊搖著藍色馬尾,小聲地回答。
「憧憬騎士的理由?」
林茲思考了一下。
……然後他立刻就想到了。
「是因為聖女貞德嗎?」
「對。林茲你看過廣場上的劍術大會了嗎?」
「嗯。」
……是啊,剛才那些聚集在劍術大會上的少女們。
當中一定也有幾乎沒握過劍柄的女孩。
那些女孩們都很崇拜聖女貞德。
「我也跟那些女孩子一樣。雖然我不常對別人說,但我被孤兒院收留之前,是在這種巷子裡廝混的武裝竊盜集團成員。」
布蘭謝一邊踩著小巷子里布滿灰塵的石板地,一邊喃喃說著。
「喔,是這樣啊……呃,什麼!」
林茲忍不住用怪異的聲音叫出來。
看到林茲驚訝的反應,布蘭謝露出有點受到傷害的表情。
「嗚……林茲你真過分……」
「啊,對、對不起,因為武裝竊盜集團那種事,與布蘭謝你現在給人的印象差太多了……呃,我是覺得意外啦。」
林茲連忙道歉。
「大家為了生活,所以身不由己,會結夥扒竊觀光客的錢包、偷麵包、竊取巡禮者貢獻給教會的奉獻金……我從以前就很會打架,所以還去跟抓走同伴的自衛警備騎士團對抗喔。」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緊握拳頭,說出了更驚人的事。
林茲聽得目瞪口呆。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比知道雷蒂是小國的公主殿下還要驚人。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當格鬥騎士……)
(不過這到底是幾年前的事情啊?)
……他害怕得無法詢問。
布蘭謝停下腳步小聲說道:
「不過,就算過著那種墮落的生活,我仍然懷著成為聖女貞德的希望。因為,既不是貴族也不是什麼大人物的十七歲少女竟然能拯救祖國,我認為我也可以成為一名跟她一樣高尚的騎士。」
她懷著這股決心,在巴黎專心接受槍手隊的嚴格訓練。
她持續鍛鏈著自身唯一的武器,也就是槍與格鬥術。
幾乎已經聽不見大街上慶典的喧譁聲了。
她緩緩撥出白色的氣息。
「但若只會憧憬的話,夢想也不會成真。我認為就算是一步步慢慢前進,也必須以自己的雙腳往前走。是孤兒院的同伴們教了我這些事。」
她閉上嘴……突然停下腳步。
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
「……怎麼了?」
「就是這條巷子。昨天,鞋店的女兒路賽妮在這裡失蹤了。」
◇
「……失蹤?」
林茲詢問。
他環視周圍。這裡不是住宅集中區,而是堆放建材等物品的倉庫區域。
布蘭謝以銳利的視線看往周圍,並拿出筆記本。
「對。她好像在慶典當中與朋友走散,所以自衛警備騎士團那裡接到報案,她似乎從昨天晚上就失蹤了。」
「……」
林茲驚訝地閉著嘴。
(這裡在幾個小時之前發生了綁架案嗎?)
「是馬魯奇亞·吉做的嗎……」
「不,關於這點……我調查案件的紀錄之後,發現有一件讓我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
布蘭謝點點頭,翻開筆記本。
上面以工整的筆跡詳細記載了與事件有關的訊息。
「調查以前的資料後,我發現了一件事。傳出〈藍鬍子〉謠言是在最近兩個星期,可是小孩子失蹤的案件卻是從大約兩年之前開始,而且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會發生,並不是最近突然才發生案件的。」
「……?可是,你不是說被馬魯奇亞·吉雕刻的少女有四個人……」
「時間搭不上。」
布蘭謝冷靜地說。
「什麼?」
「將發現的雕像碎片拿去給雕刻家工會鑑定之後,才知道最近兩個星期之間被變成石雕的少女只有一個人。也就是說,其他三名少女都是馬魯奇亞·吉從巴士底監獄逃獄之前遭到綁架的。」
「……!」
林茲的心臓猛烈地跳動。
他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那麼……」
「沒錯,在我抵達蘭斯調查資料之前也不曉得,我一直認為發生在這座城市的綁架案是殺人魔馬魯奇亞·吉所犯,但是……」
「……」
就在林茲屏住氣息的時候……
「……呵呵呵,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我終於見到你了。」
寒毛豎起……
背脊竄過一陣顫慄感。
慢慢轉頭之後……
眼前出現的……是一個手腳詭異地細長、蜘蛛般的〈怪物〉。
怪物將手腳頂在石造的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
他有著白色混濁的左眼眼球。剃光的禿頭上面也有怵目驚心的拷問傷痕。
「……馬魯奇亞·吉大師!」
布蘭謝·艾斯華爾大叫出聲。
她立刻做出反應,拔出槍擺好架式。
接著她無預警開槍,建築物的石牆因此碎裂。
「呵呵呵、呵,城主怎麼可以不將〈城堡〉帶在身邊呢?」
怪物——馬魯奇亞·吉閃了開來,張著深深裂開的嘴巴發出無聲的笑。
……不,與其說他在笑,那應該比較接近肌肉痙攣。
(他知道夏特蕾兒的存在嗎……!)
林茲看往正上方,同時倒吸一口氣。
「雖然鐵面具閣下叫我先不要對你出手……呵呵呵,但是都已經遇上就沒辦法了。只要發現好的材料,我就會忍不住想雕刻,畢竟這就是雕刻家的本性,呵呵呵、呵、呵……」
(……鐵面具閣下!)
林茲聽到怪物口中說出這個與他有因緣的名字,不禁嚇一跳。
他是與沃邦一起,想將艾莉莎變成〈城姬〉的里爾要塞總監工。
事件的背後竟然有這個男人的存在……!
馬魯奇亞·吉詭異細長的手,從頭頂揮了下來。
就在林茲往後跳的瞬間,石板地面碎裂開來。
「……!」
馬魯奇亞·吉的雙手握著雕刻刀。
要是被那種東西揮到的話,人類的頭蓋骨一定會輕易就被擊碎吧。
「你快逃!」
布蘭謝叫道。
她拿著騎士的武器——〈鋼之鐵鎚〉,站出來保護林茲。
「逃獄犯馬魯奇亞·吉,這個男人由我來逮捕。」
「……」
林茲停留在原地。
「……林茲?」
布蘭謝皺起眉。
「我不逃。」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我再也不要拋下重要的人獨自逃跑,我決定再也不逃了!」
當初他將變成了〈城姬〉的艾莉莎留在里爾要塞,逃了出來。
林茲再也不想經歷那種事情!
「〈建奏士〉林茲·連海特刻下銘印——」
他邊跑邊在腦中展開構造式。
從史多藍傑大師那裡繼承而來的〈銘印〉迸出雷火。
〈建奏術〉第十二韻律——〈再構築〉。
這是一種將手觸碰到的物體改建成其他建築物的技術。
然而……
「太慢了……」
剎那間,馬魯奇亞·吉的手變長伸了過來。
「……!」
林茲迅速將圍繞著雷火的手掌擊向地面。
喀——拿著雕刻刀的手整隻剌進林茲面前出現的石牆。
「呵呵呵,厲害厲害,我本來想用剛才那一招把你的手臂整個切下來!」
一道汗水流過林茲的太陽穴。要是沒有天天和夏特蕾兒的〈練兵場〉功能練習,他甚至無法看清楚狀況。
(那個像鞭子一樣的彎曲狀態是怎麼回事……!)
砰——布蘭謝看準馬魯奇亞·吉著地的瞬間開槍。
「嗚啊!」
馬魯奇亞·吉發出奇怪的叫聲並向後仰。
他的左手好像被射中了。雖然**是由老練的大師鑄造的最新型號,但是精準度並不算很高,可見布蘭謝的射擊能力相當厲害。
「……馬魯奇亞·吉,那些被你抓走的女孩子都在哪裡?快點招出來!」
「哼,你在說什麼?如果是雕刻的材料,那我倒是在這裡撿過。」
馬魯奇亞·吉露出竊笑。
「……!你這個傢伙!」
對方的明顯挑爨讓布蘭謝激動起來。
布蘭謝衝上前,深藍色的雙眼熊熊燃燒。
鋼鐵般的拳頭有如繃緊的弓弦,這就是絕對不會折斷的格鬥騎士之劍。
她繞去那隻理應受了傷的左手旁邊,對準下巴給予重重一擊……
「布蘭謝,不可以,那個傢伙的左手……!」
「呵呵呵,騎士的缺點就是一下子就會失去理智。」
馬魯奇亞·吉的左手開始旋轉。
下一瞬間,伸長的手臂就像鞭子般掃過布蘭謝的身體。
「唔啊——!」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的嬌小身體呈拋物線被甩了出去。
而那隻手再度伸往摔落石板地面的她……
「**……竟然沒用……怎麼可能……」
她愕然地念道。
「呵呵呵,派遣騎士小妹妹,你很驚訝嗎?」
「……唔,怪物……!」
布蘭謝想以雙手摺斷那隻掐住她脖子的手,但她卻完全沒有折到了東西的感覺,惡夢般的膨軟觸感正緊絞住脖子。
「布蘭謝,那傢伙的手是假手!」
「沒錯。」
馬魯奇亞·吉發出竊笑。
這是內部裝設了伸縮自如鋼索的假手。
他的左手臂是被史多蘭傑大師切斷的。
林茲一邊展開構造式,一邊跑過來……
「別急,我等一下再來對付你,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
他朝林茲揮出並非假手的另一隻手。
一道銀色閃光掠過……就在這一瞬間……
「……嗚……啊!」
林茲的腹部溢位鮮血。
射出的雕刻刀剌進了林茲的肚子。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茲跪下來,蹲在一片血海當中。
腹部的肌肉被深深刺穿,雖然並非會立刻喪命的致命傷……但他因為劇痛無法站起來。
「呵呵呵,等我勒死這個女孩再來處斯,我會一片片很仔細地把皮虜削下來的,呵呵呵……我要用你來補償史多藍傑大師讓我受到的屈辱!」
「……!嗚……」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被緊緊勒住,她的表情愈來愈蒼白。
她的手指抓著馬魯奇亞·吉的假手,但已經使不出力氣。
她想要成為孤兒院同伴們的光芒——成為他們的希望。
這位少女的願望是成為聖女貞德般的高尚騎士。
她的四肢癱軟無力,意志力的光芒也從深藍色的眼裡慢慢消逝。
(布……蘭琪……)
「那麼,林茲,連海特,在這個女孩窒息死亡之前,身為雕刻大師的我就來給你上一堂特別課程吧。」
馬魯奇亞·吉笑了出來。
「最頂尖的雕刻家,會不停削切雕刻材料的石頭,讓石頭存在的本質顯露出來。」
(……可惡,我的意識……)
林茲透過逐漸模糊的視界環視周圍。
「……!」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掉落的**就在他面前。
林茲以顏抖的指尖抓住槍柄。
堅硬——而且冰冷的鋼鐵觸感。他以沾滿鮮血的手握住槍柄。
(〈建奏術〉——〈再構築〉。)
劇痛令他哀號的同時,他展開了構造式——從〈銘印〉迸出的雷火包圍著槍身。
「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米開朗基羅大師,從巨型大理石石塊裡看到了大衛像。他並沒有抓會出那座歎為觀止的大衛像,只是將石塊原本就擁有的特質削出來罷了。那麼,我在這裡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經由雕刻浮現出來的人類本質是什麼呢……回答吧,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
(……!)
林茲趴倒在血泊裡。
從馬魯奇亞·吉的位置應該看不見**。
為了分散對方的注意力,林茲努力撐起意識。
「師父曾經說過……只有神才知曉各種事物與現象的本質。所以,人類才有辦法不停創造出一些事物。」
「可惜,你答錯了。」
馬魯奇亞·吉覺得無趣地以鼻子哼了一聲。
「人類的本質就是鮮血與骨骼,所以,我會將人類削切到只剩下血與骨。」
馬魯奇亞·吉使出力氣,打算扭斷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的脖子。
就在這個剎那——
「馬魯奇亞·吉,你這個三流雕刻家!」
「什麼!」
林茲的叫喊,讓馬魯奇亞·吉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就在這一瞬間的空檔……
(如果我有辦法修好那個銀懷錶……那我就做得到。)
他要將**的構造〈再構築〉。
外觀保持原樣——只改造內部。
「哈,如果你的槍法跟這個小女孩一樣就算了,更別說要在這種距離之下用槍……」
(閉嘴……)
他將**瞄準馬魯奇亞·吉……然後扔出去。
「哼!那又怎樣!」
呈拋物線飛來的**,被馬魯奇亞·吉以右手打落。
砰——
小巷子裡瞬間響起冷硬的爆炸聲。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馬魯奇亞·吉將假手從布蘭謝身上移開。
他一邊大叫,一邊壓著鮮血淋漓的禿頭痛苦翻滾。
「你、你這傢伙!你做了什麼啊啊啊!」
「……我把**的構造重新組合……故意讓它爆炸。」
林茲的肩膀上下起伏著,慢慢從血泊裡站起來。
想要組出〈建奏術〉的構造式,需要很高的集中力。若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創造出建築物的可能性就非常低。不過,即使在這種狀態之中——照樣有辦法搗亂**內部構造。
正因為**有著極為精密的構造,所以只要讓內部產生細微變化,就能引起爆炸。
林茲單手壓著腹部,拖著腳走向布蘭謝旁邊。布蘭謝·艾斯特華爾劇烈嘔吐並癱倒在地上。
「布……蘭謝,你還好嗎?」
「……唔……嗯。」
她虛弱地搖搖頭,然後點頭。
「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這麼做啊啊啊!臭小鬼啊啊啊啊!」
憎恨的視線從搗住臉的指縫間看過來。
馬魯奇亞·吉的右半邊臉已經整片燒傷。
布蘭謝一邊咳嗽,一邊慢慢站起來。
她調整好呼吸,舉起加裝了鋼鐵的拳頭。
「馬魯奇亞·吉……我要逮捕你!」
「唔……!我太大意了!」
馬魯奇亞·吉在瞬間跳起來。
他將詭異細長的雙腳踏向地面,如同彈簧般躍起。
才剛看到他越過房子的屋頂,他就一邊發出剌耳的大笑並消失。
「……逃走了嗎……!」
布蘭謝擡頭看著灰色的天空並緊咬嘴脣。
接著驚醒般轉過頭……
「……林茲?」
林茲趴倒在地面。
鮮紅的血泊在石板地上漫開。
「……林茲!」
◇
「唔……」
夏特蕾兒閉上眼、集中精神。
她手中握的鋼刀正微微顫抖。
深深吸進一口氣……
「……喝!」
碰!
她使出全身力氣揮下刀子。
「……如、如何?」
「嗯,還不錯,洋蔥結束之後,再來是馬鈴薯喔。」
「我知道了……」
夏特蕾兒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從柯潔特手裡接過裝了洋惠的盤子……那個時候,夏特蕾兒乖乖單獨回來的理由就是這個。
她想自己做菜給林茲看,讓他嚇一跳。
(我要讓他知道,我除了劍術之外也是很行的。)
她以不熟練的手勢握住菜刀,緊咬嘴脣。
(可是,這比拿著劍更緊張啊……)
她舉起菜刀,碰一聲往馬鈴薯切下去。
碰、碰……
每當夏特蕾兒揮下菜刀,食材就會飛往不該去的方向。
「大姐姐有點可怕耶……」
孩子們在她背後悄悄說著。
雖然她說她要做菜,但其實這是夏特蕾兒第一次拿菜刀。
〈城堡〉雖然具有〈王之饗宴〉的功能,但這是隻有面前擺著平民沒見過的外國香料,以及會在貴族的餐桌上出現的食材之時才能啟動的功能,是個有限制條件、無法使用的能力。
碰、碰、碰……
(唔,我身為能夠橫掃千軍萬馬的〈城姬〉,居然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實在太丟臉了。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都曾經做菜給城主吃……)
她按著因為洋蔥而滲出淚的眼角,這時……
她忽然想起以前單獨在大陸上流浪時的事情。
只不過幾個星期之前,她還以〈流浪的城姬〉的身分,毫無目標地在大陸游蕩。
那時候,只要能吃得進去,不管什麼食物都好。或許著劍而是握著菜刀。
碰——被切到飛開的馬鈴薯滾到地上。
就在她彎腰想撿馬鈴薯的時候……
走廊另一邊傳來開門聲。
「林茲……?」
夏特蕾兒就這麼拿著馬鈴薯走到走廊上。
「什麼……?」
她正好看到布蘭謝揹著林茲走進孤兒院。
「你、你們兩個到底……」
話說到一半,她就發現一件事。
派遣騎士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蒼白的臉。
以及滴在走廊上的——紅色……
(是血……!)
「……林茲!」
◇
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在床上。
(咦,總覺得以前也有過這種事……)
林茲意識朦朧地搖搖頭,慢慢起身。
「……!」
腹部的痛楚讓他露出痛苦的表情,等他擡頭之後看到的是……
壯觀的〈城牆〉飄浮在床鋪周圍。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用驚訝,我只是啟動了〈城堡〉的功能——〈醫療設施〉。夏特蕾兒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一回頭,他就看見〈要塞化〉狀態的夏特蕾兒在旁邊。
她一臉沮喪地坐在床鋪另一頭。
「夏特蕾兒……」
「我聽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說了。聽說那個殺人魔襲擊你們。」
「對……」
林茲低著頭,緊緊抓住床單。
(我實在太粗心了……)
雕刻家馬魯奇亞·吉——在蘭斯綁架少女的殺人魔。而他沒能抓到那個可能與史多藍傑大師有關聯的男人。
(再說……)
——他瞄了一眼坐在床邊的夏特蕾兒。
含著藍色火焰的雙眼有些不安。
(……我又讓夏特蕾兒為我擔心了。)
唯獨今天,他希望能讓夏特蕾兒開心地渡過。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布蘭謝的狀況如何?」
「她不要緊。她說她有點不舒服,所以要在房間休息。」
夏特蕾兒靜靜搖頭。
「對不起,林茲……我果然應該跟著你才對。」
她的聲音帶著悔恨的情緒。
「〈城堡〉無法保護該守護的城主,這樣的我根本沒有價值。」
「沒這回事……」
林茲想要插話,夏特蕾兒阻止並說道:
「我能做的明明就只有拿起劍來保護你,但我卻連這都辦不到。」
「你在說什麼啊,夏特蕾兒你沒做錯任何事。」
「城主遇到生命危險,我卻……」
夏特蕾兒以消沉的聲音低語。這座責任感很強烈的〈城堡〉,在林茲沉睡的時候絕對一直責備著自己吧。
再認真也該適可而止,林茲打算坐起上半身。
「你不可以動。」
夏特蕾兒輕輕按著林茲的胸口讓他躺下。
「治療遛沒結束,你必須靜養。」
「呃,好……」
林茲老實地照著做。
「你是不是有點發燒?」
夏特蕾兒擔心地盯著他,用手撫著他的額頭。
那股柔軟又冰涼的觸感,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不要緊,謝謝你。」
「你會餓嗎?」
「什麼?喔,嗯……有一點。」
聽她這麼說,林茲才覺得肚子餓了。
他摸了摸被剌傷的腹部周圍,傷口就一陣抽痛。
「不太好消化的食物應該對傷口有影響,濃湯之類的食物你可以喝吧?還是要在某種程度上吃點營養的食物比較好。」
「……我知道了,我會吃的。」
林茲點頭後,夏特蕾兒就關上門離開房間。
林茲在床上重新躺好,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的木頭紋路。
(……對了。)
他想起來了。
就是被馬魯奇亞·吉攻擊的前一刻,他與布蘭謝對話的內容。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說,少女被變成雕像的日期不吻合。
那也就是說……
在蘭斯街頭犯下綁架案的〈藍鬍子〉。
在抓來的少女身上刻下〈王冠〉的〈銘印〉,並將少女變成雕像的人物。
並非從巴士底監獄逃獄的殺人魔——馬魯奇亞·吉。
那麼……
(……難道是障眼法?)
為了掩飾原本的綁架目的,才與馬魯奇亞·吉串通,或者是利用他。
……不過,這是為了什麼?
就在林茲皺起眉的時候——
房間門開啟,夏特蕾兒抱著巨大的深鍋走進來。
(咦!)
林茲差點就要跳起來了。
……有一股類似某種東西燒焦的糟糕臭味飄過來。
深鍋裡面的東西已經煮到沸騰。
封城守在城堡裡的士兵,要對付爬上城牆的敵兵時,會從設定在城門上的〈殺人孔〉倒下燒得滾燙的油……
林茲不知為何想到這個。
「這、這是什麼……?」
「濃湯,是我做的。」
「夏特蕾兒做的?」
「是啊,我拜託柯潔特她們教我做的。」
夏特蕾兒清清喉朧,拿起一個大木匙。
「你的坐姿不方便吃東西啊,所以……」
她的臉有點紅。
「我、我餵你吃。」
「……!不、不用了,我自己吃!」
林茲急忙搖頭。
「不用客氣,至少讓我盡到這點照顧的工作。」
「呃,不用了啦……」
塞。
林茲開口的瞬間,夏特蕾兒就用以劍突擊的氣勢將木匙塞進他嘴裡。
「唔、唔嗯嗯嗯……」
舌尖感受到的濃烈苦味讓林茲皺起臉,不過……
(……咦?)
濃湯意外地好喝,味道就像燭烤。
雖然外表整個焦黑,不過吃起來確實是濃湯。
「如、如何?不用客氣,老實把感想告訴我。」
「嗯,很好吃,比師父做的菜好吃太多了。」
「……這句話讓我完全不懂是褒還是眨耶。」
夏特蕾兒不滿地皺起眉。
「啊,抱歉,非常好吃喔。」
「是、是嗎?」
夏特蕾兒微微笑了出來。
(不過還是比不上艾莉莎做的……但這也是理所當然啦。)
……這句自言自語當然絕對不能說出來。
林茲一邊吃著類似焗烤的濃湯,突然想起一件事。
「……呃,對不起,昨天我明明說要來喝香檳。」
「等你傷好了之後再來喝吧,我很期待那一刻。」
「嗯。」
林茲不經意地從旅社房間的窗戶往外看。
記得今天是聖女貞德慶典的最後一天。
他看到大街上人潮洶湧,還緩緩搬運著巨大的花車。
「對了,遊行是在下午吧。夏特蕾兒你已經準備好要穿的衣服了嗎?」
他看著夏特蕾兒併發問。
「什……!」
她瞪大藍色的眼睛,當場語塞。
「林茲,你在想什麼!」
她在林茲耳邊大叫。
「嗯……?因為,昨天你不是當上聖女貞德,然後要參加遊行嗎?
「太愚蠢了。」
夏特蕾兒搖著頭。
「我身為你的〈城堡〉,你覺得我會拋下這種狀態的你不管嗎?」
「……」
這次換林茲說不出話。
「你、你在說什麼啦,夏特蕾兒你一定要去!」
他從床上彈起來大叫。
「唔……!」
腹部傳來一陣剌痛,傷口好像裂開了。
「你在幹嘛!你必須靜養才行啊!」
「聖女貞德是這座城市的孩子們的希望。」
林茲忍著痛苦,坐起上半身喘息著說道。
孤兒院的孩子、參加劍術大會的少女們。
還有,憧憬聖女貞德、以當上騎士為目標的布蘭謝·艾斯特華爾。
不,不只這樣。解放了蘭斯、拯救國家的聖女,是因為綁架事件人心惶惶的全體市民的希望。
「夏特蕾兒,請你參加遊行,拜託你。」
林茲抓著夏特蕾兒的肩膀拜託她。
夏特蕾兒呀地叫了一聲,叫聲聽起來很怪異。
「可、可是,你……」
「這種傷勢,跟被聖米歇爾傷到的時候比起來,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呃,再說……」
……他直直盯著夏特蕾兒的眼睛。
「嗯?」
「我想看夏特蕾兒盛裝打扮的模樣。」
「……!」
夏特蕾兒的臉紅到耳朵。
她挺起背脊重新坐好。
「……這、這是城主的命令嗎?」
「……唔,對。」
林茲猶豫之後點點頭。
他心想……這樣會不會有點卑鄙?
雖然城主與〈城姬〉之間並沒有什麼類似契約關係的約束存在……但總覺得夏特蕾兒從相遇的時候開始就很在意這點。
夏特蕾兒清了清喉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我只能服從我所選擇的城主的命令。」
「謝謝你,只要看到夏特蕾兒扮的聖女貞德,孩子們都會很高興的。」
◇
在那間房的門口……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緊咬嘴脣,讓嘴脣都發白了。
(我沒資格當騎士……)
懷裡的銀懷錶——她緊緊握住林茲幫她修好的騎士證明。
(……我什麼都辦不到,我無法保護他。)
面對跟街頭痞子或小混混不同的真正殺人魔,她毫無抵抗的力量。
那種感覺很可怕,她生來第一次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
(身為騎士的我應該要保護他才對。)
(我卻被他搭救,最後甚至讓他受傷……)
(我還說什麼要成為聖女貞德!)
正當她想用拳頭敲牆壁的時候……
「啊……」
「唔。」
房門嘰一聲開啟,她正好與從裡面出來的鎧甲少女面對面。
「請問,林茲他……」
「我已經先為他做了簡單的治療,他的傷勢應該不會造成生命危險。有著白銀秀髮的少女輕輕點頭。
接著她打算就這樣往走廊走,布蘭謝叫住了她。
「呃,那個……」
「對不起。」
她停住腳步,並轉過頭來。
「我……明明是騎士,卻什麼都做不到。」
「是嗎?」
夏特蕾兒對她投以嚴厲的目光。
「那麼……你的劍已經摺斷了嗎?」
「什麼?」
(我……我的劍……)
布蘭謝目送夏特蕾兒靜靜離去的背影……
同時將緊緊握住銀懷錶的拳頭壓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