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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的城姬(第二卷)》第5章
  「布蘭謝……」

  林茲走進周園蓋滿房子的陰暗小巷,從她背後呼喚她。

  「……!」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扭轉上半身,抓住林茲的手腕……接著迅速繞到他身後反折他的手,

  這是訓練有素的格鬥騎士的基本動作。

  「痛痛痛!……啊……嗚……!」

  「……林茲!」

  派遣騎士少女驚課地叫了出來,她好像總算髮現被她封住關節的人是她認識的少年。

  布蘭謝急忙鬆手,林茲邊壓著肩膀邊哀號。

  「我、我還以為手臂會斷掉。」

  「對不起,因為你突然站在我背後,所以我下意識就……」

  她低下頭,綁成馬尾的頭髮垂了下來。

  「你一個人調查案件嗎?」

  「咦?嗯,對……」

  布蘭謝不好意思地轉開頭。

  「蘭斯的自衛警備騎士團呢?」

  「我、我才不需要那些人的幫忙,我一個人就很夠了。」

  「……?可是,你剛才不是從自衛警備騎士團的據點出來嗎……」

  林茲還沒說完,布蘭謝就一臉生氣地沉默下來。

  (看來她好像遇到什麼麻煩……)

  從中央派來的菁英騎士與地方上的自衛警備騎士團。林茲大概能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林茲你才是呢,你怎麼了?你不是跟同行的女孩子去參加慶典了嗎……」

  「咦,你怎麼會知道?」

  「今天早上我在走廊跟她打招呼的時候聽說的。她說:『我要跟林茲去慶典喔』,而且非常高興。」

  「……原來如此,我跟夏特蕾兒剛才在廣場分開了。」

  「分開……咦!……難道你們之間有感情糾紛!」

  「我不知道你在驚訝什麼,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林茲眯著眼睛吐嘈。

  (我總覺得布蘭謝一點都沒有菁英騎士的感覺耶。)

  「喔,是這樣啊,你是指普通的分開行動嗎……不過,為什麼?」

  「嗯,該怎麼說呢……」

  林茲開始吞吞吐吐。因為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但是,他看著剛才的夏特蕾兒……然後就有了一些想法。

  為了尋找自我存在的理由,在大陸上長期遊蕩的〈流浪的城姬〉。

  想了解自己……

  她一直都追尋著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物,揮舞著劍活到現在。

  或許她是第一次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興奮喧鬧吧。

  雖然她的表情依舊冷酷,看起來也一如往常。

  可是,當她在攤販旁大快朵頤吃著食物、當她與同齡女孩子們比賽劍術,就連被女孩子們推擠的時候,夏特蕾兒看起來都很興奮。

  儘管她每次都說自己是〈城堡〉,不過林茲認為,夏特蕾兒比她自己想像中更像個普通女孩。

  今天邀她參加聖女貞德慶典真是太好了。

  林茲希望……她能就這樣懷著快樂的心情結束這一天。

  如果把馬魯奇亞·吉的事情說出來,她或許會幫忙。

  以林茲·連海特的〈城堡〉的身分。

  說不定,以後會遇到某些必須藉助她力量的狀況。

  但是,至少今天……

  回到旅社、與孩子們一起吃飯,然後在房間開香檳來喝……不是以傳說中能單獨打倒千軍萬馬的〈城姬〉身分,而是以一般女孩子的身分做這些事情……林茲希望她可以過著普通的一天。

  林茲打算要這樣來善待自己的城堡。

  (……呃,夏特蕾兒如果聽到應該會生氣吧。)

  布蘭謝的前進方向離人聲鼎沸的大街愈來愈遠,走進了幾乎沒有人會經過的微暗巷子。林茲追在她後面。

  照不到太陽的巷子裡飄蕩著潮溼的空氣,大陸上不管哪一座城市都有這種地方,而且幾乎都會變成流浪兒的聚集場所。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慢慢停下腳步。

  「嗯……我從剛才就很在意一件事。」

  「……?」

  「你為什麼要跟過來?」

  她晃著藍色秀髮轉過身來。

  「如果要調查馬魯奇亞·吉的話,我也想幫點忙。如果抓到他,或許就能問出師父隸羼的〈荒廢庭園之使徒〉的訊息。再說……」

  林茲搔著頭,繼續說道:

  「女孩子單獨走進這種巷子很危險的。」

  林茲這句話……讓布蘭謝一時不曉得要回答什麼。

  「我知道了,說不定會出現某些只有同一建築士工會成員才懂的線索,那就拜託你了。」

  「嗯,麻煩你了。」

  「我們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因為這一帶的治安也不太好。」

  布蘭謝說完後,從懷裡拿出銀懷錶。

  正當她準備看時間的時候……她小聲地叫了一聲。

  「怎麼了?」

  「……壞掉了,剛、蜊才被我拿來敲團長辦公桌的時候弄壞的……」

  布蘭謝一臉蒼白地慘叫。

  銀懷錶的表面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痕,指標也完全停擺了。

  (敲團長的辦公桌?)

  林茲總覺得自己聽到了很誇張的事。

  「嗚嗚,怎麼辦……」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跪倒在地上,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呃,說不定可以修好,借我看看。」

  林茲伸出手,布蘭謝臉朝下搖著頭。

  「不可能修得好,你看,整個壞了。」

  「我想應該可以,給我一下。」

  「……唔、嗯。」

  布蘭謝輕輕點頭,將銀懷錶輕輕遞給林茲。

  沉甸甸的重量感傳來。

  (這是用真正的純銀做的……)

  師父曾經教過他銀製品的加工法,以及使用齒輪的機器的構造。雖然大小完全不同,但他以前曾協助修理市政廳的鐘樓。

  ……只要有明確的想像內容,要修理應該不會很困難。

  林茲以刻有〈銘印〉的右手緊緊握住銀懷錶。

  ……他集中意識想確認內部構造。

  (……真是複雜的機械,不愧是大師級時鐘工匠的。)

  「你想做什麼?」

  「我要用〈建奏術〉啊。」

  「就是……工會裡傳承的祕密技法是嗎?」

  布蘭謝為之屏息。繼承了〈銘印〉的工匠所擁有的技術——也就是工會的祕密技法,這類事物對普通人來說只不過是種可疑的魔法。儘管如此,她身為派遣騎士,所以似乎擁有一定的知識。

  〈——汝乃偉大的建築士之王,乃測量並設計出四界一切之者啊——〉

  他喃喃自語般念著韻律,組起精密的構造式。

  〈建奏術〉第八韻律——修復。

  這是將建築物修復成原本樣貌的韻律。

  相對於使用第十二韻律——〈再構築〉搭建出來的建築物,會在經過一定的時間之後自然損壞。以這種方式修復的建築物,堅固程度能與原本狀態幾乎相同。

  「……修復。」

  啪滋——右手的〈銘印〉在瞬間迸出藍白色火花。

  淡淡的煙從指縫間飄出來。

  林茲緩緩開啟手掌,他手中放的是已經完全恢復原貌的銀懷錶。

  上面的指標也確實走動著,只不過時間慢了大約數十分鐘。

  「……真厲害。」

  布蘭謝睜大了深藍色的雙眼。

  「還給你,時間的話你自己調整吧。」

  「……謝、謝謝你。」

  林茲把恢復原狀的銀懷錶遞給布蘭謝之後,她就笑了出來。

  她的表情可愛得讓人心跳加速。

  對她來說,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她以雙手接過銀懷錶,轉了旋鈕幾次之後輕輕放回懷裡。

  王室所賜的銀懷錶,是高尚騎士的驕傲。

  (對了,為什麼布蘭謝會……)

  ……林茲突然很想問。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布蘭謝你為什麼想當騎士?」

  「……」

  布蘭謝紅著臉,支支吾吾感到困擾般把視線移開。

  「那個,呃……你、你不會笑我吧?」

  「當然。」

  林茲用力點頭。

  布蘭謝下定決心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座城市裡的女孩子之所以憧憬騎士,理由只有一個。」

  她邊走邊搖著藍色馬尾,小聲地回答。

  「憧憬騎士的理由?」

  林茲思考了一下。

  ……然後他立刻就想到了。

  「是因為聖女貞德嗎?」

  「對。林茲你看過廣場上的劍術大會了嗎?」

  「嗯。」

  ……是啊,剛才那些聚集在劍術大會上的少女們。

  當中一定也有幾乎沒握過劍柄的女孩。

  那些女孩們都很崇拜聖女貞德。

  「我也跟那些女孩子一樣。雖然我不常對別人說,但我被孤兒院收留之前,是在這種巷子裡廝混的武裝竊盜集團成員。」

  布蘭謝一邊踩著小巷子里布滿灰塵的石板地,一邊喃喃說著。

  「喔,是這樣啊……呃,什麼!」

  林茲忍不住用怪異的聲音叫出來。

  看到林茲驚訝的反應,布蘭謝露出有點受到傷害的表情。

  「嗚……林茲你真過分……」

  「啊,對、對不起,因為武裝竊盜集團那種事,與布蘭謝你現在給人的印象差太多了……呃,我是覺得意外啦。」

  林茲連忙道歉。

  「大家為了生活,所以身不由己,會結夥扒竊觀光客的錢包、偷麵包、竊取巡禮者貢獻給教會的奉獻金……我從以前就很會打架,所以還去跟抓走同伴的自衛警備騎士團對抗喔。」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緊握拳頭,說出了更驚人的事。

  林茲聽得目瞪口呆。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比知道雷蒂是小國的公主殿下還要驚人。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當格鬥騎士……)

  (不過這到底是幾年前的事情啊?)

  ……他害怕得無法詢問。

  布蘭謝停下腳步小聲說道:

  「不過,就算過著那種墮落的生活,我仍然懷著成為聖女貞德的希望。因為,既不是貴族也不是什麼大人物的十七歲少女竟然能拯救祖國,我認為我也可以成為一名跟她一樣高尚的騎士。」

  她懷著這股決心,在巴黎專心接受槍手隊的嚴格訓練。

  她持續鍛鏈著自身唯一的武器,也就是槍與格鬥術。

  幾乎已經聽不見大街上慶典的喧譁聲了。

  她緩緩撥出白色的氣息。

  「但若只會憧憬的話,夢想也不會成真。我認為就算是一步步慢慢前進,也必須以自己的雙腳往前走。是孤兒院的同伴們教了我這些事。」

  她閉上嘴……突然停下腳步。

  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

  「……怎麼了?」

  「就是這條巷子。昨天,鞋店的女兒路賽妮在這裡失蹤了。」

  ◇

  「……失蹤?」

  林茲詢問。

  他環視周圍。這裡不是住宅集中區,而是堆放建材等物品的倉庫區域。

  布蘭謝以銳利的視線看往周圍,並拿出筆記本。

  「對。她好像在慶典當中與朋友走散,所以自衛警備騎士團那裡接到報案,她似乎從昨天晚上就失蹤了。」

  「……」

  林茲驚訝地閉著嘴。

  (這裡在幾個小時之前發生了綁架案嗎?)

  「是馬魯奇亞·吉做的嗎……」

  「不,關於這點……我調查案件的紀錄之後,發現有一件讓我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

  布蘭謝點點頭,翻開筆記本。

  上面以工整的筆跡詳細記載了與事件有關的訊息。

  「調查以前的資料後,我發現了一件事。傳出〈藍鬍子〉謠言是在最近兩個星期,可是小孩子失蹤的案件卻是從大約兩年之前開始,而且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會發生,並不是最近突然才發生案件的。」

  「……?可是,你不是說被馬魯奇亞·吉雕刻的少女有四個人……」

  「時間搭不上。」

  布蘭謝冷靜地說。

  「什麼?」

  「將發現的雕像碎片拿去給雕刻家工會鑑定之後,才知道最近兩個星期之間被變成石雕的少女只有一個人。也就是說,其他三名少女都是馬魯奇亞·吉從巴士底監獄逃獄之前遭到綁架的。」

  「……!」

  林茲的心臓猛烈地跳動。

  他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那麼……」

  「沒錯,在我抵達蘭斯調查資料之前也不曉得,我一直認為發生在這座城市的綁架案是殺人魔馬魯奇亞·吉所犯,但是……」

  「……」

  就在林茲屏住氣息的時候……

  「……呵呵呵,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我終於見到你了。」

  寒毛豎起……

  背脊竄過一陣顫慄感。

  慢慢轉頭之後……

  眼前出現的……是一個手腳詭異地細長、蜘蛛般的〈怪物〉。

  怪物將手腳頂在石造的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

  他有著白色混濁的左眼眼球。剃光的禿頭上面也有怵目驚心的拷問傷痕。

  「……馬魯奇亞·吉大師!」

  布蘭謝·艾斯華爾大叫出聲。

  她立刻做出反應,拔出槍擺好架式。

  接著她無預警開槍,建築物的石牆因此碎裂。

  「呵呵呵、呵,城主怎麼可以不將〈城堡〉帶在身邊呢?」

  怪物——馬魯奇亞·吉閃了開來,張著深深裂開的嘴巴發出無聲的笑。

  ……不,與其說他在笑,那應該比較接近肌肉痙攣。

  (他知道夏特蕾兒的存在嗎……!)

  林茲看往正上方,同時倒吸一口氣。

  「雖然鐵面具閣下叫我先不要對你出手……呵呵呵,但是都已經遇上就沒辦法了。只要發現好的材料,我就會忍不住想雕刻,畢竟這就是雕刻家的本性,呵呵呵、呵、呵……」

  (……鐵面具閣下!)

  林茲聽到怪物口中說出這個與他有因緣的名字,不禁嚇一跳。

  他是與沃邦一起,想將艾莉莎變成〈城姬〉的里爾要塞總監工。

  事件的背後竟然有這個男人的存在……!

  馬魯奇亞·吉詭異細長的手,從頭頂揮了下來。

  就在林茲往後跳的瞬間,石板地面碎裂開來。

  「……!」

  馬魯奇亞·吉的雙手握著雕刻刀。

  要是被那種東西揮到的話,人類的頭蓋骨一定會輕易就被擊碎吧。

  「你快逃!」

  布蘭謝叫道。

  她拿著騎士的武器——〈鋼之鐵鎚〉,站出來保護林茲。

  「逃獄犯馬魯奇亞·吉,這個男人由我來逮捕。」

  「……」

  林茲停留在原地。

  「……林茲?」

  布蘭謝皺起眉。

  「我不逃。」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我再也不要拋下重要的人獨自逃跑,我決定再也不逃了!」

  當初他將變成了〈城姬〉的艾莉莎留在里爾要塞,逃了出來。

  林茲再也不想經歷那種事情!

  「〈建奏士〉林茲·連海特刻下銘印——」

  他邊跑邊在腦中展開構造式。

  從史多藍傑大師那裡繼承而來的〈銘印〉迸出雷火。

  〈建奏術〉第十二韻律——〈再構築〉。

  這是一種將手觸碰到的物體改建成其他建築物的技術。

  然而……

  「太慢了……」

  剎那間,馬魯奇亞·吉的手變長伸了過來。

  「……!」

  林茲迅速將圍繞著雷火的手掌擊向地面。

  喀——拿著雕刻刀的手整隻剌進林茲面前出現的石牆。

  「呵呵呵,厲害厲害,我本來想用剛才那一招把你的手臂整個切下來!」

  一道汗水流過林茲的太陽穴。要是沒有天天和夏特蕾兒的〈練兵場〉功能練習,他甚至無法看清楚狀況。

  (那個像鞭子一樣的彎曲狀態是怎麼回事……!)

  砰——布蘭謝看準馬魯奇亞·吉著地的瞬間開槍。

  「嗚啊!」

  馬魯奇亞·吉發出奇怪的叫聲並向後仰。

  他的左手好像被射中了。雖然**是由老練的大師鑄造的最新型號,但是精準度並不算很高,可見布蘭謝的射擊能力相當厲害。

  「……馬魯奇亞·吉,那些被你抓走的女孩子都在哪裡?快點招出來!」

  「哼,你在說什麼?如果是雕刻的材料,那我倒是在這裡撿過。」

  馬魯奇亞·吉露出竊笑。

  「……!你這個傢伙!」

  對方的明顯挑爨讓布蘭謝激動起來。

  布蘭謝衝上前,深藍色的雙眼熊熊燃燒。

  鋼鐵般的拳頭有如繃緊的弓弦,這就是絕對不會折斷的格鬥騎士之劍。

  她繞去那隻理應受了傷的左手旁邊,對準下巴給予重重一擊……

  「布蘭謝,不可以,那個傢伙的左手……!」

  「呵呵呵,騎士的缺點就是一下子就會失去理智。」

  馬魯奇亞·吉的左手開始旋轉。

  下一瞬間,伸長的手臂就像鞭子般掃過布蘭謝的身體。

  「唔啊——!」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的嬌小身體呈拋物線被甩了出去。

  而那隻手再度伸往摔落石板地面的她……

  「**……竟然沒用……怎麼可能……」

  她愕然地念道。

  「呵呵呵,派遣騎士小妹妹,你很驚訝嗎?」

  「……唔,怪物……!」

  布蘭謝想以雙手摺斷那隻掐住她脖子的手,但她卻完全沒有折到了東西的感覺,惡夢般的膨軟觸感正緊絞住脖子。

  「布蘭謝,那傢伙的手是假手!」

  「沒錯。」

  馬魯奇亞·吉發出竊笑。

  這是內部裝設了伸縮自如鋼索的假手。

  他的左手臂是被史多蘭傑大師切斷的。

  林茲一邊展開構造式,一邊跑過來……

  「別急,我等一下再來對付你,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

  他朝林茲揮出並非假手的另一隻手。

  一道銀色閃光掠過……就在這一瞬間……

  「……嗚……啊!」

  林茲的腹部溢位鮮血。

  射出的雕刻刀剌進了林茲的肚子。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茲跪下來,蹲在一片血海當中。

  腹部的肌肉被深深刺穿,雖然並非會立刻喪命的致命傷……但他因為劇痛無法站起來。

  「呵呵呵,等我勒死這個女孩再來處斯,我會一片片很仔細地把皮虜削下來的,呵呵呵……我要用你來補償史多藍傑大師讓我受到的屈辱!」

  「……!嗚……」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被緊緊勒住,她的表情愈來愈蒼白。

  她的手指抓著馬魯奇亞·吉的假手,但已經使不出力氣。

  她想要成為孤兒院同伴們的光芒——成為他們的希望。

  這位少女的願望是成為聖女貞德般的高尚騎士。

  她的四肢癱軟無力,意志力的光芒也從深藍色的眼裡慢慢消逝。

  (布……蘭琪……)

  「那麼,林茲,連海特,在這個女孩窒息死亡之前,身為雕刻大師的我就來給你上一堂特別課程吧。」

  馬魯奇亞·吉笑了出來。

  「最頂尖的雕刻家,會不停削切雕刻材料的石頭,讓石頭存在的本質顯露出來。」

  (……可惡,我的意識……)

  林茲透過逐漸模糊的視界環視周圍。

  「……!」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掉落的**就在他面前。

  林茲以顏抖的指尖抓住槍柄。

  堅硬——而且冰冷的鋼鐵觸感。他以沾滿鮮血的手握住槍柄。

  (〈建奏術〉——〈再構築〉。)

  劇痛令他哀號的同時,他展開了構造式——從〈銘印〉迸出的雷火包圍著槍身。

  「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米開朗基羅大師,從巨型大理石石塊裡看到了大衛像。他並沒有抓會出那座歎為觀止的大衛像,只是將石塊原本就擁有的特質削出來罷了。那麼,我在這裡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經由雕刻浮現出來的人類本質是什麼呢……回答吧,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

  (……!)

  林茲趴倒在血泊裡。

  從馬魯奇亞·吉的位置應該看不見**。

  為了分散對方的注意力,林茲努力撐起意識。

  「師父曾經說過……只有神才知曉各種事物與現象的本質。所以,人類才有辦法不停創造出一些事物。」

  「可惜,你答錯了。」

  馬魯奇亞·吉覺得無趣地以鼻子哼了一聲。

  「人類的本質就是鮮血與骨骼,所以,我會將人類削切到只剩下血與骨。」

  馬魯奇亞·吉使出力氣,打算扭斷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的脖子。

  就在這個剎那——

  「馬魯奇亞·吉,你這個三流雕刻家!」

  「什麼!」

  林茲的叫喊,讓馬魯奇亞·吉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就在這一瞬間的空檔……

  (如果我有辦法修好那個銀懷錶……那我就做得到。)

  他要將**的構造〈再構築〉。

  外觀保持原樣——只改造內部。

  「哈,如果你的槍法跟這個小女孩一樣就算了,更別說要在這種距離之下用槍……」

  (閉嘴……)

  他將**瞄準馬魯奇亞·吉……然後扔出去。

  「哼!那又怎樣!」

  呈拋物線飛來的**,被馬魯奇亞·吉以右手打落。

  砰——

  小巷子裡瞬間響起冷硬的爆炸聲。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馬魯奇亞·吉將假手從布蘭謝身上移開。

  他一邊大叫,一邊壓著鮮血淋漓的禿頭痛苦翻滾。

  「你、你這傢伙!你做了什麼啊啊啊!」

  「……我把**的構造重新組合……故意讓它爆炸。」

  林茲的肩膀上下起伏著,慢慢從血泊裡站起來。

  想要組出〈建奏術〉的構造式,需要很高的集中力。若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創造出建築物的可能性就非常低。不過,即使在這種狀態之中——照樣有辦法搗亂**內部構造。

  正因為**有著極為精密的構造,所以只要讓內部產生細微變化,就能引起爆炸。

  林茲單手壓著腹部,拖著腳走向布蘭謝旁邊。布蘭謝·艾斯特華爾劇烈嘔吐並癱倒在地上。

  「布……蘭謝,你還好嗎?」

  「……唔……嗯。」

  她虛弱地搖搖頭,然後點頭。

  「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這麼做啊啊啊!臭小鬼啊啊啊啊!」

  憎恨的視線從搗住臉的指縫間看過來。

  馬魯奇亞·吉的右半邊臉已經整片燒傷。

  布蘭謝一邊咳嗽,一邊慢慢站起來。

  她調整好呼吸,舉起加裝了鋼鐵的拳頭。

  「馬魯奇亞·吉……我要逮捕你!」

  「唔……!我太大意了!」

  馬魯奇亞·吉在瞬間跳起來。

  他將詭異細長的雙腳踏向地面,如同彈簧般躍起。

  才剛看到他越過房子的屋頂,他就一邊發出剌耳的大笑並消失。

  「……逃走了嗎……!」

  布蘭謝擡頭看著灰色的天空並緊咬嘴脣。

  接著驚醒般轉過頭……

  「……林茲?」

  林茲趴倒在地面。

  鮮紅的血泊在石板地上漫開。

  「……林茲!」

  ◇

  「唔……」

  夏特蕾兒閉上眼、集中精神。

  她手中握的鋼刀正微微顫抖。

  深深吸進一口氣……

  「……喝!」

  碰!

  她使出全身力氣揮下刀子。

  「……如、如何?」

  「嗯,還不錯,洋蔥結束之後,再來是馬鈴薯喔。」

  「我知道了……」

  夏特蕾兒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從柯潔特手裡接過裝了洋惠的盤子……那個時候,夏特蕾兒乖乖單獨回來的理由就是這個。

  她想自己做菜給林茲看,讓他嚇一跳。

  (我要讓他知道,我除了劍術之外也是很行的。)

  她以不熟練的手勢握住菜刀,緊咬嘴脣。

  (可是,這比拿著劍更緊張啊……)

  她舉起菜刀,碰一聲往馬鈴薯切下去。

  碰、碰……

  每當夏特蕾兒揮下菜刀,食材就會飛往不該去的方向。

  「大姐姐有點可怕耶……」

  孩子們在她背後悄悄說著。

  雖然她說她要做菜,但其實這是夏特蕾兒第一次拿菜刀。

  〈城堡〉雖然具有〈王之饗宴〉的功能,但這是隻有面前擺著平民沒見過的外國香料,以及會在貴族的餐桌上出現的食材之時才能啟動的功能,是個有限制條件、無法使用的能力。

  碰、碰、碰……

  (唔,我身為能夠橫掃千軍萬馬的〈城姬〉,居然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實在太丟臉了。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都曾經做菜給城主吃……)

  她按著因為洋蔥而滲出淚的眼角,這時……

  她忽然想起以前單獨在大陸上流浪時的事情。

  只不過幾個星期之前,她還以〈流浪的城姬〉的身分,毫無目標地在大陸游蕩。

  那時候,只要能吃得進去,不管什麼食物都好。或許著劍而是握著菜刀。

  碰——被切到飛開的馬鈴薯滾到地上。

  就在她彎腰想撿馬鈴薯的時候……

  走廊另一邊傳來開門聲。

  「林茲……?」

  夏特蕾兒就這麼拿著馬鈴薯走到走廊上。

  「什麼……?」

  她正好看到布蘭謝揹著林茲走進孤兒院。

  「你、你們兩個到底……」

  話說到一半,她就發現一件事。

  派遣騎士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蒼白的臉。

  以及滴在走廊上的——紅色……

  (是血……!)

  「……林茲!」

  ◇

  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在床上。

  (咦,總覺得以前也有過這種事……)

  林茲意識朦朧地搖搖頭,慢慢起身。

  「……!」

  腹部的痛楚讓他露出痛苦的表情,等他擡頭之後看到的是……

  壯觀的〈城牆〉飄浮在床鋪周圍。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用驚訝,我只是啟動了〈城堡〉的功能——〈醫療設施〉。夏特蕾兒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一回頭,他就看見〈要塞化〉狀態的夏特蕾兒在旁邊。

  她一臉沮喪地坐在床鋪另一頭。

  「夏特蕾兒……」

  「我聽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說了。聽說那個殺人魔襲擊你們。」

  「對……」

  林茲低著頭,緊緊抓住床單。

  (我實在太粗心了……)

  雕刻家馬魯奇亞·吉——在蘭斯綁架少女的殺人魔。而他沒能抓到那個可能與史多藍傑大師有關聯的男人。

  (再說……)

  ——他瞄了一眼坐在床邊的夏特蕾兒。

  含著藍色火焰的雙眼有些不安。

  (……我又讓夏特蕾兒為我擔心了。)

  唯獨今天,他希望能讓夏特蕾兒開心地渡過。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布蘭謝的狀況如何?」

  「她不要緊。她說她有點不舒服,所以要在房間休息。」

  夏特蕾兒靜靜搖頭。

  「對不起,林茲……我果然應該跟著你才對。」

  她的聲音帶著悔恨的情緒。

  「〈城堡〉無法保護該守護的城主,這樣的我根本沒有價值。」

  「沒這回事……」

  林茲想要插話,夏特蕾兒阻止並說道:

  「我能做的明明就只有拿起劍來保護你,但我卻連這都辦不到。」

  「你在說什麼啊,夏特蕾兒你沒做錯任何事。」

  「城主遇到生命危險,我卻……」

  夏特蕾兒以消沉的聲音低語。這座責任感很強烈的〈城堡〉,在林茲沉睡的時候絕對一直責備著自己吧。

  再認真也該適可而止,林茲打算坐起上半身。

  「你不可以動。」

  夏特蕾兒輕輕按著林茲的胸口讓他躺下。

  「治療遛沒結束,你必須靜養。」

  「呃,好……」

  林茲老實地照著做。

  「你是不是有點發燒?」

  夏特蕾兒擔心地盯著他,用手撫著他的額頭。

  那股柔軟又冰涼的觸感,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不要緊,謝謝你。」

  「你會餓嗎?」

  「什麼?喔,嗯……有一點。」

  聽她這麼說,林茲才覺得肚子餓了。

  他摸了摸被剌傷的腹部周圍,傷口就一陣抽痛。

  「不太好消化的食物應該對傷口有影響,濃湯之類的食物你可以喝吧?還是要在某種程度上吃點營養的食物比較好。」

  「……我知道了,我會吃的。」

  林茲點頭後,夏特蕾兒就關上門離開房間。

  林茲在床上重新躺好,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的木頭紋路。

  (……對了。)

  他想起來了。

  就是被馬魯奇亞·吉攻擊的前一刻,他與布蘭謝對話的內容。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說,少女被變成雕像的日期不吻合。

  那也就是說……

  在蘭斯街頭犯下綁架案的〈藍鬍子〉。

  在抓來的少女身上刻下〈王冠〉的〈銘印〉,並將少女變成雕像的人物。

  並非從巴士底監獄逃獄的殺人魔——馬魯奇亞·吉。

  那麼……

  (……難道是障眼法?)

  為了掩飾原本的綁架目的,才與馬魯奇亞·吉串通,或者是利用他。

  ……不過,這是為了什麼?

  就在林茲皺起眉的時候——

  房間門開啟,夏特蕾兒抱著巨大的深鍋走進來。

  (咦!)

  林茲差點就要跳起來了。

  ……有一股類似某種東西燒焦的糟糕臭味飄過來。

  深鍋裡面的東西已經煮到沸騰。

  封城守在城堡裡的士兵,要對付爬上城牆的敵兵時,會從設定在城門上的〈殺人孔〉倒下燒得滾燙的油……

  林茲不知為何想到這個。

  「這、這是什麼……?」

  「濃湯,是我做的。」

  「夏特蕾兒做的?」

  「是啊,我拜託柯潔特她們教我做的。」

  夏特蕾兒清清喉朧,拿起一個大木匙。

  「你的坐姿不方便吃東西啊,所以……」

  她的臉有點紅。

  「我、我餵你吃。」

  「……!不、不用了,我自己吃!」

  林茲急忙搖頭。

  「不用客氣,至少讓我盡到這點照顧的工作。」

  「呃,不用了啦……」

  塞。

  林茲開口的瞬間,夏特蕾兒就用以劍突擊的氣勢將木匙塞進他嘴裡。

  「唔、唔嗯嗯嗯……」

  舌尖感受到的濃烈苦味讓林茲皺起臉,不過……

  (……咦?)

  濃湯意外地好喝,味道就像燭烤。

  雖然外表整個焦黑,不過吃起來確實是濃湯。

  「如、如何?不用客氣,老實把感想告訴我。」

  「嗯,很好吃,比師父做的菜好吃太多了。」

  「……這句話讓我完全不懂是褒還是眨耶。」

  夏特蕾兒不滿地皺起眉。

  「啊,抱歉,非常好吃喔。」

  「是、是嗎?」

  夏特蕾兒微微笑了出來。

  (不過還是比不上艾莉莎做的……但這也是理所當然啦。)

  ……這句自言自語當然絕對不能說出來。

  林茲一邊吃著類似焗烤的濃湯,突然想起一件事。

  「……呃,對不起,昨天我明明說要來喝香檳。」

  「等你傷好了之後再來喝吧,我很期待那一刻。」

  「嗯。」

  林茲不經意地從旅社房間的窗戶往外看。

  記得今天是聖女貞德慶典的最後一天。

  他看到大街上人潮洶湧,還緩緩搬運著巨大的花車。

  「對了,遊行是在下午吧。夏特蕾兒你已經準備好要穿的衣服了嗎?」

  他看著夏特蕾兒併發問。

  「什……!」

  她瞪大藍色的眼睛,當場語塞。

  「林茲,你在想什麼!」

  她在林茲耳邊大叫。

  「嗯……?因為,昨天你不是當上聖女貞德,然後要參加遊行嗎?

  「太愚蠢了。」

  夏特蕾兒搖著頭。

  「我身為你的〈城堡〉,你覺得我會拋下這種狀態的你不管嗎?」

  「……」

  這次換林茲說不出話。

  「你、你在說什麼啦,夏特蕾兒你一定要去!」

  他從床上彈起來大叫。

  「唔……!」

  腹部傳來一陣剌痛,傷口好像裂開了。

  「你在幹嘛!你必須靜養才行啊!」

  「聖女貞德是這座城市的孩子們的希望。」

  林茲忍著痛苦,坐起上半身喘息著說道。

  孤兒院的孩子、參加劍術大會的少女們。

  還有,憧憬聖女貞德、以當上騎士為目標的布蘭謝·艾斯特華爾。

  不,不只這樣。解放了蘭斯、拯救國家的聖女,是因為綁架事件人心惶惶的全體市民的希望。

  「夏特蕾兒,請你參加遊行,拜託你。」

  林茲抓著夏特蕾兒的肩膀拜託她。

  夏特蕾兒呀地叫了一聲,叫聲聽起來很怪異。

  「可、可是,你……」

  「這種傷勢,跟被聖米歇爾傷到的時候比起來,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呃,再說……」

  ……他直直盯著夏特蕾兒的眼睛。

  「嗯?」

  「我想看夏特蕾兒盛裝打扮的模樣。」

  「……!」

  夏特蕾兒的臉紅到耳朵。

  她挺起背脊重新坐好。

  「……這、這是城主的命令嗎?」

  「……唔,對。」

  林茲猶豫之後點點頭。

  他心想……這樣會不會有點卑鄙?

  雖然城主與〈城姬〉之間並沒有什麼類似契約關係的約束存在……但總覺得夏特蕾兒從相遇的時候開始就很在意這點。

  夏特蕾兒清了清喉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我只能服從我所選擇的城主的命令。」

  「謝謝你,只要看到夏特蕾兒扮的聖女貞德,孩子們都會很高興的。」

  ◇

  在那間房的門口……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緊咬嘴脣,讓嘴脣都發白了。

  (我沒資格當騎士……)

  懷裡的銀懷錶——她緊緊握住林茲幫她修好的騎士證明。

  (……我什麼都辦不到,我無法保護他。)

  面對跟街頭痞子或小混混不同的真正殺人魔,她毫無抵抗的力量。

  那種感覺很可怕,她生來第一次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

  (身為騎士的我應該要保護他才對。)

  (我卻被他搭救,最後甚至讓他受傷……)

  (我還說什麼要成為聖女貞德!)

  正當她想用拳頭敲牆壁的時候……

  「啊……」

  「唔。」

  房門嘰一聲開啟,她正好與從裡面出來的鎧甲少女面對面。

  「請問,林茲他……」

  「我已經先為他做了簡單的治療,他的傷勢應該不會造成生命危險。有著白銀秀髮的少女輕輕點頭。

  接著她打算就這樣往走廊走,布蘭謝叫住了她。

  「呃,那個……」

  「對不起。」

  她停住腳步,並轉過頭來。

  「我……明明是騎士,卻什麼都做不到。」

  「是嗎?」

  夏特蕾兒對她投以嚴厲的目光。

  「那麼……你的劍已經摺斷了嗎?」

  「什麼?」

  (我……我的劍……)

  布蘭謝目送夏特蕾兒靜靜離去的背影……

  同時將緊緊握住銀懷錶的拳頭壓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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