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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族買屋記(第一卷)》第1章
  臺版轉自桜羽(makeinu.weclub.info)

  自己何時落到這步田地,武誠治也記不清楚了。

  高中讀的是普普通通的學校,重考一年,考上一所普普通通的私立大學,畢業後到一家普普通通的公司上班,隨即被途去參加新進員工研修課程,說是讓員工學習自我啟發,他覺得倒更像某種宗教修行。

  手持竹刀的「指導者」,頭上綁著白毛巾,邊走邊吼著讓人聽了也難為情的人生訓示,然後要學員們跟著喊一遍。凡是聲音不夠大、姿勢不端正的,只要被「指導者」瞥見,竹刀馬上就劈過來——劈人的還哭呢。

  「聽著!我不是因為恨你們才打你們!你們要知道,這是愛的鞭子!」

  這真是瘋了。大家都在忍笑,就連被打的人也想笑。

  當晚,同期進公司的幾個人湊在宿舍裡聊天。

  「好吧,在研修期間,我們就是演員。大家來扮演富有熱忱的學員。」

  眾人如此互勉,就這樣度過了為期一週的研修課程。

  然而,當「指導者」在結訓的那一天高唱社歌、發表最後的訓詞時:

  「就在今天,各位即將離巢、展翅高飛了!你們要做個堂堂正正的社會人!」

  想當然爾,這「指導者」哭得是淚流滿面,學員之中也不乏痛哭失聲者。那可不是演技。但見他們一個個哭著喊那位「指導者」為老師,激昂地宣誓自己「一定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社會人」。至於宣稱要秉持演技到底的幾個人,此刻也都一臉肅穆地低著頭。

  好厲害的逢場作戲。

  想來是自己的表情洩了底,便見身旁的同梯用手肘輕輕推來:

  「別理他們。這場戲今天就演完了。這樣就被洗腦的人,也不過就是活該被洗腦的水準罷了。讓他們去做聽話的狗,我們才輕鬆呢。」

  誠治當時聽了點頭回應,可是回到了公司,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卻沒有就此回覆。

  痛哭的學員變身成為熱血新人,讓直屬上司都留下了好印象;貫徹演技的則繼續貫徹,一番巧言令色之後,反倒比那些被洗腦的人更佔上風,很快就有了一席之地。

  誠治哪一邊都不是。歷經那次研修之後,他不知道自己該做哪一種新進員工——被洗腦的?還是演技精湛的?將來又是誰會成為公司的棟樑呢?公司裡的二元文化令他心生疑惑,而這份疑惑又絆住了他,讓他興不起熱忱、也演不出那份精明,結果不到三個月,他就被貼上了「不得要領」的標籤。

  要死皮賴臉地待在這種環境裡,誠治的自尊心還不夠低。

  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根本就站錯了起點。要不是如此,我才不會進到搞那種假惺惺研修的公司,也不會得到這種評價了。

  話說回來,面試過的幾十家公司中,卻只有這一家開出來的待遇符合誠治的期望。

  沒跟父母商量,他就遞了辭呈。當然,父親誠一氣壞了。

  父子倆每晚吵得不可開交,母親壽美子只能慘白著臉瑟縮在旁。

  「你知道這年頭工作有多難找嗎?」

  「廢話!還用你說嗎?我又不是不再去找工作!你以為我對未來沒有規劃嗎?」

  他的確沒有規劃。那只是意氣之言。

  可是,對一個才上班不到三個月就辭職的社會新鮮人,這世界總是格外拿著放大鏡去檢視。

  誠治試了幾次,總是沒法兒把辭職的理由說得合情合理。

  「因為那間公司怪怪的,把新進員工的研修搞得像宗教聚會,講師最後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唱社歌。嗯,我就覺得那家公司很怪,待不下去。」

  他把那段莫名其妙的研修經驗當成笑話講給面試主管聽,對方也莞莆一笑,與他應答得十分起勁,未料回家兩個星期之後,他卻接到該公司退回的履歷。

  剛開始,他覺得起薪設在二十萬圓應該不過份,但不久就下修成十八萬,最後覺得十五萬也可以。

  辭掉第一間公司的工作,他已經感到後悔;想不到東京這麼大,工作機會竟不是遍地皆有——誠治沒有任何資格或證書,只有一張最普通的汽車駕照,這樣的求職條件硬是怎麼樣也找不到工作。

  他當時認為,辭職不過就像退回到原點,辭掉第一個工作,頂多就是後退三個月罷了。但仔細想想,他其實從大三就開始在打探就業市場的動靜了,合計起來就成了兩年三個月的退步。這不想還好,一想頭都暈了。

  然而,已經被同事們看笑話的他,不可能繼續在那間公司待下去。

  找工作找了三個月左右,有一天,母親拿著被退回的履歷,百般顧忌地對他說道:

  「誠治,工作要是找得不順利……可以叫你爸爸去說一說。」

  誠治一聽就知道,這肯定是父親叫她來講的。他一把搶過那封信,對著母親大吼:

  「羅嗦!我幹嘛靠老爸關說啊!我沒礙著家裡就好,你們少管!」

  這一刻的他,哪有心思注意到母親一個勁兒地愣著,身子卻像在搖晃。

  白白吃家裡、用家裡的,還有臉講得理直氣壯!

  被父親戳中了痛處,誠治便趁著面試的空檔開始找些兼職計時的工作來做,一來先前的存款也用得差不多了,二來賺點零花錢也不錯。母親雖然總是揹著父親塞錢給他,但那畢竟不夠誠治吃喝玩樂上的開銷。

  面試的日子,他就敢名正言順地跟家裡要車資、餐費等等,用剩的也不會還回去。如果母親開口,誠治當然會還,但她從來有沒要求過。

  壽美子喜歡一家人共進晚餐,但誠治在餐桌上總免不了要捱老爸的訓。幾次下來,誠治就故意把打工的時間調到晚上。反正他已經不在家白吃白喝了,生活日夜顛倒,似乎也是順理成章。

  跟找正職相比,打工時的心情輕鬆多了,反正不高興可以立刻辭職不幹,工作機會更是多得不得了。

  「小武,你來一下。」

  這一天的大夜班,超商的店長看完誠治替客人結帳,沉著臉把他叫到後頭去。

  「拿商品給客人的時候,你要看著對方啊。還有,你怎麼都不吭聲?至少也該說句謝謝。說話的時候不要有氣無力的,語尾拖長了會讓人聽起來像是不情願。」

  唉。老樣子。這裡也開始對人羅嗦了——

  「好——」

  說著,誠治脫下了制服圍裙,團在手裡就往櫃檯外面走。無視店長的愕然,誠治自顧自地說道:

  「我就做到今天羅。圍裙是洗乾淨了再拿回來對吧?」

  「等等,你這是?小武,你突然就說不幹,我怎麼找人?」

  「不,我真的做不下去啦——抱歉羅。」

  店長急得罵了起來,誠治全不理會,逕自走進員工休息室,披了外套就走出店門口。

  回家時,玄關燈是亮著的。不管睡了沒有,壽美子總會留著這一盞燈。

  誠治一開門,便見母親從玄關那頭走了過來。她大概還沒睡。

  「今天比較早下班呀。」

  左搖右擺。左搖右擺。他前陣子發現,母親站著的時候總會這麼搖來晃去。

  「嗯,我今天辭了那個工作。想再休息一個月。」

  瞥見壽美子的眉毛倒成了八字形,誠治立刻辯解:

  「反正我也存了點錢,我會拿錢給你的啦。」

  「那你找工作……」

  「有遇到條件好的,我會再去面試。從明天起,你再幫我把晚飯拿到二樓來。」

  不打工的日子裡,他都叫母親把飯菜拿到二樓,讓他自己一個人在房裡吃。這已成了慣例。他不喜歡坐在飯桌旁和父親大眼瞪小眼。自從辭掉第一份工作後,他們父子倆已經將近一年沒正眼看過對方。

  父親愛說教,又喜歡把酒拿出來邊罵邊喝,這一點最讓誠治看不慣。誠一總是逼人正襟危坐地聽,自個兒一開始也板著臉孔說些大道理,但幾杯黃湯下肚後就忽地高興了起來,邏輯也變得顛三倒四了。若是反嗆他「你怎麼不說教啦?」,他會回答「唉,我也不是那麼死板的人」或「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接著就滔滔不絕地講起「我也年輕過啊」之類的話來。

  這樣的落差讓誠治受不了。明知道他最後一定會醉得胡說八道,有哪個蠢蛋還肯坐著聽他訓話?醉後失態可說是誠一最大的缺點,也是令誠治瞧不起父親、老想避著他的原因之一。

  □

  坐臥隨意的床邊擺著自己愛看的漫畫和電動玩具,這六坪大的空間就像個小城堡,誠治待得悠哉自在。

  最近,他已不再認真地找正職,偶爾打打零工,也只是為了能在這小房間裡懶散度日而已。

  隱約地,心底有個聲音在說:這樣下去可不妙——

  不過我才二十四歲,過了生日也才二十五,還很年輕,還沒問題。我只是沒認真罷了,等我認真起來,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

  打工的收入讓他存了一點點錢,這又令無職的焦慮感加速淡薄。

  大約在辭去超商工作的一週之後,他的房門在早餐時響起敲門聲。聽見那聲響明快而有力,誠治還有點兒訝異,但他當時正忙著打電動玩具,因此照例對著門外喊「早飯放門口就好」。

  如常地,門外傳來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又走上樓來,然後是托盤放在地上的聲音,腳步聲又下樓去。

  遊戲裡的事件和打鬥接二連三,讓誠治忘了早餐這回事,過了好久才想起,於是開啟房門要取飯棻。

  「……搞啥?」

  托盤上擺著一碗泡麵,而麵條早就泡漲了。

  也許是母親身體不舒服,沒法做早飯吧。誠治悻悻然地咬著軟掉的麵條,心裡想:既然如此,你好歹也提醒我面會軟掉嘛。

  吃完早餐,誠治繼續在電玩中奮戰。中午剛過時,房門又響了。

  遊戲里正打得順手,他連往房門看一下的時間也沒有。

  「飯棻就放門口——!」

  跟早上一樣,腳步聲下了樓梯。再聽到托盤放下的聲響時,正值遊戲音樂大作。

  誠治不介意飯菜是冷或是熱,還繼續玩了一個小時才起身去開門。但托盤上放的卻——

  「……什麼意思。」

  又是泡麵,而且是完全冷掉的幹拌炒麵。

  「至少比早上好一點……」

  用力鬆開已經黏固成團的面塊,他邊吃邊嘀咕。

  到了晚飯時段,誠治終於打算留心房外的動靜。

  這一次沒有敲門聲了。他只聽到托盤放下,腳步聲遠離。等到腳步聲完全走下樓梯,他才輕手輕腳地開啟房門。

  果不其然,托盤上是熱騰騰剛衝好的泡麵一碗。誠治火大了。

  媽到底是什麼意思!看我不順眼,故意惹我不爽?

  母親一向不是個有強烈主張的女人,對他也寵得很,如今卻搞這種做法,格外激怒誠治。

  「喂!你有話就直說!幹嘛這樣,從早就耍陰啊!」

  誠治吼叫著往樓下跑,又兀地停下腳步。

  父親還沒有回家,而在餐桌旁等著他的卻是更可怕、他從來不敢忤逆的姐姐——亞矢子。

  三年前,亞矢子嫁到名古屋,頂多一年回一趟孃家,誠治已許久未見到她,幾乎要忘了她的存在。

  「你倒是不得了了,幾時可以用這種口氣跟媽講話了?」

  她那堅定的語調裡仍然充滿著咄咄逼人的魄力,甚至比出嫁前更具壓迫感。

  「三餐都煮泡麵的媽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問也不問,就氣沖沖地下樓來興師問罪啦?很了不起嘛你。你就不擔心她是不是病得連飯都不能煮了嗎?」

  「姐……你怎麼回來了?工作呢?」

  「輪不到你擔心。我上班勤快得很,起碼能在需要的時候換到幾天休假,跟你瞞混臭老爸耳目的摸魚打工可不同。」

  身為名古屋醫師世家的長媳,亞矢子自己也有好幾份醫療相關證照,她在醫院管理上的本領似乎頗得夫家認可。

  「我、我才沒有摸魚,我也有在找正職……」

  「我聽媽說,你越來越不認真找工作了。三天兩頭打零工賺時薪,找正職的事就擱在一旁,等到錢用完了再隨便找個兼職撐一下。你的口才能辯過臭老爸,抓了他的話柄就緊咬不放,讓他罵也罵不動,你這打工族倒是活得挺迫遙自在啊?」

  不行,跟亞矢子吵架不利於我。她要不是有這種戰鬥力,就憑這得理不饒人的潑辣勁,哪裡能夠鎮住夫家上上下下。

  姐夫也真有膽,居然敢娶這種女人。誠治搞不懂他。

  「不過,你到底為什麼突然跑回來……」

  「我們雖然是私人醫院,規模可也不算小,精神科還有名醫駐診呢。親家母生了病還不讓媳婦回孃家,這事傳出去可不好聽吧。」

  亞矢子冷然說道。那口氣太漠然,誠治一時竟沒聽到重點,還遲了半晌才驚覺。

  「媽……媽生病了?」

  便見亞矢子以眼神示意起居室的方向。沒開燈的起居室幽暗暗地,沙發上坐著母親——坐著,卻是前後晃呀晃,不斷搓揉著雙手,那模樣任誰見了也看得出不對勁。

  除此之外,母親的口中還不斷叨叨唸著什麼。聽清她說的話之後,誠治只覺寒毛聳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真該早點死可是今天又死不掉了真對不起我要是不快點死老伴跟誠治和小亞都會被我拖累的可我偏偏死不成啊對不起……」

  壽美子的聲音很小,又是連聲細碎地念著,根本聽不出她在哪裡換氣。

  亞矢子輕輕站起身,走到母親面前蹲跪下,用著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溫柔語調說著:

  「媽,你要是死了,我會難過的,所以你千萬不要死,好不好?你答應我哦。」

  說著,她拉開母親的手,微微使勁地勾了她的小指頭。

  「我們勾勾手了,你不能食言羅。想死的時候,要想到我唷。」

  為母親披上一件毛衣後,亞矢子回到餐廳來。誠治半怔地問她:

  「媽是幾時變成那樣……」

  話才出口,便有一個殺人眼神瞬速射來。

  「我才想問你呢。臭老爸就算了,連你也不像話。我有很多事要問你,我們去樓上講。」

  接著,亞矢子對著母親說:

  「媽,我跟誠治去二樓聊一聊,你有事就隨時上來找我們。要不要我幫你開電視?」

  眼見亞矢子拿起了電視遙控器,壽美子第一次拉高了音量說話:

  「不要開!……也別開燈!有人在監視我們。讓人家看到屋子裡會有危險。」

  姐姐竟有那樣泫然欲泣的表情,誠治這輩子是頭一次看到。

  「好。那我不開燈。」

  於是,兩姐弟往二樓走去,走進亞矢子的房間。姐姐雖然出嫁,母親還是特地收拾了這個房間,好讓女兒回孃家時可以過夜。

  其實一樓還有個可以當做客房的空房間,只是壽美子怕女婿不好意思和岳父母睡在同一層樓,便把女兒婚前的閨房重新佈置過。她這丈母孃其實做得開心得很。

  誠治還記得,當時母親吩咐,以後亞矢子他們回來住時,誠治就得到一樓的客房去睡。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

  「你一點都沒注意到嗎?」

  亞矢子劈頭就問。

  「不……呃——」

  要是說實話,搞不好會被姐姐打死。誠治死命回想母親最近的舉動。

  「我只覺得她最近站得不太穩,好像晃來晃去的。今天看到泡麵,我想可能是她身體不舒服,只是沒想到一連三餐都是泡麵……還以為她對我有什麼不滿。」

  「泡麵都是我弄的,我就等著看你幾時才要下樓來看媽,想不到你一開口就是鬼吼鬼叫。媽欠你的嗎?」

  重重地嘆口氣,亞矢子的眉間皺得好深。

  「臭老爸也好,你也好,我們家的男人怎麼都這副德性?怪不得媽只敢來找我。」

  「她有跟你聯絡過?」

  「至少在症狀剛出現時,她還到我們醫院求診過。三個多月前吧。哼,她竟然不先找同住一個屋檐下的你們。」

  亞矢子可不忘隨時給誠治釘上一記。

  「到後來,媽開始會打些怪電話來我家了。」

  「怎麼個怪法?」

  「她叫我暫時別回東京來,說她恐怕會給我們添麻煩。這話不是莫名其妙嗎?我還以為媽遇上了什麼詐騙或犯法的麻煩,就打算問爸……那個臭老爸。」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亞矢子堅持用「臭老爸」來喊父親了。在自己悠哉度日(誠治不想承認,總覺得承認了就輸了)的這段打工歲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亞矢子接下來講的事情,過程長得超乎誠治的想像。

  我問媽,爸知道你遇上什麼問題嗎?媽說她還沒跟爸講,但她也跟我講得不清不楚,好像是搬來這裡時媽搞砸了什麼事,因此會害我們其他三個人發生危險之類的。

  我那時認定問題跟詐騙有關,就叫她把電話拿給臭老爸聽,她死也不肯,只說她會自己跟爸說。我沒多想,電話裡也就沒再堅持下去。第二天一早,我打過來,結果媽又改口說是她多心誤會了,沒什麼事,叫我別擔心。那態度跟前一天完全不同呀。我這才想到,那陣子的白天,我家裡的電話答錄總共有五十幾通訊息,都是孃家打來的——但你們都知道我在醫院上班,根本不可能在家,不是嗎?

  媽有在留言裡說什麼嗎……

  大多都沒說話,沉默一會兒就掛掉,有些就講了她是誰,然後問「亞矢子,還好嗎?」而已。在醫院做久了,我心裡有數,而我老公學的雖然不是這個領域,起碼是個醫生。

  我們都覺得媽的精神狀況出問題了,而且問題很大。

  沒診斷過她本人,你姐夫也不敢斷定,但他說媽出現了多重症狀。媽當時老是覺得「有人在監視我們」、「有人想害我們家」,八成就是妄想或焦慮症造成……

  我馬上打電話給臭老爸,把媽的狀況告訴他,請他快點帶媽去看醫生。媽有可能是憂鬱症、恐慌症,也可能是廣泛性焦慮症,反正都要給精神科醫師監定過才好。如果可以,最好暫時搬離這房子,因為住這裡可能就是媽的壓力所在。

  結果呢?那個渾帳老頭竟然一笑置之,說媽是生性懦弱沒主見,就愛疑神疑鬼。我老公還跟爸解釋好久,但爸根本不聽,認定媽每天還能做家事、上菜市場就是沒病,心情鬱悶純粹是她個性軟弱使然,說這種人住在哪裡都會犯這毛病,沒有看醫生或搬家的必要。

  最後還說,我都出嫁了,家裡再怎麼出事也連累不到我身上,說我是多管閒事。

  我……這些事,我怎麼都不知……

  是呀,你辭掉前一份正職之後就忙著逃避家庭生活嘛。我告訴你,媽的病情會加重,跟你也有關係。

  呃,這也要怪我啊?

  廢話。這個家是媽唯一的避風港,你跟爸卻搞了快一年的冷戰,她在這種氣氛下,難道待得開心?就算不是如此,搬來這房子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承受那些壓力,每天就巴望著全家坐在一起吃頓晚飯。你不知道家人團聚就是她最大的精神慰藉嗎?對,你就知道拿打工當藉口逃避,鬧到活像在同一個屋檐下搞分居似地。

  你硬要把這個也算在我頭上,那我也……

  明明住在一起,你為什麼到今天才發現媽不對勁?有什麼好理由,倒是說來聽聽?不然你再去樓下看看媽那個樣子啊?那是一天、兩天造成的嗎?

  好、好啦……

  我今天回來,是因為臭老爸昨天打電話說:「你媽最近每天我一回家就哭,說她『今天又沒死成』。怎麼辦才好?」

  我差點沒對著電話罵三字經!

  他之前說的是什麼屁話?什麼「家裡出事也連累不到我身上」,到頭來,除了打電話找我,他還有什麼本事?我早在三個多月前就叫他帶媽去看醫生,就是怕病情惡化到今天這樣,他竟敢不當一回事!差勁!沒用的窩囊廢!

  要不是老公就在旁邊,我一定罵個痛快!你知道我當時氣得發抖嗎?但我還是按捺了下來,好聲好氣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我叫臭老爸去跟媽勾勾手指頭,要媽承諾不去尋死。他還說那樣很蠢。蠢也沒關係,因為那會牽住媽的最後一絲求生意志,當精神病患者說想死時,逼他做求生的承諾是很重要的。然後我跟他說,我明天會回家一趟,順便找一些醫院的資料。

  掛掉電話之後,我發了狠地摔東西。邁森和橘吉的茶具大概就被我摔掉了十件。

  「呃——姐。」

  見亞矢子總算講到一個段落,誠治這才怯怯地問:

  「你剛一直說媽有長年的壓力……什麼壓力啊?」

  「我的天,你居然還不知道?」

  一面說,亞矢子一面在腳邊的榻榻米拍了幾下。

  「我們搬來這裡住,就給媽造成壓力了呀。我們在這裡住了快二十年吧?社群裡的人一直都在欺負她!」

  「怎麼可能!」

  這簡直教誠治難以相信。

  剛搬來時,他只是個幼稚園的孩子,但還記得清楚,因為不怕生,所以跟鄰家的婆婆媽媽都親近,如今在街上見了面還會寒暄幾句。那些人怎麼會去欺負母親呢?

  「可見你的確不懂事。那些大人們還叫他們的小孩去欺負你,你都忘了嗎?兒童節時大家一起到街上做掃地服務,別家小孩都可以領到點心和果汁,我們兩個就只拿到果汁而已。」

  「那不是剛好數量不夠嗎……」

  「這麼無知還真是一種福氣。難道每一次都剛好缺兩份嗎?負責發點心的媽媽就是特意叫她的孩子把我們兩個留到最後才發放呀。還有,你記得那次露營活動嗎?」

  說到那次露營,誠治就有印象了。社群自治會的幾個大人帶著一班孩子去野營,大夥兒抵達營區後,孩子們就到山裡去玩,結果亞矢子和誠治迷了路。

  「什麼迷路,我們是被丟下的!你年紀最小走得慢,一直跟不上其他人,我不停請帶路的哥哥姐姐們等我們一下,可是根本沒人回頭理我,甚至還故意往野草多又長的地方繞圈子,我根本就看不見他們人在哪裡。」

  在沒有街燈的山裡,黑夜來得更早。誠治走累了便吵著要休息,但他的手被亞矢子死命抓著不放,只能被她拖著繼續走。

  當天色越來越昏暗,誠治也怕了,不敢再哭鬧。抽抽噎噎地,他記得腳好痛、好累,可是深山裡的夜晚更可怕。

  也許是因為亞矢子那驚人的意志力,兩姐弟總算在日落前一刻回到了營區。一走到,誠治便放聲大哭了出來,大人們則笑著走向他們。

  哎呀呀,他們說「你們在山裡走散了,叔叔們正準備去搜山找你們呢。平安回來就好。」

  誠治毫不猶豫地撲進那阿姨的懷裡哭,讓阿姨拍著背安慰,但亞矢子只是板著一張鐵青的臉,不肯讓圍攏過來的大人碰一下。

  亞矢子從小就早熟懂事,她知道大人並不是真的要去搜山,否則他們應該更早出發才對;至於年紀較大的孩子們是不是聽了大人的指示才故意撇下他們姐弟,甚至大人們企圖等兩個孩子失蹤後才去報警,再用這事羞辱他們家,她大概也早就看出來了。

  要不是姐姐說明,誠治長到這年紀都還不知道。他覺得有些難為情。

  「還有呢……」

  亞矢子似乎積怨已久。

  「有一次不是發生空地火災嗎?火災現場有你的生日禮物,一個超合金機器人。」

  「哦,就是我弄丟的那個。」

  「你真笨!弄丟跟火災,時間點也太巧合了吧?是那些跟著大人們使壞心眼的小孩乾的!你沒心眼又笨,被欺負了還渾然不覺,人家最喜歡找你下手!可能是他們偷拿你的新玩具——其實就是偷啦——想把它燒掉,沒想到火勢頓時猛烈起來,也許是嚇跑了才會釀成火災。」

  誠治仍記得那個機翼燒融了的帥氣超合金。那東西是幾時回到他手上的?

  「火災的第二天,有人把它扔進我們家院子。火災發生時你正好去補習班上課,所以警方到現場採證時,沒有好事之徒向警察說你的玩具在現場,要不然你也得背上玩火的嫌疑了。」

  他在這兒住了快二十年,從沒多心猜疑過街坊鄰居,但從這一刻起,他開始覺得——這個社群裡簡直充滿惡意,太可怕了。

  然後他回想起來,童年時養的那隻小貓好像也特別多災多難。有一次,他發現小貓渾身沾滿了類似機油的東西,爸媽說,從貓毛能明顯看出人指的痕跡。又有一次,忘了誰說貓咪受了傷,便把它帶去看獸醫,才知道小貓的背部被人用剪子之類的利刃剪掉了一塊皮。

  儘管如此,他仍不願相信人心有如此險惡。

  「可是……有一次,西本家的媽媽送我們很多巧克力耶。」

  「哦,對呀,好幾片呢。超過儲存期限不知多久了,整塊都變得乾巴巴。」

  「啊?是那種爛東西?」

  「是啊。白白的油脂都浮出來呢。我早知道那個伯母不可能免費送東西給我們,只說了謝謝就打算拿回家給媽先看過,可是你當場就吃下肚去了,後來大家就謠傳說『武太太連像樣的零食都不肯買給小孩吃,所以她家的小孩連過期巧克力也吃得津津有味』,害媽難過得哭了。」

  可是——可是……

  「為什麼人家要這樣對我們……」

  「我只想得出兩個可能的理由。第一,這房子是爸公司買下的員工住宅。我們這裡是鄰近都心的純住宅區,幾乎都是先建後售的高階建案,大家得苦哈哈地背高額房貸,卻只有我們家付的是超低房租——爸是佔了工作上的便宜,知道這一批房子的建商正為了賣不完而煩惱,所以先讓公司買下,自己再用員工的優惠方案來承租。話說回來,在東京,這種地段和這等級的房子,月付三萬就可以住,豈止是低利率,簡直跟搶劫差不多。這下好了,住一樣的房子,自己得繳十幾萬貸款,卻有人只要付三萬,為此而心裡不舒坦的可大有人在呢。」

  「但是,這種事不講出去,誰會知道?」

  「所以就要牽扯到第二個理由了。我們家的臭老爸酒品之差,你是知道的。」

  在公司有「會計魔鬼」之稱的父親,工作表現是數一數二,可惜太愛喝酒,醉相又難看,就連過世的爺爺都說他「註定貪杯誤事」。

  「搬來之後,鄰居辦了一個親睦會請爸去,三杯下肚之後就什麼都招啦。人家不過吹捧幾句,口頭上說羨慕,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傻氣,就把我們家的買價分毫不差地報給鄰居聽;更糟的是,那天他喝到癱了,還是那些叔叔伯伯們把他擡回來的。還有比這更丟臉的醜態嗎?『武先生是個酒品差勁的怪人,靠著破格的低房租來住不相稱的高階住宅』,一轉眼就成了全社群的討厭鬼啦,而且他出的洋相還不只如此呢,有時喝醉了回家,走錯家門還想要硬闖,嚇得人家報警等等,太多了。他自己酒醒了就完全不記得,還有臉若無其事地對我說『你媽膽小封閉,我可不同。我懂得交際應酬,行得正坐得穩,到哪兒都吃得開,她就不行。就算逃離這裡,後果也是一樣的』。」

  聽到這裡,誠治也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我突然……有點想揍他一拳。我知道他酒品不好,但這也太離譜。」

  平時還擺出那副臉孔對我說教,但這德性又算什麼?剛搬來就讓左鄰右舍看盡笑話,害母親在社群裡難做人。

  「是吧?媽跟我們會被人家修理,說起來都該算在臭老爸的頭上,偏偏他把自己的醜態都忘得一乾二淨,老是以為只有自己最像樣,而且媽現在被逼成這樣,他還貪圖這房租而不肯搬走呢。還有,員工住宅的修繕費用不是都得自己全額負擔嗎?可是他只肯把錢花在吃喝玩樂上,連粉刷屋頂都不肯。鄰居們早就在罵,說都是我們家太破爛,害得社群添了窮酸氣——還說自己什麼『吃得開』,被人家講成這樣了還厚臉皮呢。」

  「這些事為什麼都沒告訴過我?」

  想到母親隱忍這麼久,自己卻到今天才得知,誠治是又憾又恨。亞矢子的回答倒是明快:

  「媽不讓我說呀。她說,她感謝我的貼心,你既然沒察覺,也是一件好事,免得你在這兒住得也不自在了。」

  誠治覺得自己像被榔頭槌了一記。

  他自己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有意無意地逃避著不想再找正職上班,還覺得每天都有滿腹牢騷,想抱怨那些愛嘮叨的超商店長、一見面就找機會說教的父親,以及顧忌著不敢催兒子去找工作的壽美子。

  這麼多過份的事,母親隱忍了將近二十年,與她的苦相比,自己還有什麼資格抱怨?他已經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了。

  誠治想起小貓嚥氣時,母親抱著那小小的屍體喃喃哭道:

  「要是養在別人家裡,你就不會吃到這麼多苦頭了。對不起啊,都是媽媽養了你,對不起。」

  他聽到時還覺得莫名其妙,不懂媽媽為何要那麼說。

  現在聽了姐姐道出的這些往事,他才明白。揹負著身為母親和主婦的責任,那是壽美子在對慘死的小貓懺悔。

  也許她恨自己不懂得待人接物,才害得小貓被剪去了背上的皮,害得它被人惡作劇而滿身機油。

  要是她為人圓滑點,能和鄰居親睦,孩子們也不會遭受那些不快的待遇。

  的確,壽美子不擅交際,但她的人品並無特別惹人討厭之處,相反地,她極其平庸,完全不引人注意——要是誠一是個有點兒常識的人,知道在宴席上要節制酒量,知道醉後要謹言慣行,別鬧出令人嫌惡的笑話,鄰居們絕不可能無條件地討厭壽美子。

  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責任。一開始就打壞遊戲規則的人,如今還要下指導棋?也難怪姐姐會生氣。

  這時,樓下玄關處傳來開門聲。

  「好啦,我先去打過這一輪。」

  亞矢子轉動著右肩,起身準備下樓,又回過頭對誠治說:

  「你把媽帶上樓來,陪著她別走開。我今天回來也打算好好講話的,只是我的耐性有限,有些話我也不想讓媽聽到。」

  「我、我知道。」

  亞矢子領頭走下樓梯,雙手叉腰、頂天立地地站在玄關前,對著誠一說:

  「你三個月前叫我別多管閒事,這會兒是怎麼啦?不過我還是回來一趟,算是看在父女情份上。今晚你別喝酒,我們把今後的打算談個清楚為止。」

  走向起居室,誠一板著臉孔。女兒三個月前的忠告,他置之不理,如今發出求救訊號,顯然他自己也覺得難堪。

  如今,這裡只有亞矢子一人的立場最無可挑剔。誠治溜過姐姐身旁,三步並作兩步地鑽進起居室,把母親帶往二樓。

  □

  在誠治的房間裡,壽美子坐在兒子的床鋪上,身子仍然不停地搖晃,雙手也一直搓著。看來,她似乎沒法兒自己停下。

  樓下傳來亞矢子的一聲怒喝,誠治忍不住跑到樓梯口張望。可能是父親表示要先喝一杯。

  「——這可不是能夠邊喝酒邊聊的事情!我向我們醫院裡的精神科主任問過了,現在我要講給你聽,你要專心點。」

  亞矢子又壓低了音量,誠治便輕手輕腳地走回樓上。

  進到房間,便聽見母親用極細的聲音喚他的名字。

  「什麼事?媽。」

  「你……你牽我的手好不好?一下下就好。」

  他快要哭了。

  會幾何時,母親的手掌乾枯成這樣?他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像是包覆住她的手掌。

  「你隨時都可以跟我說,我隨時都會牽你的。啊,當然,我去打工或面試時就不行了。」

  口頭上表明謀正職的意願,至少是一種安撫。果然,壽美子立刻展眉笑了。

  「媽,你的手乾乾粗粗的。我去洗手檯拿護手霜幫你抹一抹。」

  放開手的那一刻,壽美子的表情流露出不安。誠治向她一笑,卻見她又開始搖晃起身子來。

  拿了護手霜要回到樓上之前,誠治再往起居室探探,聽見姐姐的聲音正說著什麼血清素和神經突觸之類的名詞,活像在上生物課。沒喝酒的父親應該聽得懂也跟得上吧——誠一是國立大學畢業的,又是理工科系。

  回到房間,誠治挖了一點護手霜塗在母親的手上,按摩也似地替她搓揉。這動作似乎讓壽美子更感安心,表情也自在了些。

  就這麼揉搓著,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亞矢子的怒吼聲。

  「就跟你說不是那樣,你要我講幾次啊?」

  「媽,姐跟爸好像吵起來了,我去看看。」

  誠治輕輕放開母親的手,快步跑下樓。

  「怎麼了?剛才不是還講得好好的?」

  他邊說邊進入起居室,卻見亞矢子正用一雙殺人般的眼神(就心理層面來看,那目光確實「殺得死」人)瞪著父親,而父親則轉頭對著誠治吼來:

  「你這個窩囊廢少開口!退下,沒你的事!」

  「什麼……!」

  媽都變成那樣了,難道我還可以置身事外嗎?

  反射性地想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誠治忽然大悟。

  誠一不是罵兒子,而是在逃避女兒——逃避她正氣凜然的凌厲目光。亞矢子從小就是如此,每當她自信沒有犯下任何一點過錯、沒有一絲可受批評之處時,眼中就會流露出一股剛正之氣,彷彿能致人於死。

  誠治怕姐姐,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亞矢子若帶著這種眼神說話,那麼她說的話必定是對的,而且是不容質疑的;她會利用這一點窮追猛打,把對手逼到走投無路。學生時的她會因此而激得父親惱羞成怒,結果比嗓門輸給父親,後來還不甘心地掉眼淚。不過現在呢?

  如今,女兒跟自己是「對等的大人」,那眼神就更教人難以招架了。光說醉相差勁、老是鬧酒瘋出洋相這一點,就夠讓誠一在女兒面前擡不起頭來,要說無地自容,恐怕他跟兒子誠治是半斤八兩。

  身為一家之主,誠一就是拉不下臉來擺低姿態。不喝酒的時候一絲不苟,嚴厲得讓人難以親近,酒後的德性卻是一塌糊塗,令家人也嫌棄。這兩個形象的落差太大,始終令誠治心中生厭,所以總是迴避著父親——卻在今天,他驚異地看見了父親的原原本本,而那形象越發鮮明真切。

  被亞矢子逼急了就對著誠治怒喝的誠一,和凡事都要爭出頭的好強死小孩沒有兩樣。和亞矢子正面交手,誠一贏不了,正好遇上誠治闖進來,他便可以藉著吼兒子來展顯做父親的威嚴。

  可是爸爸,姐姐不是那麼好唬的。現在的她已經是個整備完畢的鐵金鋼,就憑你那站不住腳的虛張聲勢,根本就嚇不了她。

  「什……什麼叫沒我的事?爸,她也是我媽耶,我也該瞭解一下……」

  「你媽變成那副德性,你之前根本也沒發覺,瞭解又有什麼用?」

  唉,做兒子的我這是在給你做臺階,你為什麼不趁勢下來就算了?難道你還以為,端出父親的威嚴就能跟現在的姐姐平起平坐地對話嗎?

  亞矢子已是而立之年,不再是被你吼罵兩句就會心驚含淚的小女孩了。

  「別把責任推到誠治身上,難看死了。」

  亞矢子不再客氣了。她的怒火終於點燃:

  「爸,害媽變成那樣的人是你啊。三個月前,我有沒有叫你帶媽去看精神科?我催過你幾次?你一直不理會,媽的狀況才會惡化成這樣。誠治笨歸笨,但他的罪過還輕得多呢。」

  看吧。看吧。你越是掙扎,只會害你自己越居劣勢。

  畢竟,我還沒見姐姐這麼生氣過。

  「我又怎麼了?我每天辛苦上班賺錢養家,你媽自己不爭氣,還怪我嗎?」

  啊,不可以!誠治聽著都有一種自打耳光的感覺,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父親自己踩著了地雷。

  「你還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情勢演變至此,亞矢子的情緒終於爆發,恐怕是沒人能攔得住了。要是姐夫在場,或許還可以緩一緩頰,但是現在,她的怒氣猶如猛虎出柙。

  「好,我就把你的罪狀都數給你聽!你老是自以為比媽懂得交際應酬,人緣好,可你知道社群裡的人是怎麼看你的嗎?我就讓你知道,都是因為你在外頭做盡丟臉的事,害得媽和我們受人家歧視!」

  見亞矢子帶著淒厲的笑容步步逼進,誠一不由自主地後退。

  「別這樣,姐!」

  誠治反射性地伸手去攔姐姐,卻被她猛力推開。

  接著,彷彿水壩潰決般,亞矢子一口氣把那二十年的辛酸全數道出。一字一句,就像她講給誠治聽的那樣,只是更多了沉重。

  「閉嘴!住口!」

  誠一的咆哮反而更像是敗北宣言。他只想憑嗓門來讓亞矢子沉默。

  但若論鋒利,還是亞矢子的尖亢更勝一籌。

  「說來說去,你只知道顧自己啦!我跟你解釋了那麼多,你還可以事不幹己地說媽專給人惹麻煩!你有沒有一點良心呀?」

  「姐你說過頭了!爸講話就是那調調,他只是愛挖苦人,其實沒有那個意思的!是不是?爸?」

  「你少開口!」

  跟父親不同,亞矢子的閉嘴令就是不容質疑。誠治還來不及迴應,便聽得亞矢子又說:

  「我就是要說!爸你就是自我本位!我好幾年前就叫你們搬家,也跟你說是為了媽著想。媽被鄰居欺負的事,我對你講過多少次?你自己厚臉皮又無知,不知道鄰居都看輕你,日子倒過得挺快活!推說『媽的性格搬到哪兒去都是一樣的』,就死賴著這間房子不肯搬,可你明明就有的是錢!你在貪什麼房租便宜?好讓你有更多錢可以花在吃喝玩樂自己逍遙上嗎?一個連房屋修繕義務都不肯盡的人,有什麼權利享受公司給的員工住宅優惠呀?你現在知道自己跟這棟破房子根本是全社群的大笑柄,心情如何呀?」

  誠一像是終於忍無可忍似地猛然站起來,舉起了手臂。

  「爸!不可以!」

  你一旦動手,那就真的——真的輸了!

  果然,亞矢子不擋也不避,反而更加傲然地站在父親面前。

  誠治的制止也來不及。

  當那一耳光結結實實地落在亞矢子的左頰上時,她的頭猛地向右偏去。

  然而,當她轉頭來重新正視父親時,臉上已是全然的勝利表情。

  相反地,打人的誠一極力維持著怒容,眼神中卻完全是心虛。

  「到頭來,你根本就不重視家人,你只看重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過得舒服就好,自己能享受人生就好。你把媽也——甚至我跟誠治,你是不是也覺得『死活都好,不礙著我找樂子就行』?所以媽的忍耐和辛苦,這二十多年來你視若無睹,是不是?也許哪天你下班回來看到媽在大梁上吊死了就會哭吧,但你心底一定有個聲音說『找麻煩的少了一個』!你覺得今天是我沒事就拿媽的問題給你找麻煩,所以打我耳光想叫我閉嘴是嗎?真抱歉,我可不會受迫於暴力就乖乖閉嘴,但你既然嫌妻小羅嗦麻煩——」

  「你當初娶媽做什麼!」

  最後這一句,亞矢子彷彿用上滿腔的怒火,那咆哮連空氣都為之震動。

  「這……姐,你這話也說得太偏激了。爸跟媽要是沒結婚,就不會生出我們了啊。」

  懷著驚恐,誠治只是不想讓這一切無可轉圜,卻沒料到自己的話引來令人愕然的後果。

  亞矢子的反應太出人意料了。誠治睜大眼睛盯著她看,恐怕父親也是。

  因為,亞矢子放聲大哭——嚎啕得像個小孩。

  「沒生出來才好!何必把我們生下來,看媽過這種日子——她要是能嫁個更好、更溫柔的男人,過幸福的人生,我們有什麼必要非得出生到這世上來呢!跟我們一起當這男人的代罪羔羊,三十年來受鄰居欺負到身心俱疲,媽的人生算什麼嘛!可是這男人呢?為了自己享受,一趟旅行就願意花上五十萬、一百萬,卻連為了媽而搬出這間房子都不肯!」

  「不要吵……」

  忽然聽得一個孱弱的聲音,三人一起轉頭,原來是壽美子下樓來了。她扶著牆壁,身子仍然搖晃著。

  「小心,人家在監視我們……每天都有人在監視我們家,所以你們不可以大聲講話……我們全家都被人盯上了……有危險啊……」

  壽美子說得氣若游絲,語調毫無抑揚頓挫,卻為這焦慌已極的氣氛劃上了句點。

  抹去眼淚,亞矢子抓起放在桌上的幾十本小冊子,一股腦兒地往誠一手中塞去。

  「這是我們醫院的宣傳冊。我特地選了淺顯易懂的帶來,你仔細讀一下。其實你不是不能搞懂,只是不願意搞懂罷了。這個病是有科學和病理根據的,不單是有沒有性格缺陷的問題。」

  說完,亞矢子走到母親身旁:

  「媽,你放心,我不覺得有人在監視你。」

  「可是……不管我去到哪兒,就連買菜時都有人在看我啊。跟你爸出去旅行時也是,外地人也一直看媽。」

  「嗯,我知道你有這種感覺。你放心,現在沒事。」

  亞矢子一面安慰母親,一面將她帶往臥房。誠治有點兒迷惘,最後決定回自己房間。他想,此刻的父親應該不想面對任何人,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吧。

  「姐,我回我房間去。等媽睡了,你若有話……」

  「我知道。」

  亞矢子回答時,已經動手為二老鋪起被鋪來了。

  儘管鬧了那麼大的彆扭,姐姐還是替父親鋪床。誠治在亞矢子的這番舉動中感覺到一絲顧念與親情,卻不知自大又自私的父親能否體會。

  於是他回到起居室,對父親說:

  「爸……姐還幫你鋪床耶。」

  「……我自己不會鋪嗎?多此一舉。」

  父親回答時,看也沒看誠治一眼。在那冷淡已極的惡劣語氣中,誠治彷彿聽見自己心情不佳時說話的聲音,因此他再次恍然大悟。

  誠一既用這種口氣說話,可見已聽懂了亞矢子的責罵,只是不肯承認罷了。誠治暗暗在心中對映著父親與自己的影子,沒再說什麼,便往二樓去了。

  □

  在房裡待了一會兒,亞矢子上樓來了。

  「好歹讓他肯動手翻那些手冊了。」

  「那當然……」

  不知怎地,誠治總覺得自己該幫父親說一說情。

  「爸這輩子恐怕還是頭一回看到姐姐你大哭……他沒有那麼無情啦。」

  的確,亞矢子打從懂事開始——尤其是搬到這個家以後,她就算哭泣也不再出聲。在誠治幼小時的印象中,姐姐一直是個只會咬牙落淚的小孩。

  亞矢子可以傲然地捱下父親的一巴掌,卻忍不住為母親的人生際遇而傷心痛哭,甚至寧可否定自己的存在。誠一作為父親、作為丈夫,聽見孩子用這種方式指控自己虧待妻子,心中衝擊之大,可想而知。

  「他的個性是有很多缺點,但總是我們的老爸,我想他心裡一定很受傷。」

  「受傷最好,否則他到今天還以為自己做人完美,毫無缺點呢。看完那些手冊,希望他知道自己做錯了哪些事。」

  亞矢子對父親的憤怒還是很深。畢竟,她從小就看盡了街坊鄰居的惡行惡狀。

  「姐,你的臉要不要冷敷一下?不然明天會腫得很厲害哦。」

  「不要。我偏要他看著女兒的這張臉吃飯。在消腫之前,他就給我不斷地懺悔自責吧。」

  哇啊,這種懲罰和報復心還真夠狠的。誠治不禁同情起父親來。

  不知是不是在弟弟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亞矢子朝誠治一瞪:

  「我可告訴你,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別以為臭老爸會就此改變個性。那個臭傢伙一向自以為是,不可能勤快地送媽去看醫生,也不可能同意搬家的。以後照顧媽的責任就落在你身上羅。」

  「我、我知道。」

  看見母親那般異於常人的舉動,誠治覺得很不舒服,當然也有了覺悟。

  「我明天就會帶媽去看醫生。那間診所在鄰市,開車差不多要半個鐘頭,但是口碑不錯。」

  「啊?可是……明天去,排得到我們嗎?現在很多人得憂鬱症,精神科應該大排長龍吧。」

  雖說封閉了一陣子,但誠治對此還算有點兒概念。

  「我回來之前已經開了我們醫院的轉診單,事前幫媽掛好號了。如此重症,人家哪敢不讓我們插隊。」

  再看看那個臭老爸,還想不當一回事呢。亞矢子忿忿地啐道。

  □

  誠一上下班都是搭電車通勤,家裡的車平時便沒人用。

  在往醫院的路上,還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壽美子認定有人在監視家中的一舉一動,因此堅決不肯去醫院。

  「知道媽去精神病院,人家會說閒話的,到時又會給你們添麻煩。」

  穿著鞋子,壽美子坐在玄關的地臺就是不肯起來。眼看預約的時間就快到了,誠治忍不住急躁地說:

  「你鬧夠了沒?你不去看醫生,才會給全家人添麻煩啦!聽話啦。」

  亞矢子還在耐心地勸誘著,聞言立刻怒目瞪來。誠治自知說錯話,趕緊閉嘴。

  「媽,他亂講的,你才沒給我們添什麼麻煩。你現在身體不好,怎麼能不去給醫生看呢?明知人家身體不好還要說閒話,那些人才沒良心呢,我們別理他們就好了。反正他們也只能嘴上說說,又不能對我們怎麼樣,我們也不跟那種人打交道。」

  好說歹說,壽美子總算肯上車。誠治坐進駕駛座,亞矢子坐在副駕駛座,壽美子則坐在後座。看了看時間,勉強還來得及。

  出發後,亞矢子看著前方,壓低了聲音對誠治道:

  「以後不準再那樣暴躁亂講話。對憂鬱症病人要好聲好氣,有點耐心。給我記牢。」

  「唔……我儘量。」

  誠治自己知道,等姐姐回名古屋之後,他不可能做到同樣的溫柔,只好退而求其次,至少把「耐心」兩字記在心裡。

  亞矢子口中的診所,位在一棟複合式的綜合醫院大樓裡。大樓的外牆是明亮的薄荷綠色,門廳寬敞,有一種開放式的氣氛。最近的醫院似乎都流行如此。

  亞矢子帶著他們走到二樓的南側走廊,來到一間掛著「岡野診所」招牌的診間前。招牌上的字型圓滾滾的,給人輕快而可愛的感覺,自動門上則印著診療專案和看診時間等等。

  「您好,敝姓武,我們是轉診的。」

  亞矢子對掛號櫃檯的護士說著,一面示意讓壽美子坐下。這兒的裝潢全是粉彩色調,接待室還擺著賞心悅目的觀葉植物,應該是用來讓患者放鬆的。

  一整排小沙發幾乎都坐滿了來求診的病患,人人都靜靜地低著頭等待叫號。誠治找了兩個並排的位子,和母親一起坐下。

  才剛坐下,壽美子又開始搓手,誠治便抓過她的手來替她揉著。他想,晚上再幫媽塗些護手霜吧。

  只等了十分鐘左右,就叫到壽美子的號碼。姐弟二人帶著母親走進診察室,看見一個面容祥和的中年男醫師。醫師簡單地問了壽美子的症狀,那聲音非常好聽。

  「好的,再來就麻煩您……」

  醫師用眼神向亞矢子示意後,亞矢子便對誠治說:

  「誠治,你帶媽到接待室那裡,那邊的護士會幫媽做一些檢查。等媽坐好,你就馬上回到這裡來。」

  誠治當然不可能拒絕。他照辦之後,再回到診察室,醫師這才開始說明:

  「我之前已經與令姐談過。照這樣看來,你母親的病主要是由於長期壓力造成的;此外,她也正處於更年期,所以……最好能夠讓她離開現在的環境。」

  「醫生,我想這一點是最困難的。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我父親對精神病非常不能體諒。我試過要說服他,但他認為搬家會增加不必要的開銷,不肯同意。」

  「我媽現在的狀況是?」

  誠治問道。便見醫師面色凝重地翻開病歷:

  「首先是重度憂鬱……」

  首先?難道還有別的病?誠治倒抽了一口涼氣。

  「再來是嚴重的妄想狀態……」

  這症狀他知道。誠治在腦中回想起昨天的種種。

  「至於精神分裂,倒不至於,只是她的廣泛性焦慮症已經發展到很後期。」

  「廣泛性……?」

  「這是一種恐懼症,患者恐懼的理由為多項且不固定的。以你母親的狀況,她的恐懼應該是長年與鄰居相處受挫所造成的。家裡只有你姐姐明白她的處境,而你姐姐出嫁後就離家了,或許又加上喪失寵物的抑鬱、更年期障礙等等因素,讓她的症狀更復雜。病患會一直擔心自己或家人遭逢不幸,有時藉由身體的動作來表現,像是不停發抖或擺動肢體;搓手、揉手、抖腿也是症狀之一。現階段,我們認為,極度低潮和妄想的症狀也常由這種病引發。」

  「治得好嗎?」

  誠治急切地問道。岡野醫師說得堅定:

  「只要能按時服藥,我想治癒率算是很高的。不過,這一點需要相當的毅力和耐心,因此家人的支援非常必要。」

  「像是哪些支援?」

  「首先,藥品的管理要請家人來負責。除了監督她是否確實吃藥之外,也要檢查她有沒有拿錯藥來吃。像這種分格式的藥盒,用起來就比較方便。」

  岡野醫師拿出一個塑膠盒來。那盒蓋上切分著許多小格,印著週期和時間帶,果然一目瞭然。

  「那藥盒……如果您這裡有賣,我想買一個。」

  醫師說了一聲「好」,便拿過藥單來注寫。

  「當症狀明顯改善之後,很多患者會自行停止服藥,往往又使病情惡化,所以家人一定要替她做好藥物管理。還有,藥吃下肚並不是立即見效,在藥效出現前,有些病患可能感到噁心、反胃,一定要忍耐,不可以怕難過就不吃藥。可以的話,最好每次服藥都有人在旁邊看著,免得病患偷偷把藥丟掉。」

  岡野醫師做這段囑咐時,亞矢子跟著聽,始終沒出聲。她夫家的醫院也有精神科,所以對她而言,這些都算是基本知識,此刻應該讓誠治聽懂才重要。

  聽到醫師說,第一階段的用藥有可能長達一個月才見效時,誠治心中又覺得一陣沮喪。

  這是多麼磨人的病啊。

  「在這過程中,藥的劑量或許會增減,也可能換藥,我會不斷視患者的狀況來調整,通常會先開少量,之後才漸進式地增加,但這些調整絕不代表患者的病情惡化。萬一病人有這個疑慮,請你們解釋給她聽,好好安撫她。另外我想請問,你母親做家事會不會感到吃力呢?」

  這一點,只有同住的誠治可以回答。

  「這個……她做家事都還算正常,做三餐也都普通,只是常常燒出類似的菜色,此外都還好。洗衣服、打掃和買菜,她都沒什麼問題。」

  「照這麼看來,家事對她而言並不是個負擔。要注意一點,當她問問題時,請你清楚地回答她,比方她問你三餐想吃什麼、她該買什麼棻才好時,你就要給她具體的指示,不要回答『隨便』、『都好』。現在的她沒有做選擇和判斷的能力,對她而言,這一類的思考會是負擔。」

  原來如此。壽美子做菜老是那幾樣,是因為沒有人對她要求菜色,老公和兒子都懶得想,這責任轉嫁到她的頭上,卻成了她的精神負擔。

  「醫生,我想我母親是在家務事之中尋找她的存在意義,把家事做好或許是她的精神寄託。昨天我們聊了一下,她很怕家人不要她。」

  亞矢子黯然說道。岡野醫師聽了,點頭說:

  「既然如此,那還是讓她繼續負責家務事吧。那已經是她的日常生活之一,硬是拿掉,恐怕反而令她不安。不過家人要衡量她的體能狀況,必要時還是得讓她休息。」

  最後,亞矢子要求開立診斷書,聽得岡野醫師一愣。

  「患者病成這樣,難道她還兼職……?」

  「不。只是我母親的另一半是個死腦筋,沒看到醫生開的診斷書就不承認她是病人。」

  見亞矢子自嘲似地笑了笑,岡野醫師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含蓄地問:

  「府上是不是有暴力……」

  大概是亞矢子的臉頰紅腫,讓醫師起了疑心。亞矢子輕鬆一笑,撫著自己的臉,反而有點兒驕傲地說:

  「這只是我父親的敗北宣言啦。家母身上應該沒有一點兒外傷,是吧?」

  「啊,我也沒被打過。我媽也沒有。」

  見誠治也如此澄清,岡野醫師這才舒展了眉頭。

  「那麼,我就開立診斷書。請你們稍等一下。」

  診察費和藥費,亞矢子搶著付了。

  「媽,晚上我們吃火鍋好不好?好久沒有全家一起吃飯了。中午就買現成的熟食來配飯吧。」

  看見姐姐下決定如此明快俐落,誠治暗想,以後我也得這樣做才行。

  繞到超市買完了棻,回到家正準備進屋時,車外傳來一個驚天動地的招呼聲,原來是住在後面的西本阿姨——照亞矢子的說法,就是這人把過期的巧克力當成禮物送給他們吃的。

  「哎呀呀,這不是亞矢子嗎?你怎麼從名古屋跑回來啦?」

  「是啊,我跟醫院請了假休息幾天,所以回來看看。」

  在得知社群鄰居的黑暗內幕後,誠治覺得亞矢子此刻的開朗笑容格外恐怖——我家老姐的心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西本阿姨那口吻明明是話中帶刺。

  「你回來打算住幾天啊?」

  「兩個禮拜左右……」

  「唷,醫師孃休假這麼久還回孃家,夫家不會講話嗎?」

  「休假結束,我就回去啦。而且我公婆蠻疹我的,也體諒我好久沒休息了,還特地讓我多放幾天呢。」

  亞矢子和西本阿姨呵呵呵地相視而笑,太可怕了。女人是妖怪。

  「不過,你怎麼會回這兒來休息呢?你的臉是不是被打到……」

  「噢,你說這個啊,是不是腫得很厲害?」

  亞矢子摸摸臉頰,裝出苦惱的表情。

  「都是一個急診患者害的啦。前天有個車禍傷患被送來我們醫院,那人受不了痛,發起飄來拳打腳踢,所以我去幫護士壓住他的手腳,結果就被他打中,成了這副德性啦。在醫院上班都要見人,臉腫成這樣總是不好看,一一去解釋又麻煩,反正前陣子剛忙完,我先生就叫我乾脆多休幾天,回孃家來陪爸媽好了……」

  「哎呀呀,怎麼這麼倒黴。」

  西本阿姨應著,臉上卻顯出既羨又妒的神情。當然,亞矢子也是故意那麼說的。

  「對了,你跟你爸昨天是不是吵架?」

  存心探風涼的這一問,聽得壽美子肩頭一顫,誠治趕緊讓她下車,改由後門進屋,讓她把鞋子放回玄關之後,他自己關好後門,才將採買物品從車上搬下來。

  在這段期間,亞矢子的笑談聲仍不斷傳來。

  「唉唷,真是的,阿姨你的耳朵也太尖了。對啊,我爸就是愛跟我鬥嘴,我們吵架像一種消遺啦。還不是昨晚看到我的臉變成這樣,他一不高興就叫我把醫院的工作辭掉,所以我們吵了一頓。」

  「哎呀,真羨慕你們父女呢。好啦,那我走了。」

  討了個沒趣,西本阿姨就快步走掉了。

  「……姐,你真恐怖。」

  誠治一面搬東西,一面低聲如是說。這時的亞矢子已經褪下優雅卻虛偽的笑容,換上了陰暗而厭煩的表情。

  「應付不了那種小心眼的老太婆,我還能做我老公的左右手嗎?」

  亞矢子在名古屋的生活,似乎也是另一個充滿考驗的環境。這時,又聽得她咒罵一聲。

  「早知如此,我三個月前就該不顧一切地跑回來了。」

  「太勉強了,姐,不可能的……」

  誠治雖不僅人情世故,卻也知道姐姐這個醫師世家的媳婦做得並不輕鬆。姐夫是個好人,但在他繼承醫院之前,不可能憑自己的一句話就准許重要員工休假回家。亞矢子這一趟能回來兩個禮拜,恐怕是姐夫向多少人低頭拜託才勻得出這時間。

  壓下心頭的後悔,亞矢子厲目向誠治瞪了一眼。

  「你一定要讓媽按時吃藥,最好是看著她吃。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工作,在我回去之前,你要給我養成習慣。」

  說完,亞矢子立刻換了個開朗的表情,往屋裡走去:

  「媽,我餓了。我們來吃飯吧。」

  壽美子坐在客廳沙發上搖晃,聞言後細細地答了一聲「也好」。誠治馬上將購物袋提進廚房。

  當晚,總在七點左右回家的誠一,到了八點多才踏進家門。

  他是不可能加班的。一定是不想跟亞矢子打照面。

  「爸——你好晚哦。我們差點就不等你,要先開動了呢!」

  見誠一走進餐廳,亞矢子立刻朗聲喚他,語氣熱絡得猶如她的心寒。

  桌上的火鍋湯已滾,材料也都擺在旁邊了。亞矢子早在誠一正對面的位子坐定,只要她擡起頭,誠一就會看見那半邊紅腫的臉頰——這是她堅決的懲罰。

  「爸,你喜歡吃雞肉丸吧?這是我跟媽今天一起做的,你嚐嚐看。」

  說著,亞矢子依序把食材落進鍋裡。

  「來,爸,柚子醋。」

  她故意把身子探過火鍋,以便在誠一的小碟裡倒入柚子醋。見那帶著傷痕的臉突然靠近,誠一嚇得渾身一顫。

  仍在那兒搖個不停的壽美子則坐在兒子對面。這又是另一種難捱。

  用餐期間,亞矢子始終開朗,天南地北地聊;至於誠一,也許反而為此感受到壓力,這一天竟忘了他每日不可或缺的晚酌。父親的目光一直在逃避著亞矢子的臉,這連坐在他斜對面的誠治也看得出。

  吃完火鍋,湯底粥也進了各人的肚子後,亞矢子開口了。

  「誠治,你去幫媽收拾。」

  這是命令,不是請求。姐姐八成打算趁廚房裡忙著收拾的時候,叫父親到起居室去講話。

  「好,但要等一下。」

  誠治從碗櫥裡拿出全新的藥盒。

  「媽,來。」

  他在杯里倒好開水,連同餐後的藥一起拿到母親面前。壽美子又搖了搖身子,像是不情願,但最後還是把藥送入口中,呷了一小口開水吞下。

  「爸,你來一下。」

  被亞矢子叫喚,誠一似乎又是一陣心驚,但見他裝得若無其事,起身走到亞矢子所在的起居室去。

  誠治則在收拾碗筷之際豎起耳朵,留意著起居室那邊的動靜。

  亞矢子似乎正在報告今天求醫的經過。

  不知是否來得及。誠治老老實實地一個人把碗盤洗完,把母親送去洗澡之後,自己也溜進了起居室。

  「這是診斷書。」

  總算,誠治趕上了傳家寶刀出鞘的那一刻。

  誠一板著臉接過,從信封裡取出診斷書。

  那上頭應該記載了岡野醫師所說的廣泛性焦慮症、重度憂鬱和妄想才是。

  「現在不用我多說了吧。很嚴重了。」

  一記當頭棒暍之後,亞矢子將一張寫著注意事項的便條紙遞給誠一。

  「爸,你只要注意這些事就好。吃藥和定期回診的事,讓誠治負責就行,但這單子上的事情要靠你幫著注意。」

  「……治好要多久?」

  誠一問道。亞矢子理所當然地答:

  「這個嘛,你要有心理準備,沒個幾年是不會好的。要是三個月前馬上就醫……算了,現在講這個也於事無補。」

  驚訝過度,誠一瞪大了眼睛,甚至也無暇迴應亞矢子的嘲諷了。當然了。就連自以為心裡有數的誠治,聽到時都錯愕了。

  「你以為看過醫生就算告一段落了嗎?沒那麼簡單的。畢竟,這個環境是她害病的最大原因,光吃藥卻不改變環境,誰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

  「最好能搬家。真的,替媽想想吧。」

  彷彿昨晚的爭吵不會發生,亞矢子就這麼結束了對談。

  □

  亞矢子回孃家的兩個禮拜,一晃眼就過了。

  第二週,仍是兩姐弟陪著母親去岡野診所,在那兒決定了隔週回診一次的週期。現階段只能靠藥物緩解症狀,頻繁赴診也沒有意義,至於住院,只怕會更加重壽美子的心理壓力。

  女兒在家的這段時間,誠一停止了晚酌;當有西裝或襯衫要洗時,也會記得遵照女兒的指示,具體地對妻子要求「拿到乾洗店送洗去」。

  要回名古屋的前一晚,亞矢子把弟弟叫到自己的房裡。

  在已經收拾妥當的房裡,她正經八百地跪坐著,並叫誠治也坐下。受那股氣勢所迫,誠治也不由自主地正坐。

  然後,她從手提包裡抓出厚厚的一大疊鈔票,擺在地上,然後推向誠治。

  「哇啊?」

  扎得緊實的紙東帶,捆著的是全為新鈔的一百萬圓。

  「媽的醫藥費儘可能叫爸出,不過,萬一有急用,你們的錢不夠時,可以拿這些去應急。這可是給媽用的。」

  「這些錢……是姐夫出的嗎?」

  「怎麼可能。若我開口,當然他會願意,但我怎麼可能要他為了這種事情拿錢出來。這是我婚前存的。」

  唉,姐這在顧念爸的面子吧?想到這一點,誠治胸中一熱。

  不準跟爸說。亞矢子如此叮囑道。不過,誠治真想讓父親知道。

  儘管她是個凶巴巴的姐姐——爸,恐怕你也怕了這個女兒,但她卻是個懂事的孩子,會在這種看不見的地方為孃家著想、為你的顏面著想,而且衷心期盼著母親能過得幸福。姐姐說要搬家,你就考慮考慮吧。光是搬離這個社群,母親就可以過得多麼輕鬆啊。

  「這錢就託你保管,你覺得媽有需要時就用。不用還我沒關係。」

  「好。」

  恭敬地雙手接下,誠治決定明天就去開一個新的銀行戶頭。

  「你明天去新橫濱,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多陪陪媽比較好。」

  「我會把媽也一起帶去。媽一定最想替你送行。」

  「也對。好吧。」

  說著,亞矢子笑了笑,臉頰的腫總算不明顯了。

  「有什麼事就馬上通知我。」

  次日早晨,誠一拿著報紙在讀,眼神卻瞟呀瞟地留意著亞矢子的一舉一動。

  等到要出門上班時,他對著亞矢子的背影說「對不起,打了你」。還穿著睡衣的亞矢子轉過身,燦然一笑:

  「你打我才不算什麼呢,對媽好一點才是真的。」

  打從回孃家第一天的那場爭吵之後,亞矢子在父親面前一直都擺出快活而毫無芥蒂的態度,其實她完全沒有原諒父親的意思——清早的這番話裡,如針尖般的反擊之意是顯而易見的。

  說穿了,亞矢子只是為了讓母親能感受到一家團圓的氣氛,才假意對父親寬容的。

  「……你不打算原諒他?」

  坐在早餐的飯桌邊,誠治問道。亞矢子咬吐司的姿勢好凶猛,活像只獅子。

  「現在別問我這個。」

  言下之意,她已經夠客氣了。誠治想了想,姐姐一路走來一直在分擔母親的痛苦,便也不再為父親緩頰。

  「你可別輕易原諒他。」

  趁著壽美子離座去洗衣時,亞矢子壓低了聲音說道。

  「那人一向只顧自己。可別輕易原諒他。你要是對他懷抱期望,只會像我一樣一再失望罷了。捨得為了自己的享受而花大錢,卻不願為了媽而搬個家,哼。」

  在父親願意讓母親搬離這棟房子之前,姐姐恐怕都不會原諒父親了。

  「這兩個禮拜……謝謝你配合演出了。」

  聽著等會兒不能在壽美子面前說出口的謝辭,亞矢子沒有答腔。

  把姐姐送到了新橫濱,誠治載著母親回家,發現家中的電話答錄機有一通留言。

  留言者的語氣相當惡劣——是他上一個工作的超商店長。

  「請問是武公館嗎?武誠治先生在本店離職這麼久了,公司的圍裙也該送回來了吧。麻煩您了。」

  最後是摔電話般的一個聲響。留言播完。

  壽美子出事,令誠治完全忘了這回事。雖然圍裙是老早就洗好了。

  既然今天開了車,那就再開一趟途回去好了。誠治於是向母親問道:

  「媽,我要開車再出去辦點事,要我買什麼回來嗎?」

  「也好……」

  壽美子開啟冰箱檢視內部。

  「晚飯該做些什麼呢……」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冰箱的門就這麼開著,壽美子在外洩的冷氣中旁徨。

  「不然,看看哪些不夠,就先買哪些?」

  其實應該要幫母親決定今晚的菜色,但誠治對配菜沒有概念。

  「好……那買雞蛋跟牛奶跟火腿,或者培根也行。」

  「等等,我抄起來。」

  寫好之後,誠治轉身走出玄關。

  一看到誠治的臉,店長立刻擺出厭惡的表情。

  「離職三個禮拜了,跟公司借的東西也不曉得還,真想看看你父母親是長什麼德性。受不了。」

  真想看你父母親是什麼德性。

  聽著店長的譏諷,誠治想到的卻是壽美子那搖搖晃晃的病態身影。

  「不……不好意思。只是家裡出了很多事……」

  「要講藉口就不必了。拿來。」

  見店長不耐煩地伸出手,誠治便將裝了圍裙的紙袋遞出去——但他停了下來。

  「……呃,不知道能不能再僱用我一次……」

  「啥?」

  店長的臉色更臭了。

  「你那時說走人就走人,現在還說這話,是來開我玩笑嗎?我已經找到新人來補你的缺了。而且像你這樣愛做不做的人,我怕都來不及。」

  「說、說的也是……」

  「真想看你父母親是什麼德性」一語,不停地在誠治的腦中打轉。他希望能有機會讓對方收回這句話,只是——

  「我果然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幾乎是被轟出超商大門的誠治,垂頭喪氣地坐進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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