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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教室被不回家社佔領了(第一卷)》第2章
  就在夕也升上高中二年級,介於四月上旬和中旬之間的某一天。

  下課時間,班上的女生們或是暢談喜歡的藝人,或是結伴一同上廁所。

  聽到隔壁的座位傳來某樣物品掉落地面的聲音,夕也於是往地上看去。

  「同學,你的東西掉在地上羅……」

  夕也戰戰兢兢地對坐在隔壁的女孩子說道。

  那是有著一頭如公主般美麗的黑髮,個子非常嬌小的女孩子。

  她的眼眸就像騎士般凜然有神。

  而夕也之所以會這麼畏畏縮縮,那是因為他數次和那女孩說話,卻一次也沒得到迴應。

  她是在這個學年度開始的時候轉學過來的櫻江櫻桃。

  ——明明長得這麼可愛。

  她從不和任何人說話。

  坐在她隔壁已經有十天的時間,夕也卻不記得有聽過她的聲音。

  不管是一開始在班會要求她自我介紹,還是上課時被老師點到回答問題,她都默不作聲。

  即使有溫柔的女同學親切地向她問候,或是男同學們受她的美貌吸引,爭相詢問她是否有男友,她卻只是以凜然有神的修長鳳眼,無言地瞥了他們一眼而已。

  所以經過一週之後,已經沒有人敢再去找她說話了。

  而這次櫻桃也只是面無表情地瞥了夕也一眼,然後一語不發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物品。

  那是一把未入鞘的大型匕首。

  ——唔,那把匕首原來是真刀啊……

  櫻桃從轉學過來的那天起,腰上就一直掛著一把匕首。當然有訐多同學們都對此好奇,進而向她提出各種問題,可是櫻桃對那些問題全部沉默以對,所以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隨身攜帶那種東西,也不知道那是否為真刀。

  只見櫻桃拾起匕首,收入腰間的刀鞘,視線隨即轉而望向窗外。

  「……」

  ——這樣不管她好嗎?

  夕也和班上同學都曾向她釋出善意,是她自己不肯接受,然而即使如此,看在夕也的眼中,櫻桃的身影卻似乎顯得有些寂寞。

  ——不管我跟她攀談幾次,都是像這樣遭到她無視啊……

  「夕也,過來一下好嗎?」

  「……好。」

  雖然心中掛心這件事,夕也仍是起身往呼喚自己的好友座位走去。

  *

  當天放學後。

  夕也一回家就發現客廳桌上有一張留言。

  『給哥哥

  由於與父親分開太久,母親再也忍受不住,因此開始收拾行囊,哭嚷著要去找父親。為了一嘗海膽蓋飯,我也決定跟隨母親前往,另外還有鮮牛奶糖、奶油馬鈴薯、壽司、札幌拉麵、成吉思汗鍋和十勝的豬肉蓋飯(以下省略)。

  耶宵』

  那是小他二歲,今年國中三年級的妹妹所留的信。

  ——啊啊。

  夕也一聲嘆氣,擡頭仰望天花板。

  自從夕也的父親升官調職,離家單身前往北海道赴任,大約已有兩年的時光,對於兒子都已經是高中生、卻仍熱愛著父親的母親而言,夕也認為已經撐得算久了。

  而且他也預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到。

  ——但是沒想到竟然急迫到不肯等我回來再走。

  夕也悔恨地緊咬嘴脣。

  父親工作之處太過遙遠,那是在北海道遼闊土地上的一處窮鄉僻壤,據說只有那個地方符合父親從事的研究所需的各種條件。

  因此要一日來回是不可能的事,依照出發的時間和所轉乘的交通工具,是否能在今天之內抵達都很難說。

  ——依照媽媽的個性,絕不可能見父親一次面就能夠滿足而冷靜下來吧!搞不好要一陣子……不,說不定就待在那裡不回來了……

  也就是說,至少會有幾天,又或許是相嘗長的一段期間,夕也必須過著回家後一個人度日的生活。

  雙親不在家倒還無所謂。

  畢竟他已經高中二年級,不是仍在依戀父母的年紀了。

  但是妹妹……

  唯獨妹妹……

  ——竟然要我過著沒有耶宵的生活……

  沒錯,對於夕也而言,妹妹耶宵是他的心肝寶貝。

  不,說夕也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照顧耶宵也不為過。

  ——這樣我就不能幫耶宵寫作業、去便利商店時順便問她想買什麼、或是做好吃的食物給她吃了。

  夕也就這樣茫然若失地過了幾個小時,當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已是日落西山,客廳裡連窗簾都沒有拉上,夜晚悄悄進入了室內。

  ——啊,對了,這麼說來這個家就只有我在了……

  不管他再怎麼等待,都不會有人回來這個家。

  發現了這個事實,也確認過冰箱裡幾乎空空如也之後,夕也失魂落魄地出門採買。

  然後當夕也購物完畢,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在嘆了幾十次氣之後,夕也才發覺購物袋的重量不對。

  明明因為沒力氣做自己一個人吃的飯,所以特地買了炸雞,卻照著平常的習慣多買了妹妹的份。

  看到正在特價,忍不住在超市買了雞蛋和牛奶,順便也買了快要用完的香草香料,但是不管是想要和妹妹一起吃炸雞,還是做蛋糕給妹妹吃,妹妹卻都不在家了。

  夕也再次嘆了一口氣,擡頭仰望夜空,只見一輪明月在天空閃耀。

  ——沒想到我這個年紀就要嚐到獨居的辛酸……

  在街燈之下,夕也忽然想到耶宵會不會寄郵件來解釋這件事呢?於是他把手伸進口袋,打算拿出手機,一摸之下卻大吃一驚,全身血液彷彿要被抽乾似的。

  ——沒有!

  雖然接聽畫面是以普通的風景照作為掩護,但夕也的手機裡其實裝滿了耶宵的照片,如果被別人看見,極有可能招來奇異的誤解。

  ——必須想起來才行,我最後觸碰手機是什麼時候?

  他拚命地找尋記憶。

  這時映入他眼簾的是聳立於夜空下,私立秋月學園高中部的粉白校舍。

  ——啊,這麼說來,上課時差點被老師發現我在閱讀耶宵寄來的郵件,我情急之下好像把手機塞進桌子抽屜裡了……

  然後他在這個瞬間做了決定。

  「……必須去拿回來才行。」

  明知道被發現會受到責罵,但他仍然往已經關門的學校走去。

  或許會有人說他是非法入侵,但那是自己就讀的學校。

  況且妹妹隨時都有可能來電連絡。夕也就像將赴生死決鬥的日本武士般,心裡做好了心理準備。

  即使堅固的鐵門緊閉,仍然有進入校內的手段,更何況秋月學園是國中直升高中的學校,夕也從國中時代就是就讀這問學校。

  夕也循著鐵絲網上適合攀爬的破洞,攀爬過鐵絲網,進入學校的前庭。

  他擡頭一看,見到數道窗戶漏出照明的光線。

  一看手錶,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應該不會是學生吧……不過既然還有人留在學校,那也剛好。

  他嘗試拉開校舍玄關的門。

  玻璃制的門隨即毫無抵抗地被輕易打開了。

  「原來還沒鎖門。」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然後專心從鞋櫃找出自己的室內鞋換上。

  只要一進入走廊,就可以藉著窗戶照入的月光辨識路徑,並不會難以行走。

  但是晚上寂靜無聲的校舍,畢竟不是讓人感到愉快的場所。

  夕也心想「快點辦完事情走人吧!」,於是加快腳步,前往這個月才開始在那裡上課的二年級教室所在樓層。

  他也不開燈,走進教室,在自己的書桌翻找一遞。

  「有了……!」

  夕也鬆了一口氣,開啟摺疊式的手機,確認是否有妹妹的來信。當他看到來信數是零,他一邊嘆氣,一邊開放妹妹的照片觀賞,就在那一瞬間——

  背後似乎有腳步聲響起,夕也回頭一著。

  「——咦?」

  闖進夕也視野裡的是一個髮絲飄逸、逼近過來的嬌小身影,一對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射向夕包。

  由於四下一片昏暗,夕也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可是比起對方的臉,一把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大刀,更散發出危險無比的存在感。

  在威逼之下,夕也反射性地扭轉身子。大刀就這樣從夕也半秒前所在的位置揮過。

  「什麼……!」

  相對於大吃一驚的夕也,持刀的人影則是壓低身子,擺出攻擊的姿勢。

  「吼嗚嗚!」

  並且發出威嚇一般的叫聲。

  ——不會吧?

  夕也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樣的情形。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受到攻擊。

  不過夕也還是激勵著發軟的雙腳,本能地打算逃跑。

  「開、開什麼玩笑啊……!」

  他把手機闔起收入口袋,抽出擺在自己書桌裡的幾本課本,往對方丟過去。

  身分不明的襲擊者用左手護住臉,擋住飛來的課本,而夕也趁著這個空檔拉了幾張桌子,擋在對方追來的路徑上,然後跌跌撞撞地往走廊飛奔而出。

  *

  差不多該吃飯了。

  木灌戀子這麼想著,一邊哼唱著耳機播出的感傷情歌,一邊踩著輕快的腳步,轉過走廊的轉角。

  她深信在這樣的時間,不可能在夜晚的學校裡撞到人。

  所以才會發生與轉角另一邊奔來的某人相撞的慘劇。

  「呀~~!」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撞擊,讓戀子坐倒在地。

  而被人這麼一撞,她的耳機從耳朵上脫落,同時也有某樣東西從對方的口袋掉了出來,在地上發出喀一聲。

  好似要蓋過耳機傳出的愛情歌曲一般,一個熟悉的聲音喊著「痛痛痛」,傳到戀子的耳中。

  ——咦?

  她擡起頭。

  看到撞到她的那個人的臉,戀子驚訝得險些忘記呼吸。

  ——怎麼會這麼巧……

  眼前是一張她認識的面容。

  那個人大她一歲,是她自小便敬愛如兄長的青梅竹馬。

  自從上國中之後,因為突然感到難為情,一直與他避不見面。

  而如今,她卻與那個人相撞了。

  ——在漫畫裡,男生與女生相撞就是戀愛的開始吧……

  這該不會也是那樣吧?

  ——該、該不會……啊!不對、不對,不可能有那種事,我們只是青梅竹馬……不過說不定我們會因為這個契機而變得要好,一個月之後他向我告白……然後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帶著懷念的心情,重遊那個以前我們玩耍過的公園……不、不,不會的、不會的!既然要戀愛,就該找個像白馬王子一樣的人才對啊!

  「是誰啊?怎麼會在這個時間……」

  聽到對方的聲音,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戀子頓時回神。

  「呃、那個……」

  這並不是命運的相遇,儘管心裡這麼想,戀子依舊是心頭小鹿亂撞。就在她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手指卻感覺好像觸碰到某樣東西,她的目光隨之往下移。

  手指觸碰到的是他掉落地上時翻開的手機。

  戀子撿起那支手機,在暗夜中發亮的手機螢幕上,映出的畫面是——

  「這是耶宵嗎?」

  「咦?」

  她忍不住按下按鍵,畫面於是跟著切換,只見別的圖片也是同一個女孩子對著鏡頭微笑的照片。

  「啊,下一張照片也是,再下一張也是!?」

  或許是對戀子的聲音有了反應,眼前的青梅竹馬擡起頭來。

  「啊!你、你該不會是戀……子?」

  「對、對啊!」

  對方還記得自己,僅僅只是這樣的小事,就讓戀子的心跳無止境地往上攀升。

  不過那位青梅竹馬——夕也這時彷佛驀然驚覺一件事,回頭往身後看去。

  「那個……哥……」

  正要像以前那樣叫他哥哥,戀子話到嘴邊又忍了下來。

  對方是許久未曾見面的兒時玩伴。

  她感到非常難為情,臉頰也害羞得逐漸發燙。

  「……不對,我想問你手機那些圖片是——」

  不等戀子說完,夕也就將手機一把從她手上搶了過來。

  「現在不是說那種事的時候!快點——」

  接著夕也慌張地將手機塞進口袋,左手重新拿好購物袋,右手抓住戀子的手。

  「咦?」

  戀子的心臟頓時噗通噗通地跳了起來。

  ——突、突然握住我的手!?這樣太大膽了……!

  夕也在自己起身的同時,也拉著獨自自作多情的戀子的手,將她一把拉了起來。

  「我們要趕快逃走才行!」

  「咦?咦?」

  夕也握著戀子的手發足狂奔,被他拉著的戀子當然也只好跟著他奔跑。

  「有人在追殺我!」

  夕也一邊跑,一邊怒吼道。

  「誰、誰在追你?」

  「我才想問呢!」

  「什麼!?那、那是什麼?」

  戀子回過頭來一看,只見有個人影手持閃亮的利刃追趕著他們。

  對方的速度非比尋常。

  只見對方以異常敏捷的身手拉近了距離。

  「咿——」

  看到那異樣的身形所湧現的恐懼感,甚至讓戀愛的預感和牽男生手的那份心跳加速也隨之凍結了。

  ——會、會被殺掉……!

  那個人影所發出的氣勢,確實會令人產生那樣的感受。

  「嗚……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

  情急之下,夕也想也不想地就衝進大門敞開的教室,然後在將戀子拉進教室的瞬間,立刻放開手,唰一聲把門關上。

  接著夕也向戀子使了一個眼色,然後直直往教室後方的另一個出入口前進,而戀子也跟在夕也的後面。他們兩人身處在夜晚的學校,而且又是在如此異常的狀況之下,她絕不想離開認識的人。

  然而就在夕也伸出手,打算開門的那個瞬間——

  磅一聲,眼前的門被人打開了。

  「哇啊!」

  夕也嚇得往後一跳,結果夕也的身體就與戀子靠到極近的距離。

  但是,比起為此而臉紅心跳,追殺他們的那人就在開啟的門後,這個事實更令戀子感到恐懼。

  在從背後教室窗戶映照進來的月光下,刀子閃動著白色的光芒。

  「咿!」

  戀子忍不住攀附著夕也。

  月光是從戀子他們背後照射過來的,也就是說,光線照在門後那人的正面。

  「咦?櫻……櫻江……同學?」

  夕也驚訝地說道。

  「什麼?」

  聽到夕也這麼說,戀子也從夕也的身旁探出,戰戰兢兢地往門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孩,身上穿著秋月學園高中部的制服。聽夕也叫她名字時的語氣,她應該和夕也一樣是二年級,可是她的身高卻比低她一個年級的戀子還矮,而戀子的身高其實也並不算高。

  她有著一頭長長的黑髮。

  讓人感覺得出堅強意志的修長雙眼。

  發出獸吼的口中則露出如利牙般銳利的犬齒。

  她雖然容貌端正,手上卻揮舞著一把大型匕首,正因如此才使得這個狀況看起來更加異常。

  「你、你認識她嗎?」

  發現自己抱著夕也的身子,戀子紅著臉放開他,並且如此問道。

  「是、是啊,她是櫻江櫻桃同學,我們是同班同學……」

  夕也好像很為難似地拿著購物袋,彷佛被人用槍指著般舉起雙手投降。

  「那個、櫻江同學,為什麼你想殺我呢?」

  聽到夕也如此詢問,櫻桃簡短地回答道:

  「……地盤。」

  「什麼?」

  「那、那是什麼意思啊……」

  夕也和戀子都以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對方。

  然而除此之外,櫻桃一句話也不說。她重新握住刀子,朝夕也他們踏出一步。

  「別這樣,等、等一下!總之我們並沒有惡意!如果有什麼地方得罪你,我道歉就是了!」

  夕也說著將頭別了過去,雙手向前伸出,要求她手下留情。

  他的手這麼一伸出去,手上提著的購物袋便在櫻桃的眼前搖擺。

  櫻桃的表情隨即變得緩和,她對著袋子聞了聞味道。

  「喂,她是不是對你提著的袋子有興趣啊?」

  「咦?」

  夕也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儘管他萬分懼怕,仍對她說道:

  「是、是那樣嗎……?呃、那個、我、我有點買太多了,你要不要一起吃呢……?怎麼說呢,那個、這也算不上是道歉啦!大概就像是彼此聯絡一下感情,解開誤會這樣?」

  「……吃?」

  「對、對啊!就是用餐!總之我們沒有敵意,如果你能夠把那個危險物品收起來,我會很高興的……」

  只見櫻桃互動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刀子和夕也的購物袋,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才將匕首收進掛在腰上的刀鞘裡。

  呼~~~~夕也和戀子總算同時鬆了一口大氣。

  「不知道有沒有冷掉。」

  夕也往袋子裡看了看,嘴裡喃喃說道。

  戀子看著購物袋的商標說道:

  「那個袋子裝的是炸雞嗎?那麼就用家政實習教室的微波爐加熱一下如何?」

  「就那麼辦吧!櫻江同學也沒意見吧?我們走羅!」

  夕也徵詢櫻桃的意見,不過櫻桃卻沒有回話,全神戒備絲毫不敢大意。她雖然姑且收起武器,但仍然沒有放鬆戒心的樣子。

  結果,當他們前往家政實習教室的那段期間,櫻桃總是與兩人保持數公尺的距離,一句話也不肯說。

  *

  即使在夕也把炸雞放入微波爐後,櫻桃仍是守在家政實習教室的入口往裡面窺視。

  夕也確認過購物袋中的情況。

  「啊~~果然很多都破了啊!」

  看到雞蛋盒子裡的慘狀,他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話說回來,戀子。」

  「什、什麼事?」

  突然被叫到名字,戀子的身子顫了一下。

  「這個時間你為什麼會在學校?而且你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

  短馬尾的髮型搭配製服,這是戀子平常的裝扮。

  不過……

  除此之外,她還披著一件既稱不上斗篷又不像長袍的漆黑衣物。

  背上則有一個白色的大鐮刀圖案。

  「……你是神祕現象愛好者?」

  「不是!別把我和那種低階嗜好相提並論!」

  「啊!我知道了,這就是所謂的角色扮演吧?」

  「差更多了!」

  「不然是什麼?」

  「呼,沒辦法了啊……」

  戀子啪地一翻長袍,得意地挺起胸膛。

  「哼哼哼,總有一天世界會臣服在我的死者大軍之前……沒想到這個事實竟然會在這種時候公開啊!」

  「……是這樣的設定嗎?」

  「你那種說法不會太失禮了嗎!?」

  「因為你說死者大軍還有讓世界臣服什麼的。」

  「啊啊,真是的!我可是如假包換,貨真價實的死靈法師喔!」

  戀子滿臉通紅地如此宣告。

  「……啥?」

  「Necromancer。也就是死靈法師。」

  「那不是遊戲或動畫中登場的壞人角色嗎?能夠製造、操縱殭屍或骸骨的魔法師?」

  「對,不過所謂的殭屍是起源於巫毒教,嚴格來說那並沒有死,所以不一樣,正確的說法是活屍。」

  然後戀子得意地將那平坦的胸部挺得更高了。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夕也的臉色顯得相當為難。

  「我說戀子啊!升上高中了,最好還是揮別中二病吧……」

  「誰是中二病啊!」

  「沒辦法,誰叫你那樣說。」

  「我是真的!貨、真、價、實的死靈法師!」

  夕也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你有什麼煩惱可以找我商量,人要面對現實呀!」

  「不~~是~~啦~~!」

  「沒辦法啊,就算你跟我說魔法我也……」

  「我說的是真的啦!啊~~真是的!屍體!只要有屍體,我就能夠證明我是真貨!」

  戀子雙目含淚,不甘心地跺著地板。

  此時只聽到叮一聲,宣告微波爐已經加熱完畢。

  「怎樣都好啦!我們來吃吧?」

  「一點都不好~~~~!」

  夕也不理會戀子的抗議,從家政實習教室的櫃子裡暫借幾個盤子,然後用同樣是借來的長筷子,隨意夾起冒著熱氣的炸雞,分裝進盤子裡。

  「來,櫻江同學,炸雞熱好了喔!」

  夕夜對著入口呼喚道。

  於是櫻桃戰戰兢兢地進入家政實習教室,彎著腰盯著炸雞仔細地觀察,她的表情看起來興致很高,彷佛看到連口水都要滴下來了。

  「請用。」

  在夕也的勸說之下,櫻桃抓起眼前的炸雞,豪爽地啃了一口。

  咬下第一口時,櫻桃的表情立刻轉變成耀眼無比的笑容。

  ——哦,她也有這種表情啊!

  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夕也臉頰微微泛紅,對她耀眼的笑容看得入迷了。

  自己的心情就好像發現了某個非常重大的祕密。

  因為不論是面對男生還是女生,櫻桃非但不會跟對方交談,甚至連招呼也不打,是個非常難以親近的存在。

  ——說不定只有我才知道她有這樣的笑容。

  上學期已經過了大約半個月的時間,夕也今天才第一次聽見櫻桃說話。

  「櫻江同學,你可以一邊吃一邊說,為什麼你要追殺我們呢?」

  隔著家政實習教室的作業臺,夕也坐在正在用餐的櫻桃正對面,一邊吃著自己的炸雞,一邊向櫻桃詢問原由。

  可是櫻桃彷佛要把骨頭也完全啃光一般,自顧自地拚命啃著炸雞,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沒在聽夕也說話。

  「看來在吃完之前是別想和她溝通了吧?」

  同樣吃著炸雞的戀子說道。

  「或許吧!」

  就算她開心吃炸雞的模樣再怎麼可愛,但無法溝通這點,夕也就只能苦笑了。

  夕也靜靜看著櫻桃不停地大快朵頤,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看到櫻桃吃完盤中的炸雞,夕也正打算向她問話,卻發現櫻桃正以熱烈的視線注視著他的盤子。

  夕也再次苦笑。

  「請用。」

  然後將自己的盤子推過去給櫻桃。

  櫻桃隨即笑容滿面地伸手吃起剛得到的炸雞,夕也看了也只能無奈地起身,開始物色餐具櫃和廚具。

  「你在做什麼?」

  聽到戀子這麼問,夕也回答她:

  「看來還要再過一會兒才能問她話,我想難得這裡烹呼叫具一應俱全,打破的蛋不用也可惜。啊,有砂糖和細砂耱,好極了、好極了。」

  夕也將碗、鍋子和攪拌器排列在作業臺上,把雞蛋從購物袋的慘劇現場救出,裝進碗裡。

  接著他開啟烤箱的火,把水和砂糖裝入鍋裡,用電磁爐加熱,將做好的糖漿均分成三等分,倒入三個有如茶杯的容器裡。

  然後他把那個鍋子清洗一遍,這次則是把牛奶和細砂糖倒進去溫熱,同時也用攪拌器開始打蛋。

  「你相當熟練呢!」

  「還好啦,因為這是耶宵最愛吃的呀!」

  「……啊!說起耶宵,那支手機裡的照片。」

  聽到戀子提起這件事,夕也不由得心虛地一縮。

  「手、手機裡存放家人的照片,這種事並不稀奇吧?」

  「咦——很少見吧!又不是為子煩惱的爸爸,而且擺的還是妹妹的照片。」

  「不,可是……」

  「就算真是如此,那樣的數量也太異常了。」

  「嗚……」

  戀子冷眼看著在打蛋的夕也。

  「你該不會是妹控吧?這麼說來你以前就對耶宵特別寵愛。」

  「不要說妹控啦!我只不過是溺愛妹妹而已。」

  「不,一般那就叫做妹控啊!」

  「唉!你就是有話說,我純粹是抱持對家人的愛來關心耶宵啊!」

  「強詞奪理的人是誰啊!不,應該說你們是不會有結果的,特別是現在社會對妹控的觀感不佳,那樣只會帶來不幸而已。」

  「所以我就說不是戀愛的心情了啊!」

  夕也嘴上雖然抱怨連連,手卻沒有停下來,他將溫熱的牛奶一點一點地加入拌勻的蛋黃中,然後以濾網過濾一遍,再滴下幾滴香草香料,接著手法輕柔地將其倒入裝有糖漿的容器內。為了使用蒸烤的方式製作,他把容器排列在裝滿熱水的鐵方盤內,再放入烤箱之中。

  「那麼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做布丁。」

  「啥?」

  戀子驚訝地張大嘴,一瞬間愣住了。

  「布、布丁可以用做的嗎!?」

  「當然可以啊!不然你當外面賣的布丁是怎麼做出來的?」

  「那是有專業的師傅和工廠……不,應該說沒幾個高中男生能夠手腳熟練地做出布丁吧?」

  「啊哈哈哈!不只是布丁,我還幫耶宵做過西班牙海鮮飯和俄羅斯酸奶牛肉喔!」

  「真的假的……為了妹妹做到這種地步,我認為那已經是標準的妹控了。」

  「你管我!」

  終於,櫻桃把夕也的炸雞也吃完後,開始用她的鼻子嗅了一嗅,她似乎是聞到從烤箱飄散而出,連夕也他們也無法察覺的細微香氣。

  看著手錶的時間,「差不多好了吧」夕也這麼說著開啟烤箱,頓時一股甘甜的香氣流出,充滿了家政實習教室。

  聞到那股香味,櫻桃和戀子忍不住發出讚歎。

  「現在還很燙,稍微等它冷一點再吃吧!雖然你們大概覺得布丁本來就是冷的,但其實剛做好的溫熱布丁更加美味喔!」

  夕也從作業臺的抽屜取出三根湯匙,分別放在布丁的前面。

  「其實只要事先在容器裡塗抹一層奶油,就可以將光滑的布丁倒在盤子裡,不過這裡畢竟不會有奶油,所以就請你們直接用容器吃吧!」

  戀子用湯匙舀了一口布丁。

  「哇!好有彈力喔!」

  再將其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這是什麼,怎麼會這麼好吃啊!」

  看到戀子的反應,櫻桃也笨拙地拿起湯匙,有樣學樣地舀起布丁上方一塊送進嘴裡。

  「……!」

  入口瞬間,她再次露出幸福無比的笑容。

  「喜歡嗎?」

  被這麼一問,櫻桃「啊嗚」一聲,連連點頭。

  「那就好。」夕也笑開了嘴角。

  ——看到她的笑容,感覺剛才被她拿著匕首追殺,差點就被殺掉的事也變得無關緊要了呢。

  夕也也是男人,就是無法抵抗可愛女孩,而且她的容貌本來就很美,那開心地吃著食物的笑容,讓她的美貌更是耀眼了數倍。

  再加上櫻桃個子嬌小,吃飯時幾乎毫無防備的模樣,更是強烈刺激著夕也身為哥哥的本能。

  「櫻江同學,底部還有糖漿,只要像這樣用湯匙舀到底……」

  夕也一邊說一邊示範給櫻桃看,他把湯匙深深插入自己的布丁裡。當然,糖漿隨即從底部滲了出來。

  櫻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夕也的布丁,然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把湯匙刺進自己的布丁裡,再粗暴地加以攪拌。看到破碎布丁的淡黃色與糖漿的咖啡色混合在一起,櫻桃又開心地笑了出來,她將沾上糖漿的布丁送入口中,嘴角更加揚起。

  「那麼關於你追趕我們的理由……」

  一聽到夕也追問,櫻桃的笑容一轉,皺起了眉頭。她充滿戒心地拿著布丁離開座位,躲到旁邊作業臺的後方。

  「喂,你剛才還吃得那麼高興……」

  隨後夕也聽到作業臺的後方喀啦喀啦地,好像有數張椅子倒下的聲音,接著她立刻一溜煙地從家政實習教室的出入口飛奔而出。

  夕也往那張作業臺的內側一看,果然有幾張椅子倒下,而且吃完的空容器和湯匙也掉在地上。

  「……她吃完就跑了。」

  「算了啦,有什麼關係呢。沒被她殺死就已經很好了。」

  戀子絲毫不理會逃走的櫻桃,盡情享受著布丁,她輕鬆愉快地如此說道,然後放下湯匙,雙手合掌說了句「謝謝招待」。

  「那樣說也沒錯。」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個怪人,簡直就像野生動物似的。」

  「穿成那樣的打扮,聲稱自己是魔法師的戀子也夠奇怪了吧。」

  「少羅嗦!你這麼想惹遲早有一天要統領死靈的冥府女王生氣嗎?」

  戀子生氣地鼓起臉頰。

  「再說戀子以前最怕看殭屍電影和恐怖電影對吧!我記得只要場景稍微轉暗,你就害怕得不得了,你現在已經克服恐懼了嗎?」

  「嗚、那、那個……我……」

  看到戀子低著頭看著下方,開始結結巴巴起來,夕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你那樣還想當死靈法師,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有什麼辦法嘛,因為人家死靈法師的適合度最高啊。我告訴你,我曾祖母說我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非常肯定我的才能,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哦。」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我覺得擅用家人的名義為你的腦內幻想掛保證,這種行為很要不得啊。」

  「哇啊~~!你竟然說是我的腦內幻想!什麼不說,偏偏說是我的腦內幻想!」

  戀子再次憤怒地跺腳。

  「我明白了,到了這個地步我拚了!總之清洗完用過的餐具就跟我來吧!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每晚在學校進行的、死靈法師的祕密!」

  戀子啪一聲,誇張地將長袍一翻,對夕也如此放話。

  而她長袍這麼一翻,布丁的容器和湯匙因為觸碰到衣襬而掉落一地,她趕緊慌慌張張地撿拾。

  *

  戀子帶夕也去的地方,是位於校舍地下的倉庫。

  只見戀子手腳俐落地移開堆在角落的鐵椅和桌子,把地板掀了起來,隨之出現眼前的是一個貌似僅能容一人通過的垂直坑洞。

  「喂,這是……」

  「別多問,跟我走就是了。」

  戀子從長袍的懷中取出手電筒,開啟開關銜在嘴上,然後進入垂直坑洞裡。

  夕也向洞內窺視。洞穴的牆壁上架有一具梯子,洞穴似乎相當深,連倉庫電燈的燈光也照不到底。

  「這是戀子挖的嗎……?這麼深……?」

  夕也驚訝地喃喃說道。儘管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仿效戀子,順著洞穴攀爬而下。

  當夕也到達洞底時,戀子手電筒的光正在黑暗中照來照去。

  「呃~~開關是在……」

  戀子這句話說沒多久,瞬間亮起了強烈的燈光。

  「唔!」

  燈光實在很耀眼,讓夕也雙手遮住臉,閉起了雙眼。

  當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時,映入夕也視野的是——

  「這、這、這、這是什麼……!」

  眼前是一個大概有體育館一般大的空間。

  不過並不像是鐘乳洞或防空洞,而是一個毫無修飾,只是單純挖掘出來的大洞。

  而有如建築工地夜晚所使用的照明燈,照亮了整個空間。

  仔細一看,有幾把十字鎬和鏟子豎立在牆邊。連線照明燈的卷式電源延長線插座上,則有一條電線延伸出去,通過夕也他們下來的洞穴連線到地上,另外熱水壺的電源也插在上面。

  水壺旁則擺放了一個透明的塑膠收納箱,裡面塞滿了礦泉水的寶特瓶、即溶咖啡的瓶子與馬克杯等物品。

  「你知道嗎?聽說這間學校以前曾經是古戰場。」

  「啥?為什麼突然提起像是學校七個怪談的話題啊?」

  「照理說如果是古戰場的話,就一定可以挖出屍體吧?沒有屍體,我的魔法修行就無法進入下一個階段。因為我是死靈法師,要施法就必須要有屍體。」

  「……咦?那這裡果然都是戀子挖出來的嗎!?」

  「當然啊!從我升上國中的那時候起,我每天晚上都一點一點地挖掘。」

  「也就是說,所謂死靈法師的祕密,並不是你在這個地方進行了什麼儀式,而是你為了找尋施法所需的屍體,在這裡挖掘的這件事嗎?」

  「是那樣沒錯,你想說什麼?」

  「那根本還談不上魔法嘛。」

  「是那樣沒錯,那又怎樣?」

  「不是啦……呃……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魔法師是肉體勞動的工作啊……」

  「嘿嘿,你可以再多誇獎我幾句哦。」

  「我沒有誇獎你,反而是你為了扮魔法師玩,未免做得太過分了吧?」

  「我就說我不是在玩了~~~~!」

  「我比較想知道,戀子從升上國中時起就像這樣,在學校留到那麼晚嗎?」

  「與其說留在學校,倒不如說我根本沒回家。」

  「什麼?」

  「因為我發過誓,除非我成為能獨當一面的魔法師,否則我是不會回家的。」

  「那不就是離家出走……伯父和伯母一定很擔心吧?」

  「不,他們還鼓勵我,要我好好努力呢。」

  「你們到底是怎樣的家庭啊……」

  「因為我們家代代都是魔法師,母親是占星術師,入贅的父親也是出身名門的陰陽師,不信的話你要不要打電話問問看呢?」

  戀子說著從制服口袋取出粉紅色的摺疊式手機。

  「不,不用那麼麻煩……嗯~~那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是死靈法師?」

  「我就說我是了啊。」

  夕也對她半是無言,半是佩服。他環視四周,將整個洞內看了一遍。

  「來,這個給你。」

  面對半是佩服半是無言的夕也,戀子則彷佛理所當然般,遞給他一把鏟子。

  夕也反射性地接過鏟子。

  「咦?什麼?」

  「難得你來到這裡,就幫我一下吧。」

  「……你說真的嗎?」

  「啊,如果你擔心安全問題,那邊也有安全帽。」

  戀子一邊說,一邊脫下外套,接著她捲起襯衫的袖子,戴上手套,然後動作熟練地握住十字鎬,賣力地往地面挖掘了起來。

  「你可以找個喜歡的地方挖,如果挖到什麼,請叫我一聲。」

  「……」

  看來她是不容許自己拒絕了。因此夕也開始往腳下挖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你不必做這種事,如果用白骨也可以,那麼偷偷潛入墓園不是、比較、快嗎……?」

  夕也氣喘吁吁地問道。

  ——才挖不到五分鐘就開始喘了,我還真是丟臉……

  「啥?盜墓是犯法的呀。」

  相對於夕也,戀子則是不當一回事地繼續揮動十字鎬,而且手法俐落,挖掘的速度也比夕也快了將近一倍。

  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每一次的揮擊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挖掘得非常順暢,宛如用叉子劃開蛋糕一般,輕而易舉地將土塊敲碎。

  戀子專心一意地不停挖掘,從她的側臉可以看得出認真的表情。

  ——她靠著一個人的力量,挖了這麼大一個洞穴……

  正因為自己五分鐘就疲憊不堪,因此夕也更能體會。

  ——確實,若只有半吊子的心情,是無法持續到這種地步的吧……

  夕也並不知道是否真有魔法的存在。

  不過他卻清清楚楚感受到,戀子對這件事是非常認真的。

  疲憊不堪的夕也,以鏟子做為柺杖支撐身體,藉此調整呼吸。

  「你竟然說因為犯法而不做,以一個企圖讓世界臣服在腳下的魔法師而言,你還真是奉公守法呢。」

  「嗚!有、有什麼關係嘛!因為我還在修行中啊,反抗公權力並非上策。喂,你怎麼在偷懶啊?」

  戀子停止挖掘,回過頭來。

  「沒辦法,我要休息一下,這比想像中更辛苦呢。」

  「這麼快就吃不消了?你的身體太少運動羅。」

  「我也這麼想,不過先別說我了,晚上留在學校住宿也算非法入侵,我想這同樣也是犯罪喔。」

  「……因為夜晚的墳墓很恐怖嘛…………」

  戀子忸忸怩怩地以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夜晚的學校也相當可怕吧?」

  「至少比墳墓好,只好一點點就是了。」

  「會嗎?」

  「就是會啊。總之看來你已經相信我是真的魔法師了,這就再好不過了。」

  戀子將十字鎬扛在肩上,對他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額頭上浮現出美麗的汗珠,那是勞動的結晶。

  ——與其說是魔法師,倒不如說看起來只像是土木工人,不過……

  夕也側著頭思考了一下。

  他已經明白戀子是認真的,不過那並不代表她就是真正的魔法師。既然連父母都贊同的話,那麼大概就不是單純的一廂情願,或是無法區分現實與幻想的差別吧?伹是要夕也完全相信她的話,目前心中倒是仍有抗拒。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呃~~總之但願你能早日挖到屍體,進入下一階段的修行。」

  「是啊!」

  戀子好似很開心,充滿精神地回答道。

  「不過我記得戀子以前連警匪劇出現屍體都會害怕,難道你現在不怕屍體了嗎?還有像是骷髏、骸骨那些。」

  「這、這個…………」

  夕也無奈地聳聳肩。

  看來不管是真是假,戀子想要進入下一階段,就必須跨越相當困難的試煉。

  挖掘工程持續了將近一小時。

  結束了地下的挖掘之後,他們上到倉庫,戀子再次把鐵椅等物品擺放在入口作為偽裝。

  「呼——我可能要肌肉痠痛了……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努力固然是好事,不過你可別太勉強自己了喔。雖然挖出這個洞就已經很亂來了。」

  「咦……」佈置完畢的戀子猛地轉過身來。

  「你、你要回去了……?」

  「對啊。因為我只是來學校拿忘記的東西,而且現在也已經很晚了。」

  「是、是那樣沒錯,不過該怎麼說呢,那個……」

  「打擾你的修行我也會不好意思啊。」

  「不會打擾啦!」

  戀子似乎非常急迫,她的雙手緊緊抓著夕也的右手。

  「請你再留一會兒!再多留一會兒就好……」

  「你那樣說我也……」

  「我拜託你了!一個人待在晚上的學校,我真的很害怕、很不安……」

  「不對不對,你不是已經一個人挖了那麼多年嗎?」

  「是那樣沒錯……是那樣沒錯,可是……」

  戀子眼眶泛淚,她擡頭看著夕也,雙手握得更緊了。

  「嗯~~」夕也覺得很傷腦筋,目光四處遊移。

  超級膽小的戀子,一直以來都是強忍恐懼努力到現在,但是今天卻遇見了自己,或許是因此才讓那條繃緊的線斷掉了吧?

  這麼一想,夕也就無法狠心拒絕了。

  ——反正就算回家去,家裡也沒有人。

  更重要的是,放著淚眼汪汪地向自己求助的女孩子不管,那樣他的良心會過意不去。

  「只有今天喔!」

  戀子一聽,立刻展露開朗喜悅的笑容。

  「真的嗎!?」

  夕也一點頭,戀子就抓著他的手,拉著他走。

  「那個、雖然沒有浴缸,不過可以用更衣室的蓮蓬頭沖澡!睡覺就睡在空教室裡,啊!毛毯也有備用的份!」

  「什麼?毛毯?我已經確定要留下來過夜了嗎……?」

  「當然啊!來,快點快點,勞動之後首先就是要洗澡!」

  「喂、哇啊!等等……!」

  夕也就在她的拉扯之下,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倉庫。

  *

  私立秋月學園的校風就是尊重學生的自主性,加入舊有的社團固然不用提,另外也獎勵新社團的設立。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這間學校設有比一般學校更多的社團教室,目前無人使用的社團教室也不只是區區一兩間的數量而已。

  衝過澡之後,戀子帶夕也前往的地方,就是用來住宿的其中一間空教室。

  教室大約三坪左右的大小,有一扇窗戶,地面是再普通不過的木地板。

  教室的角落堆積了幾張毯子,若說還有什麼其他的物品,那大概就是牆壁電源插座上插著的手機充電器,以及一個稍大的運動手提袋。

  那個手提袋袋口半開,看得到裡面摺疊擺放的內衣。

  戀子一發現這件事立刻——

  「呀~~!」

  發出了夾雜驚訝與悲鳴的叫聲,朝手提袋衝了過去,想要遮掩內衣。

  原來胸部那麼平坦也是有穿胸罩啊。夕也帶著這樣失禮的想法,尷尬地撇過頭去。

  「……真是節儉刻苦的房間呢。你不是在這裡住了很多年嗎?」

  耶宵的房間充滿更多可愛的小飾品或玩偶。

  而對知道那情況的夕也而言,這間煞風景的房間就顯得非常怪異了。

  「因為我基本上是違法侵佔,若是被發現,就會被要求搬離吧?」

  肩上掛著沖澡後用來擦拭頭髮的浴巾,戀子把手提袋拉鍊拉上,轉過來回答道。

  她身上雖然仍披著魔法師長袍,長袍下卻已經換上可愛的粉紅色睡衣。

  「不過這裡離浴室近,所以很方便,而且也不會太寬敞,比其他教室住得安穩。」

  「哦。」

  夕也隨口附和,卻煩惱著不知該把視線擺在哪才好。

  她溼潤的頭髮看起來格外動人。

  剛洗過的頭髮貼在頸子上顯得非常豔麗。

  只不過是幾年沒見,那個原本自己再熟知不過的青梅竹馬,如今已變成名為少女的未知生物,眼前的景象讓夕也體認到這個事實。

  「喔……隔壁也是空教室對吧?那我就睡那裡……」

  「什麼~~!你不陪我嗎!?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啊!」

  「等一等!那樣會有許多不便吧?儘管胸部平坦,戀子畢竟還是女孩子,而我也是個男人!」

  「你說誰胸部平坦啊!雖然我的確與同年齡的平均值有一段差距!」

  「啊!對不起,不小心說溜嘴……」

  「說溜嘴才更讓人生氣啊!」

  「所以我就說抱歉了,看在今晚的布丁份上,你就原諒我吧。」

  「只要你留下來陪我,讓我今晚不會害怕,這樣我就饒恕你。」

  「不,那樣不太好……」

  「沒問題、沒問題,反正你是妹控。」

  「你說誰是妹控!」

  戀子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伸手指著夕也。

  「我說啊,就算退一百步,假設我真是妹控吧,是妹控也不代表不會對其他女孩子有反應啊。」

  「啊,你承認了。」

  「我才沒承認!我是說假設!假設一下而已!」

  「玩笑話先擺一邊,你放心啦。我們以前不是也常常到彼此家裡過夜嗎?」

  「你以為那是幾歲時的事了?你可別太小看健全的高中男生啊。」

  「好啦好啦!你就別在意那些小事了。我看看,毯子就……」

  戀子從堆積的毯子上抽出一張藍色的毛毯。

  「就請你用這一張吧。啊,請放心,這個已經清洗過了,沒有沾上我的味道或是口水。」

  「你應該擔心別的事吧?」

  「咦?難道你喜歡有沾到的……?」

  戀子面露意外的神情,臉頰變得更紅了。

  「沒想到你連那種特殊的癖好都有……」

  「我可沒說過那種話~~!別把人當成變態看待!」

  「妹控就已經夠變態了吧?」

  「我就說我不是了!」

  結果夕也拗不過她,只好在戀子住宿的教室角落,裹著毯子而睡。

  *

  夜晚的學校不會讓自己感到害怕。

  這是自從戀子留宿學校以來,首次體驗到的奇蹟。

  ——啊啊,真是的,我心跳得超快的……!和男孩子睡在同一個房間,在少女漫畫來說非但是必備情節,更是相當精彩的部分。

  自從關了燈,裹著毯子躺下後,戀子一直輾轉難眠。

  他們睡的位置分別是房間的兩端,並不是翻個身就會引起意外的距離,但是聽到那細微的呼吸聲,讓她想不意識到也難。

  ——哥哥如果偷偷過來這裡要怎麼辦?如果他在我耳邊溫柔地輕聲細語……不、不行!我不是那麼輕薄的女人!啊啊,不過要是他能溫柔地對待我的話,那樣我就……不對!雖然他肯聽從我無理的要求留下來,我的確很高興……可是可是我不可能喜歡上他那樣的妹控啊!現在想想,要求他別回去其實是非常大膽的請求吧……?呀~~!如果讓他起了嚴重的誤會,我該怎麼辦!?

  戀子既緊張又興奮,久久無法成眠。

  ——唔唔。

  這時因為睡不著覺而襲來的一陣感覺,讓戀子瞬間猶豫了一下後緩緩起身,然後她以爬行的方式靠近夕也,在看似是肩膀的部位推了推,「喂、喂!」地叫了他兩聲。

  夕也立刻跳起來,擺出抵抗的姿勢。

  「喂!我說你啊,別人正努力要達到禪定的境界,你卻自己跑過來打擾,有沒有搞錯啊!」

  「啥?禪定……?」

  戀子反問他,夕也不好意思地撇過臉去。

  「不,沒什麼,有什麼事?」

  「啊,嗯,那個、就是……那個、我想去廁所。」

  「那你就去啊。」

  「所以說那個……」

  「該不會是要我陪你去吧?」

  戀子害羞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因為我會害怕啊。」

  夕也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

  儘管嘴上那麼說,他仍是乖乖地站起來。

  走出社團大樓,夜空可見點點繁星與圓圓的明月。

  由於社團大樓並沒有廁所,因此必須走過連線的走廊,前往一年級到三年級教室的一般教室大樓,也就是說他們會並肩而行相當一段距離。

  夜晚當然黑暗,也因此而令人害怕。

  一直以來戀子都是抱持這樣的想法,所以先前並沒有想到這件事。

  ——現在這個情況其實……

  雖說是在學校的走廊上,不過窗外看得到美麗的月色。

  一盞燈也沒點亮,索然無味的走廊,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之下,似乎也顯得有些羅曼蒂克。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正與男生一起走著。

  ——這不就是相當有氣氛的情境嗎……?

  她有意無意地擡頭看去,青梅竹馬的側臉就近在咫尺。

  柔和的月光照耀出一張穩重溫柔的神情。

  突然間,戀子感到呼吸困難,激烈的悸動讓她不禁按住胸口。

  ——這、這時我只要說句得體的話,在氣氛正濃之下,他可能會向我告白喔!?怎麼這樣,突然要談戀愛,人家還沒有心理準備……當然我是不可能喜歡上一個妹控,不過對方喜歡上我,對我告白,那是他的自由,而且被人告白的感覺也不、不差……我想想看,可以用像是『你比那輪明月更美麗啊』這句……不對不對,那應該是他要對我說的臺詞吧!這種時候女孩子該說什麼話!?啊啊,不過在少女漫畫裡面,女孩子開口好像都是直接說喜歡對方,那麼我這時候應該說的話就是…………

  戀子自己一個人紅著臉,開始慌亂了起來。她的思緒也更加狂亂,她試著回想一些名作名場面的甜言蜜語,那樣的結果卻是讓她羞得連耳朵都紅了。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然後戀子突然大叫。

  一旁的夕也聽到她突然大叫,嚇得飛快地退後一步。

  「什、什麼?我做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

  他們到達廁所前,戀子千叮萬囑要他「一定要等我喔」,然後才進入女生廁所。

  當她上完廁所走出來,卻見夕也開啟窗戶,正眺望著夜空。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嗎?」

  「不,與其說是看見,倒不如說是聽見。」

  「聽見?」

  就在戀子反問的瞬間……

  啊嗚~~~~~~~~~~~~~~~!

  感覺就在相當近的地方,傳來一聲清澈了亮的遠吠。

  那道遠吠雄壯而悠長,卻又帶著一些哀愁。

  「啊啊,你說這個嗎?大概是狗吧。最近叫聲相當頻繁呢。」

  「是啊,在附近也引起不小的傳聞呢。不過學校附近有哪一家養了這麼會叫的狗嗎?如果有的話應該很引人注意才對。」

  「別、別說那麼可怕的話啦。那樣簡直就像是靈異現象了,我想一定是學校後山有野狗棲息吧。」

  「那樣也很恐怖吧。」

  「這個嘛,確實是那樣沒錯。」

  「說不定是住在學校的野狗幽靈之類的喔。」

  「別、別說那種恐怖的話啦……」

  夕也哈哈一笑,然後打了個哈欠,把窗戶關上。

  「那我們快點回去吧。明天還要上課,我們得早點睡才行。」

  於是他們開始快步地走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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