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登場人物
永澤三知也——故事的敘述者。小學六年級的夏天在“驚嚇館”認識了俊生,兩人成為朋友。
十志雄——三知也的哥哥。
比出彥——三知也的父親。
古屋敷龍平——“驚嚇館”的老主人。
美音——龍平的養女。
梨裡香——美音的女兒。
俊生——梨裡香的弟弟。
關谷——古屋敷家的幫傭。
新名努——大學生,俊生的家庭老師。
湖山葵——努的表妹,三知也的同班同學。
中村青司——神祕的建築家。
鹿谷門實——神祕的推理作家。
★第一部★
☆驚嚇館的回憶☆
1
那是距今多年以前的事情。
在那棟房子裡有著上了年紀的老先生和內向的少年,以及有點古怪的人偶。
人偶的名字叫梨裡香,和年老的屋主死去的孫女同名。
少年的名字叫俊生,是小梨裡香三歲的弟弟,而我和俊生則是朋友。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六生。俊生雖然和我同年,卻比我小一屆。他似乎是因為常常請假沒有去上學,所以才會晚了一年。
即使如此,俊生還是比我班上的同學都要來得聰明,至少我是如此認為的。
他比誰都還喜歡看書,也知道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他身材瘦小,看起來身體很差,但是有著白皙端正的五官。如果換個髮型和服裝,騙人說他是女孩子也沒問題。俊生雖然內向,卻不知為什麼有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感——至少我戚覺俊生有著其他小孩沒有的、不可思議的魅力。
俊生家位在兵庫縣A**市高地上歷史悠久的屋敷(注:“屋敷”一詞在日文中有豪宅之意,驚嚇館所在地的六花町是豪宅集中地,因此書中人物有時會將六花町稱之為“屋敷町”。)郊外。
那一帶蓋了不少有著寬廣庭院和高聳圍牆的豪宅,而俊生家那棟洋館散發出一種非常特殊的氣氛,看起來彷佛裡面有著“什麼祕密”。附近的孩子們總是半好玩地四處散播關於那個“祕密”的傳聞——
於是,當時的我們便這樣稱呼那棟房子。
“屋敷町的驚嚇館”——
2
我之所以會思索起塵封在心裡角落多年的“驚嚇館”的記憶,其實是有原因的。
事件的契機在於我在六月五日星期天的下午,在某家舊書店偶然拿起了一本書。
那是一家開在學生街一角的老式舊書店。平常我總是經過店門口,從未踏進店裡過。那天不知為何就這麼走了進去——要說這件事情本身是出於奇妙的偶然,也的確是如此。
看店的是一個男人,他在梅雨時節卻穿著一身黑色斗篷似的鬆垮衣服。因為這家店很小,不太可能僱人看店,所以我想他應該就是老闆。明明在室內,他卻把頭深深地藏進連衣帽裡,讓我看不清楚他的臉孔。不過從那句嘶啞的“歡迎光臨”聽來,可以知道他是個老人。
雖然還是白天,店裡卻很陰暗,沒有顏色的灰塵在快要熄滅的日光燈下飛舞著。
高達天花板的書櫃裡緊緊地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
在最裡面的書櫃,恰好和我的臉同高的那一層書架裡,有一本被抽出一半的書。那本書似乎在說“快把我抽出來”——這又是個要說奇妙,也的確十分奇妙的偶然。
然而,我認為這世上的事情就是像這樣,即將發生某件特殊的事情時,就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奇妙的偶然。
《殺人迷路館》鹿谷門實
從書名就知道這是本推理小說。
小時候我非常喜歡《少年偵探團》(注:《少年偵探團》系列小說是日本推理小說之父江戶川亂步在一九三六年所發表的少年推理小說,系列總共二十六冊。)、《怪盜亞森羅蘋》之類的作品,但是在某個時期之後,找就完全不碰這類的書了。與其說是“慢慢地不看了”——不如說是因為太喜歡,反而不想看了。
因此直到現在,我所讀過的成人推理小說,數量寥寥可數,對於“鹿谷門實”這個名字當然也沒有任何戚覺。要不是在這天碰上了一連串的偶然,說不定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本書的存在。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書名中的“迷路館”這個詞。
我一方面單純地覺得這個詞很有趣,一方面也可能是突然懷念起自己長久以來敬而遠之的推理小說。又或許是在那一瞬間,我已經不自覺地對這三個字產生了某種反應,翻出了塵封在心裡角落已久的“驚嚇館”的回憶。
總之,我就是默默地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拿在手上,然後——
我看了一眼被手垢弄得有點骯髒的褪色封面後,翻到背面一看,不由得“咦”了一聲。
封底除了有介縉內容的短文之外,還印著寫有“作者近照”四個字的作家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間,我不禁有些驚訝。
那是一張瘦骨嶙峋的淺黑色臉孔,有著一對眼神銳利、眼窩卻有點深的雙眼,以及不太高興似地抿得緊緊的雙脣……
這個人是?——啊!說不定是……
從遙遠的回憶中傳來某種鈍鈍的疼痛感。
莫非很久以前我曾經見過這個人?
我跟這個人在某處見過面……地點是在哪裡?我們又為什麼會見面?
我翻到書的最後面——版權頁確認了一下。
上面寫著“昭和六十三年九月五日初版發行”。昭和六十三年就是一九八八年,也就是說這本書是十七年前出版的……
書的內容我連看都沒看,就直接拿著它去櫃檯結賬。
看似老闆的黑衣老人,不論足結賬的時候,還是我走出店外的時候,一直都把臉藏在連衣帽裡。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請多小心。”
3
那天,一回到獨居的單人套房後,我便立刻讀起《殺人迷路館》。
根據書後面所附的“後記”所述,這本小說雖然是以小說的形式發表,然而卻是從實際發生過的案例改編而來的。故事的舞臺“迷路館”是一棟宛如角色扮演遊戲中的城堡地牢那樣有著地下迷宮的奇妙建築物,就坐落於京都的丹後半島上。
而這本小說正是描寫發生在那棟“館”中,怪不可言的連續殺人案件。
——內容的確十分有趣,但是與其相比,我卻對故事中某個登場人物的名字產生強烈的反應,甚至比讓我戚覺“以前曾經見過”的推理作家照片的反應更為強烈。
中村青司。
這就是那個名字。
書中那名設計了“迷路館”的神祕建築家,正是中村青司。他雖然已經離世,據說仍在各處留下了幾棟奇妙的“館”。
中村、青司……。
——於是外公便委託了某位建築家。
記憶中響起了這個聲音。猶如“一幅畫”似地浮現在我腦中的是那個古怪的……“梨裡香”的臉。那張嘴配合著說話聲啪嗒啪嗒地開合著。
——那個建築家的名字叫做ㄓㄨㄥㄘㄨㄣㄑ一ㄥㄙ
ㄓㄨㄥㄘㄨㄣㄑ一ㄥㄙ……建築家,中村青司。
對,就是他沒錯。
這個名為中村青司的人物,是確實存在的建築家。
——他所設計的就是這棟房子……驚嚇館,對吧?
這個聲音是——當時在那個房間上演的詭異腹語表演中的臺詞……
4
一旦開始在意,我就變得坐立難安。
因此我試著以“中村青司”和“驚嚇館”兩個關鍵詞,在網路上搜尋相關的訊息,結果很快地就找到不知是什麼人架設的網站。
中村青司的“館”和殺人案件。
我不禁嚇了一跳。
看來中村青司所設計的“館”似乎都和“殺人案”脫不了關係。《殺人迷路館》中也有類似的記述,不過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有人以此為主題架設網站。
網站首頁上並排著幾個山青司設計的“館”名,然後我……
……找到了!
那上面有“驚嚇館”這個名字。
的的確確是首頁裡其中一個名稱——
雖然有些猶豫,不過我仍然移動滑鼠點了進去。
兵庫市A**市六花町四十九番地的古屋敷宅邸,通稱驚嚇館。
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館內發生了殺人案件。
被害者是屋主古屋敷龍平,七十一歲。
犯人身分至今不明。
一般認為犯人極可能是打算入屋行竊的小偷,但是遲遲未能找到決定性證據,使警方的調查陷入僵局……
我讀著網頁上顯示的文章,但並不感到驚訝,而是陷入了混亂。
明明房裡只有我一人,我卻厭覺似乎有人在某處窺視我。我不禁回過頭去,看著窗戶的方向。心中湧起一團灰色的迷霧,逐漸擴散開來。
我……
我當然知道這個案件。
不,不僅只是知道而已,因為第一個發現這樁命案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一九九四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距今正好十年半前的那一天,聖誕節的晚上,在那棟“屋敷町的驚嚇館”的其中一個房間,的的確確發生了那麼一件殺人案件。
我當然知道那件事。
即使事過境遷,只要稍加回想,我依舊能清楚憶起案發時的狀況。
雖然那是長久以來塵封在內心一隅的記憶,但我並沒有忘記,應該說不可能忘記。
那是,沒錯……
☆驚嚇館的密室☆
1
……我記得是那天晚上七點半的事情。
我們,包括我——永澤三知也和同班同學湖山葵,以及當時念大學三年級的新名努大哥二個人站在那間房門前的時候,房門的確是鎖上的。
即使握住門把又推又拉的,那扇漆成粉紅色的門扉依然動也不動,我的確確認過這件事。而且就算我們透過門扉大聲叫喊著,裡面的人也沒有傳出任何迴應的聲音。
但是那個時候,房間裡應該是有人的,屋主古屋敷龍平先生應該正等著我們到來。
“古屋敷先生?”
新名大哥反覆叫了奸幾聲。
“古屋敷先生,你在嗎?”
他一邊叫著一邊以拳頭敲了好幾次房門,然而,還是沒有任何響應。
此時,外面已經下了一陣子的雪。當我們的叫聲和敲門聲一停下來,館內立刻陷入了一陣死寂,安靜到讓人覺得詭異。
這是棟兩層樓的建築物,二樓最東邊的房間被稱作我們擅自稱呼那間房間為或是。
連線著東西兩邊的長長的走廊中間,有一道從一樓延伸而上的階梯。從階梯定上來,轉往左邊,就會走到我們目前所在的,而隔著兩個房間就是,那個房間有一扇漆著明亮水藍色油漆的房門。
新名大哥稍微轉頭瞥了那道門一眼後,朝著眼前的粉紅色房門蹲下身來,把眼睛湊到門把下的鑰匙孔窺視後,自言自語道:
“看來裡面插了鑰匙。”
我很清楚地記得古屋敷先生拿的鑰匙,那是現在任何一家鎮店都沒在賣的、古色古香的大型鑰匙。
“這麼說來,古屋敷先生果然在這裡……”
新名大哥話說到一半,轉頭看著我說:“永澤,我們合力撞開這道門吧。”
2
幸好門是內開式設計的,所以從外側施力多少會有效果。我和新名大哥在走廊上以最大限度的距離助跑後,一起喊著:“一、二、三!”接著同時以肩膀撞向房門。
在我們試第三次時,傳出了嘰的一聲。
第四次時,房門發出了輕微的斷裂聲。
第五次、第六次,門終於打開了。然而——
我們卻看見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3
在寬敞的西式房間深處,有張擺在正面偏左、緊靠著牆壁的氣派三人沙發。沙發的靠背處於兩星期前的俊生生日派對上被刀子割壞了,上頭留下了用布塊修補的痕跡。沙發正前方是鋪著紅色地毯的地板,而——
古屋敷先生就倒在地板上。
他穿著和兩星期前相同的黑色厚毛衣和暗紅色的背心。他雖然面朝下,但是臉卻像是將下巴向前突出似地朝著前方,有如聖誕老人的長長白鬍須在地板上伸展開來。他以恐怖的表情盯著空中看,動也不動……
我在第一時間還以為古屋敷先生是心臟病發作,但我立刻察覺到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我看到那把深深地插在他背上的刀子,和它的金色刀柄。從我和新名大哥背後窺看室內狀況的小葵微弱地“啊”了一聲。
“古屋敷先生!”
新名大哥叫著衝進了房間。
我本來也想立刻追上去,但是走了兩、三步後,雙腳就害怕地走不動了。
我大致看了一下,在視覺可及的範圍內並沒有躲著小偷——或是其他的可疑人物。
除了沙發、桌子,還有幾張椅子以外……稱得上傢俱的只剩一個大型的裝飾櫃。櫃子裡面放廣西洋的古老陶瓷娃娃、日本製的法國人偶、兔子和熊的布娃娃等等,各式各樣的玩偶塞得滿滿的。地板上和桌上還放了很多塞不進櫃子裡的玩偶。
在門門的左手邊——也就是東側的牆邊,我看見了“梨裡香”。
這個比房間內其他人偶都還要大、感覺還要詭異的“梨裡香”……靠著米色的牆壁,雙腿向前伸直地坐在地板上。
【插圖1】
她穿著鮮黃色的洋裝,長長的金髮垂至陶前,頭髮上還夾著翠綠色的蝴蝶髮飾……她的臉就面對著倒在地板上的主人,一對又圓義大的藍眼睛無神地睜開著,從嘴角的兩端到下巴有兩道又深又粗的黑線。她那張腹語表演專用的臉孔,在此刻看起來更讓人覺得詭異。
“為什麼?”
小葵在我身後發出了啜泣的聲音。
“為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即使如此,我的雙腿還是動彈不得。
新名大哥走到倒在地上的古屋敷先生身旁,緊盯著被刀子刺穿的背部,發出了不知所措的嘆息。接著他彎下膝蓋,將臉湊近表情猙獰的古屋敷先生的臉旁。
“不行——他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啊啊,古屋敷先生果然死了嗎?有人用那把刀子刺進他的背部,所以他才……
4
我拚命地要自己冷靜下來,觀察著室內的狀況。
房裡電燈一開始就亮著,暖氣也開著,室內非常溫暖。
我先回過頭去看我們剛剛撞開的房門。
果然就如新名大哥看見的,鑰匙孔從室內這邊插著—支鑰匙。而且門上除了這個鎖之外,還有另外一條緊緊掛上的鎖鏈。被我們用力一撞後,那個鎖鏈就掉了。
房間裡總共有三扇窗戶。
一扇在東側的牆上——
那是一扇裝在位置相當高的橢圓形窗戶,上面鑲有彩繪玻璃,並沒有任何被開啟或打破的跡象。
其他兩扇在我們正面,也就是正對著南方的牆壁上。
那是上下開啟式的窗戶,位置剛好一左一右。不論哪一扇都上了鎖,關得緊緊的,玻璃也沒被打破。而且,窗戶外面還裝著十分堅固的木頭格子。就算窗戶打開了,也沒人能穿過格子的間隔。
我接著看向房間西邊的牆壁。
牆上有著合計二十八面的各種顏色的四方形嵌板,這些嵌板分別是牆上二十八個箱子的蓋子。
說這些箱子看起來就像是車站的投幣式寄物櫃應該比較容易理解。蓋子每一個都一般大——都是四十公分的正方形,底下連線的“箱子”以上下四層、左右七排的方式並排著,整個嵌在牆壁上。
所謂“各種顏色”正確說來足“七種顏色”。
紅、橙、黃、綠、藍、靛、紫……和天空中的彩虹一樣是七種顏色。每個顏色各四面,總共二十八個蓋子。顏色的配置是不規則的,每個蓋子上都有銀色的把手,就像足寄物櫃門上的設計一樣。
我們三人都知道這是什麼。
這二十八個“箱子”全部都是為了這個房間特別訂做的“驚嚇箱”(注:這裡的“驚嚇箱”指的是開啟蓋子就會有玩偶或其他嚇人的東西跳出來的盒子(Jack-in—the—box),中文沒有固定的譯名,於此書中統一為“驚嚇箱”。)。
只要一開啟蓋子,就會有各種東西從裡面彈出來。有老鼠和蜘蛛的玩具,有假手和假人頭……總共有二十八種不同的“嚇人一跳的東西”裝在裡面。
然而那個時候——
並排在牆壁上的二十八個蓋子全部緊閉著,七彩驚嚇箱沒有一個是開啟的。
我再次環顧四周,這個房間果然沒有藏著任何可疑的人物。沒有任何可以讓人藏身其中的空間或陰影。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由得顫抖地搖著頭。
說不定,這是……
我害怕地又看了一眼氣絕的屋主、不會說話的“梨裡香”……接著再看了一次三扇窗戶和七彩驚嚇箱,確認它們沒有任何異狀。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小葵顫抖地問我。
“為什麼會……”
我豎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她不要出聲,然後窺看著正要從屍體旁邊起身的新名大哥的表情。
“永澤。”
彷佛響應我的視線似的,新名大哥說道。他一定和我思考著相同的事情。
“這個房間是——密室呢。”
5
我們處理完必須立刻處理的事情之後,為了慎重起見,又再一次檢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