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滿裡衣03:54-03:59
逃到地下道里,逃啊,逃啊!
轉角。下個轉角也一樣,然後再一個。不管到哪都是白色的地下街牆壁。
是哪裡?這裡是哪裡啊?
「笹浦!笹浦!」
四處都找不到,也沒有迴音。左轉,前進,全速奔跑。輪椅坡道。右轉,再右轉。
奇怪的雕像、休息用的長椅、廣告裡的美女對我微笑。你趕往哪兒去啊,小姐?要不要在這裡休息一下?參考一下這種新產品如何呢?
(停止!停止!)
「笹浦——!」
「西!已經沒事了!喂,西!」
我真的發出尖叫了嗎?
笹浦的手指慢慢地掰開我捂住耳朵的雙手,手掌心很溫暖。他直盯著我的視線。
「喂,你還好嗎?」
「為什……這裡……是哪裡?」
「我不知道。」
陰暗的道路、溼氣、橘色的燈泡。低矮的天花板、拱門和左右兩邊的牆壁連線在一起,水泥地板上隨處積著水。
「我在北口一帶找到了溫井川,可是派出所沒人,所以我慌了一下。總之我叫她快逃,然後一起逃到地下來,四處彎了幾下後,看到有扇沒上鎖的門便跳了進去。是個施工中的什麼室來著的。然後往旁邊有條小路,連到這裡來。——聽懂了嗎?西?」
「我懂。那麼溫井川同學呢?忍小姐呢?」
「大概是在路上走散了。」
「法布瑞呢?」
「就目前來看,他沒追過來。」
啪沙。
我以為是什麼在搖.原來是我的身體在發抖。怎麼回事?我的拯救計劃非常失敗。今天是第幾次了?發抖停不下來。**的槍口、第一次看到死亡的前兆。
不,這不是第一次,我知道它。
不踩煞車直接撞過來的車子,以及同學們的慘叫。
薰她慘白的臉、許多管子、醫院的臭味。
我知道它。
蒼白死亡的素顏。
「笹浦——」
對,手機!
我慌張地拿出來,手機從手中滑落。笹浦撿起來遞給我。訊號呢?
沒有。
「完全收不到訊號。」
「看起來是這樣。只要再等一下,說不定就會好。」
「等一下?」
我終於注意到了,這條陰暗的紅磚道仍然繼續延伸。
「總之先離開吧。」
笹浦耕03:58-04:14
混亂的西立刻恢復正常。
「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
實際上我是真的不知道。除了普通乘客怎麼看都不能進去之外,其他什麼都不瞭解。
「收不到訊號。」西的手機閃著藍色的光。「完全沒有。」
這是我最討厭的話——收不到訊號。
我嘆了一口氣。
我們大概是不處在某種訊號範圍內就會感到不安的人種吧。朋友、社團、合格範圍。不管是什麼,然後被肉眼看不見的電波包圍,互相捆綁,彼此拒絕接聽。
然後我們一起鑽進同一個箱子。
(部分得分、部分得分、部分得分。)
這種咒語的效力也快要失效。
「總而言之……離開吧。」
總而言之,我們順著黑暗又老舊的道路再往前進一點。
若問我這個世界上什麼最可怕,沒有比這句「再一點」要來得更可怕。
因為我們無法下定要結束的決心。
我們前進了。
無法下決心停止而繼續動作。
就像滾落在永無止境的平坦地下通道里一樣。
通道到哪看起來都一樣。水泥打造的走廊、小小的水坑、牆壁的潮溼感、紅磚。這是什麼啊?又不是二戰前!
不管到哪都是直直的,很筆直,但是也有往左和往右轉的路。
天花板上的燈泡,大約前進了十五分鐘左右(神啊,還是三個小時呢?)漸漸變暗,宛如垂死的仙女棒。我們只感覺到背後有些微紅光,那是我們唯一的依靠。
在路上,我只有一次停下腳步。
「粉紅……」
「咦?」
「『粉紅先生的手機』現在在誰手上?」
「喔喔,那個啊。」西從膝蓋下面拿出那個機器。「忍小姐放在地板上的是假的,這個才是真的。」
「原來如此。」我做了個深呼吸。「應該說,我也想問那件事。為什麼忍也出現了呢?」
「為什麼……因為她在東京灣救了『陶子』小姐?」
「什麼?」
「你想聽詳情嗎?」西那傢伙露出狡黠的眼神擡頭看我。
……從這裡開始,成了我們互相交換情報的時間。我得知忍她大冒險的始末、跟西她們是偶然也是必然的交會、拯救我的作戰計劃(失敗),和阿正其實是個爛透了的傢伙,與那個奇怪的老闆和他奇怪電話的事。
西她安靜地聽我說深夜捉迷藏的整個過程。當她知道法布瑞的真正身分後,說了「那才是都市傳說吧」。我也只能說「喔,嗯。」並點點頭而已。但是這是真正存在的事。然後西這樣回我,「那種事聽的人是無法分辨的」。
這樣說也是。
我們倆互相吐嘈,一邊慢慢在黑暗當中前進,靠著手機蒼白的光線引路。想想看,今天我們從一開始就一直靠著手機引領。如果這個機器有意識的話,到底會說什麼呢?會說我並沒有這樣想之類的嗎?大概是這樣吧,手機們大概會說這樣的藉口吧——我們可是絲毫沒想過要把各位使用者帶往這賣命危險之旅的意思喔。嗯,沒錯。
因為我們只不過是道具而已。
決定用途的是各位使用者,過程和結果都是由各位來決定,我們完全沒有責任。聽筒的彼端或許是個變態殺人魔,以及自殺預告和那些奇怪的都市傳說,這都是人類的問題。唉,真的,所以我們一點都沒有錯。那麼就等您的再度使用。——像這樣的感覺。
所以我們慢慢地前進。
當然我們也可以更快的,但是卻不那麼做。
法布瑞可能從後頭追上來。這個想法造成的壓力——那個混帳可能先繞到前面堵我們的感覺,一直在腦中轉啊轉地。
燈泡逐漸轉暗。你有沒有幹勁啊?喂!該不會是電壓不足吧?我開始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
電燈變暗,越前進就越暗。也就是說,是從我們的後面傳送電力的吧。電流和電壓的關係是什麼?電阻乘以電壓等於電流?不對,電流乘以電阻等於電壓。所以電壓乘以電流等於電力。要思考電力,用水流來比喻是最快的。從高處往低處流,水和電力也流動,所有一切都隨順自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無妙法蓮華,南無阿彌陀佛,凱撒的東西就歸還給凱撒,神的東西就歸還給神。但是在這樣全黑的地下道里,恐怕連神也看不下去吧。怎麼樣啊,神。喂喂,可惡。
我的腳在黑暗中完全停止。
「……是開玩笑的吧。」
「咦?」
西用很不可思議的表情擡頭看我。我認為是這樣,因為太黑了看不清楚。
在我們眼前,通道分成左右兩條。
西滿裡衣04:14-04:16
「是『洞窟遊戲』。」
「什麼?」
「沒事,是我自己的事。」笹浦蹲在我旁邊。開啟手機,用蒼白的光線探視了一下地面後說:「右邊和左邊——你選哪一邊?」
「要、要我選?」
我的心臟緊縮而疼痛。
是Y字路,但是那和尖角的V形分叉不一樣。不如說像把丁字路的左右,用緩慢的弧度勾勒出來往上擡。突然,我聯想到醫生的聽診器曲線。
我模仿笹浦,將手機的光朝向地面,但派不上什麼用場。左右兩條的黑暗道路,不管哪一條都是往下的階梯。
糟透了,真的是糟透了。對輪椅而言,比陡坡更可恨的,就是階梯這玩意兒。
該選哪一條?
(右邊呢,還是左邊——)
兩邊都試試,不行的話再退回來。我和笹浦都察覺到了這個方法並不切實際。這只是單純浪費時間和體力,而且法布瑞(很可能)正從後面追過來。
如果試看看右邊,結果那邊卻是死路或什麼的,那麼又得辛苦回來,正好和追趕過來的法布瑞碰個正著?又或者是,他站在這個岔路等我們的話?——玩、完、了。
「我留在這……」
「別鬧了,大笨蛋。」
「我不是要犧牲自己啦,笹浦你先去那邊的樓梯調檢視看——」
我才覺得笹浦邁開大步行動,他便立刻回來了。
「不管哪邊的階梯大約都是五十階左右,再過去又回覆平坦。但是彎彎曲曲的,我也搞不懂!」
「還有其他的岔路嗎?」
「沒有。」
從我們身後傳來聲響正是這個時候。
回過頭,是橘色的通道。在遙遠的那一方——是十幾分鍾前我們待過的地方。錯不了。
腳步聲逐漸接近。
喀噠——嗞嗞嗞——喀噠——嗞嗞嗞——喀噠。
即使拖著一隻腳,仍然執著努力將身體往前移動,那腳步承載了殺人魔一人份的重量。
「對了。」笹浦說。「剛才那個像電擊棒的東西呢?」
「啊,那個沒辦法連續發射,不充電的話就……」
「媽的!」
「對不起。」
「不是,這不是你的錯。」他擦了額頭上的汗滴。「——時間到,一次分勝負。你選一邊吧。」
「選一邊,是選哪邊?」
「哪邊比較好?」
「咦咦咦?」為什麼在這裡突然要我選啊!「呃,呃,我曾經聽說過……慣用右手的人有往右轉的習慣。」
「法布瑞是用左手拿槍。好,那往右邊。」
「但是如果法布瑞也一樣這麼想的話呢?」
「那往左邊。」
「可是可是,如果建造這個地下道的人是慣用右手的話,那邊才正確。」
「那是右邊吧?」
「可是可是可是,如果這是迷宮,故意讓人迷路才建造的話,那就是反方向。」
「到底是哪邊啊!」
「我不知道啦!」
「你要我怎麼做啊!」
聲音越來越接近——喀噠,嗞嗞嗞,喀噠,嗞嗞嗞,喀噠。
「笹浦!」
喀噠、喀噠、喀、喀、喀。速度加快了!
左右分開的岔路。勾勒出弧形的Y字的兩隻手臂,如果從上面眺望的話看起來一定像是惡魔的微笑吧。
喀、喀、喀!
右邊?左邊?無法選擇。但我知道自己全身抖個不停。左邊?右邊?怎麼辦?該怎麼辦?聲音接近了。右邊、左邊、右邊?喀、喀、喀、喀。就在附近,在我們的身後。甚至可以感到他的吐氣。從那黑暗裡,橘色的黑暗當中。右邊?左邊?該選哪一邊?選哪一邊好?聲音接近了。我已經不能回頭,因為太過可怕而無法回頭,我不想看,但是已經很接近,聲音很靠近,那傢伙,那傢伙就在身後!
「——媽的!就做給你看,要來就來吧,白痴!」
笹浦大叫,往左右分開的通路的正中央牆壁猛力一踢後,回過頭。
下個瞬間,他消失了。
笹浦耕04:16-04:30
「要來就來吧,白痴!」
我踢了牆壁,牆壁連同地板就像旋轉門一樣轉了一圈,我的身體被吸進一片黑暗中。
「……笹浦!?……」
「我沒事!」
這是謊話,我受的打擊可不小。因為突然失去了平衡,全力被拋往石地上。真是痛死了。
「暗門……可惡,一片黑。」
「你等一下。」牆壁對面傳來西的聲音。十分響亮。「剛才你把這裡像這樣……我知道了,就是這樣!」
再次轉半圈的紅磚牆(表面上是,裡面其實是木板),很猛烈地往我的左肩上撞。
「好痛~~~~!」
「什麼嘛,你不是說沒事嗎!」
「不是那樣啦!」
「那是怎樣啊!」
「唉,這件事算了。」我把西的輪椅往我的方向拉過來,很快地關上旋轉門。
靠著手機的光芒探索表面。果然沒錯,粗排木和嵌在上頭的小五金是門閂,和以前城門或地牢的入口是完全相同的設計。
「平常玩的RPG,在這種時候可派上用場了。」
「咦?」
「沒事,是我自己的事。」
我快速地把排木和小五金勾上,這樣門就不會旋轉了。順利的話,不管對面那邊再怎麼找都不會注意到。
「笹浦,怎……」
「噓!」
我知道在黑暗當中看不見,所以把食指豎起在嘴脣前。「安靜!」
喀噠,嗞嗞嗞,喀噠,嗞嗞嗞,喀噠,嗞嗞嗞……喀噠……喀噠……
「他下了右邊的階梯了,那個混帳東西。」
「你不是說他是左撇子嗎?」
從黑暗中傳來西的低語。
我把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
「說左撇子會往左走的不就是你嗎。」
「如果要這樣說的話,那幹嘛要讓我選呢!」
「如果是我選的話,到後來你一定會抱怨的。」
「才不會咧!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沒有為什麼,因為就連白痴都知道你會怎麼做。只要一直跟你在一起的話。」
「我們才沒有在一起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而且我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忍小姐已經告訴我了!」
「咦,真的嗎?」
「是的,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吧!……這件事不用再說了。總之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你說得是,這可不是我們在這裡說相聲的時候。
我們在黑暗中再往前進,比剛才還要更慎重幾百倍。
已經看不見燈泡了,唯一可依靠的只有手機的光源。地面是鋪石地,或是被踩硬的泥土地。比起剛才要寬廣些,但是天花板很低矮。如果是我們的爺爺奶奶那一輩的人,大概可以很輕鬆地通過吧。
「這是……江戶時代的洞穴?」
西邊伸長脖子張望天花板,一邊低聲說。她的脖子比我想的要來得細,十分地美麗,似乎只要稍微一觸碰就會壞掉。
「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就是這樣覺得。」
「……什麼嘛,不要吊我胃口。」
「吊什麼胃口?」
「就像在多摩川時你猜中聖公會的事一樣,我還以為你在分析了牆壁的顏色或天花板的高度後會說:『也就是說,這是江戶末期天保年間所鑿的地窖!』咧。」
「剛才……那是偶然,我只是想像而已。」
「但是我期待了一下。」
「哦……」西突然安靜了。「那我說一件事。」
「啥?」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這個地下道成下坡狀。」
我用手機照了地面。西把放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放開——但仍然緩慢前進。
「對吧?」
「原來如此。」
我看了一下手機螢幕。
仍然收不到訊號。電池……所剩不多。在那混帳的車上充電的時間並沒有那麼長。
不管怎麼樣我們只能前進。
所以我們什麼也不說,一股腦兒地往前進。雖然已聽不見法布瑞的「嗞嗞嗞、喀噠」,但是反而更加不安。人啊,真的是很任性。
然後……是的,我想在這之後又走了二十分鐘左右。
在地下道前方,有個像大廳的四方形空間,它的正中央,有個戴著超大草帽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哼著歌。
在所惟信03:57-04:30
「……為什麼熊會在隆冬起來活動咧!!」
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應該要冬眠吧,冬眠!正常來說!在這樣的冬天,而且還是除夕!」
熊跟年初年末沒關係吧。
「你不要那麼冷靜地吐我嘈!你也一起慌張啊!我說你也慌張一點吧!你給我慌張!」
噓。
安靜。
「…………………………………………………………………………………………」
(靠近了。)
正在靠近。
(發出聲音的話……)
發出聲音的話可不行。
「…………………………………………………………………………………………嗯。」
(為什麼……)
…………。
(為什麼熊會在這裡?八王子為什麼會有熊啊!這裡不是八王子嗎?搞什麼啊真是的,還是說這裡該不會是……)
(這裡該不會是東北的深山。)
(不,而且再怎麼說現在是冬天耶!冬眠咧……!我們到底……)
(……到底迷失到哪兒去了?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呢?小愛該怎麼辦,小愛,我愛你,可是……)
(我沒想到會死在這裡,熊實在是出乎預料。)
(這下糟了真的糟了,真是糟了啦!沒有這種爆點吧,神啊,熊的爪子可是很厲害的,它揮下來的力量,就連那個神掌大山倍達(※大山倍達(1932年7月27日~1994年4月26日)日本著名的武道家、空手道家,韓國名為崔永宜。)都經過一番苦戰了。啊,不對,殺熊的是威利·威廉(※WillieWilliams(1951年7月14日~),美國人,日本著名的空手道家和格鬥家。曾在1976年上映的紀錄片「地上最強空手道PART2」裡和熊徒手對戰,博得了熊殺手的名號。)才對,對了老爸的……)
(老爸的那個保鑣也曾經說過「如果是牛的話還有辦法,但是熊就不行了。」,不過有個標本……)
(標本放在曾祖父的客廳裡,以前我和表兄弟們一起用那個玩捉迷藏還捱了罵,熊的爪子和牙齒很凶狠,以前在蒙古……)
(用**……)
(制伏了它,曾祖父這樣說過。不,是在中國吧,唉,隨便啦,總之是二戰前的事了,是在我出生五十年前所發生的事。)
「…………………………………………………………………………………………喂。」
什麼事?
「……………………………………………用手機的光嚇它一下。」
嚇熊?
「……………………………………再不然就突然站起來,發出聲音嚇它,這樣應該可以搞定吧?」
不,那是傳說。熊對攻擊過來的對手可是毫不留情的。基本上冬眠期的熊是進入防守狀態,而且野生動物基本上是不會消耗能量在無謂的運動上。所以,只要對方不帶給它危險的話,它們也不會故意攻過來的。
「…………………為什麼你突然變得對野生動物這麼瞭解?是從希金斯哪兒現學現賣的嗎?」
不是,是網路上來的。您看。
「你怎麼會在這種非常時期還用手機去搜尋熊的生態呢!!而且很浪費電池耶!」
可是那,好痛、好痛,要是死在這裡的話,留著電池也沒用啊,好痛,好痛,好痛。
啊,過來了。
「咦!?」
噓!
「……………………………………………………………你的聲音太大了吧!!」
(很接近。)
(正在靠近。)
(二十……不,十五公尺。)
(往這邊來。)
(糟了,這下糟了。)
安靜。
不可以動。
「………………………………………………………………………………………」
嗯?
「咦?」
(為什麼?)
(還有一隻……)
(還有另外一隻。)
笹浦耕04:30-04:39
「啊,行李要放在那邊的寄物櫃。」
戴著草帽的男人他用右手畫著巴爾幹人的「長壽和繁榮」標誌,很老練地開始說明,完全無視我們目瞪口呆的表情。
「鞋子脫掉比較好,不過如果不想脫的話,在入口處旁邊有個擦輪子用的抹布,用那個擦一擦。這邊的保特瓶有裝水。一瓶五百圓。」
「……呃。」
「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我回答的模樣,應該是相當的蠢。「我們迷路了。」
「啊~~原來如此。」男人抓了抓頭。
仔細一看,男人坐的是輪椅。
「這麼說來你們是那個啊。瞭解了,瞭解了。是預付組的吧。嗯,OK。」
「…………」
「唉,不管是誰,都是在人生道路里迷路的孩子。嗯,我也是,你也是,大家都是。啊,如果你們想聊這方面的話題,療愈系音樂樓層旁有個空間。今天因為那個以色列人來了,所以我們對那種的也十分歡迎。這次的方式是什麼都歡迎,而且最重要的是貨很好,很厲害的。中途參加或離開也不會破壞氣氛。OK,OK。」
「……呃,你是誰?」
「啥?是『引路人』呀。看看我的帽子,帽子。你看。」
男人走到西那兒,把她轉過來。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還是你們已經決定好了?不過我們不太推薦綜合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
「啊,是這樣嗎?嗯,沒關係。總之請往這邊走。男生是這邊,女生是這邊。」
男人拿出來的是像郵票般上面劃上直橫虛線,A4大小的貼紙兩張。從邊邊那兒很順手地撕下來,分給我們一人一個。
郵票的表面上印著似乎是幾十年前流行的彩色插圖。「男生用」的圖畫是以前的電影裡出現的太空船,他遞給西的則是圍繞著藍色地球衛星軌道的天使。
「引路人」一直觀察將郵票拿在手上始終不動的我們。
「不快去的話就要結束了。」
「什麼東西要結束?」
「派對。」
「什麼派對?」
「跨年的祭典。」
「為什麼?」
「因為過新年。」
「什麼東西過新年?」
「地球。」
「真的嗎?」
「嗯。」男人又對著西說:「你的男朋友,可是相當的行家啊。還是他是相當的生手呢?」
「所以我說他不是我男朋友了。」
「啊,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知道了。是那麼回事啊。瞭解了。原來如此。總之你們現在快吞了吧。」
「吞?」
「那個。」男人指了指郵票,做出放入口中的動作。「像這樣,放在舌頭上。」
我和西面面相覷,再盯著手中的郵票看,然後再互相看一次彼此的表情。
「你們難道是來踢館的?」
「不是的。呃,不是那樣子的。」
糟了。我們感到頭皮發麻。男人的心情突然開始嚴重走樣。走樣,是走往哪個方向?往某個陰暗又混濁,只要沉迷一次就絕對無法生還的方向。
我們又再看了一次彼此的表情,然後將郵票放在舌頭上。
「好了,OK。」
男人一臉笑容。那是種活生生的人竟然可以露出這樣開心的表情,沒有一絲惡意的表情。
我忍不住打了個嗝。
口中含著郵票的感覺,曾幾何時已經消失。是在一瞬間溶化了,還是我也用同樣的速度變成笨蛋了,這兩者的其中之一。
「這次非常快。不愧是曲速9級。馬上就起作用所以你們不用擔心,嗯。等到進入『真正的深夜』,就按照平常的訣竅去做。好了,好了。寄物櫃在那邊。不快一點不行喔!」
在所惟信04:31-04:41
(旁邊。)
(在旁邊,右邊那裡,懸崖邊,像山峰那般尖細的丘陵。)
有別的。
還有另一隻在。
「…………………………………………………………………………………咦咦咦!?」
噓!
「……………………………………………………………………………………………」
(它在。)
(它在,我看得見。雖然一片黑,但還是看得見它在那裡。)
(風……)
(是風的呼嘯聲,有動靜。)
(聚集起來了。)
(不對,不只一隻。還有更多,成群結隊。)
(在黑暗裡,銀色的背部,摻著微微灰色的毛,紅色的眼睛、眼睛、眼睛。)
(尖尖豎起的耳朵、長長的鼻子、細細的腳。)
(有獠牙。)
(成群結隊。)
(啊。)
(熊、熊那邊……)
(改變方向了。)
「…………………………………………………………………………………………喂。」
……………………………。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包圍住了。有什麼東西在包圍,那一群把熊給……
包圍了。
「………………………………………………………………………什麼?……是什麼……?」
那是——
(銀色和灰色的群體,尖耳朵、小小的腳、長尾巴、只傳來低嗚聲。)
狗?
不對。
雖然很像,但是不一樣。那是……
什麼……?
那……該不會是……
……該不會是?
笹浦耕04:42
這裡就像某種會場,空間非常寬敞。
冰冷的空氣中熱氣扭曲蒸騰。乾燥的溼氣與不動的風,兩種極端混合在一起,但是又切實地分開。我搞不清楚了,但是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也沒辦法。
我擡頭看天花板。雖然黑暗,但是我只知道那非常非常的高。二十公尺?五十公尺?甚至更高?這才是真正的大聖堂,地下的大寺院。甚至連我的視線都會打轉。
寬度——一百公尺。不,還要更寬。兩、三百左右,然後前方與其說是距離,感覺更像是用全身肌膚直接去測量黑暗的總量。
這是一個寬廣的空間,過於寬大的空間。但是卻沒有任何柱子,搞什麼啊。
而且錯不了,這裡就是會場。
有人、人、人走動的感覺,一百人或一百五十人左右。看起來像是學生的、像是大叔的、金髮或捲髮的,而且坐輪椅的傢伙更是多得要命。不,應該只佔總數的兩成而已。不過就算是這樣,平常我可沒看過這麼多坐輪椅的聚集在一起,不管到哪都是一堆輪椅。
而且車輪的圓弧形還發出螢光色。
「好厲害……」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輪椅很漂亮。
有各種伴侶存在。坐輪椅的女孩旁邊站了個年輕小夥子、站著的女人和坐輪椅的大叔、雙方都是站著的大姐姐們、坐著的大叔和大嬸,還有其他所有的組合。
#插圖
他們不單單只是在那裡而已。
他們在跳舞。
不對,是在搖晃。慢慢的,輕柔的,就像海浪溫柔地拍打著無人沙灘一般。不管是站著的傢伙、坐著的傢伙、坐輪椅的傢伙都一樣,每個人都在搖晃,將身體交給波浪。
音樂。
對了,是音樂。從某處傳來音樂。應該說是在響著、糾纏過來。這是什麼啊!
所有一切都變得不是理所當然了。
地板呢?我覺得是水泥。但我也不知道。只能確定很冰冷。我明明穿著鞋子,卻傳來冰涼的感覺,為什麼啊?
「西?」
「嗯。」
西也感覺到了,這是我的直覺。而且我的直覺西也收到了,應該是的。
西滿裡衣04:43
「西?」
「嗯。」
我回答笹浦。我很清楚,他也明白我很清楚。我理解到這件事,它如此迴響在我心中:迴歸/就像電子迴路般/像哈雷慧星一般/像時鐘的針一般/一圈一圈繼續旋轉。
血液以非常快的速度,從指尖迅速倒退。
音樂的節奏變了,拍子加快。對熾烈的火送入/新鮮的空氣/力量/生命,像要再次燃燼一樣。人們在蠢動,輪子們旋轉。我的/笹浦的/我們的心跳變快。這是什麼?這是……這是?
「大概是吧。」
「嗯。」
「對啊。」
只要這樣就夠了。我/笹浦已經瞭解。
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我們不應該來這裡的/但是又不得不來。有許多輪椅/偷偷聚集的同伴們/祕密的地點。啊,我是怎麼了?好多事/物/人進到我的心裡。
這裡一定是專門給輪椅的樂園/祕密眾會/只屬於除夕的特別時空。是誰製造的?是誰呼喚來的?是從哪兒開始的?遙遠的白色山峰穿過我的心裡/印度/尼泊爾/更遠。大概是這樣吧。笹浦點了點頭,我也跟著點了點頭。
我們的輪子劃開了波浪,往裡面前進。因為不這麼做不行/因為我們不該來這裡的/因為我們不離開這裡不行/因為出口在黑暗的深處裡,但是我們必須來這裡。
笹浦拿起手機貼近耳朵。
聽不見手機鈴聲//聽不見對話//但是我能看懂他和對方所交談的語言。細細的/藍色的/燃燒的文字,告訴了我他們的對話。
笹浦耕04:44
手機在發光,我開啟這個無聊玩意兒靠在耳邊。
『——嗨,吉爾伯特同學。唉,事到如今應該叫你哈克貝利(※美國作家馬克·吐溫所著的美國兒童文學《湯姆歷險記》(1885年出版)裡的主角之一。)笹浦同學比較恰當?』
「你還是一樣莫名其妙啊。」
我對著法布瑞說。黑暗的反覆、音樂的重量。節奏改變、昏暗的顏色遷移。從平坦到高揚,從三角形到同心圓。
『哦,是這樣嗎?最近的小孩都不讀馬克·吐溫了嗎?』
「一定是因為我們是手機世代吧。」
『不讀文字啊,真是丟人呢。所以你現在在哪?』
「在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地方。」
『你說什麼?』
「你從剛才就一直是疑問句呢。」
『因為世界上充滿了疑問呀,哈克貝利同學。』
我們用手機對話。我覺得應該收不到訊號才對,但是通了所以沒錯。
音樂繼續播放。大家都在跳舞,而且正面的牆上投射出白色的光。人影上方出現一個巨大的數字顯示。那是時間,時間在發光。時間、分、秒,總共六個長方形。為什麼停在23:59:00。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然後西也是。也就是這麼回事:把時間轉換成長方形,短的那邊比人的身高還高。然後時間靜止。這太厲害了,真了不起。
『總之我對你們的壞心眼感到很驚訝,在半天內被未成年人背叛兩次還是頭一遭……不,是二次。』
「你在說什麼啊。」
『唉,那個算了。從剛才開始藥效就不是很好,這份痛楚,我會連本帶利通通還給你們。』
「不可能。」
『喔,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你啊,是個絕對沒辦法好好償還人家的人。」
我說了。因為我逐漸開始瞭解各種事情了。時間停止,大家都在跳舞,搖啊搖的。但是我的確信一點也沒動搖。
這個傢伙就是這樣。
是個什麼都不會還的傢伙。
大家都在跳舞。西點了點頭,看起來似乎很開心。在昏暗中發出朦朧的光芒,照映著西。細細的腿、細細的脖子、修長的手,非常美麗而危險。
法布瑞,你無法償還的,你也交不出任何東西。
因為你只會掠奪。
你覺得被給予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你是個只會依附的生物。
你不是大人。
或許你連人都不是。
如果把擁有一顆正常的心的傢伙稱為「人」……
法布瑞。
你就是混帳變態。
我知道你,我瞭解你啊。因為我也是你那一邊的人。
是極為接近你那邊的人。
但是我不會變成你。
西在跳舞。時鐘停止了。西在笑。深夜的一分鐘前。
西她明白。
她瞭解我。
所以我不會去你那一邊。
再也不會去了。
「所以呢?你在哪裡?」
『在你附近啊,託你的福。』
「咦,這樣啊。」
我點了頭。音樂又變了。緩慢的色彩、包圍的螺旋。車輪在發光,大家都站起來。我們每個人都逐漸發熱。
漸漸連線在一起。
大家都在笑,西也在笑。光是這樣心情就變好。我有一點點因為西,西也有一點點因為我,接著大家全面性地合為一體。
這可真有趣啊,呵。
『喂?哈克貝利同學——?』
「你一定是個寂寞的傢伙吧。」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個寂寞的傢伙。」
我確實感覺到了,真的。那傢伙就在附近。在這個空間裡的某個角落。在許多的輪椅、螢光塗料的輪舞、地下的祕密裡。
超大的數字、時間的影子、永遠的深夜一分鐘前。
『在擔心別人之前,還是先注意一下自己的人生還剩多少時間會比較好吧。』
「或許吧。對了,我想起來了。第三項真實是什麼?」
在所惟僧04:15
(不可以動,動的話……)
(會有危險。)
(熊、熊那麼害怕!)
(快逃。)
(逃走了,熊一下子就被包圍住了,哇。)
(獠牙。)
(沒有聲音。)
(紅色的眼睛、眼睛、眼睛,然後只有一隻是銀色的眼睛。)
(沒有吠,完全沒吠,但是熊卻那樣害怕、認輸。)
(用著聽不見的吼叫。)
(只有人類的耳朵聽不見。)
(在吼了,在吼了,非常強的氣勢!熊知道,那個群集在吼叫,它們用人聽不懂的聲音,人所無法到達的世界。)
(它們在戰鬥!)
「你怎麼了,信同……」
不行!
不、可、以、動。
(美園小姐?——美園小姐,你在哪?)
(小愛、小愛、小愛。)
(那不是狗,那個是……)
(狗。)
不是的。
(是什麼?)
你們。
(——成群結隊,銳利的獠牙和耳朵,有著驕傲的紅色和銀色的眼睛。)
是誰?
(是什麼——是什麼——是現在已經不存在任何地方——應該在很早以前就消滅的……)
(已經不存在這個國家的……)
某處。很長一段時間。
(你們悄悄地隱居在某處。)
「……信。」
噓。
安靜。
請安靜下來。
(這個群集是從遙遠的某處來的。)
安靜——
笹浦耕04:45-04:55
「第三項真實是什麼?」
『你說什麼?』
法布瑞那傢伙從剛才就一直重複著相同的臺詞。那是思考僵化的證據啊,喂。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你說見面時會告訴我的,這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三項真實。」
『啊~~那個啊,你還記得真清楚呢。叔叔很高興。』
那也只是你自己在高興。
我把空出來的那隻手伸到西的輪椅那裡,是冰涼的金屬舒服觸感。今天晚上十分流行的三項真實。法布瑞那傢伙說了什麼?第一,邪惡並不存在;第二,愛和恨都不存在。
「然後第三項呢?」
『現實並不存在。』
那傢伙說話了。
『那麼我再說得更簡單易懂好了,人類這種東西並不存在,因為人的意義和尊嚴以及根據都不存在,所以世界實際上根本也不存在。世界是因為被人看所以才存在,如果看的人不存在的話,那麼世界也無法存在了。假設就算真的存在,不管哪一邊都不是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心。』
那傢伙的話滾落在黑暗中,西一邊看著那個一邊竊笑。
因為連我都很想笑出來。
拜託,你們想想看,那個變態愛挖人眼珠子的殺人魔混蛋,竟然說出這麼一本正經的事……心嗎!?超可笑的,哇哈哈哈。
但是音樂仍然繼續。
大家都在跳舞。
我和西也慢慢地轉圈圈,成為一對。
『可能因為你頭腦很好,所以察覺到叔叔話裡的矛盾了吧。認為人都不存在了,人的心怎麼還能存在呢?
但是呢,這就是這件事最棒的地方了。
問我為什麼,因為這就是真實呀。
是的,哈克貝利同學,這是真的事情,所以你可以相信。心在這裡。感覺到存在的痛楚、痛苦、悲傷、放棄、獻上祈禱、擁抱慾望。就算沒有柴郡貓(※《愛麗絲夢遊仙境》裡出現替女主角引路的笑臉貓。),依然可以嘻皮笑臉。正因為人並不存在,所以人的心才確實存在那兒。
是的——嗯——動作。
光是非常快速在移動,是宇宙第一的速度。你知道這件事吧?
一秒三十萬公里。超出這之上的速度,並不存在這個世界上。
光這東西的真實身分,其實是非常小非常小的粒子,名字叫光子。有時候會配合波長改變姿態,是個愛惡作劇的傢伙,不過那現在已經都無所謂了。
哈克貝利同學,為什麼光子的速度是宇宙最快的,你知道嗎?
那是因為啊……那些傢伙們只要稍微一慢下來就會死掉。這是真的,所以你可以大膽相信。光一股勁兒的飛過去——從過去到未來,從宇宙的開始到結束——不稍做停息。然後到達結束的瞬間時,又接著往開始繼續賓士。就像乒乓球一樣。
說實在的,雖然稱它為『那些傢伙』,但是其實只是一個光子而已。時間的開始和結束所玩的乒乓遊戲,是非常厲害的來回輪流擊球。一個光子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幾億次,幾兆次,一百兆的一百兆倍的又一百兆倍,那傢伙又乘上百兆的次數,宇宙的乒乓球繼續進行,直到僅有的一顆光子充滿所有時空為止。
人的心就像那個光一樣。
但是眼睛看不見心,卻能看見光。這真是不方便呢。為了填補其中的不足,有個東西可以幫助我們看見心的動作。
那就是錢。
如果有人悲傷的話,錢就有所流動;如果有人開心的話,錢依然有所流動。
只要心動了,錢就跟著動。只有這樣,大家才知道心是存在的。心一動,錢就動,有時候是非常巨大的金額。
不管是什麼,只要有巨大的東西一動,其他的東西便會躲在角落,不讓路是不行的。你想想,人家不是常說嗎?只要硬闖,連道理都得退下。就是那樣的訣竅。巨大的金錢說起來是終極的不合理。那傢伙動了,所以不把一切都順暢地完成是不行的。
所以要動用人心,動用金錢。
然後有人因此死掉。
殺人也是,戰爭也是,叔叔像這樣工作也是——受人委託找回失去的東西也是,一整天到處奔走也是,為了抒發壓力挖你們年輕人的眼珠子收集也是,總之,全都是因為那個的緣故。
所以並不是叔叔我不對,當然你也沒錯。
惡意不存在任何地方,也不存在意義,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雖然天空在頭頂上,但是大多籠罩著烏雲。
人會死,會發生戰爭,叔叔則要工作。
……是的,叔叔的工作是很小很小的戰爭,而且最重要的並不是開戰,也不是永遠將戰爭持續下去。那有一天終究會結束,遭人遺忘。
不論夜空多麼深沉都會天明,然後你們將忘記夜晚。所以夜晚又會來臨——永遠——重複再重複,永永遠遠地。
這就是世界的真正面貌。』
我真的和那個混帳說了那樣的話嗎?還是那是我的幻想?那些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我和那傢伙曾對話過的這件事。
「說穿了就是錢嘛,可真是夠拐彎抹角的藉口啊。」
『老是說諷刺人的話,以後會變成糟糕的大人喔。
是的——你還是個孩子,所以無法瞭解我剛才講的話。你只是以為你懂了而已,卻完全無法實際體會。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渴望心,渴望他人的心。
我覺得只有人心,唯有人心才是真正存在的東西,變成大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心會動,所以我們要操控心。
錢則是人心動作後形成的軌跡……是的,像『轍』一樣的東西。轍這個漢字你會寫嗎?
操控人心,然後連同動了的心一起操控身體。匯聚金錢,增加金錢。這點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操控人心的曾經是火車和報紙和百貨公司。後來有了收音機和汽車,電影和電視,現在則都是手機。想必在不久之後,會變成機器美少女和空氣車吧。
叔叔我想活到那個時代,我想看看那非常有趣而值得看的東西。所以為此我必須在天亮之前抓住你們不可。』
我注意到。
這傢伙說不定是想靠著這樣一直說個不停來逃開什麼。完全逃開,然後或許打算以此放棄得到赦免。
這個永遠無法成為大人的悲哀殺人魔。
*
音樂推動我們。
DJ宣佈(是的,那個超大的時鐘下方站著的人影就是DJ)。十、九、八。
不知不覺地數字顯示有所變化,持續變化當中。23:59:51、52、53。
大家都在跳舞,大家都在等待。
迫不及待。
57、58、59。
西和輪椅一起旋轉。
「真正的深夜」。
有人在大叫恭喜。新年快樂,恭喜,真正的新年開始了。
巨大的數位時鐘繼續動。00秒變成01,我的手機顯示是上午四點五十五分。那是真正黎明的時刻。
恭喜,新年快樂。
從無止盡的天花板上射入一道白色的旋律。
全白的光芒。
我理解了,然後相信了。在某處有個很小的窗戶。——經過精密計算過的幅度和角度,好讓黎明的第一道光芒引導到這個地下深處的空間裡。
在所惟信04:56
(你們到底從哪兒來的?)
(擁有銀色的眼睛,宛如夜晚獠牙的……)
(野狼們。)
你——
((從很遠……))
咦?
((很遠……))
(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
(((我們來自遠方。)))
((((來自遠方。))))
(((和你們在此相遇……)))
((((應該是不可能的,但是……))))
((這裡是……))
(((比古老的太陽還久遠,這塊土地是這樣的土地……)))
(所有事物會在此相遇。)
((是的,所有事物會在此相遇。))
(((所有事物……)))
(((所有的道路……)))
((相重疊。))
(((然後,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會只發生一次。)))
((所有事情都會發生兩次。))
(((所有的事情都會再重複發生一次,所有的事過去都曾經發生過,然後總有一天又會再重逢。)))
((((不管什麼都不是單獨一個,不管什麼都是兩個一組。))))
((是的,連這個世界的開始和結束都是。))
(((就是啊。)))
((再重複一次,而且連重複發生過的事都會再發生一次。))
(所以……)
(((所以,在這裡,這趟「夜行軍」的途中遇到你們,就表示以前也曾經發生過,所以以後也會再次發生。)))
(((((以後也會再次發生。)))))
((((((我們從遠方來到這塊土地。然後……)))))))
(((((((然後——)))))))
(((((((((——……形成命脈……——)))))))))
(((然後再次往遠方去。)))
((離開……))
((你們……))
(遠遠的,遠遠的,遠遠的。)
((((((到你們人類無法到達的地方去。))))))
是嗎。
是這樣子啊。
(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被建構起來的。)))
((你們和……))
((我們的世界。))
((所有的事情都是兩個成一組,所以……))
((((有個你們絕對到達不了的遙遠地方。))))
(((((因為你們是……)))))
是的。
我們是。
(相連繫的。)
(你們是相連繫的。)
((現在和這裡,和彼此……))
(和許多事物。)
因為對我們而言,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是的。)
(((往家裡,往都市,往許多名字裡去。)))
((往需要你的事物去。))
((往那裡去。))
(往那裡去。)
((所以,你還是回去吧。))
((然後做你該做的事。))
(((回去吧。)))
((((回去吧。))))
但是該怎麼做才能回去呢?
(該怎麼做?)
(沿著路走。)
((沿著很古老、很古老、很古老的路走。))
(((((順著蛇神之子走過的路,月讀中將(※月讀是日本神話中神道的神只之一,身為月神掌管夜之國。)所走過的路。)))))
(路?)
(在哪?)
在哪?
(我不知道,請告訴我。)
((前進。))
(((只管前進。)))
((((蛇神之子所走過的路,月讀中將所歷經的路……))))
#插圖
啊。
(響了。)
(是我的手機。)
笹浦耕04:56
在夜空下,黎明之前,我和西一起舞蹈。不知何時開始跳了起來。
新年快樂的大合唱,大家以親吻打招呼。這裡是歐美嗎。思,正是如此。歐美作風的習慣,所以我們也必須跟著做。
西的香味飄然而至。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法布瑞那可悲的混帳還在講。我聽得很清楚,但是意思化作七彩的水滴潑灑在地面。
所有人都是兩個人一對。
互相親吻。
接著我非常清楚地看見了。是音樂。我看見音樂了。這是什麼啊。Do—Re—Mi的彩虹。降E大調的稜鏡。咦?原來長調是長這樣的啊。
不只是這樣呢,它們還有味道。
音樂、歡呼聲、冰冷的地板、汗水的光輝、心跳、時間、一切的一切,都能分辨出味道。這可真不賴啊。不過肚子好像餓了。等等喔,連飢餓都有味道,而且肚子漸漸飽了起來。我就繼續這樣享受各種味道。
西的笑臉是蘋果汁。
時間流動是印度咖哩。
喔齁,Do—Mi—So的和音是香草口味啊,這可真是慰藉啊。
所以我又想起那次生日的事。西嗤嗤地笑。咳,蠟燭還沒吹熄的生日蛋糕。我和杏奈驚訝的表情。不,小耕,媽媽明年一定無法再跟你一起過生日了。然後我的父親嘴角顯得很難堪。是的,在那之後立刻演變成談離婚。
老爸那傢伙,一直到最後都還說他不想分手。我和杏奈隔著薄薄的牆壁在這邊全部聽見了。他們的對談持續了幾個晚上。最後是在家庭餐廳裡爭吵。因為媽媽不再回家了。然後老爸最後竟然說出「那用多數決來決定吧」,簡直是亂七八糟。搞什麼啊。什麼多數決,兩個人是要怎麼多數決啊?難不成是要我和杏奈也加入投票?
嗤嗤,嗤嗤。西在笑,我也在笑。這也難怪。因為在那種場面下,也只能笑了。那是誰說的話?人生最終不是哭就是笑,只能是其中一項。
大家都在親吻,在舞蹈,成雙成對的。
然後我和西也理所當然的成了對。
我們,我和西,還有許多我和西一圈一圈地旋轉,旋轉,旋轉。慢慢地,超快速地,幾乎都要停止一般,但是整個世界也不停旋轉,所以錯不了一定是所有一切都持續轉動著。
西滿裡衣04:56
旋轉/旋轉/所有一切//
在我身體裡的那張郵票/往笹浦身體裡的他的郵票/分解/張開/解凍了//
分組被傳送過來//交換高分子//我的作業系統被更新/問題修復了/多巴胺湧出/咕嘟咕嘟咕嘟//舌頭上/兩個化學式結婚//在黏液之中溶解/完成//我的/笹浦的/所有人的//心臟在微笑,細胞在嬉戲///我/他//大家都滿溢而出,滿溢而出/咕嘟咕嘟咕嘟,宇宙的每個角落都是輕快的蜂蜜味道//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旋轉,旋轉/安裝結束//我/們之中/之上/之下/中心/在這之前感到寂寞的事物們,在舌頭上脫皮//沉睡的化合物轉變成夢//睡眠萌芽/門按昭i規定打開了/遙遠的群峰在打招呼!//
光笑倒了,
風祭拜軌道,
電流的花束非常的溫柔,
幸福的蛆兒們急忙地步向神殿//貧窮的木匠和寂寞的王子圍成圈跳舞,商人和老師向臣子乾杯//香菇和英文字母全都再見//轉啊轉啊,咕嘟咕嘟咕嘟//修補程式更新?//沒問題/沒問題/是的,當然沒有問題/解壓縮完畢,病毒已掃瞄完畢//一切進行順利,不用擔心//我們在通訊,從獵戶座到撒馬爾罕/更新/前進//
我/們手牽著手//
我和笹浦/笹浦和我/所有一切都成雙成對/因為世界就是這樣的東西/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這麼註定好了//
靠近,靠近/他的眼睛/他的嘴脣//
所有兩個的都相重疊成一個//
「HappyNewyear!……新年快樂……!」
——他和我合而為一/一為而合我和他——
在所惟信04:59
「——同學,信同學!啊~~你終於恢復正常了!」
(發光。機器在發光。)
(是郵件。已經傳來很久了。)
(是阿正寄來的。)
主旨: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第一次上電視!
華麗地出道了!
……啊啊。
「信同學!?你怎麼了,還好嗎!?你一直不動,變得像塊石頭一樣!我真的好擔心呀!剛才的熊也不見了……喂,有沒有在聽啊!」
(熊。)
(啊~~那已經沒事了。)
(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電視?電視是指什麼?)
(你說電視怎麼了?)
(和那些野獸們相比,和我愛小愛這件事相比的話,這是多麼渺小的一件事啊……多麼膚淺的話啊。電視、評價、最新的話題、日常生活、學校、所有一切。)
((所有一切。))
(目標、阿正的目標、人生計劃。)
(都很無聊。)
(那我又是怎樣呢。)
(在意他人的眼光,在意評價。)
(遠遠離開小愛身邊。)
(……我到現在總共活了十七年,到底曾經完成過什麼呢?)
德永準03:35-04:59
相馬先生如同舔烏龍茶似地喝著,一邊繼續說話。
「該說是戰爭結束,或說是戰敗呢?不管哪邊都不正確,因為並沒有失敗。東京滅亡了幾次,然後又再生。終止戰爭的詔令沒有正確的被解讀。嗯,是的。雖然發生了戰爭,但是戰敗卻並不存在。也沒有預算。差不多是該吃藥的時間了吧?啊,還沒啊。然後下次將發生文化戰爭,或是言語戰爭吧。喏,你啊。你知道戰爭嗎?」
「不知道。啊,那張西,我槓了。」
「嗯,是嘛,是嘛。我知道一些。有人說戰爭不好,也有人說戰爭好。不管哪個都不對。極壞和極好的事情混雜在一起,讓所有一切的界線消失了。這就是戰爭。這可真是糟糕的事。好,我槓懸賞牌,南。非常有趣。對了,你曾經見過命運這東西嗎?」
「我認為……沒有。」
「思,是嘛。我曾經見過。那個時候應該有許多人都看見了。但是大部分都忘了。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活不下去。
壞事和好事無從區別地降下來。在眼前笑著的姑娘被碎屍萬段揮撒開來,士官佔領了首都留連在紅燈區,下了雨,捏起群眾在大腿肉上的蛆吃進去,提著燈籠在城裡排隊,提高電壓,餓著肚子。勝利了,大學畢業的高階知識份子的新兵耀武揚威。這就是命運,也叫做戰爭。
這之間沒有區別,既沒有門檻也沒有名牌。這樣的東西人們已無力承受。不管是強者,弱者,不管是誰都一樣,所以選擇遺忘。
而且也因此又會發生戰爭。是的,十年後……不,十五年後左右吧。這個國家又將戰爭,渴望戰爭的心理,就像慢性自殺一樣。人的心理無法忍受永遠持續的不安,一旦牽連他人就等於是同歸於盡。這個國家反覆自殺了幾次。總之血清張力素是關鍵。貧窮的年輕人常常渴望戰爭,原因不在貧窮,而是貧窮剝奪了他的尊嚴和希望。這兩者是一起的,如果不這樣就不會有任何意義。吃藥的時間還沒到嗎?啊,是嘛,嗯。兩者是一起的。他們會同時一起消失。我已經見過好幾次了。喂,我問你,十年和十五年何者較長?」
「我認為是十五年。」
「嗯,是嘛,那就是十五年了。到下次戰爭發生,還有十五年。那將成為你們的戰爭吧……既不是我們的,也不是他們的。戰爭真是很糟糕的事啊。壞事和好事都混雜在一起,所有一切都失去了界限。所謂的意義就是界限。失去那個的話,人內在的宇宙便會毀滅,就像沒有索引也沒有書架的圖書館一樣,沒有到達自己該閱讀的書本的手段。結果人面對該訴說的事情時只能沉默。喏,我問你,今天是星期幾?」
「……呃,已經星期天了。」
「嗯,是嘛是嘛。胡了,七千七百分。」
壽羅和加奈子島小姐抱頭煩惱,我則點了三明治,然後只有相馬先生的話一直持續說下去。
「那麼,我點一客炸豬排飯好了。啊,謝謝。問題在於都市。如果貨幣對文明而言是血清張力素的話,那麼都市就相當於語言中樞。思,是的。柳田同學雖然很努力,但是仍然無法顧及到都市。那真是非常的可惜。你不這麼覺得嗎?需要的是都市的神話。在京都疫病成了酒吞童子(※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在江戶地震則成為龍。怪獸戰是非常正確的路線吶。嗯,是的,真的是如此,怪獸和少女往往都是正確的。圓谷同學非常地努力。電視還是很方便的。電視也是一個都市。
所有一切都會毀滅,但都市的毀滅最為激烈。在人所創造出來的東西里……不,在這個宇宙的所有一切之中,沒有比都市毀壞得更厲害的。在那之外的東西只是附帶的。東京到目前為止已經毀滅了幾次,血清張力素是一切關鍵。哪裡算是起點還有爭議的餘地。雖然德川一門和三河武士團襲擊了江戶氏的成果,但是在這之前也有過開發和經營圓覺寺的時代。嗯,確實如此。雖說史料已多數弄丟了,但是這錯不了的。江戶與其說是開城更應該說是被漂亮地侵佔了。那是勝利者的權利。然後歷史又再重來。
地震永遠都在那裡。一八五三年到隔年格外的重要,但是在那之外的力量也同時並存。一九三二年以後,迴圈變得非常明顯。三二年是震災,四五年有個大空襲,六四年到六八年為止有許多事情發生了變化。然後從八九年到九一年的泡沫式過度開發,加減起來算三年吧。如果把一九〇〇年當做虛構的原點,再回溯到一八七七年的話或許又能發現什麼。嗯,是的。不好意思再給我一杯茶。西曆在計算上雖然方便,但是卻有把事物的本質擱在一邊的毛病,年號帶來的意義作用絕不能小覷。
原本一九四〇年應該算是個新的起點。但是戰爭改變了所有一切。尤其是預算變得不足。預算很重要。所以不應該戰爭的,那是極致的浪費。那總是讓預算變得不足。是一九四〇年。
東京萬國博覽會和東京奧運,這兩個原本應該在東京灣的海埔新生地上合併舉行的。我們費了好大的功夫,迴歸到幹坤和太極,或是都市神話學的交媾。我們經常提倡都市神話工學的必要性,也已經成功地將血清張力素分離。那是在皇紀二六〇五年的七月,炎熱的夏天。但是預算不夠。
已經丟牌了嗎?那輪到我了。不管怎麼說,東京和奧運必須得再次交媾。在老人們的面前進行,就像回春術一樣,經濟變得年輕,都市復甦。奧運還有萬國博覽會都是,這兩者原本就是一對的。結果萬國博覽會也只能讓給大阪,關鍵是奧運和萬國博覽會,東京常常都是靠這個復甦的。你要吃那張嗎?」
「不,還是算了。」
「那麼就讓我碰了。再來是遷都,不遷都不行,思。將首都遷移,寫作遷都。也曾有過在奈良盆地周圍徘徊的期間。江戶是個巨大的都市,但不是首都。很可惜。或許應該迎入親王將軍吧。大江戶八百八町成了東京市後,終於變成東京。關東的這個地方是非常花功夫的一塊土地,現在正式的首都是京都,東京只是暫時性的徵東府而已。嗯,是的。你啊,德永同學,你覺得日本的首都應該遷到哪兒去呢?」
「咦?」
突然而直接的問題,讓我原本想丟出去的三筒從手中滑落。
「呃……我不太知道,仙台嗎?」
「思,很好的答案,但並不是正確答案。你真是個好青年,日本的將來就需要許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管哪個時代都是如此。
不遷都不行。移往哪兒去?這是關鍵。答案只有一個。兩個會相連成一個,兩個重疊成為一個,從東京——遷都到東京自身去。」
笹浦耕05:00
我們一圈一圈地旋轉,旋轉,旋轉。慢慢地,以猛烈的速度,幾乎都快要停止,但是世界一圈一圈地旋轉,所以一定所有一切也都持續在運動。
所有人都兩個人一對。大家的嘴脣重疊在一起。我們也是如此。
所以我看見了。
單獨一個人,不是兩個人的傢伙。
他茫然地張望著幸福的雙人舞蹈的人們,身材高大,身穿三件式西裝,一隻腳受了傷,拄著柺杖,口袋裡藏了**,像是個無處可去的寂寞男人。
我看見了法布瑞。
德永準O4:59-05:25
「嗯,是的。」
老人繼續說話。
「從東京遷都到東京自身去,非常了不起的自我參照,所以這才是正確答案。掌握所有關鍵的是血清張力素。承蒙主上正式賜下詔令,廢除首都圈整頓法好好地實施首都建設法,於名於實將東京設為皇都,實現了棋盤式的王家城堡和螺旋狀的軍事都市合而為一。
基本構造很單純,全都是雙重的。電子之中的城市和物理的都市,把現在的東京切割開來。必要的通常是神話工學,資料上發生了君臨『大京』和——支配物理圈的『東都』。嗯,好名字,確實是個好名字。沒有多餘的文字,多餘是不對的,多餘。浪費的話會讓預算不足。真是太對不起圓谷同學了。換成新日元之後,終於有了必要的援助。除了行政的本質和神話的控制之外沒有其他的了,必須將全球定位系統活用到各個角落,孩子們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兩個都市裡,有兩種日元可對應,一種是完全的電子貨幣,另一種則是使用至今的紙幣和硬幣。
厚木機場,不,福生一帶必須繼承羽田的功能才行。嗯,是的,國道十六號線將奪回原本的機能。那個時候,正如我和在所同學所計劃的一樣,從大森到大井町……不,是到大崎。大崎應該會成長為第三個都心吧。當然在灣岸地區裡設賭場。嗯,是的,必須要從全東亞里吸收勞動力和資本。匯入經濟特區和特區元乃是當務之急。特區元在外部無法使用,那可不是紙幣或硬幣呢,是完完全全的電子貨幣。可以靠這個完全地管理從國外來的勞動力,而且連居民登入網路都已經做好了。唉,那種東西有還是比沒有好。在法律上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不管怎麼說全球定位系統都是關鍵,自家的人工衛星也是必要的。我們已經有了這樣的技術。
電子上的『大京』完全是棋盤式方形都市,對此物理圈裡的『東都』更強調其性格只是經過微微修改的螺旋都市。是笛卡爾座標和極座標,這兩個也是一組,用簡單的數學換算連線這兩者。車子和電車,連腳踏車也是,所有交通系統都是一邊按照物理上螺旋的幹線和放射狀的補助線來移動,一邊以直線橫線的方式在全球定位系統的螢幕上的棋盤式都市裡移動。不會迷路。全球定位系統和血清張力素互相牽動。這就是關鍵。
必須釋出所有國民的電子貨幣和位置情報,或是也可以想成把通貨量作為第四次元加上三次元的空間情報。將來也可以做為電子關卡或最低限度所得保障的自動匯款處來活用,並且由多次元的貨幣將投票變成日常生活化或代替議會系統來使用也是可能的。在全國各地的特區元和匯率大概也會成為問題,當然也會出現控制從其他府縣來的經濟難民或來自海外的非法移民的必要。雖然這麼說,也已經有了技術……」
我一直聆聽著老人他不可思議的白日夢,但是壽羅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一定是這些話她到目前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吧。
他突然皺了眉頭。
「嗯?怎麼了茗子同學,沒精神呢。大過年的。」
「所·以·說!不是那個名字!」
「啊,對喔。那可真是抱歉,我應該給你紅包的。對你很抱歉,不過收下那個吧。」
老人一這麼說,綠色的怪獸女服務生從店裡面拿出一個細長的包包。就像杆弟揹著努力減肥過的高爾夫球杆包。
壽羅的表情變了。
也不管打翻了手牌,她從女服務生那兒搶走了包包。老人一臉笑咪咪地看著這一幕。
我立刻察覺到包包裡裝的是什麼。
「——真的嗎?」
「嗯,真的。」
相馬老人點了頭。
「辛苦你耐心地陪我這個老人家,想跟你說聲謝謝。這個老人總是胡言亂語。但是,胡言亂語也有胡言亂語的效果。告訴你們,這裡擁有所有的關鍵,世界的真實的確是存在的。但是,能不能好好將那抽取出來應該是別的問題吧?真實混雜存在於無限的雜音當中時,那真的可以說是存在嗎?什麼是存在?嗯,是的。那是紅包。你想怎麼使用就怎麼用。扳機已經調得比較鬆了。」
「謝謝您,相馬先生!」
壽羅這麼說後輕輕地點了頭,飛快地跑到店外去。
留在那兒的是——我、老爺爺、怪獸女服務生,然後還有被壽羅翻過來的綠一色一向聽。
「呃,變成三缺一了……換成三人麻將繼續玩嗎?還是要改玩梭哈?」
*
「請問——」
還剩多少時間?
還有一個多小時。
「我差不多得走了……」
「嗯,也是。你真的是個好青年。」
老人點了點頭,卻不打算將那滿是皺紋的手從我的手臂上移開。
「將來日本需要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認真聽老糊塗的老人重複說詞的年輕人。嗯,對了,茗子同學既然已經不在,那麼你必須得承接任務。擔任一個知道所有祕密,遺忘了所有一切的老人的聆聽者。
任何事都是兩個人一對,所以才經常需要某一個人。如果不這樣的話,老人的祕密將洩漏到外面去,世界將陷入混亂。失去界限,古老的契約書變成廢紙,眼睛閃閃發光的三頭龍將順流而下。老人失智症的問題確實深奧。血清張力素是關鍵。所謂的認識就只是對外部環境的時間軸對映。但是人的腦子裡有無限的可能性。不,是近乎無限。」
「那個——」
「你知道嗎?古代印度已經將無限做出五大分類,詳細的分類更多。更早於牛頓和戈特弗裡德·萊布尼茨(※德國的數學家、哲學家。)約兩千六百年,再加上康托爾(※出生於俄國的德國數學家。)和哥爾德(※德國數學家、邏輯學家和哲學家。)又多出三百年。而且在這中間所失去的知識更是無可計數。這正顯示我們每度過一個世紀就變得更加愚蠢。德永同學,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終於說出口。「我……還有約。」
「原來如此。嗯,真是像你所說的,你還有約。同時又被捆綁在這個地方。不是因為我柔弱的腕力,而是被這間店更可怕的力量,顯露出來的暴力給捆綁。是這樣的吧,加奈子小姐?」
「是的,您說得是。」
加奈子島小姐從乳溝裡拿出一把細長的刀子。
然後對我微笑。
「不好意思,因為我也是被相馬先生所僱用的。」
曾幾何時四周已經沒有其他半個客人。取而代之的是有兩種可愛的怪獸們微笑地看著我。
真實和扭曲的這兩種,不管哪一種都露出讓人慘叫僵住的笑容。
#插圖
我原本就一丁點都動不了。
「但、但是……」
「是的,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非去不可。這是當然的反應。血清張力素掌握住關鍵。不管是誰,都無法違逆命運。你曾經見過命運嗎?」
「沒有。」
這段對話該不會永遠反覆不停吧?
「說得也是。你還沒找到命運。所謂的命運是未來才能發現的,並不是事先就被註定好。命運是新皮質的活動所產生的副產品之一。前額葉是片廣大的空白,等待被書寫上去。不管怎麼說,所有的活動都需要時間。命運並沒有被註定,不過是將已註定好的取名為命運而已。」
老人用他混濁的雙眼盯著我,盯著加奈子島尖尖的角,盯著刀子的刀尖,盯著牆上的壁鐘,然後又回覆到那快睡著的眼神。
「命運讓我和你在這裡相遇。這不是偶然。偶然是指未來的事。嗯。將來的日本需要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為了陪老人聽他胡言亂語。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所有的一切都會毀滅。所以你必須要留在這裡,違揹你的約定。」
「但是……」
「是的。只有在這裡還能說『但是』的人才有活下去的價值。不好意思,可以再給我一杯茶嗎?啊,謝謝。你想離開這裡,而我要將你留下。這真是有趣。偶然會變成必然,而我們正見證這一刻。
那麼,讓我們來做個比賽吧。你必須試著說服我。時間呢,是啊,就定三分鐘吧。用那個壁鐘來測量。那可是個好東西。剛好在一百年前被造好的。和我同年齡。不,我的年紀比較大。哎,算了。一百年前的東西很好。比那還老的東西更好。老東西不管什麼都做得很好。
那個時鐘平安地活過了好幾個戰爭。維也納、上海、巴黎、滿州、西貢、還有黎巴嫩。一次都沒有壞掉過,也沒有顯示過錯誤的時間。真不愧是珍品。嗯,我們本來在說什麼?」
「比賽。」我和加奈子島小姐同時說了。
「啊~~對了。說得沒錯。用那邊的壁鐘測量。三分鐘猶豫期間。
為什麼你非得離開這裡不可呢?拒絕眼前可憐的老人的請求,抗拒鋒利的刀子,而非去不可呢?
如果你的答案可以讓我接受的話,就將你從這兒釋放。但是,如果你的說詞無法說服這個可憐的痴呆老人的話,接下來的每個晚上,你就得永遠聽我十分漫長的自言自語——直到取代你的人出現為止。」
枯野透29:28
不行啊,未生。
果然還是不行。只差那麼一點點而已。剛才有一瞬間似乎已經和誰連繫上了。
卻沒有人聽見。
我們的話語沒有傳達到。
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我只能什麼都無法做地等待時間結束嗎?
我、我——
德永準05:25-05:29
「——永遠?」
「嗯,是的,那裡沒有死,但是也沒有生,只有空。佛教裡空的觀念可以說在大乘佛教裡被精緻化。血清張力素是關鍵。雖然這麼說,但是要實現生化學裡的天下一家預算並不足。
那是非常單純的合成麻醉藥品。對舌頭的黏膜產生反應,高分子開始伸展,大腦動作了。第二個結合,也就是接吻讓那個的效果從腦幹擴大到全身。兩個是一對。在集團的情況下會讓效果的指數函式性的增大。那是非常單純的化合物。也因為太過單純,所以法律也無法取締。因為那也可能自然地合成。一邊和血清張力素合而為一,然後邊控制它而消滅。就只是這樣而已。多虧於此,才能至今祕密地流通於黑市。
嗯,就是如此。雖然地下工廠已經廢止了,但那個洞窟至今仍殘留著。最近似乎有些年輕人擅自潛入,使用於各種夜晚的祕密遊戲。哎,總比公開於世間要好得多。要埋起來還得需要費用。將不忍池的水放掉灌進去時,我們也嚇了一大跳。問題經常在於預算。那些檔案確實……思,變得怎麼樣了。不管怎樣奧運都必須得辦。」
「呃——」
「好了,現在開始比賽吧。一直到那個長針指到數字六為止。」
老人指著壁鐘,用著快睡著的聲音宣佈。
上午五點二十七分。
*
「好了,我如是問……你想離開這裡?」
「是的。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為何而去?」
「為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做什麼?」
「陪那個人一起死。」
「那個人沒辦法一個人去死嗎?」
「沒辦法。」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絕望了。」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為什麼?」
「因為各種偶然碰在一起,加上惡意驅使。」
「誰的?」
「她的父親,然後大概還有她母親。」
「沒有人可以救她了嗎?」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所有人都責備她。」
「為什麼?」
「一定是因為大家都很害怕吧。」
「怕什麼?」
「怕自己變成第一個丟石頭的人。」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都是如此。」
「問我為什麼,因為不管是誰都不想變成一個人……獨自一個人。」
「你也是嗎?」
「或許是。」
「如果你不斷定的話就無法說服我哦。還有兩分十五秒。」
「……因為我也感到害怕。但是還有更可怕的事。」
「那是什麼?」
「還無法為誰做一件有幫助的事就死掉。」
「為什麼?」
「如果是那樣的話,活著就沒有意義了。」
「意義是必要的嗎?」
「是必要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意義的話會很痛苦。」
「痛苦?」
「很痛苦,頭腦很昏,胸口一帶也一直很痛。如果沒有人需要我的話……一個人是無法產生意義,至少要兩個人才行。我們一個人是無法活下去的,不管是誰都這麼想的。」
「只要有力量的話,一個人也是活得下去的吧?」
「或許如此。只要有力量的話,有錢的話,有才能的話。但是……」
「但是?」
「但是,像那樣靠一個人的力量繼續活下去跟孤獨一個人所感覺到的事,可是完全不一樣。」
「怎麼樣個不同?」
「獨自活下去並不代表孤獨一個人活下去。
不管是誰,都會被人需要,都會被拿來跟別人比較。正因如此才產生了意義。
如果變成孤獨一人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不和任何人見面……不去幹涉……不相連繫地存在的話……
一直完全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話,我們——我——她——是無法活下去的。」
「原來如此。」
「那麼,我可以走了嗎?」
「不,還不行。」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還沒說到最重要的地方呀。」
「是什麼?」
「還有一分鐘。我知道你的同伴想死的理由了。但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
「為什麼不是其他人,而是你非得陪她去死不可呢?」
「因為我們約好了。」
是的,約定。那就是我的理由。
我想幫別人的忙。
一定到處都有很多不用死而能幫上忙的方法吧。冷靜的人和健康而充滿希望的人們,一定很容易就能找到方法。
但是現在的我卻只能想到這個方法。
我已經如此疲倦。
我已經無法再說謊了。
我要死,我要死。因為「17」同學在等我,因為她已經絕望了。
我要死。
至少在死前能夠幫助她實現一次願望。
為了證明她的願望是可以實現的。
不管是誰的願望,再怎麼悲哀的願望。
都會實現的。
「為什麼和她約定了呢?」
「因為沒有其他的路了。」
「其他的路永遠都在。」
「也有找不到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時間永遠都不夠。」
——鐘擺遠去,又再回來。
所剩的時間,還有二十秒。不行了,已經不夠了。血從我的指尖消失往某處去。加奈子島小姐的刀子閃礫光芒。
奪走它?我應該奪走它,威脅這個老爺爺,就算殺了他都要走出這裡嗎?
我能做出那樣的事嗎?
老人眨了眨眼。刀子在發光,我無法動彈。
十秒,五秒,三秒。
還有一秒——!
渡部亞希穗03:55-05:29
我是個小笨蛋,真的真的是個小笨蛋!
因為大家那麼努力地用電話去說服,然後滿裡衣同學跳進來,大家一起想作戰計劃準備去救助笹浦……而我卻忘了將手機充好電!
啊~~我真是糟透了!
在車站負責把風,抱著非常重要的望眼鏡,認真地四處張望,但如果手機打不通的話不就不能連絡了嗎!
笨蛋,笨蛋,笨蛋!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又困,又沒有錢,也不知道大家在哪裡。而且這裡是哪裡啊?
在車站時電池沒電讓我陷入混亂,然後**發出了咻砰的聲音,滿裡衣和笹浦用超快的速度往北口飛奔,我緊追在他們身後,接下來又怎麼了?又彎進了哪一條路?
我記得自己在奔跑。
我跑啊,跑啊,跑啊,然後跌倒了,可惡,膝蓋不要自己亂流血啦!什麼時候說過你可以受傷的!
……這裡是哪裡啊。
屁股下冰冷的石頭、類似像神社的碎石路,與高瘦的街燈。在遠處,有許多人喧嚷著。
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一隻野貓輕快地靠過來。
「喵~~」
叫了一聲後往我的腳邊靠過來。這傢伙幹什麼啊?是要叫我怎麼做呢?那是一隻奇怪的三花貓,一隻眼睛戴上黑眼罩。是被誰惡作劇了呢?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抱著透同學的望遠鏡,把手伸向那傢伙。貓一溜煙兒跳到我的胸前。什麼嘛,明明就還很有精神啊。
啊,甜酒的香味飄來。聞起來好香。然後那傢伙也跟著「喵,喵嗚~~」地叫,像是在說我想喝甜酒般地擡頭看我。
但是我沒有錢。
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小野貓。我什麼都沒辦法為你做。
我雖然想對你說:「沒事了哦。」「試著深呼吸吧。」也想對全世界的所有人說。可是我連那樣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不起,小野貓。
對不起,透同學。
啊啊——但是甜酒真的好香啊。
我最後的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呢?
跟溫井川同學還有阿正那個王八蛋在三鷹那裡時稍微吃了一點東西。在六本木的老闆那裡吃了些起司。一邊擬訂作戰計劃一邊喝寶礦力和健康補給飲料。什麼嘛,我吃蠻多的啊。
但是一點都不夠。而且一點都不對。
好好地吃頓飯,開心地用餐。
能夠分給肚子餓的野貓的少量食物。
和某個人一起。
為了某個人。
最後一次開心地吃飯是在什麼時候?
最後一次覺得很開心是在什麼時候——?
(透同學……)
我吃飽肚子只有在那個時候而已。
在咖啡廳裡,和透同學一起開始找德永的那個時候而已。光是回想我的身體就發熱。但是其實還是好冷,肚子又餓,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因為透同學的成分一點都不夠。我所擁有的也只有這個壞掉的望遠鏡而已。只有透同學的遺物望遠鏡而已。
啊~~是的。
我不是肚子餓,而是心靈很飢餓。
透同學,透同學。
我的心靈好飢餓啊。透同學,我的心靈好飢餓啊。
透同學,透同學,透同學,對我來說透同學不夠啊,只有望遠鏡是不夠的,我已經什麼都沒有,而且覺得好睏,孤伶伶的一個人,一點兒都動不了了……
枯野透29:29
對不起,亞希穗同學。
我無法為你做任何事。
搞什麼啊。我不但沒辦法阻止德永,連安慰一個哭泣的女孩都做不到。
我終於理解了。這就是所謂的死亡。代表我無法幫助亞希穗同學。
沒有可以伸出去的手。
沒有可以拭去眼淚的手指頭。
我才是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沒有,沒有——
渡部亞希穗05:30-05:37
「請問……」
我到底坐了多久。
有人說話,我擡起頭。野貓快速地甩了甩頭。
「透同學該不會是指枯野透同學吧?」
「咦——?」
我擡起自己哭花了的臉,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感覺有點輕浮的兩個人。臉大而高瘦的人跟一個自然捲長得有點可愛的傢伙。
「我……我……」
難道我把自己思考的事說出口了嗎?全部都說了?
#插圖
「呃,如果弄錯的話那真的很抱歉。」高高瘦瘦的男子抓抓頭。「我想小姐你會不會是在尋找德永準的人。」
「咦?」
咦?咦?咦?
「叫什麼去了?」
「是『搜尋隊』吧。別忘記了,笨蛋。」自然捲拍了高瘦的男子。「啊,我們是從大阪來的。」
大?
大阪?
那是哪裡啊?在赤阪附近嗎?
然後自然捲行禮說:
「我叫天滿,請多多指教。這個大臉的笨蛋,是叫唐吉的窮人,請你不要介意。」
「誰是笨蛋窮人啊,我宰了你哦。小姐,真是非常的抱歉,我們家的僕人真是失禮了。」
「不要再講那個梗了啦!話都講不下去了。我想說,我們看了郵件知道了發生的事。是一個叫『杏奈』同學的人,和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邊連上關係,做了個名簿,整理情報。枯野同學的事情等等也是剛才知道的。
而我們喇好在旅行中——啊,我們兩個人慢慢地做環島旅行——反正也很閒,剛好這次來到東京附近,就順便來救個人好了,所以才這裡那裡到處走。然後遇到了其他許多要來救人的,哎呀,世界上還有滿多好人吶……全部加起來大概多少人呢,上百人左右吧?」
「不,已經超過五十二萬人了。」
「騙人,你看!你看看,剛才的連絡郵件。一百……哇,破兩百了。拜託你也確認一下郵件吧。『杏奈』同學可是躲過家長的監視幫我們整理好連絡網的耶。」
「沒關係吧,反正有你在。分擔工作啊,分擔啊。兩個人合為一體,我們是Baromul號(※《Baromul號》是日本漫畫家齊藤隆夫於1970年在《週刊我們的漫畫志》裡連戴約一年的漫畫。)啊,客倌。」
「誰是客倌啊!而且你的梗也太老了吧,笨蛋!我一點都聽不懂啦!什麼Baromu變身,胖子跟矮子手挽在一起依靠友情對魔人〇爾蓋使出嚕~〇吧羅羅。」
「我看你超瞭解的啊!」
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
雖然我聽不懂,可是……
「——所以現在已經有大約二十個人,同伴從淺草一帶巡視到這一帶來了。大家是從各處聚集到這裡的閒人們。」
「不行啊,天滿。這個人一點都沒在聽耶。」
「咦?啊,真的耶。眼神沒聚焦。哎呀,做那個吧,那個。」
「咦?你說那個嗎?好討厭喔,在大家的面前把我柔嫩的肌膚……」
「笨蛋,不是那個啦,是那邊的那個。」
「啊,是這樣子啊。那就不用管他了。」
突然那個叫唐吉的高個瘦子將他修長的手臂往我這兒伸過來。然後對我的手背正中央戳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我握住的望遠鏡消失了。
那隻野貓嚇了一跳。
「喵嗚!」
它叫了。但是唐吉不管它把手指伸向我頭部後方。
「嗯?小姐,大望遠鏡掛在這種地方耶。不小心一點可不行!」
「喂,你嚇到了吧?你嚇到了嗎?……咦,哈羅?小姐?」
「造成反效果了嗎?這個人瞳孔沒有反應。」
「這麼說來我從以前就一直有個疑問,竹槍(※竹槍的日文寫作「豆鐵炮」。)到底是射出豆子的槍啊,還是像豆子一樣大小的槍呢……還是……」
「你又來啦!這樣我很難吐嘈耶。」
「兩個就夠了~~」
「你不要再學假日本人了!而且你第三個梗不是已經說到一半了嗎?然後呢,那算什麼啊。」
「在下三波春夫~~」
「為什麼啊!」
「說到這第三個人啊。」
「是第三個梗吧!而且講昭和的梗基本上年輕客人聽不懂的,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咦~~是這樣的嗎?客人們,聽不懂剛才講的嗎……?」
*
沙沙,沙沙。我聽到聲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熱鬧的人們對著唐吉拍手,場面很熱烈。
但是知道真相的只有我。
透先生。
剛才那個是透先生。
雖然只有一瞬間,透先生為了我又回來了。而且送了暗號給我。
沒事的。
沒事的。
告訴我沒事的。
「……哇啊,這小姐怎麼搞的!救命啊,放手!」
「有什麼關係,而且唐吉,你這輩子應該是第一次被女人給緊緊抱住吧。耶嘿~~好登對哦。」
「不是那樣子的,笨蛋,我們中間還夾著一隻貓,好難受……好痛,好痛,貓爪真的好痛——!」
枯野透29:38
咦?
剛才那……
是怎麼回事?
德永準05:30-05:38
我們張大了嘴,緊盯著壁鐘。
或是應該說原本叫做壁鐘的東西。
長針、短針,再來是秒針也跟著——脫落,掉進了時鐘的圓盤裡。
老人看得目瞪口呆。
刀子掉落地面。
沒有一個人開口。
原本應該響的報時也沒響。這是不可能的事。
鐘擺甩遠,又擺回來。
只有聲音迴響。答、答、答。
但是掉下來的針並不能動。
時間蹲在房間的角落,屏息以待。
等什麼?
*
「……原來如此。嗯。」
老人終於開口。
「這就是命運,這場賭注我沒有勝算。壁鐘壞了,那個壁鐘竟然壞了。嗯,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請問……」
「什麼?啊,你還在啊。真是快樂的一個晚上。謝謝你,德永同學。好了,快天亮了。老人退堂吧。加奈子小姐,幫我結帳。對喔,已經是元旦了。那麼我也得給這個少年紅包。對了,給他那把刀吧。」
怪獸女服務生將那把應該收在胸部裡的短劍放在我的手掌心裡。
我只能眨眨眼睛。
「請問……?」
「什麼事?」
「可以問嗎?」
兩個問題變成一句話。
——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只因為時鐘的指標掉下來,因為這個絕對不可能的偶然,就這樣決定勝負嗎?
「好睏難的問題。」
老人賊賊一笑。
是個年輕到讓人感到可怕的笑容。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因為一個純粹的偶然,讓壁鐘的指標掉落。而且還是我壁鐘的指標。這是不可能的事。原本壁鐘的指標並不是可以那麼容易掉下來的。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現實已經被刻劃出來,那就成了現實了。我看見了現實。命運就是這麼一回事。命運不過是把過去發生過的偶然用別的名字去稱呼,偶然也會成為未來的命運種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偶然遇見,相連繫,結合,然後又因分開而往命運醱酵。反抗過去是愚蠢的事,人是無法剝奪捨棄偶然的。這就是時間的特色。啊,不好意思,可以給我收據嗎?謝謝。
然後我確實是這麼說的。等到那個長針指到數字六那裡。這場比賽我沒有勝算。要不要修理指標,再重新來一次呢?不了,不了,不用做那麼浪費功夫的事。沒有比老人的時間更貴重的東西。沒有比老年人更應該慎重選擇行動的。
嗯,對了。時間。你託那個壁鐘的福,可以說是得到永遠的時間的這個命運。費了那些功夫,到底應該要說服誰呢?這是個問題。無限有五個種類。總共有幾個永遠呢?不管怎麼說都市都得毀滅。我可以拿收據嗎?」
「剛才我已經交給您了。」加奈子小姐用卡通人物的聲音說。
「啊~~是喔。正如你所說。那麼走吧。」
然後這位一身謎團的老人站起身,戴上帽子,穿上外套,邊拄著柺杖,離開了店家。
另外一隻手則溫柔地將我推出去。
*
然後在店門口要分手之前,他最後只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知道嗎?在這個世界最古老的故事,就是一個男人,為了死去的朋友邁向賭上性命的旅程的故事。他的名字叫吉爾伽美什(※盧加爾班達之子,是烏魯克第五任國王,統治期間約在公元前2600年。),去而復返的王者之名。」
笹浦耕05:07-05:38
音樂、歡呼聲像海浪一樣消退。祭典結束,新的一年來到。
跳完舞的幾百個人到處坐下、躺下,走往休息用的小房間,從漸漸形成巨大的人牆的縫隙裡,我看到了法布瑞的槍口直直瞄準我。
香草味和生日蛋糕,白色的光,一切全都破碎散去。
「……西,快逃!」
我們朝著廣大的空間裡的牆壁奔跑。
地下的洞窟、巨大的空間、祕密的黑暗舞廳,什麼都好啦,總之不快從這裡逃出去不行。
藍色的門。和入口不一樣,但是那種事沒關係。我們幾乎同時飛奔到外面。我這時想起鞋子還放在寄物櫃裡,誰管這些啊,笨蛋!命比鞋子重要!
短短的通道,往右轉,再往右轉。發出槍響,牆壁的紅磚噴出碎片。下一個十字路口左轉。我到底跑了多少路,一點都不記得。總之最後到了死路,那裡是寬敞的古老電梯入口。
而且說起來根本就是「升降機」。
正面沒有門,只有個像鐵欄的東西。往橫推的話,就像手風琴一樣可以伸縮開啟和關閉。所以就算關起來,從外面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根本沒辦法躲。這什麼東西啊。
「笹浦!」
「好了,你快進來!」
關上鐵欄,按下按鈕,在地獄的盡頭引擎慢慢地清醒。可惡,快點動,快點!
當升降機開始載我們往地上前進時,那個混帳東西拄著柺杖一邊倒著走到前方是同一時間。
那傢伙快速地舉起手臂。
三聲槍響。
「哇啊啊!」
「西!!」
我一邊遮掩住她,一邊緊緊閉上眼睛。
歐蘇利文·愛05:59
唉,真是的,剛才那已經在播放事故的邊緣了,就差一點點!
現場大家的心臟都快停了吧。嚇死人的意外。但是副導那邊說,有拿到收視所以沒關係啦。嗯,電視真偉大呢。
進廣告,移動到褓姆車後終於喝到了熱呼呼的甜酒,小愛復活羅。
節目接下來快進到尾聲,我活力十足地跳到車外。
哇,穿比基尼還是好冷,好冷,冷死了!
「那麼接下來讓我們請小愛說一下今年的抱負!」
耳邊傳來耕司先生的聲音。
哇,突然叫我說一句我也說不出來啊。
該說什麼好呢?
這裡還是應該按照他們期望我扮演的角色方向,說些有趣的事或開黃腔比較恰當嗎?
但是因為實在太冷,還有完成工作後那種舒服的陶醉感,讓我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情。
不是我,而是我們。
在播廣告時,我從阿正那兒聽到了「搜尋隊」的事。然後讀了傳到手機裡堆積如山的郵件。
這是大家都不放棄繼續努力的證據。
陶子同學、亞希穗同學、溫井川同學,還有由子跟小吉等等,他們一邊去新年參拜『邊尋找。
不只是這樣。
還有我完全不認識的人們。
唐吉、天滿、忍小姐、杏奈同學,還有其他許多從全國各地靠著手機,或是真的趕到東京來的人們,明明一點都沒有好處,也沒有人在觀看,即便如此仍然壓抑不住想要救人的心情而出動的人們。許許多多的同伴們。
突然我的身體嘩的熱了起來。真的是立刻從褓姆車裡跳出來,也不管身上穿的是比基尼,就是想對某處大聲呼喊萬歲一邊奔跑。
是的。
我們是活著,活著,活著的。
因為活著才感到丟臉。因為活著才需要工作。因為活著才會覺得冷得要死。因為活著所以肚子餓,但是每天很有活力的吃三餐,喝牛奶,然後胸部變得這麼大,非常的柔軟,用力搓揉的話還能自由自在的變形,然後男粉絲們便會賣力大喊「哇喔」。
人生是個笑話,很多事都不順利,但是我還是活著。
活著,活著,活著。
好丟臉,好冷,有好多眼光在看著我,可是,可是,就算這樣,也更因為這樣。「是的,今年我的抱負是……『活著!沒有意義,但是卻有價值!』……沒對句!」
在所惟信05:59
美園小姐……?
啊~~睡著了啊。
(美園小姐的重量,美園小姐的體溫。)
(我揹著她走在這個河邊的冰冷岩石和草叢之中。)
(那群野獸走在前面,引領我去路。)
(像是引導,像是護送。)
(不要攜帶槍械弓箭。)
(啊,它們不見了。一匹也不剩地往某處去了。)
(往對岸去。)
(是的,我在走路。在走路。現在正步在那個群體所指引我的路上。穿過河流的道路,通往寬廣河堤的道路,沒有人的黎明之路。)
(很古老,很古老的道路。)
啊;
(天空迷濛地逐漸轉亮。)
(雲朵開始散開。)
(雖然太陽尚未升起,雖然現在仍然是夜晚,但是已經不是全黑,這裡也不是谷底了。)
(光線——堤防——河堤窸窣的聲音。)
(那個群體是真的嗎?)
(還是做夢呢?或是那真的存在過呢?)
(它們竟然還存活著,真是難以置信。因為最後一次被目擊是在……什麼時候?五十年前?還是更之前?啊,對了。用手機搜尋一下就知道了。)
嘿咻。rì、běn、láng……
(最後一次被目擊的案例一直被認定為是一九〇五年,但是最近也逐漸被認定是在一九一〇年。嗯,是在將近一百年前啊。也就是說,那果然是一場夢嗎?那現在在這裡的我們到底算什麼?被夢境指引道路,因此而得救的我們是什麼……?)
(呃,在學術上確認其生存已經斷絕五十年的話才能宣告「絕種」。咦,是這樣啊。咦?那麼只要每五十年出來露一下臉,就永遠不會滅絕羅。還真是隨便啊。五十年吶。說起來我們家的法會也是做到五十週年忌,從那之後全部都一併歸到列耝列宗那兒去,我記得好像是這樣子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原本以為時間是會更嚴密慎重的東西。可是……)
(可是呢,最後仍然不過是由人類擅自決定。對那些傢伙……那個群體而言,是沒有關係的事情。)
(那銀色的眼睛,夜晚的獠牙。)
(好美啊。)
(和小愛幾乎是同等的美麗。)
(嗯。狗原來是貓目犬科犬屬。標本在國立科學博物館裡有。)
(但是這也……)
啊~~好累啊。
(我該走到哪兒去才好呢?)
(沿著這條河岸一直走下去。)
(又變暗了,是怎麼回事。四周都沒有住家,也沒有燈火。)
(但是我必須得一直揹著這個人,像這樣不停地走下去。為了小愛,為了這個人,也為了愛。)
(好累,休息一下。在堤防的對岸看見燈火了。走到這裡來已經可以了吧。)
不,不行。
(這個人如果不和我在一起被人發現的話就糟了。)
(而且不止如此。我待在這裡這件事情本身就很糟糕。我得跟小愛在一起才行。因為我們已經制造了那樣的不在場證明了。阿正從剛才就一直沒有回信,可能是電池沒電了吧。總之我們得趕快去和阿正會合。)
(往都心去,至少要走到二十三區內才行。跟阿正連絡。如果這樣也不行的話,那和其他的「搜尋隊」也可以吧。我非去不可。不走不行。要借廁所和找計程車都是在那之後了。在抵達那裡之前,千萬不能被任何人看見。
啊~~
(好累,肚子好餓。)
(怎麼辦?我把這個人放在這裡自己離開好了。)
(但是如果沒人找到她的話呢?)
(在這樣的冬天河岸裡,也還不到早晨,如果在這裡睡覺的話恐怕會感冒,然後死掉吧。不行,不行。必須得再搬運一下。)
(天啊,我到底在幹嘛啊。)
(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要到了小愛的手機相片。
(應該要趕快救出德永,然後出席曾祖父的新年會。)
(啊~~)
(如果我不要去想阻止什麼德永自殺的話呢?根本不用在意什麼評價啦、謠言等等的。)
(好累,肚子餓了。好冷、好冷、好冷。)
(我到現在仍然在乎嗎?)
(如果我丟下這個人不管,快速地奔向堤防的對岸不就好了。我救人,難道是想要得到別人的評價嗎?)
……好累啊。
肚子餓了。
(這個人身上有沒有食物啊。)
(怎麼可能會有,我們是一起遇難的呀。)
(好厲害啊,在東京都裡遇難。明明也不是在雪山等等。但是我卻可以在這個國家的首都裡,差一點就要死掉,太厲害了。我累死了,好餓。這個人身上有沒有什麼食物呢?)
咦?
(剛才這該不會是叫做既視感的東西吧?)
笹浦耕05:49-05:59
朦朧的黑暗裡,只有我們兩個被吊在半空中。
「怎麼樣?能動嗎?」
「不。」
我關上電梯的控制面板。反正我也不懂機器。不過當電梯停在中途的時候,感覺就像開啟按鈕偷窺裡面一樣。
「你那邊怎麼樣了?收得到訊號嗎?」
「收不到訊號。」
「嗯,唉,我想也是。」
我坐在西的旁邊。
西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被淺紅色的緊急照明燈的光線包圍,在故障的爛電梯裡,和地上的法布瑞之間,所有的東西都被切割開來,懸吊在空中。
「笹浦?」
「怎麼了?」
「電梯故障是因為剛才法布瑞的子彈的緣故嗎?」
「不,才不是咧,因為他根本沒射中。」
「是嗎?」
「是的。」
「笹浦你很懂槍嗎?」
「並沒有。因為我父親是個槍械愛好者,所以我懂一點點。」
我沉默下來,但不是因為我沮喪,是因為剛才一圈一圈旋轉的舞蹈所殘留下來的感覺。西這麼想,我也這麼想。我們兩個彼此這麼想,知道我們慢慢地冷靜下來。
就像剛跑完全程馬拉松後那爽快的疲勞。
彷彿感人的電影結束後,電影院裡的燈光怯生生地亮起來的感覺。
我思考著。
然後我找出頭緒了。
這一天愚蠢的騷動到底算什麼。德永的遺書郵件、謠言和都市傳說、義警團們的失控、和法布瑞的戰鬥、冬志貴的記憶,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適些至少對我而書代表了什麼。
我可以整理出頭緒,大概能夠分成約三個專案。
也就是說。
大家都是互相連繫在一起。
我們。
那些傢伙們。
其他所有的人。
接收者和傳送者,加害人和被害人,混混和義警團,警察和犯人,父母和小孩,哥哥和妹妹,媽媽和胎兒,老闆和四重奏,地上和地下。
想自殺的白痴,跟阻止他的白痴。
所有人,所有人,全都相連繫在一起。方便的機器將大家連繫在一起。我們變成巨大的模式,不管是好事、壞事,在這之外的事也都是如此。殺人魔和眼珠,男朋友和女朋友,女朋友和男朋友。
忍和我。
西和我。
都一樣,全部都一樣。
不過我這樣說,可能又會被罵。不要把母親跟殺人魔放在一起,諸如此類。但是誰管你啊,白痴。我就是這麼想,又有什麼辦法咧。
我們是相連繫的。
好的壞的,喜歡的討厭的,全都沒關係。
討厭的話切割開來就好了,不要跟壞傢伙交往就好啦。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不要管就好了,保持距離就好,決定好期限就好。
但是呢。
在世界上也真的有不管怎樣都會相系在一起的情況發生。
就算拜託他不要管我。
就算逃啊逃的逃個不停也一樣。
就算如此還是相連在一起。
因為手機,因為DNA,因為巧合,因為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關係,因為個性如此,因為前世的因緣(等等,大概折口那邊的人會這樣說吧。)
我一直認為靠著自己的意識和判斷,靠著理性的選擇,世界這玩意兒才會相連。
但是並不是如此。
他們是自己連繫在一起的。
非常無可奈何地連繫在一起。
這就是我們所待的地方。
沒有所謂的自由。
唉,或許有吧,但是重要的時刻沒有自由。
是的,就是這樣。
重要的時刻沒有自由。
偏偏只缺重要的地方。
一七那傢伙一定也是這樣吧,那傢伙和自己心裡的某樣東西互相連繫。但是卻被強迫必須跟那個東西切割開來。
那句話是誰說的?是西嗎?還是忍?
——因為是發自內心,所以無法背叛。因為那是潛藏在心裡頭,不知不覺就產生的東西。
大概一七是如同文字所述,無法捨棄那樣東西。所以下了只能尋死的結論。
一,我們彼此互相連繫。
二,我們無可奈何地互相連繫在一起。
三,如果把互相連繫的東西切斷的話,我們將無法活下去。
嗯。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吧?
不對嗎?
你怎麼想呢?
西滿裡衣05:59
笹浦那傢伙突然沉默了。
我將手指放在嘴脣上,剛才的觸感還殘留著。為什麼會做那樣的事呢?但是在那時那樣做是非常的自然,兩個人自動地靠近彼此。
多麼不可思議的記憶。
像做夢般的片刻。
在我心裡,那一刻反反覆覆地復甦。
至福的時光。完整。完成整個宇宙後的感受。
我和他一起分享了那種感受。
只和他。
但是現在,在我身旁的稻草頭似乎一直在想事情,一副我的心情跟他沒關係的模樣。
——受不了,所以才說男孩子真是的!
笹浦耕
在那個時候,
我突然瞭解一七是誰了。
以及他實行結伴自殺的時間,為什麼要在中途延後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