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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少女·鏡(第二卷)》第1章
  臺版轉自夜@輕之國度

  “好熱。”

  鏡在我背後發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地喃喃自語著。

  及腰的長髮、紮在側頭部的迷你馬尾,以及一撮白瀏海。

  感覺有些叛逆的那雙眼睛,如今也因為炎熱而悶悶不樂。

  “好熱,為什麼會這麼熱!”

  “因為是夏天。”

  面向前方的我,頭也不回地簡單答覆。

  “唉……要不要去那邊那家便利商店納涼一下?等汗不流了就走。”

  “我不去!話說你只是給我載而已吧,拜託你也替騎兩人份體重的腳踏車的我設身處地想想好嗎!”

  造成前方熱氣蒸騰的初夏太陽,即使到了放學時間依然毫不留情地照射著,奪走我們的體力。

  剛出學校時,隨著腳踏車的速度而感受到的風還很舒暢。

  但,就算是腳踏車,一旦騎了五分鐘以後,因為活動到身體的關係,無論如何就是會從體內逐漸熱起來。我一停下來等紅綠燈就立刻冒汗。

  “唉……好重……”

  我一邊騎一邊唉聲嘆氣,不料鏡對這句失言有所反應。她放開抓住我肩膀的手,換成一把冷冰冰的凶器抵住我的脖子。

  “嗯?你說什麼好重?”

  “媽啊!痛痛痛!刀!刀尖刺到我了!我只是說比普通一個人騎的時候重而已!”

  “是嗎?別說一些引人誤會的話嘛。”

  不知道是不是鏡聽了我的話以後總算息怒,抵著脖子的刀尖挪開了。

  這幅畫面在旁人看來,雖然是男女學生有說有笑地共乘一輛腳踏車回家,但對當事人來說並不是那麼浪漫的東西。

  在我後面的少女,單純只是因為回去的地方跟我一樣,既懶得走也懶得騎腳踏車,於是給我載而已。

  而她並不是人類,是‘死神’。

  跟世人一般認知中,奪走靈魂的死神有些不同,反而是保護人類免於在陽壽未盡以前遭遇危險的存在。

  簡單說就是“死也是有順序的,別擅自死掉”的意思。

  她似乎是來自夢幻回樓股份有限公司護葬……什麼什麼之類的機構,我不是很清楚。

  總之鏡負責我的壽命,因為我是‘接近死亡’的人,於是待在我身邊,執行二十四小時監視的特殊任務。

  而且為了能夠順理成章地待在我身邊,她還改寫了周遭人物的記憶,以我的未婚妻的‘設定’融入了我的日常生活。

  因此,現在我們正過著在屋子裡劃清居住區界線的同居生活。

  雖然,她好像確實有在保護我的性命……但她的保護方式充滿問題。

  主要就是砍我、劈我、對我發飆……這到底是所有死神共通的現象,還是鏡特有的毛病,我實在無從比較。

  順便講一下剛剛抵著我脖子的刀,那似乎是鏡的‘死神鐮刀’。

  絕不會傷到人,就算被砍也只會痛不欲生,絕對不會死人的虐待狂武器。

  據說是在以前工會抗議之後,改成了可以使用‘鐮刀造型’以外的兵器。

  “真是的,你的被害妄想也太嚴重了。既然你在意體重,就稍微注意一下飯量,還有不要吃飽飯就馬上睡覺。”

  “怎樣啦,吃飽了本來就會想睡啊!反正就算忍著不睡也沒什麼好處,又有什麼關係。”

  “啊,對啦,你本來就忠於慾望。在學校也是一到第五堂課就睡得跟豬一樣,可是……”

  話說到一半我就閉嘴了。這句話要是講出來的話,我應該就死定了吧……

  “怎樣啦,怎麼講到一半就不講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欲言又止的行為惹到鏡,脖子再次被刀抵住。

  看來就算不講也一樣倒大楣,既然這樣就鐵下心直說吧。

  “你最近……肚子是不是稍微長肉了?”

  “……咦?”

  鏡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該怎麼說呢,你吃完晚飯以後,習慣說‘呼,飽了飽了,肚子好撐——’就直接躺下吧?那時候不是會露出肚子嗎?跟以前比起來總覺得……該說是肉會搖嗎……”

  “啊……啊哈、啊哈哈哈,你、你、你在胡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別、別、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對我的小蠻腰很有自信的。”

  聲音聽起來顯然心生動搖。鏡驚慌失措,握著刀的手跟喉嚨一起抖動。刀刃不時割到喉嚨,超痛的。

  “沒有啦,你的腰的確是很細。嗯,只是跟以前比起來沒那麼細了而已……”

  “話、話、話、話說回來,你在看什麼地方啊!下流!”

  啊啊!刀子怎麼又抵住我的脖子了!好痛、好冰!我說錯話了嗎?

  “既、既然你討厭別人看就稍微遮一下!”

  老實人沒好報的時代,正在腐蝕青少年的心。

  “我、我並不是討厭別人看,但是你不要講出來好嗎!我會在意好不好……”

  “我就是要你在意,我也是男人啊。”

  一對年輕男女在狹小的房間內共處。雖然鏡開始會穿胸罩了,但是動不動就小露香肌,秀背、秀肚子、秀大腿的,對精神衛生實在說不上好。

  不,要說高興的話是很高興沒錯。我也是健全的男生,要是沒興趣才有問題。

  但是——

  “咦?啊〡〡對喔,原來如此,也是啦,你畢竟也是男生嘛——會忍不住對吧——”

  ——雖然就是這樣沒錯,但要是我承認這點的話會引起很多問題。更重要的是鏡似乎會更樂,這我可不爽。

  於是我刻意嘆氣說了:

  “是啊,這剛好成為‘不可以做這種事’的負面教材。我很感謝你。”

  聽到這句話,抵著脖子的刀“颼……”地抽離了。

  我邊騎腳踏車邊轉頭看背後,眼前是笑容滿面的鏡高舉著刀的身影。

  啊啊,對喔,要砍我的話,就必須先把刀從脖子拿開才行。

  怎麼說呢……不管是活得誠實,還是曲意逢迎,結果都一樣得不到好報……

  我領悟到人生不合理之處的同時,浮現死了心的微笑。然後刀刃朝頭頂揮下。

  這是已經漸漸習慣的日常一景。

  “唉……”

  我一面牽腳踏車一面嘆氣。

  腳下傳來斷掉的鏈條摩擦柏油路面的咪啦昨啦聲。

  在腳踏車行駛中,頭部捱了重重一擊的我當然頓時失去意識。

  這麼一來腳踏車也必然會失去平衡,連人帶車倒下。

  死神鏡用她的力量飛上天空,因此一點問題也沒有。

  結果,狠狠摔了一跤的我,雖然意外地平安無事,但腳踏車就慘了。鏈條整個斷掉,外行人根本無法修復。

  再仔細一看,車輪好像也有點歪歪的,把手也不再筆直。

  啊啊,我跟這傢伙一起摔車過幾次呢(主要是在鏡來了以後)?或許這次真的就要跟它告別了。

  我半眯眼看著走在隔壁的鏡,感受到我視線的鏡別過眼去。

  但是她馬上就一臉歉疚地開口了:

  “聽、聽我說,剛剛那是那個,喏,你不是邊騎腳踏車邊看我嗎?可能會因此發展出攸關性命的事故。”

  “然後?”

  “所、所以為了防範未然將傷害減至最低,才不得不立刻讓你停下來。O、OK?”

  “原來如此,OK……個頭啦!給我乖乖道歉!”

  這種一秒就拆穿的謊言惹毛了我。不知道鏡是不是姑且有做錯事的自覺,她縮成一團,顯得過意不去地看著這邊。

  “嗚t……腳踏車對不起。”

  “在跟腳踏車道歉以前先跟我道歉……”

  “可是你人還好好的。”

  “你還‘可是’!我全身上下都在痛!這樣叫人還好好的,那是什麼時候才叫不好!”

  聽到鏡搞不清楚狀況的謝罪,我叱喝她。

  然後深深嘆氣。

  “從明天開始就要走路上學了嗎……到時候就要在這種大太陽底下走快一個小時的路……”

  “真辛苦啊!”

  “你怎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你也一樣吧!”

  “我可以選擇用飛的。”

  “那你平常就用飛的啊!幹嘛要給我載!”

  “我、我們好歹是設定成未婚夫妻,那樣比較自然吧!還是說你怕別人看到嗎?”

  “我在各種層面都會有危險。”

  只是因為一點差錯導致背不小心扺到鏡的胸部就被砍,還有看到我跟鏡一起上學的男同學出於嫉妒的惡整……

  “總之明天要用走的,自己做好心理準備。”

  “不可以請假請到腳踏車修好再去上學嗎?反正出席天數不是的份可以靠課後輔導之類的彌補。”

  “你這個人真夠懶的了。”

  面對依然只重視結果的鏡,我半眯著眼睛嘆氣。

  我拖著就各種意義來說沉重不堪的身體,總算抵達大樓。

  我在自動上鎖的玄關口輸入解鎖密碼。木框裝飾的玻璃門發出咚的電子聲,朝左右開啟。

  入口門廳開著空調,因此比烈日當空的戶外要舒適幾分。

  不過家裡的冷氣是關著的,應該已經變得像蒸氣浴室一樣了吧。

  “喂,我在這裡等你,你先進屋裡開冷氣。”

  “你以為你是誰啊。小心我把你鎖在外面……”

  “要鎖就鎖,反正我又沒差。”

  對喔……只要運用死神的力量,穿牆根本是※被動技能……(譯註:電玩用語,意指不需主動施展,只要滿足一定條件就會自動發動的技能。)

  與其在這裡拌嘴,還是起而行比較有效率及建設性。我走向樓梯,前往位在三樓的家。

  嗚啊……樓梯好熱……

  我懶洋洋地垂著肩膀穿過走廊,開啟家門鎖。

  清涼的空氣從門縫洩漏出來。

  奇怪了,早上出門的時候明明就有關冷氣啊?

  我納悶地脫掉鞋子,穿過兼廚房的走廊,進入房間。冷氣果然在運作。

  而且設定為強風,我操作的話不可能會設定成這樣。

  “嗯……?”

  我忽然發覺床隆起一塊。

  那張床直到不久前還是我睡覺的地方,現在是鏡在睡。

  難道是小桃……?居然放著冷氣開強冷才鑽進被窩裡面取暖,這麼不環保的奢侈行為實在不可原諒。

  “給我起來————!”

  我抓住棉被邊緣,奮力掀開棉被。

  然後床上是——一個與其說面生,不如說是沒從看過的女孩在睡覺……

  “……這是誰?”

  任棉被在空中飄舞,我納悶地看著床上的女孩。

  就看起來的感覺應該還是小學高年級生,穿著白襯衫和略短的裙子。

  不過因為她睡相很差的關係,那身衣服開的開、歪的歪、掀的掀,睡得亂七八糟。

  啊啊,不過話說回來我放心了。就算我看到這景象也絲毫不為所動,可見我似乎完全不吃蘿莉屬性。

  啊,先不說這個,這傢伙是誰?敢擅自闖進別人家把冷氣開到最強睡得跟豬一樣,一般人做不出來吧。

  而且還是這副衣衫不整的樣子。內褲都看光光了不是嗎,況且還是條紋內褲……

  “嗯……”

  條紋內褲……?總覺得放心不下。不知道該說是莫名似曾相識、還是預先看到了未來……

  總之得幫她把裙子拉好才行。再說我又不吃蘿莉屬性,根本沒什麼值得好高興的。

  於是我捏起睡得正熟的少女的裙子往下拉。

  就在這時——

  喀嚓!

  “真是的!你怎麼顧著自己一個人吹冷氣!我可是流汗流到衣服都黏著身體很不舒服耶!”

  鏡氣勢洶洶地進屋裡來了。

  然後看著這邊——用手指捏起小女孩裙子的我。

  “…………”

  “…………”

  片刻沉默。想動卻動不了的我,與八成搞不清楚狀況的鏡。

  但是她似乎立刻就注意到某件事,在胸前敲了一下掌心微笑了。

  然後保持微笑,不發一語地高舉右手……在那隻手中現出‘死神鐮刀’——無銘·村正宗,朝我的肩膀一刀劈下了。

  颼!

  雖然有被砍的痛楚,卻沒有傷。這就是絕對不會死人的‘死神鐮刀’的一擊。我僕在地板上,痛得身體不時抖動。

  “啊哈哈,恭也~我看你好像在做什麼有趣的事情呢?”

  鏡嘴角掛著微笑,朝我投以絕對沒有笑意的視線。

  “原來你偏好那種的,難怪你跟我明明共處一室卻不對我出手。這樣啊,我不是你的物件就對了。”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用刀尖不停戳著倒在地上的我的背,好痛。

  “我本來還做了心理準備,想說你畢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是不是遲早會忍不住爆一發……啊,我的意思並不是希望你對我出手喔!我之前也說過了,要是你侵犯我的話,我就能夠以正當防衛之名用刀砍你、刺你、削你了。”

  根本不需要正當防衛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已經被砍、被刺、被削了不知道多少次。

  看來這個死神只有一張嘴,對自己的行為根本沒有自覺,可惡!

  “鏡……鏡……拜託……聽、我……解、釋……”

  “之後再聽,總之我要再砍你一次。”

  鏡露出感覺不到溫度的眼神這麼說完,這次用雙手緊緊握住刀柄。

  這時候——

  “鏡姊姊……?”

  從床上傳來稚嫩的童聲。只見那個小丫頭坐起上半身,看著這邊——看著鏡。

  “鏡姊姊——!”

  然後一邊大喊一邊從床上跳了起來,踩著我的背抱住鏡。

  “鏡姊姊、鏡姊姊!我好想你!”

  “咦?奇怪?你……難道是KOKORO?”

  “對,是KOKORO”

  看來這個小不點……是鏡認識的人嗎?

  “你怎麼會來這裡?”

  “是學校的課外實習,我從今天開始過來這邊這個世界。”

  小不點踩在我背上,充滿朝氣地回答。

  不過話說回來,我怎麼覺得她好像一直用腳尖還是腳跟轉啊轉地踐踏我的身體,是我的錯覺嗎?

  “我說,鏡小姐,總之我希望你介紹一下這位天殺的踩在我身上的小姐,能不能大家坐下來好好聊聊?”

  依然僕在地板上的我擡起視線,對鏡這麼說。

  “這個嘛,這孩子叫作KOKORO,在死神世界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樣。”

  死神世界?意思是這孩子也是死神嗎?

  “咦?難道這個人……就是笹倉恭也嗎……?”

  小小死神看著踩在腳下的我這麼說。

  “你認識我嗎?”

  “對,‘接近死亡’的人類會張貼在學校的公佈欄上示眾。”

  “……我說,可以不要在我管不到的世界搞這種羞恥PLAY嗎……還有,從我身上下來。你就那麼想給我看內褲嗎?”

  聽到我的話,KOKORO慌忙用手按住裙子。穿著那種短裙踩在別人身上,結果當然是這樣。

  KOKORO眼神怨恨地看著我,但不巧我不吃蘿莉屬性,所以一點興趣也沒有。

  “色、色狼!請你反省受死!”

  然後她滿臉通紅地舉起右手。不妙!她想要召出死神鐮刀!看來這傢伙小歸小,畢竟也是死神。

  我倉皇扭動身體要逃走。

  ——但……

  “你看你對KOKORO做了什麼好事!”

  在KOKORO動手前,鏡的一刀己經刺進了倒在地上的我的眉心。

  “拿去,這是茶。”

  我走到設定在房間中央的桌子,將裝了茶的杯子放在她倆面前。

  右邊是趁我昏倒時換上T恤(我的)、慵懶地跪坐的鏡。然後我正面是端莊地跪坐的小不點死神。她盯著放在眼前的茶。

  喚作KOKORO的死神開口了:

  “這杯茶沒加冰塊,請給我ROCKICE。”(譯註:原本是日本某知名袋裝冰塊的商標名,現泛指透明無雜質的冰塊。)

  “哈、哈、哈,這是從冰箱拿出來的茶,很冰的!”

  “這是氣氛的問題。”

  KOKORO不友善地別過臉去。我眯著眼睛看鏡,試著用沉默表達“這傢伙是怎樣”。

  鏡應該發覺了這個視線的意思,只見她把茶杯放到桌上,輕輕舔了一下被茶沾溼的嘴脣,開口了:

  “我再重新介紹一次。這孩子叫作KOKORO,就像我的妹妹一樣。”

  “像妹妹一樣?”

  聽到這樣不清不楚的形容,我歪頭不解。但鏡不理會我,繼續說了:

  “KOKORO很厲害喔,在同年紀的孩子之中總是名列前茅,前途一片光明喔!”

  “言、言過其實了。跟鏡姊姊比起來,我根本就不算什麼。”

  KOKORO被捧上天,當場羞紅了臉,不知所措地遊移雙手。

  話說她的用詞口氣都很男性化,是所謂的※僕娘啊……倒是她又說了令人在意的話啊。我看向KOKORO。(編注:原文為ボクつ子,指使用較為男性化的“ボク”自稱的女生。)

  “鏡是那麼優秀的人嗎?”

  “一點也不誇張!她可是我們這代崇拜的前輩!在死神學校也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傳說!”

  “哦……”

  看KOKORO激動地握住拳頭這麼表示,我沒勁地應聲以後看著鏡。

  “怎、怎樣啦,你的表情怎麼好像很意外的樣子。”

  “不是好像,是真的很意外。”

  話說黑峰好像也說過鏡很優秀之類的話。眾人誇這傢伙優秀的世界……會不會是某些根本價值觀跟這個世界不一樣?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

  鏡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話說,鏡姊姊……我有件事想問你。”

  “嗯?什麼事?”

  “為什麼笹倉恭也會在這裡?”

  KOKORO歪著頭問鏡。

  “沒什麼好為什麼的,這裡是我家。”

  我拿著滿是水滴的杯子,不以為然地代替鏡回答。

  “咦,可是鏡姊姊不是住在這裡嗎……?”

  “對呀,我住在這裡喔!”

  鏡爽快回答。從這句話完全看不出她有自己是食客的自覺。

  但KOKORO聽了這句話卻不知所措起來。

  “為、為、為什麼笹倉恭也會在這裡呢?”

  “這裡是我家。”

  因為她問了兩次同樣的問題,所以我告訴她同樣的答案。

  她就像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看看我又看看鏡,然後環視房間,最後看向床。

  “難……難道說……你、你、你、你們一起……住在這裡……嗎?”

  “是啊。”

  “是啊。”

  我和鏡若無其事地點頭。

  “怎、怎、怎、怎、怎麼可以!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世、世、世人會怎麼看待!”

  這傢伙不知所構的樣子就像鏡一樣。

  KOKORO好像想責備我,但內心的動搖似乎更在那之上,舌頭一直打結。

  “這點你放心,我現在名義上是恭也的未婚妻。”

  “……未婚……妻……?”

  聽了鏡的話,KOKORO瞠圓眼睛看著我。

  “對,鏡以那種‘設定’待在這裡。”

  然後我肯定這點,KOKoRO再度看向鏡。

  “要二十四小時監視的話,這樣最省事。喏,在學校不是也學過嗎,要是設定成姊弟之類的話,會因為因果關係產生各種麻煩。”

  鏡稍微臉紅起來,有點像在掩飾害羞地解釋。

  但KOKORO似乎聽不進她死神前輩的這些話。

  “……未……未……未婚妻……未婚妻……未婚妻……”

  她依然眼神空洞,小聲重複著未婚妻三個字。簡直就像在詠唱異世界的咒語……或是詛咒一樣。

  (喂,這個小不點好像大受打擊耶?)

  (可見我跟你有多麼不相配吧!)

  (原來如此,這就表示我一表人才吧!)

  (啊哈哈,所以是怎樣?意思是我其貌不揚囉?嗯?)

  嗚哇,這個死神是怎樣,自己想說的話被我搶走了,就反過來對我發飆嗎?

  鏡靜靜地發出殺氣騰騰的氣場,擺明一有破綻就要亮刀砍人。

  “原來如此。”

  KOKORO爽期的聲音打破了緊張的氣氛,只見她露出滿面笑容對我們說了:

  “未婚妻是指新的醬菜,對吧?”

  我半眯著眼看KOKORO。

  “你居然裝瘋賣傻逃避……而且字根本不一樣。”

  “話說KOKORO從以前就擅長逃避現實,暫時是不會回來了。”

  “不會回來?”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歪頭不解。但觀察KOKORO片刻以後就懂了。

  “所謂的※飯菜漬就如同字面的飯菜,是以稻米為主體的醬菜。起源是距今約五世紀前的亞馬遜內陸……”(譯註:日文“未婚妻(いいなずけ)”音近“飯菜漬(いいなづけ)”,當然飯菜漬這種食物並不存在。)

  她依然眼神空洞,敘述起不可能存在於世上的食物歷史了。

  太陽也已經下山了,從窗外傳來蟲鳴聲。

  這個時間雖然潮溼悶熱,不過跟白天比起來還算宜人。我站在廚房準備晚餐。

  鏡根本不會做菜,如果要她下廚,她馬上會叫外送或泡麵。

  所以今天的晚餐是炒味噌豬肉茄子。

  我充滿節奏地用菜刀切好豬肉和茄子,一頭哼歌一面搖晃平底鍋。

  至於鏡的話,她正在跟KOKORO看電視。

  “原來如此,這種男人負責做飯的主從關係就是所謂的婚約,對吧?”

  KOKORO握緊拳頭,向鏡熱情地論述。

  “嗯,大致就是這樣沒錯。”

  鏡毫不遲疑地點頭同意這句話。

  “你們兩個,那邊的書架上有國語辭典,給我查一查婚約是什麼意思。”

  我一邊搖晃平底鍋以免豬肉焦過頭,一邊批判她們錯誤的知識。

  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多了一個小一號的鏡一樣。

  我一面嘆氣,一面用長筷把平底鍋裡的味噌拌開,均勻裹覆食材。

  “請問……”

  從略低處傳來說話聲。我看向右斜下方,只見KOKORO擡頭看著我。

  “怎麼了?鍋子會噴油很危險,到那邊去。”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呢?一直坐著實在很不好意思。”

  嗚哇,這個死神怎麼這麼懂事,我剛剛居然冒出“多了一個鏡”之類的想法真是抱歉!

  “KOKORO!你不用在意那種事啦,恭也是自己愛做。”

  是因為你不會才做的而已。應該要以身作則的前輩真是不像詬……

  ……不,好像會成為最佳的反面教師。我搖搖頭看著KOKORO。

  “……你尊敬那種前輩嗎?”

  “你在說什麼啊?鏡姊姊做的菜可厲害了。在學校可是締造了名為‘殺戮荒野’的傳說。”

  “嗯,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發誓絕對不會讓那傢伙下廚的。”

  我朝KOKORO投以笑容以後,繼續做菜。

  “總之,能不能把那邊的盤子拿到這邊來呢?”

  “好,是這塊對吧?”

  KOKORO笑咪咪地拿起放在流理臺隔壁的大盤子——直徑約二十公分。然後……

  “啊!”

  小聲驚呼的同時手滑了。

  有如滿月般潔白渾圓的盤子在空中飛舞,然後朝著我的腳趾墜落。

  喀鏘!

  “什、什麼事?怎麼了?”

  聽到盤子摔破的聲音,本來在看電視的鏡慌慌張張地到廚房露臉。

  “別過來!”

  我立刻大喊。雖然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把腳縮回,避開盤子砸到腳趾,但現在盤子的碎片撒了一地,非常危險。

  不知道是不是被這聲巨響嚇到,KOKORO縮成一團,就我所見似乎沒有受傷。

  “啊……嗚……對、對不起。”

  她噙著淚水看著我。

  “抱歉,我剛剛那麼大聲嚇到你了吧,要不要緊?先不要動喔!”

  我滑步靠近KOKORO,把雙手伸進她腋下,就這樣單靠腕力把她擡起來。

  “唔咦?哇、哇哇哇哇,你、你做什麼?你在摸哪裡?色狼!”

  “好了不要亂動,地上都是盤子的碎片,很危險的。”

  我就這樣擡著KOKORO,繼續滑步,緩緩地朝起居室前進。

  腳趾尖碰到盤子的碎屑,發出唰佩的聲響。

  “請、請問……你的腳、沒事嗎……?”

  KOKORO輕聲問我。

  “對,沒事。要是直接砸中的話,指甲應該已經裂了吧!”

  我笑著這麼告訴她,以免她擔心。

  “真遺憾……”

  奇怪?KOKORO的反應怎麼好像不太對?我依然而帶笑容,歪頭表示納悶。

  KOKORO也回以笑容。

  “幸好沒有釀成大禍。”

  是我多心了嗎?

  “來,到這邊應該就不要緊了。”

  我來到鏡旁邊以後,才慢慢地把KOKORO放下來。

  “KOKORO,沒事吧?”

  “我、我沒事,可是……盤子……”

  “別在意,盤子再買就有了。倒是鏡,拿吸塵器給我。”

  我指著擺在房間的衣櫥這麼說。

  “……奇怪?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很香的味道?”

  鏡拿出吸塵器,同時看著我。我一邊收集大塊的盤子碎片,一邊抽動鼻子。

  啊啊,的確有一股撲鼻的香味飄過來。不過那股味道開始伴隨著些微刺激。

  以及滋滋滋……的聲音。

  “平底鍋冒煙了。”

  KOKORO指著瓦斯爐上面,只見平底鍋冒出黑煙……

  “嗚哇啊!我忘了!”

  忘記關火的豬肉和茄子就這麼化為散發味噌香味的焦炭了。

  因為肚子餓了,也沒有力氣重新煮飯,於是就用泡麵解決晚餐。

  “這就是人類的技術嗎?雖然上課教過,不過這種食物還是真不可思議。”

  泡麵意外博得KOKORO好評,看來死神世界沒有泡麵。

  “對了,KOKORO,你的研修指導官是誰?”

  鏡喝著飯後的茶這麼間道b

  只見用雙手拿著杯子喝茶的KOKORO舒了一口氣以後,一臉失望地說了:“我的指導官是命姊。”

  “命……你是說黑峰嗎?”

  這時我插嘴了。除了鏡以外,她是我所知的另一個死神。

  她是我們班班長,也是守護我朋友——克己壽命的死神。

  一直極力避擴音到她名字的鏡有些過意不去地看著我。

  “真是的,為什麼我要歸那種白夜……”

  “嗯?白夜?”

  我擷取到KOKORO的喃喃自語。但KOKORO沒理會我,逕自看著鏡說:“為什麼我的指導官不是鏡姊姊呢?我無法接受。”

  “那是因為我正在執行特殊任務,不能當研修指導官。”

  “唔~……”

  KOKORO鼓著腮幫子看我。

  “咦?是我不好嗎?”

  “要是你可以更自立一點的話,就用不著二十四小時監視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我自認很自立。”

  “你在說什麼傻話。要是沒有我的話,你知不知道自己早就喪命多少次了?”

  鏡似乎對自己的工作(?)抱持著絕對的自信,這次換鏡鼓著腮幫子看我。

  “嗯,雖然你應該是在救我,但是你更害我痛得半死,所以我實在沒辦法誠心感謝你。”

  我老實說出感想。

  因為鏡動不動就砍我、刺我,而且那還不是普通的痛。

  “你這個人真沒禮貌。受鏡姊姊保護還不知心懷感激,比狗還不如。”

  跟鏡一樣鼓著腮幫子的KOKORO如是說。

  我完全成了惡人。

  “倒是小不點,你再不回去的話沒關係嗎?天色已經暗了喔!”

  “你!你就這麼想眼鏡姊姊獨處嗎?”

  KOKORO把腮幫子鼓得更膨,氣勢洶洶地對我怒喝。

  “哎呀,恭也變得挺大膽的嘛!是這樣嗎?”

  鏡不知為何轉怒為喜,笑咪咪地看著我。

  “不,我純粹是擔心回家的時間會不會太晚而已。話說你在這個世界是住哪裡?”

  我刻意不理會鏡,看著KOKORO。只見小小見習死神把杯子剩下的茶一飲而盡,歇了一口氣以後看著我。

  “我的落腳處就是這裡。”

  她對我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嗄?”

  我把頭歪到極限反問她。

  “在研修結束之前,我要在府上叨擾。”

  KOKORO開門見山地說了。

  “為什麼啊!我根本沒聽說這件事!”

  “那當然。我又沒告訴你,要是你知道的話我才吃驚。”

  KOKORO毫不在乎地別過臉去這麼說。我立刻將目光掃向鏡。

  “這沒什麼問題吧?雖然我知道你捨不得跟我獨處的時間,但只要想著這隻會維持一陣子,就能夠忍耐了吧?”

  “不是那個問題……那個,KOKORO?你真的想住在這裡?”

  “那我去住公園。”

  KOKORO正眼看著我,乾脆俐落地說了。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恭也,你該不會說要把KOKORO趕出去吧?”

  鏡升起駭人的氣場,隨時會具現化刀子。

  這時我已經別無選擇。我洩氣地垂頭,用態度答覆了一切。

  “差不多該洗澡了。”

  就在我們悠哉地看電視時,鏡慢條斯理地站起來這麼說了。

  她開始從衣櫥拿出替換的衣服。這段時間,我竭力盯著電視看。

  因為之前有一次不小心看了她準備衣服的樣子時,瞥到內衣之類的貼身衣物——下一刻刀子就揮過來了。

  “從上面數來第二層放著鏡姊姊的內衣,對吧?”

  KOKORO對著我小聲說了,她究竟想要我回她什麼?

  “KOKORO,要一起洗嗎?”

  把更換的衣物用毛巾包住抱在胸前的鏡這麼問。

  “咦?咦?跟、跟鏡姊姊,一、一起洗澡嗎?”

  “你在緊張什麼?”

  KOKORO突然出現可疑的舉動。

  “怎、怎麼行呢……居然要一起洗澡……我、我會害羞。”

  “我們都是女生,用不著在意吧?”

  “不不不、不用了,我之後再洗,請、請鏡姊姊慢慢用。”

  “是嗎?那我先洗了。”

  鏡一轉過身就哼著歌去浴室了,KOKORO滿臉通紅地低著頭。

  不久之後,淋浴聲透過牆壁傳來。

  “一起洗不好嗎?”

  我對依然低著頭的KOKORO這麼說。

  “因、因為……跟鏡姊姊比起來,我一點料也沒有……”

  KOKORO按著胸部,變得更加沮喪。看來女生果然都很在意自己的身材。

  話說小桃也很在意……

  “這就是所謂的正常發育吧,要是你這個年紀就前突後翹的話反而奇怪。”

  “這、這副身體也是有需求的!”

  “你別要我同意那種危險的需求,我很為難……”

  “鏡姊姊在我這個年紀,體型就已經發育得很不錯了。”

  “啊……結果就造就了現在的豪乳嗎……”

  我聽了鏡的胸部大小起源以後,覺得可以理解。不料我發現KOKORO半眯著眼看我。

  “我現在對恭也哥萌生殺意了。”

  她對我撂下狠話了……

  “要、要不要喝茶?”

  我看向KOKORO的空杯子,顧左右而言他。

  KOKORO鼓著腮幫子,默默地把杯子遞給我。咕嚕咕嚕……我拿起寶特瓶替她倒茶。

  “不過話說回來,恭也哥。”

  “嗯?”

  “你不去偷看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

  這次換我半眯著眼睛看KOKORO。

  “我以為這是健康男性應該採取的行動。”

  聽到KOKORO的話,我抓抓頭。

  “因為之前有一次不小心開了門,那時的下場好慘……只是看到裸體就被砍成那樣,之後我就敬謝不敏了。”

  “恭也哥,我現在非常想把你碎屍萬段。”

  “……你不覺得你說的話前後矛盾嗎?”

  碎屍萬段,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麼狠的話。

  “話說你也有死神鐮刀嗎?”

  “那當然,我在入學時已經訂下契約了。”

  “哦,契約啊……話說你也跟鏡一樣是拿刀嗎?”

  “不是,我的鐮刀是這把。”

  KOKORO緩緩地站起來高舉右手。只見那裡出現眼熟的波紋,一把凶器具現了。

  那是一把——教人懷疑該不該稱之為“刀劍”的凶惡刀具。

  咕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在手邊的馬達驅動下高速旋轉的無數小刀刃。

  “那是電鋸對吧?”

  “對。這就是我的死神鐮刀=※卡里古拉(Oaliqula)。”(譯註:羅馬帝國第三任皇帝,暴君。)

  我明白碎屍萬段的意思了……

  不過既然這也是死神鐮刀,就表示只會痛,但絕對不會死人,對吧……

  鏡的是削鐵如泥的刀,那麼這把會將人肉切開剁成肉泥的武器,會是怎樣的痛法呢?

  “請問,恭也哥。”

  “嗯?怎樣?”

  “你可以借我試砍一下嗎?”

  “……請你不要用孩童般純真的笑容說出可怕的話……”

  那張笑容純真到可能會令人不加思索就說“好啊”。

  這時喀嚓一聲,浴室的門冷不防打開了。原本隔牆傳來的淋浴聲變成清晰的聲音響徹屋內。

  “恭也,護髮乳沒了。”

  頭髮溼漉漉的鏡從門縫探出頭來朝這邊揮手。

  啊,水都滴到地板了!

  “水槽下面不是還有之前買的嗎?”

  我轉頭對她這麼說,鏡小聲說了一句“啊,對喔”就回浴室了。

  我嘆著氣,視線轉同KOKORO。沒想到——

  “鏡……鏡姊姊溼淋淋的頭髮……剛出浴的泛紅肌膚……鼻、鼻血快流出來了!”

  KOKORO眼睛炯炯發亮,按著鼻子,舉動非常怪異……

  我最後一個洗完澡(只有淋浴)出來時,KOKORO不知為何跪坐在地主。她面前是坐在床上蹺著二郎腿的鏡。

  我一邊擦頭髮,一邊煩惱該怎麼出聲。

  ……嗯?而且KOKORO……就連你都穿我的T恤嗎!因為衣服太大件,都變得像連身洋裝了。

  “啊……怎麼,鏡在對你說教嗎?”

  “不、不是的,那個……因為已經到睡覺時間了,所以……”

  “……死神在前輩面前都要跪著睡覺嗎?”

  “你可以不要講得那麼難聽嗎?我幹嘛要那樣欺負人啊!”

  鏡朝我投以非難的眼神。

  “那KOKORO為什麼要跪著呢?”

  我看向渾身僵硬的KOKORO,仔細一看她的臉很紅。

  “請、請問……我、我真的可以跟鏡姊姊……睡同一個被窩嗎?”

  “有什麼辦法呢,誰教屋子這麼小,再說棉被也不夠。”

  “我家這麼小真是抱歉喔,畢竟原本是給我一個人住的。”

  要知道被迫睡地板的我可是連被褥也沒有,只有鋪座墊而已!

  “可可可、可是、可是……真、真的……可以嗎?”

  KOKORO把手放在胸前,緊緊抓著衣服這麼問鏡。

  “不然你要跟我一起睡嗎?雖然是地板。”

  我本著要幫忙解除緊張的好意隨口這麼說。但……“呸……”KOKORO露出有如看到髒東西的眼神瞥了我一跟。

  “恭也……你果然喜歡那種的……”

  然後鏡產生天大的誤會,跟我拉開一步的距離。我的心有點受傷。

  “可惡,我要睡了!KoKORO也趕快進鏡的被窩啦!”

  “咦?咦?可是,心理準備還沒好……啊,我說的心理準備並不是指我的準備,話說我的準備是要準備什麼才好呢?身體已經洗乾淨了喔!”

  “看來這傢伙還滿有趣的。”

  我看著獨自舉止怪異、不知所措、自掘墳墓的KOKORO,對鏡這麼說。

  但是鏡看著KOKORO,反而雙手環胸嘀咕起來。

  “唔嗯……要一起睡是無妨,但是我擔心KOKORO差勁的睡相及不規矩的手腳。”

  “有那麼糟嗎?”

  “她會從房間頭滾到房間尾,最後回到原本的位置。所以本人不認為自己的睡相差。”

  “嗚哇……真惡質……”

  我和鏡側眼看向依然自顧自六神無主的KOKORO,投以憐憫的視線。

  “我要關燈了。”

  看KOKORO渾身緊繃地跟鏡一起鑽進被窩以後,我拿起遙控器。

  “好、好好、好的,晚、晚、晚安了。”

  “晚安——”

  雖然我很在意KOKORO在那種緊張狀態下睡不睡得著,不過明天還要上學,我不睡的話可撐不住。

  電燈關掉後,房間暗下來。從窗簾縫隙洩入的月光散發寧靜的氣息,將房間染成青色。

  如今,我已經徹底習慣這張只是把座墊排在地板上錨成的床鋪,是不是差不多該認真考慮再買一組床具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KOKORO那傢伙……她說研修期間都要住在這裡,可是“研修”到底要多久?

  不但餐費會增加、水費會增加,更重要的是我的疲勞似乎會增加最多。

  我悄悄嘆口氣,一邊調整枕頭的位置一邊翻身。

  靜下來的房間裡,傳出陌生的細微鼾聲。看樣子KOKORO好像睡著了。

  雖然剛剛是那麼地緊張,不過果然還是小孩子,很快就入睡。

  話說……鏡那傢伙剛剛說了奇怪的話,她說KOKORO的睡相和手腳不規矩。

  手腳不規矩是什麼意思……?

  腦海浮現的疑問令我百思不解,但是我立刻就得到解答了。

  “咿晤……KO、KOKORO……不可以摸那……啊……”

  從床上傳來鏡惱人的聲音。啊啊以原來如此,手腳不規矩是指這麼回事,這下我懂了。

  但是這……對我的精神衛生很不好啊。

  “啊!KOKO……RO……你這個毛病不但沒改……嗯、啊……為什麼專挑我的弱點……”

  啊啊啊啊!饒了我吧!這個充滿魅力的嬌喘聲和煽情的氛圍是怎樣!枉費我自從跟鏡兩個人生活以後,就儘可能不要想到這方面的事情啊!

  我該怎麼做才好?我想想,唸佛嗎?唸佛就行了嗎?

  還是圓周率?圓周率是那個,3。141592……簡而言之就是π……*Pai?(編注:π的發音類似乳房(Oppai)。)

  “呼啊、嗯、不可以摸胸部……剋制不住聲音……明明有恭也在……”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π不行啊啊啊!還有不許用鼻音喊我的名字——!

  啊啊,漫長無比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早上了……

  “早……”

  這一覺醒來身心沉章,實在不怎麼神清氣爽。我看鏡在床上坐起上半身,向她道早安。

  “嗯,早……”

  鏡也同樣向我道早安。她的眼睛下面冒出黑眼圈,我想我的眼睛下面一定也有同樣的東西。

  至於KOKORo——她正抱著鏡的腰不放,睡得幸福香甜。

  時鐘才六點。雖然這個時間比平常早很多,但我也提不起勁睡回籠覺,於是慢吞吞地爬起來。

  “我去衝個澡……”

  鏡撥開KOKORO的手,似乎很疲憊地垂下肩膀走向浴室。

  “總之先來準備早餐好了……”

  我也一邊打哈欠,一邊進廚房。

  耳邊傳來背後的淋浴聲,我睡眼惺忪地洗米。

  平常我不會一早就煮這麼豐盛的早餐,不過這剛好可以用來殺時間。總覺得這樣好像一碰到心煩的事就做家事逃避的主婦……

  KOKORO還在睡。就在我設定好飯鍋時,背後的門開啟,只圍著一條浴巾的鏡現身。

  “你……怎麼這樣就跑出來了?”

  “我睡迷糊了,忘記拿衣服。不要一直看我。”

  這麼說的鏡之所以臉很紅,是因為剛衝完澡,還是因為害羞的關係呢……

  “我要換衣服,你不許進來喔!你要是敢進來就砍你。”

  “好,我知道啦!”

  我拿出鍋子準備煮味噌湯,同時頭也不回地回話。

  不久之後,傳來用毛巾擦拭身體和頭髮的聲音。鏡帶進去的毛巾應該只有圍住身體的那條而已,所以……她現在該不會是接近全裸吧?

  雖然身為男人的我有股衝動想看起居室,但生物保命的本能不允許我那麼做。雖然不會死,但我討厭痛。

  為了摒除邪念,我用力搖頭。

  “唔哇哇哇哇哇啊啊啊!鏡鏡、鏡姊姊的玉體啊啊!”

  KOKORO突然尖叫,看來她似乎是一醒來就看到了鏡還沒穿衣服的樣子。

  “等等,KOKORO?哇K,KOKORO、鼻血!恭也,快拿面紙過來!咦!啊,還不行!我沒穿衣服!呃——呃——你閉著眼睛拿過來!快點!”

  “你不要強人所難!用浴巾圍住身體!我數到五秒以後過去!”

  我拿起面紙,稍微放慢速度數到五。

  接著回到起居室,只見鏡用浴巾圍住身體,按著胸口癱坐在地上。然後旁邊是流著鼻血倒在地上的KOKORO。

  雖然她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麼地幸福……不過在血流滿面的狀態下,怎麼看都像是橫死的屍體。

  我在KOKORO身旁蹲下,用面紙把血一一擦掉。但是血畢竟不會馬止就止住。

  “嗚嗯……鏡姊姊的……鏡姊姊的……”

  “她要不要緊?”

  “這只是單純的鼻血,應該不要緊吧。你從冷凍庫拿冰塊過來,我要冰敷她的眉心。還有快把衣服穿上。”

  要不然這鼻血一定不會停。還有,我的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鏡看過自己的樣子以後“嘿嘿”一笑,就繼續用手按著浴巾,小步退到走廊去了。

  “K0KORO,你沒事吧?”

  我用面紙按住她的鼻子,輕輕拍了拍KOKORO小小的臉頰。

  “嗚……嗚唔……呼啊……恭也……哥……?”

  “喔,你沒事吧?”

  “……我……看到天使了。”

  “那樣再好不過。不好意思我要把面紙塞進你鼻子裡喔!”

  “咦?唔咕、呣噢!好、好大,那樣塞進不去的!”

  “沒問題的,我要動手囉!”

  “哇啊,呣哇哇哇哇!”

  嗯?是不是太大了一點?面紙沒辦法像我想的那樣順利塞進鼻子裡面。不過算了。反正鼻子也是肉,自然會撐開吧。

  “呼、呼嗚、呼唔嘿嘿、唔(不)要啦啊啊啊啊I”

  “喂!你不要亂勤!這樣塞不進去好嗎!你就乖乖——”

  颼!

  ‵

  背後突如其來的斬擊,習以為常的火辣衝擊伴隨劇痛從右扁竄向左腋下。

  “我說你呀……對KOKORO做了什麼好事?”

  只見鏡從嘴巴“呼哈……”吐出像煙一樣的怒氣,一面用刀刺我,一面居高臨下看著我……

  “拿去,吃飯啦!”

  我把盛了飯的碗和味噌湯擺在桌上,態度不悅地這麼說。

  “哎喲,拜託你息怒啦!我不是姑且道過歉了?”

  “道過歉前面不要加上姑且兩個字。”

  “鏡姊姊根本沒有必要道歉,恭也哥對我做了非常過分的事。”

  “我只是要替你止住鼻血好嗎!”

  “我小巧的鼻子是我引以為傲的部分,你竟然硬把我的鼻子……”

  KOKORO轉過臉去不理我。可惡,我再也不要多管閒事了。

  “不過話說回來……”

  但是KOKORo隨即把視線轉回餐桌,皺著眉頭問我:

  “這是什麼?”

  她指著跟飯排在一起的納豆。

  “嗯?你沒看過納豆嗎?”

  “納豆……這就是人家說的臭掉的大豆嗎……以前的確在課堂上學過……”

  KOKORO凝視著納豆,湊近臉聞味道。

  “……我很在意死神學校到底是學些什麼的地方。不過算了,這個攪愈多下愈好吃喔!”

  KOKORO照我的話開始用筷子攪拌納豆。

  “……怎麼好像會牽絲……?”

  “這些黏黏的絲就是美味的源頭。既然你不排斥聞起來的味道,就吃吃看。”

  KOKORO適度攪拌以後,戰戰兢兢地把納豆放進嘴裡。

  “如何?”

  “這、這是?怎麼會這麼美味!這樣小小一粒,居然凝縮了芳醇的香氣與濃厚的鮮味!”

  似乎頗受好評。KOKORO先前不悅的態度一掃而空,眼睛亮了起來。

  像這樣情緒大起大落是小孩子特有的表現。我或許稍微掌握到應付這個小不點的方法了。

  “嗚哇……那種東西你居然吃得下去……”

  看到KOKORO那個樣子,鏡眯起眼晴,整個人往後一縮,跟KOKORO保持距離。

  “哼,居然不懂得欣賞納豆的美味,真是可悲的傢伙。對吧,KOKORO?”

  “就是說啊,會吃這種臭掉的豆子的人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喂,小不點!你要更有主見一點!”

  啊啊,這個小不點的情緒變化真的很劇烈……

  話說KOKORO那份納豆,後來由KOKORO本人趁鏡離開位子時一口氣吃掉了。早餐吃完,洗過盤子和碗以後,我比平常還要早開始準備上學。

  鏡換衣服的時候,我就刷牙洗臉、梳洗整理。

  “好了。”

  聽到鏡換好衣服,我回到起居室。

  “嗯?奇怪?KOKORO去哪了?”

  房間裡只有換上制服的鏡。

  “她說她有事要辦,已經先出門了。”

  “是死神研修嗎?”

  “大概吧。”

  鏡拿起書包,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話說回來,為什麼非要這麼早就準備去學校不可?”

  “……我說你啊……你忘了昨天你把腳踏車弄壞了嗎?”

  “啊,有這回事?”

  這傢伙……一點反省之意都沒有……

  我嘆氣看向窗外。天空藍得可惡,陽光毒辣。

  然後,出門十分鐘後——

  “……好熱……”

  鏡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是啊,很熱。可是這也沒辦法。”

  “你為什麼要弄壞腳踏車啦!你就不能摔車摔得更高明一點嗎?”

  “那不是加害者該說的話吧?”

  我一邊用手抹掉沿著脖子流下來的汗,一邊半眯著眼睛看鏡。

  “你這是什麼話,最先傷害我的心的人是你吧!誰教你對女孩子說失禮的話。”

  鏡跟我一樣半眯著眼晴看我。

  “但我的身體可是受了重傷。”

  “心傷是很難痊癒的。”

  鏡這麼說完,把視線轉回熱氣蒸騰的馬路,便加快腳步。

  真是的,她最會講歪理。

  我大口嘆氣,看著鏡的背影。

  “……鏡。”

  “怎樣啦?”

  “你的汗浸溼衣服,胸罩線條都透出來了。你別再穿顏色鮮豔的內衣啦。”

  鏡聞言轉過身來,手裡多了一把刀……

  我們比平常更加汗流浹背地抵達學校了。

  我和鏡都無精打采地走過走廊,連講話的精神都沒有。

  “……我去洗把臉再過來……”

  鏡一臉疲憊至極的表情這麼說完,就搖搖晃晃地走向洗手間了。

  我輕輕揮手以後前往教室。

  啊啊……在這個季節花一個小時走路上學太折磨人了。我還是趕快把腳踏車修好吧……應該說在腳踏車修好之前都不想來學校。

  因為流汗的關係,制服到處沾黏身體,我一邊用手指把制服從身上拉開,一邊開啟教室門。

  “嗨,早……”

  我一邊無精打采地道早安,一邊看教室……只見一群人聚集在教室一角。

  “你們在幹嘛?”

  “哦?唷,笹倉早。有轉學生來了。”

  注意到我的安岡眉飛色舞地這麼說。

  “在這種時候?”

  都已經快期末考了才轉過來,這轉學生有毛病。我歪頭納悶,總之先把書包放在自己的位子以後,靠近那群人。

  看不到應該坐在椅子上的轉學生。我一下踮腳一下歪身體,努力要偷看那個轉學生。

  冷不防從人縫間看到了某樣討厭的東西。

  “…………”

  我用手指捏住兩眼中間,閉上眼晴。

  不不不,等等,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我看錯了。

  我打起精神,再次從人牆縫隙看轉學生。

  這次我頹喪地垂下頭,強行撥開人牆,移動到‘轉學生’附近。

  “嗚哇!是笹倉啊,不要推好不好!”

  “怎麼了?是誰啦,別從後面擠過來!”

  我在同學的非難聲包圍下,一抵達,就“碰”的一聲按住桌子,面帶笑容看著‘她’。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嗯?KOKORO。”

  “啊,早安。我從今天起就要在這個班跟大家相處,呃,我是黑淵心。”

  只見小小死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連同早晨的問候一併說出驚人的話。

  就在我要開口回嘴的瞬間,有人把手放在……不對,是抓住我的肩膀。

  轉頭一看,是體育股長杉村及其他數名男同學。我被他們一口氣帶到教室後面的角落。

  然後我被迫坐在地板上,被班上男生包圍。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喔!

  “你、你們幹嘛突然這樣!”

  “這才是我們要說的話,笹倉恭也。”

  杉村代表眾人向前站出來一步,俯視著我。

  “你這雜碎……你明明就有鏡同學了,現在看到可愛的轉學生,還是打算偷跑嗎?”

  “偷跑?……不對,先等一下!重點是那個轉學生太奇怪了吧!怎麼看都是小學生吧!你們應該要先對這點抱持疑問!”

  聽到我的主張,周圍形成人牆的男同學面面相覷。

  但所有人隨即看著我說: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他們的視線好像在說“你才奇怪”。

  杉村在我身旁單膝蹲下,露出莫名同情的眼神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

  “笹倉恭也,你冷靜想想。”

  “想、想什麼?”

  “小學生跳級進入高中就讀不是很常有的事情嗎?”

  “……你們這些傢伙已經病入膏肓了,真了不起……”

  是嗎……我之前都沒發現,原來我們班都是些這麼奇怪的傢伙……

  我不知道他們對KOKORO抱持何種幻想,只聽到他們熱烈地談論著“IQ有200那麼高”、“果然非選她當班長不可”之類的話。

  ……總之,這個“雖然是小學生卻跳級進入高中就讀”就是心的‘設定’嗎?

  姓氏是黑淵啊……死神對“黑”這個字真是執著到了極點。

  “大家早安。”

  門啼啦的一聲開啟,將黑色長髮攏在背後紮成一來的少女進教室。真正的班長。黑峰命出場了。

  “怎麼了嗎?感覺好熱鬧。”

  看到教室今早的氣氛跟平常不一樣,黑峰一臉充滿興趣的表情。然後馬上就發現人群,朝那裡走近。

  人牆自動分開迎接黑峰,開出一條通往心的路。

  “啊,心。你來了呀。”

  和心打到照面的命露出笑容說道。她們果然認識。

  “命、命姊……早安。”

  心從椅子上站起來,行了一個角度非常漂亮的禮,向黑峰道早安。

  “黑峰同學,你認識心嗎?”

  女同學之一問黑峰。

  “嗯,她是我的遠親。心的頭腦非常好喔!”

  “過獎了。”

  相對於黑峰甜美一笑,心郤是用軍隊般的動作與超齡的應答鞠躬行禮。

  她們的關係與其說是前輩與晚輩,更像是上司與部下嗎?不過既然都說黑峰是研修指導官了,就表示黑峰握有生殺大權嗎?

  “嗚~好熱~……早~”

  接著換鏡進教室。她懶洋洋地垂著肩膀道早安。

  不過她立刻就發覺心在場。

  “奇怪?心?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我從今天開始轉進這裡。”

  鏡不知道是不是聽了這一句話就想通了一切,“啊——”她點頭表示領會。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黑峰在的關係,總之這所學校成丸心的研修地點……我也懂了。

  “不過話說回來,心,既然你要來學校,怎麼不跟我們一起出門呢?”

  “我想要先到學校來給你一個驚喜。”

  跟面對黑峰時截然不同,心對鏡始終笑容可掬。

  不過,既然都說她們的關係像姊妹了,應該是很熟吧。

  冷不防突然有好幾隻手勾住我的脖子。

  “笹倉恭也……突然有件事想間你一下,你能不能老實回答我們呢?”

  又是我們班以杉村為首的男生。

  “你現在跟鏡住在一起,這我們也知道。雖然我們絕不服氣,但我們勉為其難接受。畢竟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因為家庭因素的關係。但是……剛剛鏡同學是不是對心說了‘一起出門’……這句話呢?”

  “應、應該是你們聽錯了吧?”

  “是嗎,是我們聽錯了嗎……說的也是喔,畢竟如果過著像後宮般的生活,豈不是天理不容嗎!”

  杉村拍了拍我的肩膀。看起來雖然像在笑,但眼神一點笑意也沒有……他好像懷著濃濃的猜忌。

  後宮?最好是那麼美好啦!現在的我可是過著能夠理解主婦心情的生活好嗎!

  話雖如此,其他人才不管這回事吧?只因為跟女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就成了男性公敵——杉村他們搭在我肩上的手格外沉重。

  雖然我不認為這件事能夠永遠瞞下去,但我希望儘可能晚一點拆穿這件事,過平穩的生活。

  不知道黑峰是明知道我的願望還是無心的,只見她走近我。

  “笹倉同學,早。”

  “喔,早。”

  跟克己在世時同樣感覺的問候。班上的人當然都不知道黑峰是死神。

  所以我也儘量用跟以前一樣的態度和黑峰相處。

  “心好像在你那邊叨擾的樣子,要不要緊呀?”

  啊啊,這句話是在關心我吧……應該是出自善意吧……

  可是,我似乎將因為黑峰這句話而大禍臨頭。

  我偷偷地看隔壁的杉村。

  ……他面帶笑容。

  我看看周圍的男生。

  安岡也是、根岸也是、濱田也是,總之放眼所及的人統統都面帶笑容。

  所以……我也笑了。

  然後領悟一件事——

  每當死神增加,我的處境就會愈來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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