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天空染紅時,我回到自家大樓。
等後面的小桃下車後,我也從座墊下來,將手把移交小挑。
“多謝你的腳踏車啦,幫了我很大的忙。”
“不會,我也很高興能給哥哥載喔!”
小挑接手牽腳踏車,面帶笑容回答。
“不過,黑峰學姊到底是怎麼了?”
“搞不好是因為家裡有事出門了。”
“嗯——看她好像是一個人住,或許是這樣沒錯。話說回來,哥哥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我還沒想好,看有什麼就弄什麼。”
我邊說邊思考冰箱裡面剩些什麼。
“要是煮飯的話,我可以帶菜給你們喔?”
“是嗎?我也懶得現在開始準備,就麻煩你好了。”
“OK!”
小桃開心地豎起大拇指,踏上腳踏車。
“那等我喔——”
小挑單手揮手,輕快地起步離開大樓前。
我目送她的背影后,來到大樓玄關按下自動鎖的按鍵。
穿過入口門廳,爬上三樓。我再度羨慕起黑峰家大樓的電梯,抵達自家門前。
一進家裡,冰涼的空氣就冷卻了冒汗的面板。
“我回來了。”
我想鏡應該在起居室,朝那邊呼喊。但沒有迴應。
既然有電視聲,應該在家才對……?
我納悶地脫掉鞋子,前往起居室。
沿著走廊每前進一步,就感覺到室溫節節下降。
然後視野豁然開朗,踏進起居室,眼前是躺在床上、穿著短褲和,T恤睡著的鏡。
因為睡相很差的關係,T恤已經掀到胸骨劍突的部分,不過肚子有毛巾被蓋住,並不是太暴露。
倒是電視和冷氣怎麼都開著沒關啊?
我一邊嘆氣,一邊把書包放在地板上。
至於心——從制服沒掛在衣架這點來看,似乎還沒回來。
真是的,心最近就愛往外跑。
“喂,鏡。起床了。”
我一邊掐著沾到汗黏住身體的上衣一邊叫她,但一點反應也沒有。
總之趁現在換衣服好了。
鏡或心在時我都會移動(被趕〕到走廊換衣服,不過現在在這裡換應該沒問題吧。
我解開前面的鈕釦,一口氣脫掉襯衫,裸露上半身。
冷氣的冷風吹涼了稍微冒汗的皮廣,感覺很舒服。
我深呼吸吸入冷風,發散體內累積的熱量後,手伸向衣櫥要拿T恤。
因為衣櫥就在床旁邊,所以我小心地拉開抽屜以免吵醒鏡。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事與願違,抽屜“嘰嘰嘰……”發出木頭摩擦聲。
不妙,我往下移動視線,只見剛剛叫也叫不醒的鏡,眼睛微微睜開了。
她睡眼惺忪地盯著我看,恐怕正努力用睡昏的腦袋掌握狀況。
說穿了就是這樣。裸著上半身的我在睡著的鏡身上伸出手,就只是這樣而已……
“……恭……也……?”
鏡神智不清地喊我的名字。碰到這種狀況,頭腦只浮現討厭的下場。
不知道她會砍我哪裡?肚子?脖子?從肩膀斜砍?
至今被砍過的所有部位都發寒了。
她下一次動起來時,一定就是我被砍的時候……
我發出估嚕一聲嚥下口水。
——鏡看著我戰戰兢兢的動作,頓時有了反應。
只見她迅速把手伸向我的腰,緩緩地抓住腰帶,就這麼使力拉向她。
腰帶頭髮出啪鏘的一聲鬆開。
“嗚哇!”
我失去平衡,就這麼倒在鏡身上。
這股衝擊讓她的眼睛完全睜開。不再是剛剛的朦朧睡眼,而是有意志的眼神,
然後映入她眼簾的,是已經不知如何是好、浮現卑微笑容的我。
會被砍——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是預想落空,鏡只是紅著臉別過眼去而已。
“請……請問……就算是黃昏也算夜襲嗎……?這是這個國家的傳統對吧……?”
嗯?感覺好像跟平常不一樣?
就在我歪頭納悶時,我忽然發現鏡枕邊疊了好幾本漫畫。
封面畫著穿著風雅和裝的女性。
對,死神是從漫畫攝取所有知識的傷腦筋生物,可怕之處在於他們以為光是看了就能辦得到。
不過我不知道是隻有鏡這樣,還是所有死神都是這副德性。
我看看……漫畫的標題是……嗚哇,竟然是‘源氏物語’……
“啊……就是啊……這個狀況是各種偶然造成的結果……”
鏡冷不防握緊蓋住肚子的毛巾被、拉到嘴邊,害羞地扭動身體看著我。
奇怪?總覺得這次與其說是得到知識,還不如說根本是徹底變成書中角色了?
……究竟是哪個角色?空蟬?夕顏?
“……你不是想繼續上次的事嗎?”
上次——這個詞讓我意識到鏡的嘴脣。
“想。”
我簡潔明快地吐露真心話。
之前跟鏡差點接吻時,因為心礙事的關係以未遂作結。
那時要是沒有心礙事,最後應該就會得手。
我把手放在鏡的臉旁邊,調整好姿勢後,正眼凝視她。
鏡也同樣正眼凝視我。
“之前雖然有心礙事,不過現在那傢伙還沒回來……”
再來只要慢慢地彎曲手肘,就會接近鏡。
我吞下跟剛才不同意義的口水。
“我已經回來了。”
稚嫩的嗓音從我正背後傳來。
我和鏡嚇得抖了一下,瞠大眼睛。
有段時間所有人都無法動彈,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剌著耳朵。
“我已經回來了。”
心再說了一次同樣的話。
我緩緩地爬起來,轉頭看後面。
心不知為何穿著制服在衣櫥裡面。
鏡也緩緩地起身,把掀起的T恤拉好。
下一瞬間,鏡不知為何朝天花板高舉右手。
從氣氛發覺這點的我,還來不及回頭,空間就閃過銀色的軌跡。
颼!
一陣衝擊從頭頂筆直竄過腹部,我連出聲的時間都沒有就趴了。
“啊、啊哈哈,真、真是大意不得呀!”
然後死神在床上滿臉通紅,一臉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笑的表情。
拜託不要再為了掩飾害羞或打馬虎眼就砍人好嗎……我說真的……
“啊,對了、對了,我努力試著煮了飯喔——差不多要好了吧~”
鏡一邊掩飾,一邊走向廚房。
心無聲無息地湊近倒下的我身旁,朝我投以有如看到髒東西的視線。
“真是的……人家明明在衣櫥裡面鑑賞鏡姊姊的睡姿……真是不解風情。”
“不是我愛說……你的個性真的很有問題了……”
我一邊抽搐一邊看著小小死神。
難道這個小不點……看起來好像不在家的時候,其實是躲在衣櫥裡面嗎?
還偷偷地觀察各種狀況?
“不過你今天回來得真晚,途中繞去別的地方了嗎?”
心在我的頭旁邊跪坐買以後這麼問我。
因為膝蓋放在眼前的關係,裙子和大腿微妙的縫隙強制進入視野。
可惡,這個小不點是想啟發我哪方面的嗜好嗎?
“對啊,我去黑峰家拿講義給她,”
因為身體不能動(因為很痛),所以我很紳士地看著地板這麼說。
“命姊那邊是嗎?見到她了嗎?”
“沒有,她沒應門。或許是在睡覺。”
“是嗎,枉費你特地過去卻白跑一趟了。”
“雖然不算白跑一趟,不過還是很想知道她為什麼請假。”
“一定是因為累了。”
心邊說邊站起來。很好,就算轉回視線也沒問題。
“因為命姊很認真,所以或許是為了之前工作失敗感到沮喪吧。”
工作——大概是指回收那個公車劫持犯的靈魂。
結果,新聞報導說那個公車劫持犯到了四天後的今天還活著。
當時黑峰降落在那個地方,應該就表示他的壽命到那時為止。
但是因為黑峰失敗的關係,靈魂還留在肉體。也就是他以身受致命傷的狀態活下來……
那還真殘酷。就某種意義來說,死反而是救贖嗎……
心也說過事情麻煩了……無法與新生命輪替,對管理靈魂的那方來說,果然是嚴重事態嗎?
“看來輪到斷罪之鐮出馬了……”
心忽然脫口自言自語,小聲到個鼻子就會漏聽。
但我沒漏聽那個單字。
“心,你剛剛說——”
我頓時忘記身體的疼痛,擡頭面向上方。
映入眼簾的光景,是在我眼中呈仰角鏡頭的心。少女的細腿與白綠相間的條紋內褲。
我為之語塞。而心也瞬間領悟被看到什麼,倉皇地倒退按住裙子。
然後以埋怨的——不對,才不是那樣,她以明顯懷著恨意的眼神看著我。
“卑鄙小人,就只有裝成偶然吃豆腐的能力過人……!”
我、我討厭那種能力!
心瞪著我單手按住裙子,同時往前伸出另一隻手。
只見空間出現波紋產生濃度。然後不到片刻,心的死神鐮刀·卡里古拉就具現化了。
“媽啊!這、這是事故!不是故意的!”
“就算是業務過失,罪就是罪。”
“我、我的業務是什麼啊!”
咕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儘管我死命大喊,但我的聲音被電鋸刀刃旋轉的聲響阻擋,傳不進心耳裡。
“怎、怎麼了?怎麼突然有噪音?”
聽到震耳欲聾的金屬摩擦聲,鏡慌忙從廚房回來。
倒在起居室的我,與架著電鋸不知何時淚暇汪汪的心。
鏡立刻看著我挑起眉稍。
“恭也……你對心做了什麼……?”
啊!是嗎,毫不懷疑就認定是我嗎……
“你冷靜,鏡,冷靜聽我說。其實——”
“他突然把手插進我內衣裡面。”
“你說謊不要說得那麼順口!你毫不遲疑的口氣超可怕的啦!”
“恭也……你這個男人實在是……”
“你、你看!你這不是信以為真了嗎!等等,鏡!不要拔刀!剛剛那刀還在痛,我不能動!應該說我不能動,怎麼可能伸手呢?對吧?”
“人類只要抱著必死的決心就辦得到這點小事,嘿嘿嘿。他這麼說完就朝我伸出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託你閉嘴!對不起我不該看你的內褲!”
“你果然做了奇怪的事嘛!”
與鏡的怒吼同時揮下的刀。
倒在地上的我根本不可能沒有任何手段迴避那一擊。不對,就算身體狀況萬全,我也沒有自信避開鏡的刀法。
“用不著弄髒心的卡里古拉,這個笨蛋由我來好好教育!”
啊啊,雖然這種講法感覺很過分,但至少比被電鋸刮削來得要好嗎……
就在我這樣正面思考時,意識被硬生生地截斷了。
遠方傳來聲響。
在濃霧中,激起層層迴音的熟悉聲響。
我記得這個聲音是……啊,對,是電鈐聲。有人來我們家。
慢慢地恢復意識的我,微微睜開眼睛觀察四周。
在近身處發現小小的膝蓋,是心的膝蓋。這個小不點……沒事幹嘛跪坐在我的頭旁邊,又想陷害我了嗎?
鏡似乎去迎接訪客了,不在起居室。
“你醒來了嗎?”
心對我的動作有所反應。
“喔,總算是清醒了……痛痛痛~……”
要是繼續躺著好像又會被刁難,於是我坐起上半身靠著床沿。
啊——從頭頂到鼻腔依然疼痛未消。這種砍法會影響到我的視覺啊……
“真是的,拜鏡姊姊之賜,我失去削你的機會。”
“我說你啊……跟我有仇嗎?”
“當然,我很驚訝你居然會以為沒有。”
原來她恨我……被對方當面這樣講實在很悶。
怎樣?她就這麼恨我和鏡一起住嗎?
“要是沒有你,鏡姊姊能夠一直是鏡姊姊了……”
心從我身上移開視線低聲說道。
這傢伙有時會說些意有所指的話……看著鏡時,偶爾也會露出像是看著別的東西一樣。
“打擾了。”
一道很有精神的聲音突然傳進屋裡,是小桃的聲音。
這麼說完,雙手抱著鍋子的小桃進了起居室。
隨後進來的鏡不知為何尷尬地看著地板,浮現抽搐的微笑。
對了,我記得小桃說她會拿晚餐的配菜過來。
屋內瀰漫著鍋子縫隙間溢位的香味。
“是咖哩嗎?”
我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這是精心熬煮的隔夜咖哩喔。”
“換句話說就是昨天的剩菜嗎?”
心直言不諱。
“No、No,不一樣喔。這是為了今天特別熬煮的。倒是哥哥,飯煮了嗎?”
“咦?喔,這麼說我記得鏡是不是說試著煮了飯?”
我看鏡。但鏡彷彿配合我脖子的動作般別過臉去。
“……鏡……?”
“什、什、什麼事?”
“你說你煮了飯,對吧……?”
“呃……我、我沒聽說小桃會拿咖哩過來,所以……我試著做了什錦鈑。不過咖哩感覺比較好吃,我們就吃咖哩吧?好不好?”
鏡依然轉過臉去,不時瞥向我這麼說。
“鏡姐做了什錦飯嗎?那就吃那個吧。咖哩今晚再煮一次,明天會更好吃。”
小桃笑咪咪地說。但鏡看到她的笑容以後,不知為何不知所措起來。
“咦?咦?可是,這畢竟是你特地拿來的。”
“不管怎樣,什錦飯都不能配咖哩。今晚就吃什錦飯吧!”
“隔、隔夜的什錦飯或許會變得更香濃可口……”
“我也想吃鏡姊姊現煮的飯。”
“……我、我啊~……覺得咖哩比較好~……說……”
三對一,鏡再怎麼努力都沒有勝算。為什麼她就這麼想吃咖哩?
“啊……”
靈光一閃,我站起來走向廚房。
對,我想起來了。鏡在死神的世界有‘殺戮荒野’之稱。
我看向放在流理臺旁邊、亮著保溫燈號的電鍋,緊張地吞口水。
“等、等、等一下,呃——對了、對了,我們就單吃咖哩醬吧?當作濃湯那樣。像西餐的感覺不是很棒嗎?這樣很時髦喔,好不好?”
鏡抓住我的手腕,拚命要說服我。
但我甩開她的手,開啟電鍋鍋蓋。
蒸氣伴隨著醬油的香氣直撲鼻腔——但是……
看到電鍋裡面的東西,我發出呻吟。小桃和心聞聲也來到廚房,探頭看電鍋。
“嗚哇……”
小桃也驚歎。至於心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凝視著內容物。
只見電鍋裡面裝滿了褐色的漿糊。
不對,那大概原本是米,但除了漿糊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形容詞。
不過話說回來,真不知道用這臺全自動電鍋要怎麼搞才做得出這種物體。
鏡當場跪倒在地,雙手撐地,頭還垂得低低的。
啪噠一聲,我蓋上電鍋蓋,仰望天花板。
然後笑咪咪地朝大家投以笑容說。
“我去一下便利商店,買微波白飯回來。”
我拿起錢包就走向玄關了。
在背後依然垂頭的鏡唸唸有詞。
“既然聞起來很香,搞不好或許很好吃……而且從形狀看來,應該很容易消化才對……”
她冒出恐怖的念頭……
“謝謝光臨!”
我聽著背後店員的問候,一手拎著裝了四份微波白飯的塑膠袋離開便利商店。
因為離家最近的便利商店沒賣白飯,我就跑來比較遠的另一家了。
出乎預料地花了不少時間,要跑回去嗎?可是我不想流汗……
不過話說最近便利商店的玩具也太豐富了,幹麼賣什麼塑膠模型。
這不是害我不小心看入迷了嗎!雖然同樣的東西也有小孩在看……咦,我跟小鬼頭同樣水準嗎?
總之,今天的晚餐有著落了。
但是,那鍋漿糊該怎麼辦……
要嘗一口看看嗎……?這樣鏡不知道會不會開心。
“……”
辦不到。自己的身體比較要緊,幹嘛非要親身體會殺戮荒野不可。
我搖搖頭,走在太陽已經下山的路上。
一路吹著初夏特有的纏人黏風。
我不經意看前方,發現平緩的坡道上有輛卡車。然後,旁邊有個小小的人影。
側頭部扎著迷你馬尾加上斗篷迎風招展的剪影。
其中,金色的眼眸反射月光注視著這邊。
“……心?”
她是來接我的嗎?可是沒必要特地死神化吧?
她想盡早來接我,於是飛過來了……哪有可能,畢竟她說過她恨我。
我停下腳步仰望坡頂。
“嗯?”
是我的錯覺嗎?心隔壁的卡車……變大了……?
不,不對。是卡車在動。沒坐人的卡車正在往下滑……
卡車漸漸加快速度,朝山坡下的我前進!
我慌忙看周圍。是不是找根電線杆躲在後面就能得救了?不,從卡車的大小考量,似乎是不可能。
看來在撞上前一刻滾向旁邊是最安全的。
可是這輛卡車之後會怎樣?會筆直開下這座坡道,前方是……
我倉皇轉頭一看,眼前是我才剛離開的便利商店。
“這是在開玩笑吧……”
我慌忙回到便利商店的入口,開門大喊:
“卡車衝過來了!快逃!”
突然聽到這種話,會有人馬上相信嗎?應該沒有吧。
便利商店裡麵包含店員在內,大約有七個人。
現在他們聽到我的話雖然轉頭看我,卻沒有進一步動作。
實際上要是有人突然對我這麼說,我也會懷疑對方有沒有毛病。
“是真的!快離開店內!”
我指著外面再喊一次。
看我心急如焚,儘管也有顧客懷抱不安,但還是有一半以上的顧客一臉狐疑。
忽然間,在雜誌區看霸王書的男性低聲說了。
“……喂,那輛卡車……沒坐人喔?”
同樣看霸王書的其他男性也看向外面,手上的雜誌應聲掉落。
“不好了……快逃!卡車真的衝過來了!”
除了我以外的人的聲音,其他顧客似乎聽進去了。
店員率先衝出店外,顧客也跟著爭先恐後地到店外去。
我看了看衝下坡的卡車到便利商店的距離。
嗯,距離還夠所有顧客逃出店外。
因為油門並沒有踩下去,所以速度似乎沒有我想的那麼快。
我把視線轉回便利商店,只見顧客似乎都已經撤離完畢,全部退到稍遠處看著卡車開下來。
“……?”
我忽然覺得不安地看著卡車的人群不對勁。
我買東西時,店裡有誰……?
我拚命回想短短几分鐘前的情形。我進了便利商店,稍微瞄了一下雜誌,去飲料區,看冰品……然後在食玩區……
——沒有小孩!
我想到某個可能性,看向店內,只見沒發覺事關重大的小孩還在天真地挑選收集卡。
可惡!是那個“一直都是我的回合”嗎!
我再看一次卡車。速度雖然變得相當快,但距離還不要緊……的樣子。
“喂!同學!你要去哪裡!”
看到我的行動,店員慌張地大喊。
但,只是出聲制止根本沒有意義。
我把手裡的塑膠袋扔在地上,就這麼衝進店內。
然後直接跑向小孩所在的食玩區,抓住還在慢吞吞地挑卡片的小孩的手。
“咦?怎、怎樣?大哥哥你也想要這張卡片嗎?”
“那種東西不重要,跟我來!”
因為沒空跟小孩解釋,所以我打算強行拉走。
但是這樣根本不可能行得通,小孩甩開我的手拉開距離。
“喂,大哥哥,老是來硬的會被女生討厭喔。”
——還附上令人火大的建言。
“男人有時候來硬的比較好——誰跟你說這個,跟我出去外面!車子要衝進來了!”
我邊說邊走近一步,但小孩不知為何握拳防備。
這個小鬼想跟我打嗎!
“要撞上了!”
外面傳來大喊。
我從正在揮空拳的小孩身上移開視線,從貨架上方透過窗戶確認外面。
不妙,卡車已經逼近到很難逃出去的距離了。
逃到店外的客人類似慘叫的聲音傳來。
小孩或許也聽到那個聲音,不安地看向外面,但是因為個子比櫃子矮的關係,還看不見卡車。
不過拜那之賜,小孩不僅從我身上轉移注意力,還停下腳步。
——總之只要趴在地上,或許就還有可能得救。
我一口氣拉近跟小孩的距離,就這麼覆蓋他小小的身軀倒在地上。
在這同時,猛烈的撞擊聲響起。硬物及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響與玻璃破碎聲融為一體,灌進耳朵。
拜託至少讓小孩平安無事——
我縮起身體,掩護小孩不被可能飛來的碎片……或是卡車傷到。
但是我的身體沒受到任何衝擊。
我提心吊膽地擡頭一看,眼前有個黑影。
那是穿著T恤&短褲、披著死神斗篷的鏡的背影。
只見她拿刀擺出正眼的架式,站在我前面。
彷彿以她為支點張開了扇狀防護罩般,玻璃碎片及倒下的貨架避開我們而散落。
“啊——嚇了一跳。誰教你突然命在旦夕,這可能是我目前飛得最快的一次。”
我的死神鬆了一口氣把刀收回刀鞘,金色的眼睛看著我。
“我才稍微一不注意,你就身陷險境啦。”
“抱歉,應該說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我也舒了一口氣,放鬆肩膀。
“小孩沒事吧?”
“嗯?啊啊——嗯,似乎沒事。”
我看著懷裡睜圓眼睛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小孩,這麼回答。
託鏡的福,小孩也毫髮無傷。
“……大哥哥……你幹嘛自語自語?是嚇到精神失常了嗎?”
趾高氣昂的臭小孩……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死神化的鏡只有‘接近死亡’的我看得見。
“喂!要不要緊?”
或許是因為卡車停下來的關係,外頭的人有幾個進入店內確認我們的情況。
留在外頭的人用手機拍下肇事卡車及粉碎的窗戶。
……從當事者的角度看來,這種拍攝事故現場的行為,還真是讓人火大……
後來警察抵達現場進行蒐證,我敘述整個狀況後踏上歸途。
話雖如此,我所能做的說明,就只有無人駕駛的車輛從坡道上衝過來而已。
“不過話說回來,你只是去跑個腿都要歷經艱險。”
“對啊,就是說。”
我單手拎著裝微波白飯的塑膠袋,跟鏡走在一起。
忽然間,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看向走在左邊的鏡。
“我問你,心在做什麼?”
“咦?啊,說到心,她沒追上你嗎?”
“追上我?”
“對。她說有樣東西想拜託你順便買回來,就出門了。”
“沒有……心沒來找我。”
“嗯——這就奇怪了。她是不是不小心迷路了?”
……心不在家……
這就表示,剛剛出現在那輛卡車旁的影子,果然是心嗎?
那場是事故是心搞的鬼……?
“怎麼了?”
看我放慢腳步,鏡感到不可思議地問我。
“……沒有。沒事。”
心的事,暫時還不要告訴鏡比較好。
而且我並沒有親眼確定是本人。
“話說恭也,聽說你放學後去了命住的地方一趟?”
“嗯?對啊,你是聽小桃說的嗎?”
“嗯,聽說她不在?”
“對啊,她好像不在家。就算出門,至少會聯絡學校才對,她到底是怎麼了?”
“……會不會是……工作呢?”
工作——當然是指死神的任務吧。
可是就算是那樣,應該有辦法聯絡學校才對。
“心說,黑峰或許是為了公車劫持犯那次失敗感到沮喪……”
“是呀,畢竟命很認真,或許因此感到自責。但是心的研修還沒結束,命應該不會連研修都丟下不管。”
“不過那個小不點,沒人監視了倒是逍遙自在。我記得黑峰之前很在意將來的出路……對了,死神的出路是什麼?”
“比方說事務或會計,還有外勤,五花八門喔。”
“這黑峰也說過,死神還真難懂。順便問一下,你將來的出路是外勤嗎?”
“我……嗯,是外勤沒錯。”
鏡掐著變白的一撮瀏海……肇因於把壽命分給我、證明觸犯死神禁忌的‘白傷’,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
要是沒有這個‘白傷’,我也不會跟鏡重逢了嗎?
就算重逢了,或許也不會是現在這樣的關係,只是像普通同學一樣監視而已。
“嗯?怎麼了嗎?”
鏡發覺我看著她的瀏海,歪頭納悶。
“沒有,沒事。我們趕快回去吧。小桃應該也餓了,心或許也已經到家了。”
“也對。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有腳踏車的話,買東西就會更方便了。”
“弄壞腳踏車的元凶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我賞了嘆氣的鏡一個白眼。
“那是兩碼子事。你想想看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說也沒用不是嗎?”
鏡毫無歉疚之意地這麼主張。
接著,她忽然張望四周後,朝我靠近一步,嬌滴滴地擡眼看我。
“不過,像這樣兩個人並肩從便利商店回家,不覺得很像情侶嗎?”
她有點害羞地這麼說。
被她這樣一說,我才害臊起來。
我也張望四周,確認周圍沒有人。然後,我若無其事地將稍微握起的左手湊向鏡的右手。
手背輕輕互碰。
鏡發覺我的意圖,一瞬間睜大眼睛看向前方。
然後,看也不看我地將右手湊近我。
我張開手,慢慢地握住鏡的手包進掌心。
就在手帶著溼氣的溫暖觸感讓我為之心跳加速時,鏡也張開手迎合我。
手心與手心重疊,彼此的手指纏進彼此的指縫間。
啊——原來情侶十指交纏牽得這麼牢嗎?明明沒用力,手卻緊密貼在一起。
兩人都沉默不語,始終看著前方走著。
總覺得非常害臊。我會習慣這種事嗎?這種事會變得普通嗎?
跟要接吻或要偷看鏡洗澡時比起來,心臓跳得更快。
“終於找到你了!”
突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襲來,我和鏡的手就像同極的磁鐵般分開。
轉頭一看,眼前是個小女孩。
“為什麼你沒在平常那家便利商店?害我找了半天!”
不知道是不是到處跑了一圈,只見滿身大汗的心一臉怒容瞪著我。
她手裡拎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的東西不大,看來她已經自己買好了本來想請我順道買的東西。
“這、這、我有什麼辦法,那家沒賣白飯,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會追過來。”
“那麼為什麼你會跟鏡姊姊在一起呢?居然偷偷找鏡姊姊出來,卑鄙!”
“不、不是喔?是因為恭也又遇到危險,我趕過去救他而已……並不是幽、幽、幽會喔?”
“你又勞煩鏡姊姊了嗎?真沒用,請你偶爾自力救濟一下。”
“這……我並不是能夠應付卡車的鐵人……”
“卡車?請放心吧,那種東西靠骨氣就能彈開的。人類只要有心就無所不能。”
“哪來那種人類!”
我遭到心無理取鬧的指責。
“就、就是說啊,人類只要有心就無所不能。就連卡車都能用一根手指就擋下來。”
啊,鏡倒戈了……
不過話說回來,心這傢伙……雖然,她聽到卡車並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反應,但那個人影不是心嗎……
面對我多疑的視線,心回以不悅的表情。
“怎樣?”
“沒有啦,呃……對了、對,你本來想叫我幫你買什麼?就是那個袋子裡面裝的東西嗎?”
我指著心拎的塑膠袋打馬虎眼。
“這、這是……”
心頓時支吾,看了鏡以後視線落向地面小聲說:
“……納豆。”
這個小死神打算把什麼滲進咖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