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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忍—MUSHININ—(第一卷)》第2章
  (風在狂嘯)

  (風在狂嘯)

  (蘊藏沙塵與蠱毒的狂風,

  猛烈掃過無人的廢墟)

  (《禍津風》切割著龜裂的路面與傾頹的牆壁,

  曳著長長的悲嗚聲穿過每個角落)

  (在陰暗冰冷的廢屋中,有一名女子孤身坐著,聆聽遠遠的風聲餘韻)

  (女子名為阿音。她有個取自風的不祥別名——『歧路疾風』)

  (阿音開上雙眼,進入冥想。她那如同高密度量子線路般的全身上下,都在反覆思考自身經驗,再次構築身心)

  (過去如此,當下亦然。阿音的精神常於修羅之中)

  『誅殺逆賊!』

  屬於《御廚眾》『四頭』一派的五名下忍,一邊衝過街道與大廈的牆壁、跳躍、從丹田發出呼聲,一邊殺向阿音。

  他們的行動雖然遠遠凌駕凡人,但仍不及過去御廚當中身為頂尖高手的阿音。然而同時,他們藉由腹中的《三尸蟲》取得聯絡,以五頭十眼妖怪般精密的動作,逐一捕捉到阿音三步、五步後的動作。

  蟲忍的戰鬥比的是力,是技,但比的更是高度的理。

  下忍們以微妙的動作對阿音緊迫不捨,牽制、包圍、迂迴,設下天羅地網——最後,終於出擊。

  一齊放出的五支手裡劍截斷了阿音前後左右的預測路線,也射進她的現在座標位置。帶有致死性蠱毒的刀刃掠過了阿音的腳。

  (這片光景是夢境,還是現實——不,或許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區隔)

  (坐在黑暗中的阿音,大腿自動裂開了一道口子,流出一道鮮血)

  蠱毒從左腿傷口沿著神經向上移動,意圖麻痺阿音全身。

  阿音啟勤了體內的『刃蠱』。在她的左手,一支苦無穿破手心面板而現。阿音將這支苦無插進大腿,物理性地遮斷蠱毒侵蝕的神經。

  親手封住了腿部行動的阿音,面臨的是下忍眾的攻勢。

  上下左右,然後是正上方,五把刀刃向阿音襲擊而來。眼看著她的身軀就要被無可閃避的斬擊切成肉片了——

  阿音的左眼放出銳利的金色光芒。

  那是有著縱長瞳孔的『蛇眼』。

  突如其來,阿音全身如霧氣般散去,五把刀刃只發出了風嘯聲,破空而去。

  ——風,是斬不斷的。

  飄——!

  在緊密的斬擊包圍網中,『風』形成龍捲,吹過所有人。

  蟲忍殺『斬霞』。

  阿音的肉體出現在包圍網之後,著地。

  背後,被非實體化的阿音斬殺的五名下忍,揚著噴發而出的血沫,一齊倒地。

  然後——

  (嘓惡……的一聲,胃液湧上了阿音的喉嚨)

  獲得勝利的阿音膝蓋一軟跪了下去,當場嘔吐出來。

  失調的原因,出自全身細胞當中有百分之幾的修復過程出現了錯誤。

  (……技術不夠熟練)

  將己身化為不確定的存在,轉移到蛇眼設定的座標,這招『霞遁』技巧,以精神的完全集中為前提。一旦失敗,術者便無法再度實體化,將會化為《禍津風》的一部分,永遠旁徨於市外荒野。

  光是沒落得如此下場,就可以說……

  (運氣算很好了……)

  阿音掃描了自己體內,補正、修復變異細胞。

  花費數秒的時間,這個過程終告結束,阿音站起身。

  就在此時,從阿音腳邊的地面,飛出無數把刀刃。

  「——!!」

  她跳躍著閃躲,刀刃如同要切割地面般奔走,將下忍的屍首削成碎片。

  阿音試著再度將己身化為薄霧進行轉移——但霧散到一半的身體,被強制性再次固定。

  在滿是手腳碎塊的血泊當中,有一個光點。

  那是與阿音一樣的蛇眼。看起來簡直像是血泊有了意志,惡狠狠地瞪著阿音一般。

  蛇眼的凝視,封住了阿音的霞遁。

  阿音手伸向背上揹負的大刀,同時著地。她全身的神經竄過一陣緊張感。

  自己以外擁有蛇眼的人,阿音只知道一個。

  正如她所料——血泊嘶的一聲立起來,轉眼之間便化為一名高個子男人的模樣。

  肌膚是黑的,頭髮是黑的,身穿的衣服也是黑的。這名男子只是站著,暗藏於其體內的暴烈之力便有如熱浪般發散出來。

  「緣隈……!」

  黑色男子——緣隈以凶暴的笑臉迴應她的呼喊。

  阿音面露惡鬼般的恐怖神情,以蛇眼瞪著緣隈。緣隈同樣回敬以蛇眼。

  在蛇眼凝視下無處可逃的,究竟是哪一方?

  「緣隈……我要將你…………!」

  阿音話到嘴邊卻躊躇了。各種不同的心緒卡在她的胸中,在體內膨脹。

  (——背叛——)

  (——嘲笑——)

  (——留音——)

  (——感染—)

  (——逃亡——)

  (——復仇——)

  「——你為何心生畏懼!」

  緣隈大喝,抽出背上大劍。

  鏗——

  緣隈大劍名為『羅喉』,阿音大刀賦名『荒王』(素盞明尊)。羅喉氣勢萬鈞的一擊,被荒王的刀刃勉強接下。

  不只如此。

  「冥土鎖!」

  伴隨著緣隈的吆喝,暗藏在細長髮辮中的九把鞭劍,有如敏捷的蛇妖般疾馳,從阿音周圍所有方向撲向她。

  (須臾之間全身九處面板遭到切裂,血沫飛散空中)

  (阿音的額頭滲出汗水)

  阿音身上雖然九處受到割傷,但她以驚人的身體動作,避開所有要害。

  接著,她一面躲過『冥土鎖』一面躍上半空,從左手中生出十支苦無,盡數射出,然而——

  「——喝啊!!」

  羅喉與『冥土鎖』將所有苦無盡數打落了。

  阿音趁著這個破綻,繞到對方的死角。荒王的利刃從背後刺進了緣隈的心臟。

  但就在這時——緣隈背上的一部分張開了血盆大口,化為努牙突嘴的猛獸,咬住荒土的刀鋒。

  「——!?」

  嘰、嘰、嘰……緣隈帶著一股凶暴之力轉過頭來。阿音一時間懾服於對方的眼光,被『獸口』奪去武器,又被踢倒在緣隈的腳下。

  「『歧路疾風』阿音!你——太弱了!!」

  阿音的肩膀被羅喉一刀砍下——

  ——左肩噴出大量的鮮血,阿音醒了。

  「咕……喀哈!」

  她渾身被血染得溼透,淚水直流、口吐血塊。

  像抓扯般按住從肩膀到胸部的傷口,阿音的蛇眼瞪著半空。她的表情從恐懼、痛楚——然後變為憤怒。

  「緣隈……!」

  燃燒著怒火的表情——最後如同波濤洶湧的水面漸趨平靜般,恢復為原本的冷靜模樣。

  就像配合著表情的變化,眼見著全身皮開肉綻的傷口——就連幾乎要傷及心臟的肩膀刀傷也是——不斷地癒合。

  呼……她嘆出一口氣,拭去額上的血。

  這時——阿音停下擦拭血跡的手,柳眉微微皺起。

  她豎起耳朵,聽見有細微的異樣聲響,夾雜在野外的風吼聲中。

  這片名為戎都的土地是非人妖孽盤據的領域,照理來講不可能會有生人造訪——但集中意識的阿音清楚地聽見了這些聲音。

  (怪了……)

  ——這個規律的風嘯聲,應該是輸送蟲忍分隊小型運輸直升機的旋翼聲。然後是走在直升機前面——不,比較像是被直升機追趕著,有五名蟲忍正在移動。

  (似乎並不是在追我……就在這裡等他們離開吧)

  阿音一度作此打算,但是緣隈的表情在腦海中復甦。

  (——「你太弱了!!」)

  阿音站起身,以蛇眼凝視著聲音的方向——牆壁的另一頭。

  在這個視線的盡頭,也許緣隈就在那裡。也有可能不在那裡。有可能存在於任何地方,這就是緣隈。

  (用這隻眼睛把他找出來,然後——殺!)

  蛇眼放出強烈的光芒,阿音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附著在阿音身體表面的血被留在半空中,啪的一聲灑在地上。

  俯瞰廢墟的街景,在狂風吹襲當中,有一架直升機正在飛行。

  搭乘直升機的是隸屬於《御廚眾》『八頭』派的五名蟲忍——不,藉由《三尸蟲》使感覺共通,連人格都融合了大半的他們,或許應該形容為一頭魔獸。

  『看見了!』

  魔獸的『眼』——號稱『慧眼』的眼鵬揚聲,同時其視覺情報傳送給其他四名同伴。

  顯示敵方——『四頭』忍群位置的五個紅色光點。看似由其他四人團團保護,跑在中央的一人,跟另一個青色光點重疊在一起。

  『——是《荒胤》!。

  就在這個瞬間,從其中一個光點分離出了一個較小的紅色光點。是追蹤型的攜帶飛彈。

  『散!!』

  四名蟲忍跳出直升機,幾乎同一時間,飛彈也以不規則的軌道抵達直升機。只有與直升機索敵功能物理性連結的眼鵬無法逃出,與機體一同炸碎了。剩下四名蟲忍聽著頭頂上的爆炸聲,降落在30公尺下的地面,然後直接踏步向前跑。

  眼鵬之死帶給四名同伴失去手腳的失落感。然而就算真的失去了手腳,他們也不會畏縮。他們一心只想著達成使命。

  即使失去了上空俯瞰的視角,『八頭』忍群的四組眼睛還是互補死角,追逐『四頭』的五人。

  四人與五人,兩群蟲忍糾纏在一起,在廢墟之中穿梭。

  『八頭』的集合意識一瞵間就編組好了一連串的戰術,一意識到內容的瞬間,全員即刻開始行動。

  首先是『八頭』中的一人,號稱『快步』的須庚徒(Scout)突然加速,牽制『四頭』的先鋒。然後趁著敵群的氣勢減緩的瞬間,位於後方的『八頭』之一『爆手』鴉人跳躍到半空中。

  慢慢地——鴉人的手心滲出汗水。這是體內分泌腺分泌的火藥汗。

  鴉人將手中染上汗水的五支『爆鏢』一口氣投擲出去。

  爆鏢正確無誤地刺在周圍大廈風化的支點上,同一時間一起爆炸。差點被活埋在崩塌大廈下的五名『四頭』成員,穿越落下的瓦礫空隙跳向空中。

  當『四頭』的團隊行動被打散時,鴉人等『八頭』四名成員立即包圍他們。三人進行牽制,第四個人——鴉人的掌擊打進對手側腹部。

  咚——

  鴉人的掌擊在命中的那一瞬間引發小型爆炸,『四頭』的身軀高高地揚上半空。

  『《荒胤》到手了!』

  鴉人高聲宣言。他的左手握著攻擊前從對手懷中掏出的手鐲狀物體。

  『四頭』剩下的四人,採取了包圍『八頭』四人的陣形。

  『八頭』也以鴉人為中心各自亮出武器,抗衡敵人殺氣。

  這下子兩邊狀況不分上下,存活到最後,將《荒胤》握於手中的,會是哪一邊的陣營?——

  矗——!!

  突然,在眾人的周圍四面八方,風發出了巨響。簡直像是不慎走入龍捲風的中心一樣。

  然後——敵我雙方合計七人的蟲忍,一齊噴出了鮮血。

  所有人都在一次攻擊當中身首異處。彷佛有一把看不見的鐮刀橫掃過。

  「——!?」

  只有較為接近龍捲風中心的鴉人勉強閃過了朝向頸部的攻擊。拿著《荒胤》的手腕代替他的頭顱彈飛到空中。

  鴉人當場單膝跪了下去。在不規律瘋狂翻騰的土塵當中,他隱約看到持有刀刃的奇怪生物身影。那是具有狂風與刀刃屬性的付喪神,『鐮鼬』。

  鎌鼬試圖對鴉人使出第二擊也是最後一擊,巨大鐮刀般的手腕高舉——

  鏗——

  兩柄刀刃迸出了火花。

  非寅體的鐮刀,被同樣非實體化的大刀利刃接下了。

  長髮在狂風中亂舞的大刀之主,是個女的——女忍者。

  大刀賦名『荒王』。

  揮舞這把妖刀之人的名號,鴉人也知道——不,蟲忍當中無人不知。

  感染了惡性蠱毒,肉體變質,淪落為非人妖孽的女忍者。獨自一人脫離《御廚眾》,擊退數十名追兵,實力驚人的強者——

  (『歧路疾風』阿音!)

  「嘰咿咿咿咿——!」

  鐮鼬發出警戒的叫聲飛遠,融入暴風之中。

  看來即使不知道人們帶著恐懼之情述說的『歧路疾風』之名,似乎也能充分理解她那蠱毒聚合體的身軀散發的危險氣息。

  將自己的存在分散到可能性的領域當中,鐮鼬在兩人的周圍奔跑。被風捲起的瓦礫與鋼筋,像丟進攪拌機一樣被切成碎末。

  這樣下去連反擊都不成,就要被做成絞肉了——但是阿音卻橫舉著荒王,閉上眼睛。

  「喂……!?」

  無視鴉人的聲音,阿音集中意識。她右手臂的白皙肌膚浮出了紅黑色的血管,撲通撲通地跳動著。而荒王的刀身也像在呼應這股律動,急速地染成紅色。

  與此同時,鐮馳的包圍環正一邊將大地削成正圓,一邊快速地縮小範圍。就在其利刃即將碰到阿音時——

  阿音睜大眼睛凝視,其左眼的蛇眼放出金色光芒。

  「嘰耶!?」

  受到蛇眼強制特定座標,鐮鼬實體化了。

  抓住這個機會,

  「銳!」

  荒王的一記突剌正中要害,不只如此,

  咚——

  阿音按下刀柄上的扳機,儲存在刀身當中的血液,便被擊進鎌鼬的體內。

  以毒攻毒——

  被阿音血液中高濃度的蠱毒侵蝕,鎌鼬從內部爆炸開來。

  一瞬間,成為鐮颼核心的螳螂屍骸現形了,不過旋即消逝在風中塵埃。

  阿音將荒王收回背後刀鞘。

  鴉人按住手臂的傷口,愣愣地擡頭看著長髮在狂風中飛舞、雪白凜然的側臉。

  他充耳不聞風吼聲,也感覺不到手臂傳來的抽痛。

  有一段時間,時光像是停止了。

  然後——

  「這附近殘留有很多高樓大廈,所以風吹得特別強……是鐮鼬的地盤。」

  這句聽起來像是喃喃自語的話,鴉人愣了半晌才發現是對著自己講的。他急忙恢復嚴肅表情。

  「感激不盡……但,為什麼?」

  他毫不隱藏警戒心地說。

  鴉人想不出來身為叛忍的阿音主動與蟲忍扯上關係的理由,更不要說從妖魔手中拯救區區一名下忍的性命。

  若是硬要揣測其理由——

  鴉人視線朝下,看著掉在阿音腳邊自己的左手腕。

  有個聲音對著他的頭頂講話。

  「說是代替謝禮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我想知道『夜刀神』人在哪裡。」

  他擡頭一看,看到阿音的嘴角帶有些許笑意。

  「——說是這麼說,你也不可能知道吧。」

  她的語氣中帶著的,可能是一絲自嘲。但鴉人卻將之理解為嘲笑,而板起面孔。

  這樣的對話令他稍稍鬆懈時,

  「對了,這是什麼?」

  「啊——」

  阿音撿起鴉人的手腕。這隻手上還握著像足以稻草細繩編成圓環狀的物體——《荒胤》。

  「那是——」

  鴉人不知如何回答。他只不過是個屬於組織末端的下忍。他知道《荒胤》是任務的物件物品,但沒有人告訴他更多詳情。

  就算是來路不明的東西,只要一聲令下,他就得賭命護送或是搶奪。這就是忍者的宿命。

  「嗯……?」

  阿音的視線停留在《荒胤》的表面。上面押有三巴紋的《家基都宮》印記。

  蟲忍互相爭奪、出於《宮》的物品。

  ——那麼,或許也能成為找出『夜刀神』緣隈的線索。

  「……這個我收下了。」

  「啊,喂!?」

  阿音將《荒胤》納入懷中,只把手腕丟還給鴉人。

  砰咚——

  手腕還沒落地,阿音的身形便已消失,只留下一陣旋風。

  在獨自一人被拋下的鴉人身旁,風呼呼地吹——

  在《七星樹》的庇護下,浪街的小巷深處,有一間贓貨店。

  店主是個像千年狸貓精的老人。

  這個男的總是吹牛隻要有賺頭,魑魅魍魎都能當交易物件,也因為這樣,他才能夠成為阿音與人類世界少數的接點之一。

  翌日——

  阿音將昨天拿到的《荒胤》遞到這個男人的眼前。

  「噢,這是……?」

  「那些人似乎稱它為『荒胤』。」

  「看起來好像是靈線結晶化而成的物體啊。」

  店主按下安裝了舊式萬能眼的眼角,將倍率切換為近觀模式。

  由於頻繁進行這種動作,而產生黑色瘀血的眼角,擠出了深深的皺紋。

  「……我不知道這是用來做什麼的,但應該是相當重要的東西。你看,這裡押的印記——」

  「是《家基都宮》的印記吧。」

  阿音說完,擡頭看著斜上方,像要透視狹窄室內的牆壁一樣。

  如同全世界支柱般的《七星樹》就矗立在那個方位。

  店主點頭。

  「《宮》的物品我承擔不起。奉勸你也趁還沒燒傷手之前早早收手吧。」

  「但是,只要沿著《宮》這條線追下去,最後就會找到他。『夜刀神』緣——」

  「不要提那個名字!」

  店主大聲咆哮。

  「我不想跟『夜刀神』或是《家基都宮》扯上關係。」

  店主顧忌隔牆有耳小聲地說,而阿音卻看著毫不相關的方向。她察覺到有某人對剛才店主的叫喊起了反應而動了一下。

  「……是你的客人吧?」

  店主懶散地揮了揮粗肥的手。他的動作像是在叫阿音快點滾。

  「……打擾了。」

  阿音將《荒胤》放進懷裡,快步走出店外。店主對著她的背影說話。

  「戎都郊外住著一名叫做『來須』的男人。如果是他的話,可能——」

  黃昏的浪街有許多人群出沒,人潮就像泥流般笨重。

  阿音穿越人群的縫隙,她一直在試探保持約二十公尺的距離一路追來、剛才在店裡注意到的人物的動作,然後——出其不意地壓低姿勢,開始跑。

  當事人——『爆手』鴉人急忙追在其後。

  鴉人也是擁有超乎常人感覺與體能的蟲忍。他看穿水洩不通的人群動作,鑽進時時產生的縫隙之間,追在阿音的身後。

  ——但另一方面,蟲忍的行動是以多數人組成小隊為基本。落單的鴉人,不習慣在少了同伴視角附屬情報的狀態下行動。他好幾次目測時產生些微誤差,形成多餘的動作。

  至於對阿音來說,常人的動作等於是停滯的。她在極為細小的縫隙中如風般穿梭而去,周圍行人根本無法察覺她的動作。

  風與人之間的勝負不言自明。鴉人拚命追在阿音後面,但最後還是追丟了——正當他這麼以為時,

  咻——

  三支苦無如霧氣般穿過行人的身體飛向他。

  「——!?」

  鴉人將它們盡數打落。

  路人不曾察覺有苦無穿過自己的身體,只看到眼前鴉人的動作,無不露出訝異的表情。

  「嘖!」

  鴉人咋舌,以更快的速度移動。這時連續有四支、五支苦無向他射來。這是揮舞武器時能穿透障礙物的『夢刀流』之技。

  在這種人牆當中,要對付阿音隨心所欲飛來的武器,對自己是絕對的不利。

  (得設法換個地點——)

  鴉人以右手結刀印,手心慢慢滲出火藥汗水。

  「噴!!」

  以這隻手使勁往腳邊一指,從指間飛出的汗滴便在地面上爆炸,震波將鴉人的身體吹到半空中。

  以在空中如樹葉般飛舞的鴉人為目標,從地表上又有好幾支苦無飛來。

  雖然空中無處可閃躲,但視野變得開闊就算不錯了。鴉人將爆發性的汗灑在苦無上,以震波改變軌道。他打破兩層樓住家的窗戶,跳進建築物內。

  鴉人在室內起身,一邊準備爆鏢一邊調整呼吸。

  「撿回一條命了。」

  突然背後有人對自己說話,鴉人立刻在地板上滾動,拉開距離。

  在房間深處,有著表情說不上是冷笑還是苦笑的阿音的身影。

  「要是你傷了街上任何一個人,我就會當場斬了你。」

  鴉人不樂意被人調侃。他一臉不高興地回答。

  「叛忍沒有資格跟我講人道吧,『歧路疾風』阿音——『同胞殺手』阿音。」

  阿音臉上閃過了冰冷的神情。

  鴉人繼續說:

  「把《荒胤》還來。」

  說著,他伸出左手。

  在這隻手的手腕上,還殘留了淡淡的聯接痕跡。

  昨天若沒有阿音的幫助,這隻手早已跟性命一起丟了。

  「能撿回手你就該滿足了。」

  「就算要拿這隻手換,我也得把那個帶回去。」

  「喔……」

  阿音取出《荒胤》,在指尖上轉圈。

  「這玩意有那麼重要?」

  「誰知道。我只負責把它帶回《宮》。」

  身為一名下忍,只不過是組織棋子的鴉人,不可能有其他回答。

  「你一個人是打不贏我的。找你的同伴一起來吧。」

  鴉人沒有回答阿音的話。

  ——最近《御廚眾》的內部也在鬥爭。十二名頭領分為『四頭』與『八頭』兩組,各陣營之間間諜與叛徒猖獗橫行。

  誰是敵誰是友?在無法判別敵我的現況下,回收《荒胤》的任務必須祕密進行,無法期待有所增援。

  「……你們的狀況我管不著。」

  看到鴉人的表情,阿音繼續說。

  「如果是有價值的東西,那我更要利用一番了。你去告訴上面的人,——拿『夜刀神』來換《荒胤》吧。」

  「『夜刀神』緣隈嗎?」

  鴉人面有難色。

  「那個男的別說抓住了——就連盯著不讓他跑掉,都沒有人辦得到。」

  「正因為這樣,所以才只能找命令他行動的人,也就是《宮》內部的某人。」

  「插手上級的事,可不是忍者的本分。」

  「你想跟叛忍講忍道?」

  阿音的表情明顯浮現出冷笑。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阿音當場坐下——然後像滑入地板當中一樣消失了。

  只有冷如冰霜的聲音留在現場。

  「……你敢妨礙我,我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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