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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鍾少女(第一卷)》第8章
  高亢清澈的聲音在整間教室裡迴盪。

  存在肺部裡的空氣穿過了喉嚨,就在這一瞬間,整個身體都產生共鳴,彷彿自身變成了一件樂器。

  藉著身體演奏出的聲音傳進耳中。

  當喉嚨深處傳來的聲音與耳裡聽見的聲音重疊的那一刻,她會將些微失準的聲音做細小調整,接著振動喉嚨以唱出更美的音色。

  更加響亮、更加悅耳,出色、更出色、還要再更出色。

  每當唱歌的時候,她不知為何會有種在空中飛翔的感覺,宛如背後長著翅膀。

  若要為這種心情命名——那麼,或許可以稱之為『自由』吧。艾迪莎這麼想著。

  唱歌是很愉快的事,假如將歌曲從她身上抽走,她絕對會變得一無所有。從孩提時代父親教艾迪莎唱歌以來,歌曲就一直是她的一部分。

  她吸進一口氣,為曲子最後的高潮做準備。她沿著音階賓士而上,奮力唱出最終音符前面的一節音階。

  時間停止流動,彷彿聲音響徹整個世界。

  氣息不再接續下去。就在艾迪莎認為這個音符充滿整個世界的瞬間,她唱出最終也是最高亢的音符。聲音拉長了整整一小節,接著俄然停止。

  四周如同受到震撼般,剎那間被沉默包圍,然後湧出歡呼。在旁聆聽的聲樂科同年級學生們都起立鼓掌。

  教發音法的老師弗洛斯也漲紅著臉拍手。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薩丁同學,你的歌聲實在是太棒了!非常完美!太厲害了!」

  「這樣啊……」

  艾迪莎搔了搔臉,因為弗洛斯的激動反應讓她有點傻住。

  「特別是第三十七小節的嚓——這個音的音量棒得無可挑剔,第五十四小節的十六分音符旋律十分圓滑,非常好。如果要挑剔的話,就是第二十六小節的答啦啦——聲調下降的部分要唱得更活潑一點,還有第六十二小節從嗚喔——轉到高音咪嚕——的時候,聲音似乎在一瞬間沒有完全提起來……啊——但是那種地方無所謂的,只要聽到你唱的歌,我就有一種彷彿聆聽幸福的金色小鳥在銀樹枝上鳴唱彩虹詩句的感覺呀——」

  「呃……喔。」

  「可以了,堤蘭丁德第十七號曲子合格,下次上課之前請你練習第十八號到第二十號這三首曲子。」

  「是的。」

  得到第十七號樂譜合格的簽名之後,艾迪莎呼了一口氣。

  (太好了——我唱到一半的時候差點破音,擔心得要命,不過還好第一次就合格,實在太好了,這麼一來我的進度就在最前面了。)

  艾迪莎對於學科很不在行,所以若不在術科獲得分數的話就會很慘。但是,她之所以拼了命也要搶在最前面——還有其他理由。

  艾迪莎回到座位。鄰座的梅爾耶爾悄悄比出大拇指慰勞她的辛苦。艾迪莎回以笑容並在椅子坐下。

  下一名學生正在前面唱歌,艾迪莎呼了一口氣之後,將視線轉向窗外。

  窗外一片清澈的藍天,宣告初夏造訪的陽光彈跳閃爍著。

  入學典禮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艾迪莎這群新生的生活也總算該開始步上軌道。

  早晨在宿舍裡甦醒,一邊慌亂準備並前去上課,中午在餐廳吃美味的午餐,下午則有特殊課程、自習課、課外活動,而且還有自由時間。再來就是晚餐,然後練習、就寢。這就是艾迪莎每天的生活。

  現在,艾迪莎的祕密除了涅德之外似乎沒人發現,或許大家都有著先人為主的觀念,認為通過考試入學的學生一定都是男的,所以一開始就沒想過她是女孩。艾迪莎也發覺涅德的祕密特訓似乎很有效果。雖然穿著褲子,但應該沒人會覺得兩腳張開、豪爽地哈哈大笑的艾迪莎其實是女孩子。

  儘管發生過幾次狀況讓直覺很準的梅爾耶爾感到疑惑,不過艾迪莎以自己生在女性成員居多的大家族當藉口矇騙過去。這時,有兩個姐姐的託魯迪既懦弱又文靜的個性就會發揮作用。

  入學之前艾迪莎雖然很擔心,不過現在已經順利地融入這所學院的生活。

  (……嗯,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被那個陰險傢伙發現真實性別或許是件好事。)

  就算回到房間,她也不能將原本女性的一面表現出來,因為涅德會嚴厲地指正她。

  可是,正因為不必與性別可能曝光的恐懼感戰鬥,所以緊張感完全不同。她待在房間裡的時候可以放鬆心情,但若照原本的安排在新生合住的房間裡生活,艾迪莎一定會過於緊繃,現在或許會整個累癱吧。

  (因為住在特別宿舍,所以不管上廁所或洗澡都可以避人耳目,實在很感謝啊——是到如今也不必顧慮那個陰險傢伙,如果是跟瑟里昂殿下一起住的話又會緊張到一個不行……嗯——還好是那個陰險傢伙跟我一起住,雖然我不是很想承認就是了。)

  可是,涅德明明知道艾迪莎是女孩子,還是會這樣完全將她當成男性對待,也常常囉唆地指正她,艾迪莎也很清楚這就是讓她反倒覺得輕鬆的理由之一。如果反過來被當女孩子對待,她也會感到小鹿亂撞,而無法與涅德待在同一間房間。

  (總覺得很像與囉唆的老爺爺親戚一起住耶。)

  艾迪莎想到的比喻讓她笑了出來。無論是吹毛求疵的個性或頑固的性格,將涅德比做老爺爺還真是妙喻。

  糟糕,現在是上課時間,順序在艾迪莎後面的蓋茲正在講桌旁唱歌。

  她彎曲身體忍住笑意,這時口袋裡某樣東西發出沙沙聲。

  (……嗯?裡面裝了什麼嗎?)

  她將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個造成聲響的物體。

  那是一顆包在七彩包裝紙裡的糖果。

  (啊……這是那個時候的……)

  對了。

  生活太悠閒,所以她都夥忘記了……說起來,這所學院裡還有另一個人可能知道艾迪莎的真正性別。

  (糟糕,得趕快把那個人找出來才行。)

  目前那個人沒有接近艾迪莎的跡象,但以後也有可能會將她是女孩子這件事當成弱點,刻意刁難她。特別是若她與瑟里昂認識的事情萬一傳開來,這種可能性就大大地增加了。

  (如果不想被人知道你是女孩子的話,就介紹瑟里昂殿下給我認識……嗚嗚嗚,我好害怕,我不想去思考那一天的到來——)

  如果那一天來臨的話,她真的就會被那個陰險傢伙殺掉。

  (總而言之,我得早點把這個糖果先生找出來,可是,也要先確認他是不是讀了那封信。)

  假如對方讀了信,就必須與他談條件,叫他不要聲張。

  (糖果先生、糖果先生……線索果然就是這顆糖果。)

  先確認這顆糖果是在哪裡買的吧,再從調查結果挑出學生當中可能擁有這種糖的人……

  (希望這是稀奇的糖,如果是那種學生專用零食店裡誰都能買到的糖果,那就太糟糕了。)

  實際上,艾迪莎已經在其他地方看過這種糖果了呀,就在澡堂。

  雖然她怕被發現是女孩,所以急忙逃走,但現在卻認為當時如果能再仔細確認一下對方的身分就好了。

  (那個時候因為熱氣所以沒看清楚啊——我只記得那個人個子很高、黑髮、雖然很瘦不過似乎很有肌肉……咦?)

  某樣東西在瞬間掠過腦中。

  艾迪莎想要更清楚地想起來,於是回憶那時看見的青年的模樣。

  可是……過了一下子她忽然發現自己正試著回憶男性的裸——她終於發現了。

  (糟、糟糕!真是的,怎麼會認真去回想這個,而、而且偏偏是裸、裸、裸、裸體……)

  她漲紅了臉。

  (這樣不行啦!身為一名少女不能這樣!)

  艾迪莎急忙將回憶從腦中驅除,然後為了轉移想要尖叫的衝動,無意識地剝開糖果包裝紙,把糖放進嘴裡。

  一陣甘甜在口中化開。

  這好像是水果糖,帶著恰到好處的甜味與酸味,如同將新鮮果汁凝固做成般,立刻就在嘴裡融化了。

  (這顆糖好好吃……)

  艾迪莎露出十分高興的笑容。雖然不知道這顆糖果的主人是誰,但她想對那個人的味覺表示敬意。

  或許是因為她笑得太明顯,所以弗洛斯結束對蓋茲歌聲的講評之後,就覺得可疑地看著她。

  「唉呀,薩丁同學你怎麼滿臉笑容呢,蓋茲同學的歌聲有那麼奇怪嗎?」

  「糊、糊似這樣……」

  艾迪莎反射性地回答,但因為糖果在嘴裡,所以講出的聲音都變成氣音了。

  (慘了!)

  「薩丁同學?……你嘴裡有什麼東西?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

  弗洛斯皺起眉頭。艾迪莎雖然已經聽習慣他身為男性卻用女性的口吻說話,不過真希望他不要翹起小指頭。

  「數、數的,嘿戶起……」

  艾迪莎趕緊將糖果吞下去。

  結果因為卡住喉嚨而咳個不停……最後還得麻煩一臉錯愕的梅爾耶爾幫忙拍背。

  *

  被老師罵了一頓之後,艾迪莎拿著上課用的樂譜來到樂譜室,因為她要整理使用完畢的樂譜,然後拿出新的樂譜。

  這一次,艾迪莎要開始練習的是堤蘭丁德的第十八號到第二十號樂曲,所以要新借出這些樂譜,然後將進度最慢的奇米爾今天通過的第十號樂曲收起來。

  為了讓正在練習樂曲的學生們抄寫內容,所以第十一號到第十七號的樂譜正依序在學生間傳閱。樂譜沒有多餘的份數,如果不將正本的內容抄下來,手上就沒有樂譜可練習。

  進度最前面的學生會第一個抄寫樂譜,然後將正本轉給其他學生,等到十二個人照順序抄寫完畢、所有人都通過弗洛斯的認可之後,再將正本送回樂譜室。負責準備這些樂譜的人,就是進度最快、需要立刻拿到新樂譜的學生——也就是艾迪莎。

  這就艾迪莎拼命要在術科拿高分的最大原因。

  「打擾了……嗯,沒有半個人在嘛——」

  艾迪莎將樂譜室裡的收納間的門開啟,慢慢環視周圍。這間微暗的房間裡面一如往常沒有人影。

  收納間並不寬敞但天花板非常高,好像是為了讓空氣順利流通。除了門之外沒有其他出入口,只在靠近天花板的部位開了好幾扇大約人頭大小的小小採光窗。

  牆邊放了一整排木櫃,上面緊密放滿了紙卷,這些都是樂譜。內容從古典音樂及從前的名曲,到通俗歌謠與流行新歌,最後則連童謠都有。總之能稱作歌曲的歌曲、能稱作樂曲的樂曲,全部的樂譜都收集在這裡了。

  在這之中也有以前在學的學生留下的樂譜。艾迪莎朝那個樂譜櫃靠過去。

  這個櫃子裡收藏了學生的作品當中特別優秀的曲子,還有作曲科學生的畢業作品。

  「上次調查到第三層為止……所以今天是第四層,好。」

  艾迪莎搬來梯子並毫不猶豫地爬上去,迅速地抽出架子上的樂譜,開始確認。

  爸爸的曲子——絕對在這些樂譜裡的某處。

  十一年前家中發生火災的時候,爸爸與爸爸最重要的東西全部都消失在火焰裡,能夠讓她懷念父親的物品一件都沒有留下來。

  父親曾經存在於這世上的證據,只存在於艾迪莎他們的記憶中。

  可是……

  自從媽媽過世之後……艾迪莎開始覺得無法忍受。

  她與弟弟薩丁相依為命,只要姐弟兩人談起母親在世時的事情,心靈就能得到撫慰。她能夠感受到母親活在兩人的心中,而且也認為這是母親這個人曾存在於世界上的有力證據。

  但是,父親卻……

  薩丁幾乎不記得父親的事情,兩人既沒有其他親戚,也不認識與父親親近的好友。如果艾迪莎將父親遺忘,那麼父親這個人的存在就會完全消失。

  她不願意這樣。

  至少要讓薩丁——讓有相同血緣的兒子知道父親的點滴。不光是艾迪莎敘述的父親模樣,她希望薩丁透過更實際、能以這雙手觸碰的事物來感受父親。

  ——她心裡如此想著。

  只要薩丁心裡有父親,她心中的父親也就能復甦,也就可以懷抱著父母的記憶,在家人的回憶包圍之中活下去。

  薩丁很久以前就決定,到了十三歲從村子裡的學校畢業之後,要立刻到附近一座大牧場當牧童。他很擅長照顧動物,在與艾迪莎兩人住的小房子裡曾經養過雞,生下的蛋又大又漂亮,是附近一帶幾乎沒看過的水準。這是一項受到認同的技術。

  對薩丁來說,這是一份相當適合他的工作。雖然艾迪莎為他感到高興,但一想到自己會被單獨留在家裡就覺得消沉。

  她之所以會強烈地想起父親,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說到父親曾經活在這世上的證據,那就只有一個——只剩下留在聖樂學院裡的樂譜。她曾經聽母親提過。

  她是女孩子,薩丁又是天下無敵的音樂白痴,那件當初毫不在意地忘卻的事情,再度被迫鮮明地回想起來。

  其實,不必冒著危險假扮男性入學,只要直接詢問聖樂學院大概就可以了。只要向學院拜託,說想看看身為學院畢業生父親寫的樂譜或許就好了。

  不過,艾迪莎有著無法老實請託的原因。

  母親提到父親寫的樂譜時,態度有點奇怪。

  『聽說你們爸爸做的曲子留在聖樂學院裡面,那是他親自寫下的樂譜。』

  母親壓低聲音說話的模樣,至今仍舊清楚存在她的記憶裡。

  『但是,這件事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喔,絕對要保守祕密,知道嗎?』

  『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原因,不過這是你爸爸說的。他說絕對不能講出去,然後……他還說自己不該做那首曲子。』

  因為母親的態度很不尋常,所以即便母親過世之後,艾迪莎也一直無法向學院提出想看樂譜的要求。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個方法。

  也就是不拜託任何人,靠自己的力量把樂譜找出來。

  沒錯,如果想找樂譜……就只能趁現在。

  薩丁正好年滿十三歲,符合參加聖樂學院考試的資格。

  就算幸運考上之後展開住宿生活,也不會有任何人為此困擾。

  而且,就算現在她想扮成少年,看起來也還不會不自然……

  所有條件都已經備齊——於是艾迪莎剪去頭髮,進入聖樂學院。

  「……這裡也沒有啊。」

  雖說要尋找父親的樂譜,但也沒有那麼簡單。

  架上的樂譜並非照著年代或作者的順序排列,而是依照樂曲內容分類,例如器樂曲或合唱曲,構成或使用之樂器的種類等等。

  艾迪莎不知道父親寫了哪種曲子,母親沒有告訴她,但她也覺得母親原本就不清楚。所以,她只好按照順序從頭開始調查。

  再加上她甚至不曉得父親的筆跡,所以必須一個一個確認寫在曲名下方的名字,沒有比這更耗費時間的事了。

  (而且我的術科成績還得因此一直保持領先,唉——麻煩、麻煩、麻煩——!)

  什麼不間斷的努力啦、不屈不撓的意志這種事物,根本不符合她本來的性格。但是艾迪莎喃喃自語著,叫自己要趕快找出樂譜,然後離開這座學院。

  「唉——到底在哪裡啦——」

  就在她忍不住邊念邊嘆氣的時候……

  「什麼東西在哪裡?」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艾迪莎屏住呼吸。

  竟然有人在她沒注意的時候進來這裡。

  她的身體因為害怕與驚慌而繃緊,背上也爬滿雞皮疙瘩,接著反射性地挪動身體想躲藏。

  她的腳在這瞬間滑了一下。

  「哇!」

  她完全忘記自己站在梯子上,結果腳踩空,身體也摔了下去。

  艾迪莎不禁閉上眼睛。

  她縮起身體準備承受即將來臨的撞擊。會是腳先撞到嗎?還是背部……

  但是——

  預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造訪,只有輕微的衝擊。她被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溫柔地接住了。

  「……呃,很危險耶。」

  聽起來有些驚訝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有個人……接住了我……?)

  艾迪莎感覺到一雙手臂環住她的背,她膽顫心驚地睜開眼睛。

  在微亮的光線之中,有張臉就貼在面前,距離近得讓她嚇一跳。

  那張臉旁邊的略長黑髮垂落到艾迪莎臉上。

  眼睛也是黑色的,那是黑曜石的烏黑,是會將人吸進去的夜空顏色。

  直挺的鼻樑、水潤的雙脣,彷彿會將靈魂吸走的端正容貌。

  (這個……這張臉是……)

  「……你是……傑茲……?」

  她不可能認錯人,因為她不認為如此絕美英俊的臉龐隨處可見。

  接著,傑茲微笑說道:

  「……你是新生吧,要叫我傑茲學長啦。」

  「喔……」

  艾迪莎眨著眼睛時,突然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傑茲開始以另一隻手撥弄她的頭髮。

  「呃……請問……傑茲學長?」

  「什麼事?」

  「請問您在做什麼?」

  「你真吵,稍微安靜一點。」

  就連說話的時候,他也用寬大的手掌輕撫或拉著艾迪莎的頭髮。雖然不會痛,但說真的感覺很怪異。

  「……我很感謝您救了我……不過我在想,您差不多該放開我了,這樣我會很高興的。」

  「既然我救了你,你就安分點。」

  「呃,可是,雖然您說您救了我……一開始要不是傑茲學長您對我說話,我也不會掉下來。」

  「是你自己要掉下來的耶,不要把責任推給別人。」

  「您說推給別人嗎……」

  這下艾迪莎也生氣了,她挺起身想要推開傑茲的手,結果……傑茲突然在艾迪莎的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哇啊啊!」

  「我叫你不要動啊,再讓我摸一下。」

  低沉的沙啞聲音聽起來莫名甜美。艾迪莎的臉一下子漲紅。

  (嗚哇!怎麼搞的,這種煽情氣氛有夠討厭——!這個人是怪人啦——!我都起雞皮疙瘩了啊——!)

  她的背脊一陣騷動,說明白點就是一陣惡寒。這過剩到溢位來的男性魅力是怎麼回事啦?

  「摸?是、是、是要摸什麼……」

  「我不是說了不要動嗎……果然很像啊,你的頭髮。」

  傑茲懷念似地低語。

  「……很像?」

  「是啊,這股觸感……跟布拉諾一模一樣。」

  這聲音當中充滿了哀愁,於是艾迪莎停止亂動。

  「不只觸感,顏色也相同,真是懷念。」

  「您說的布拉諾……是傑茲學長的,呃……朋友嗎?」

  「我們隨時都待在一起,記得每當我遇到討厭的事情,總是會抱著那傢伙,這樣讓我覺得既溫暖又柔軟,可以睡得很熟。」

  他的話語聽起來充滿鄉愁,沒有摻雜謊言。

  奇妙的是一旦知道理由,被他撫摸頭髮也不再那麼讓人反感。艾迪莎停止掙扎。

  「雖然其他人都胡扯說那是骯髒的灰色,但對我來說,布拉諾比任何傢伙都還漂亮。那種顏色宛若大海與天空融合而成的水平線間的淡墨色,在陽光照耀之下看起來也很像銀色,我覺得沒有比那更美麗的顏色了。」

  這跟那是一樣的顏色。傑茲輕聲說著並拉起艾迪莎的頭髮獻上一吻。

  (嗚哇哇——!)

  儘管知道他指的是布拉諾,但被『一樣的顏色』這種肉麻的花言巧語稱讚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況且她為了假扮男性還一口氣把頭髮剪短,所以頭髮長度只到下巴,而親吻頭髮也就代表……傑茲的臉當然與艾迪莎靠得很近……

  艾迪莎的頭腦整個沸騰,她很擔心在腦袋裡頭沸騰的東西會不會咕嘟咕嘟溢位來。

  「呃、呃、呃,那個……您真的很喜歡對方耶……」

  「你說布拉諾嗎?是啊,很喜歡喔……真的很喜歡。」

  他的聲音像蜂蜜一樣甜,混著吐息的沙啞音調實在太有破壞力了。

  (拜、拜託稍微離遠一點啦,求求你……你幹嘛用這種方式把新生迷倒啦——)

  傑茲用溫柔得令人想哭的手勢撫摸著艾迪莎的頭髮,同時說了下去:

  「布拉諾倔強、鼻息很急促這點也讓人喜歡。」

  (……鼻息?)

  這讓艾迪莎聽得有點介意。

  等等,鼻息是指什麼意思?

  「布拉諾的毛髮漂亮、跑得也很快,實在無可挑剔啊。」

  (……毛髮?)

  艾迪莎有股不好的預感,於是膽顫心驚地詢問:

  「請問一下……布拉諾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布拉諾不是人類。」

  傑茲微笑回答:

  「是馬。」

  (……糾結了半天原來答案是這個啊!)

  雖然她已經稍微有心理準備,但是傑茲面不改色地回答實在讓她沮喪地垂下肩膀。

  「果然……我就知道事情大概會是這樣,不過原來是馬呀,哈哈、哈哈哈……但您為什麼要要用馬來形容人?」

  「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你很像。」

  「很像……你以為被人說很像馬,我會高興嗎?」

  「你不開心嗎?我是在稱讚你耶。」

  傑茲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布拉諾比普通人類還漂亮又聰明喔。」

  (這是……個性天真嗎?還是在耍我?)

  以艾迪莎的經驗值無法判斷是哪一種。

  結果,傑茲彷彿看穿艾迪莎的想法,在她耳邊如此呢喃:

  「至少,布拉諾是我至今最重視的生物喔……我喜歡它勝過任何人。」

  (我不是說了嗎——不要用那種沙啞的聲調說話啦——!)

  「我說你跟布拉諾很像喔,真希望你覺得很驕傲。」

  傑茲發出呵呵笑聲並放開艾迪莎。總算得到解脫之後,她重重喘了一口氣。

  (空氣……我需要更多空氣……!無法呼吸了啦——)

  傑茲的魅力讓她忘了要呼吸。就在她一開一合張著嘴巴大口呼吸時,傑茲若無其事地開口:

  「對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唔……」

  意外的發言讓艾迪莎一口氣沒吸好,奇怪的聲音從喉嚨發出來。

  (突、突然切進核心太卑鄙了!)

  艾迪莎發現傑茲正擡起頭,往她摔落的梯子所靠的架子看。

  「畢業生創作的樂譜跟你們應該還扯不上關係吧?」

  她背後流下冷汗。

  要是老實說出自己正在找父親的樂譜,說不定會被問一些多餘的事情,然後無故被懷疑。況且,母親也曾經告誡過她。

  「喔——呃,是這樣的嗎?哈哈哈,我第一次來這裡啊,所以搞不清楚嘛——」

  就在她試圖以笑容掩飾時,傑茲的嘴脣動了起來,彷彿興味盎然的樣子。

  「那麼,我也可以當成是這樣啦……不過你到底在找什麼樂譜?」

  「堤蘭丁德。」

  「喔——就是那個唱的時候聲音不停上上下下的曲子啊。」

  要找那個的話在那裡。傑茲指了對面的架子。雖然早就已經知道在哪裡,艾迪莎依舊向他道謝。

  「……對了,傑茲學長您來這裡做什麼?」

  艾迪莎一邊拿出堤蘭丁德的第十八號樂譜,一邊若無其事地詢問。

  「『那爾法的夜想』。」

  傑茲說出一個有名的古典樂曲曲名。那是以超絕技巧聞名的絃樂器樂曲。

  「喔——要找那麼難的曲子啊……呃,記得傑茲學長您是絃樂科的對嗎?」

  「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並沒有什麼問題啦……」

  (長得這麼英俊,然後還能演奏『那爾法的夜想』?不管是他或瑟里昂殿下,這兩人為什麼會集所有優點於一身呢,真不公平——)

  艾迪莎自省了一下並嘆氣。

  「怎麼啦?你覺得集所有優點於一身很不公平嗎?」

  一下子就被傑茲點破,艾迪莎嚇了一跳。

  「您、您為什麼知道!」

  「你的表情太好猜了,心裡想的事情全部都寫在臉上。」

  傑茲哈哈笑著。

  「這不是什麼值得沮喪的事吧?就算是你也擁有出色的才能啊——也就是名為歌聲的武器,對吧,新生同學?」

  傳聞已經傳遍整座學院囉。傑茲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

  「薩丁。」

  「嗯——就跟傳聞一樣個子嬌小又很像女孩子。」

  「說、說我像女孩子也太沒禮貌了吧!」

  艾迪莎為了掩飾被說中的驚慌,所以故意生氣地大吼。

  「唉喲,用不著那麼生氣啊,大家應該也沒有惡意……喂,下次你再讓我摸頭髮啦。」

  「我不要!那麼我要先走了!」

  上課要用的樂譜也已經拿完了,再繼續跟傑茲待在一起的話,不知道自己又會被逼得說出什麼。艾迪莎決定趕緊離開。

  但是……

  想要立刻走人的念頭遲了一步,因為傑茲在那之前說出了令人驚訝的事情:

  「……喔——對了,你知道嗎?收藏在這裡的樂譜並不是這所學院全部的樂譜喔。」

  「……什麼?」

  雖然知道不妙,但身體依舊做出反應。艾迪莎忍不住停下腳步。

  「表面上當然說所有的樂譜都保管在這間房間……可是,真正重要的一些樂譜好像放在戒備更森嚴的地方。」

  「重要的……樂譜?」

  「沒錯……你聽說過嗎?『芬斯哈的祈願』。」

  「什麼?」

  艾迪莎不禁看著傑茲的臉。

  「那首曲子……不是傳說嗎?」

  在這間微暗的房間裡,唯獨傑茲的雙眼散發著亮光,艾迪莎覺得那就像星星。

  「『芬斯哈的祈願』不就是神寫出來的曲子嗎?但是,我聽說那是個幻想故事……」

  「據說那份樂譜就在這所學院的某處喔。話雖如此,但我既沒有看過樂譜,也沒聽過曲子啦。」

  「您說在某處……特地放在其他地方保管嗎……」

  「這樣也不奇怪吧?那可是傳說中的樂曲喔,是一首能夠移山倒海、讓人起死回生的驚人樂曲啊,如果放在這種誰都能自由進出的地方才叫不可思議。」

  「呃……」

  這麼說來,就表示其他地方還有另一座保管室囉?假如這裡找不到父親的樂譜,或許就必須把那個地方找出來才行。

  前面的路還很漫長。艾迪莎厭倦地嘆氣。

  結果……

  「你在找『芬斯哈的祈願』嗎?」

  傑茲突然問道。

  「什麼?怎麼忽然這樣問啊,為什麼您會這樣想?」

  「因為你剛才的行動很怪異嘛,我試著說出其他樂譜保管室的事情,你就聽得津津有味。」

  「咦——難道您在套我的話嗎!保管室的事情都是亂說的嗎?」

  「不,保管室跟『芬斯哈的祈願』好像都是真有其事……可是,你這麼容易上當怎麼行?」

  「什麼?」

  「你看起來就像真的在找那份樂譜啊。不過,『芬斯哈的祈願』也是很多傢伙的目標就是了。」

  「不是的!人家……我找的是我爸爸做的曲子——」

  傑茲高聲笑了出來。

  「你還真是好懂耶。」

  「啊……」

  糟糕,一時忍不住說出實話了。

  (嗚哇——我這個笨蛋笨蛋笨蛋——!我是不是應該從聖堂的屋頂跳下來才對啊!)

  「既然你想隱藏,就表示這件事情不可以曝光對吧?我知道啦,我會保密的。」

  傑茲露出微笑,然後朝艾迪莎靠近一步。

  艾迪莎不禁慌張。

  「請請請請、請問您要做什麼?為什麼靠過來?」

  「嗯——?那還用說。」

  傑茲迅速伸出手,撩起一把艾迪莎的頭髮。

  「唉呀——真的跟布拉諾一模一樣,真是有療愈效果啊。」

  帶有神祕感的微笑靠了過來,艾迪莎的身體就像被他的視線定住般無法動彈。就在艾迪莎全身僵硬的時候,傑茲的嘴脣擦過她的頭髮在她耳邊低吟著:

  「保密的交換條件……就是你隨時都要讓我摸你的頭髮。」

  艾迪莎的背脊竄過一陣麻痺感。

  「這樣東西……就是證明,別忘囉。」

  他說這句話的同時,艾迪莎的口袋裡被塞進某樣東西。正當她疑惑地將注意力轉向那裡的時候,傑茲使出必殺招數般往她耳朵吹了一口氣。

  「哇——!」

  艾迪莎跳了起來。

  「討厭——您在做什麼啦——大色魔!」

  「哈哈哈,再見啦!」

  傑茲邊笑著邊離開,艾迪莎對著他伸手朝後揮手的背影狠狠地做出鬼臉。

  「我要馬上把再見這兩個字從字典裡消除——!」

  門啪嚏一聲關起來……艾迪莎滑坐在地上。

  「唉……好累。」

  沒想到異性的吸引力竟然會變成這麼誇張的武器。

  「不可以讓那個人自由行動啦——得好好監視才對吧。」

  他是個會走路的危險物品、會移動的凶器,風紀委員都在做什麼啊。就在艾迪莎胡亂發著脾氣的時候……口袋裡某個物品發出了沙沙聲。

  「對了,還有這個……那個人到底在盤算什麼事啊。」

  絕對不是什麼正經事。艾迪莎緊張地盯著從口袋拿出來的東西……她忍不住睜大雙眼。

  那是一顆……裹在七彩包裝紙裡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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