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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吐姬與星之石(第一卷)》第9章
  此時的維恩極為混亂。

  狂風暴雨一般動亂的夜晚過去後,爭鬥卻依舊未能平息。

  貴族的宅邸冒出了火苗,到處都響起怒吼聲。

  現今依舊血流不止的不是在城裡,而在於貴族們逃入的星之神殿。占卜師們想以佔術和魔法對抗,城裡的士兵支援著他們。

  然而,陋巷的人們加上半數為金錢所募集的傭兵們,比怠惰而散漫的國軍士兵佔了優勢。

  要鎮壓神殿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叛軍卻欠缺統領。他們差點被士兵擊退,正顯示了內部的混亂。

  「達達稱王是怎麼回事!」

  傭兵們捉拿住占卜師們,一邊揮劍發出這樣的疑問。

  他們也曾聽說了達達的宣告,說維恩國王已經下獄。

  彷彿要蓋過悲鳴與呻吟的聲音交織,幾近嘶吼。

  「我們怎麼會知道!僱主是國王不是很好嗎!獎賞應該就能拿得多一點吧!」

  「我們可沒聽說議會將以人民為主體的事啊……!」

  「既然達達成了國王,為什麼不統率城裡的士兵啊!」

  「約瑟夫!」

  陋巷的傭兵呼喚道;約瑟夫正站在陣前砍殺士兵。約瑟夫一邊揮劍,嘴裡茫然地低語:

  「為什麼?」

  他額頭冒出的汗水,流到下巴。

  約瑟夫手持達達賜給他的巨大的劍,身穿良質鎧甲,腰間繫著深藍色的星石。

  確實是約瑟夫在統領這場叛亂,而就是宰相達達提出的主張。

  然而,到底是誰說他將成為國王?

  好幾句話在約瑟夫的腦海裡浮起,然後消失。他回想起在陰暗的房間裡進行的祕密會談。

  『為了新時代黎明的開始,這個國家需要新的議會,由人民組成,為了人民存在的議會。為此這個國家有必要引發風波。』

  為此他被要求拿起劍來,做了決斷。

  只要鎮壓了貴族和神殿,約瑟夫就會以他們為人質,要求新的議會開始運作。現今不存在的卡爾斯頓家族的署名,這時候應該是有用的。然後,宰相達達應該會絲毫不做抗爭地接受才是。

  然而,為什麼城裡的士兵來到這裡?自己為什麼還在戰鬥?

  整個狀況到底是哪裡沒能照計劃進行?他滿腦子充斥著血腥地思考著。

  到底是錯在哪裡?有什麼不對之處?

  雖然他內心決定不再使用家名,卻因為考慮到新的國家,才決心再一次提起。

  約瑟夫的雙親在落魄之餘精神狀況受損,詛咒著國家和占卜師而死去。看著他們可悲的窮途末路,約瑟夫心想他已經受夠了;他只懷抱了一身劍藝,捨棄了一切。

  他絕對不想再憎恨任何人,不願意懷著憎恨死去。

  他決心在貧窮的街道重新生活;他是幸福的,遇到一個女人,能夠平靜地對約瑟夫的出生以及成長背景一笑置之。她是酒館的女人,胸口懷抱著乳白色的石頭。他一直以為他會維持著現在的生活,平凡地在老舊狹窄的街道中生活下去。

  是他自己放棄瞭如此安穩的幸福生活。然而那也是因為自己深愛著這樣的生活。

  他深愛著這個國家,還有在這個國家生存的人們。深愛著他新獲得的家族。

  『結果就是你要承擔一切苦果呀。』

  他告訴他的妻子,為了要改變這個國家,要發起戰爭。他的妻子手肘支著酒館的吧檯,嘆氣低語:

  『老好人一個。』

  她為了消遺解悶一邊剝著水果皮,像是責備似地說道。

  女人聲稱少女時因事故受傷的腿疼痛,連在床上都菸斗不離手,然而在懷孕之後就完全不再碰菸斗。

  她是一個重感情的美麗女人。

  『要阻止男人?我可不想做傻事喲。反正你們是不會聽進去的。要阻止你們根本就是白費力氣吧?』

  女人向來絕對不說不乾脆的話,她都這麼說了,可見她絕對不是贊同這場叛亂的。但是,約瑟夫卻決定出發。

  為了她,還有,為了她和自己的孩子。

  他不知道梅莎麗是否理解這事。只是,她丟下一句話:

  『如果你不回來,我會立刻去找新的男人喔。』

  約瑟夫知道她說的這句話也是出自她的善良。約瑟夫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背過身子;妻子梅莎麗說道:

  『吶,如果你碰到那個孩子——……就是孤兒毒吐姬,叫她回來吧。』

  約瑟夫咬緊了牙關。

  對,艾爾莎她——

  原本以為會捨棄過去生存下去的。然而,在維恩陋巷相遇的是——

  有如雞骨般瘦小可悲的少女,憤恨厭惡國家和占卜,光靠詛咒拼命生存。

  「就是那個男人說,毒吐姬也會回到這個國家來的。」

  對他說出口的話,當然不會有人回話。

  達達宰相的確說過要讓艾爾莎回來。他說要讓她回到這個國家,保障她以維恩國公主的身分過著幸福的生活。

  這個腐敗的國家,任誰是國王都已經無關緊要了;即使是達達奪走了國王的寶座也無所謂。然而——

  如果國王被求刑,他的女兒到底會如何呢?

  約瑟夫所知道的毒吐姬艾爾莎,真的能過著幸福的日子嗎?

  那個男人真的能保證一個幸福的國度嗎?

  「————!」

  約瑟夫嚎叫似地高聲吼著,揮動著劍;事到如今,他絕對不能投降。

  他必須攻陷這座神殿。

  抵達宰相達達的身邊。

  「約瑟夫!」有聲音在呼喚他,這聲音讓他感到遙遠,彷彿隔著一面牆壁。他此時只覺得唯有砍殺眼前的人就是一切。

  然而,嘈雜聲如同波浪蕩開:和之前的怒吼以及悲鳴都不盡相同。

  在期待與絕望之中,有人乘勢叫喊:

  「援軍來了!」

  約瑟夫回過頭。不知是達達,還是別人——他以為有人送上新的助力。他心想,星之神還沒有拋棄他們。

  然而從神殿的外部,傳來夥伴們悲鳴似的吼叫聲。

  「維恩軍得到列德亞克的援軍了!」

  約瑟夫彷彿被雷打到,停止了動作。

  維恩軍不正是阻擋在自己面前,必須推翻的國家所擁有的士兵嗎?

  穿著鎧甲的騎士們和魔法師團向神殿湧入。以紅色和深綠色為基調的旗子,屬於維恩的同盟國——列德亞克所擁有。

  壓倒性的人數和力量,在一眨眼之間制服了叛軍。

  「……!」

  約瑟夫持起劍,眼中充斥著血絲。他已經有了赴死的準備。然而,應該攻向他的列德亞克騎士團分為兩股力量,從這之中出現了小小的身影。

  她有著黑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珠,穿著附有皮革防護用具的禮服。她的胸口有星之石,混濁的綠色中散著紅色的星之石發出光芒,綻放出淡淡的火焰。

  「……艾爾莎。」

  約瑟夫用沙啞的聲音呼喚著她的名字。

  他呼喚占卜之國維恩的毒吐姬——呼喚他所知道的陋巷孤兒的名字。

  列德亞克軍隊進軍的前一刻,房間內只剩下庫羅狄亞斯和艾爾莎兩人。庫羅狄亞斯異形的手指碰觸艾爾莎的胸口。

  「我必須向你道歉。」

  庫羅狄亞斯和艾爾莎必須分成兩支隊伍。兩人在離別之際,這就是庫羅狄亞斯對艾爾莎所說的話。

  他從手裡拿出來的是艾爾莎的星之石。

  綠色的光芒實在是太令人懷念;艾爾莎睜大了眼睛,回看庫羅狄亞斯一眼。庫羅狄亞斯垂下眼,彷彿懺悔似地說:

  「你去街上的那天,我在庭院的草叢裡找到了這個。」

  他將石頭還回艾爾莎胸前。

  「……為什麼?」

  艾爾莎本身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針對什麼而問。

  庫羅狄亞斯一如往常,以不欺騙而率直的話對她說:

  「我是找到了石頭,但沒能交給你……因為我覺得,如果還你這塊石頭,你好像就會離我而去。」

  離我而去,到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

  艾爾莎無言以對,咬了咬嘴脣。她找不出話可以對庫羅狄亞斯說。

  自己也許確實是會逃走。從他的身邊,從自己,從一切的一切逃開;即使是無處可去。

  到底什麼樣的選擇,對自己,對他,以及其他所有的未來才是正確的?她無從知道。

  艾爾莎只是看著庫羅狄亞斯黯淡的綠色眼珠,眯起了眼,一邊撫摸著自己的石頭,開口說道:

  「這是……維恩的星之石。在我出生的時候被賦予的。這石頭只屬於我……也不是說有什麼力量,但是屬於我的東西只有這個,所以說……」

  她彷彿要哭出來似地,扭曲了臉龐,柔弱地笑了。艾爾莎像是在吐氣似地說:

  「我剛見到你的時候,嚇了一大跳……狄亞的眼珠,和我的石頭是同樣的顏色……」

  庫羅狄亞斯聽到她這麼說,抿了抿嘴脣,咬緊牙根,彷彿無法忍耐似地喉嚨作響,緩緩伸出了指頭。

  「——希望你允許我親吻你。」

  從兩人第一次碰面至今,他都一直尊重艾爾莎的意思,從不霸王硬上弓。此時他卻不待艾爾莎回答,擡起了頭。

  他彷彿傾注靈魂似地,將乾燥的嘴脣,靠近垂在艾爾莎胸口的星之石。

  庫羅狄亞斯擡頭看停止呼吸的艾爾莎,低聲耳語:

  「我和你同在。」

  相信我吧——他吐氣最後說道。

  「……走吧。時間到了。」

  庫羅狄亞斯的身體離開,指頭也離開了。安·多克和歐莉葉特來到兩人獨處的房間迎接他們。

  艾爾莎向背對她的庫羅狄亞斯說:

  「狄亞——」

  庫羅狄亞斯停住了腳步。艾爾莎稍顯猶豫地向著他的背影問道。

  她握著自己胸前的星石,星石像是棲宿著他的溫暖。

  「求求你,告訴我——為什麼你不會感到迷惑呢?」

  庫羅狄亞斯單薄瘦小的背影,似乎沒有任何困惑。艾爾莎為此感到很不可思議。

  她自己到現在還是什麼都不懂,這麼地害怕啊。

  「……我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

  庫羅狄亞斯披上安·多克交給他的斗篷,以平靜的聲音說。

  「不過,我認為讓我的人民流血的,就是惡了。我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因此我得以能夠在國內穿著比任何人都上等的衣服,吃著比任何人所吃的還要豐盛的食物。上至我的血,下至我的指甲,我的身體都是我國國民所給予的。」

  沒有深刻的內容,也不像是鑽牛角尖的樣子,彷彿一切是那麼地理所當然,他說:

  「區區我這條生命和這一生,不敢賭下去怎麼行?」

  不待艾爾莎作答,庫羅狄亞斯和安·多克一起走出了房間。

  他的頭回也不回,踏著毫不迷惑的步伐,留下艾爾莎在房間裡。

  歐莉葉特牽起艾爾莎的手說:

  「來,我們也該走了。」

  她讓她穿上了附有皮革護具的禮服。艾爾莎用顫抖的聲音向歐莉葉特說:

  「……我好怕。」

  她的聲音微弱,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彷彿就會被呼吸聲蓋過。然而,歐利葉特聽得一清二楚。

  「我也怕呀。」

  歐莉葉特握住了艾爾莎的手,像是要包裹住她的顫抖,將體溫傳達給她似的。

  從歐莉葉特嫩滑的手掌,也可以看出她絕非是一個習於戰爭的女性。她的丈夫守護著她,讓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遠離戰爭場面。

  然而,這一次為了這位小小的異國公主,她並沒有遵從他丈夫的意思。

  「真是可怕呀……可是,不是決定要去了嗎?」

  艾爾莎的手用力回握歐莉葉特的手。但是,她的指尖依舊冰冷。

  「怎麼辦?」

  艾爾莎問歐莉葉特,她完全依賴著她。

  「如果我的聲音,我的話,沒有傳達到任何一個人的話……」

  如果完全幫不上忙;如果只是助長多數人的死亡和飢餓——

  艾爾莎顫抖懼怕,不知道自己這個詛咒的公主,是否真的能親赴戰場。

  (我什麼都沒有啊。)

  她沒有任何覺悟,也不曾像庫羅狄亞斯想過要賭上一切。豐盛的餐點和暖和的床鋪竟然有背後的意義;嘴中的小麥作為生命,紅酒作為血液,竟然會有代價。

  事到如今,不容許她在這種地方佇立不前了。從現在起必須前往未來,前往戰場;然而,她卻止不住顫抖。

  艾爾莎困惑畏怯,歐莉葉特抱住了她的肩膀,將臉頰靠近她的髮絲說:

  「你只要相信就好。」

  她纖瘦的身體,讓歐莉葉特想起某個少女。

  「你的聲音和話語就是力量喲。相信我們,然後你要相信你自己。」

  放心好了——歐莉葉特低聲說道。

  「你不是根本就不想照我們的意思過生活嗎?」

  歐莉葉特故意神色開朗,在指尖上用力。她身為一個巫女,並且決定以一個妻子的身分生活。歐莉葉特說道:

  「你的生活方式,是由你來決定的喲。」

  肉燒焦的味道,以及濃厚的流血跡象,籠罩著整個維恩的神殿。

  艾爾莎的肺充滿著這些味道。

  她被人稱做是毒吐姬,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來到這個世上。

  如同她毒吐姬的稱呼,她不斷地口吐毒辣言語,傷害別人來保護自己。她一直在慨嘆自己的可憐。

  然而,艾爾莎知道光靠如此已經無法再保護自己。除了自己以外無法保護——甚至,連自己也無法保護了。

  「放下手中的劍吧!你們是同一個國家的人,同樣是國民啊!」

  艾爾莎嘹亮的聲音響徹神殿。

  「如果維恩的士兵對國王還心懷忠誠,不想背叛國王的話——」

  艾爾莎要他們遵照她的話,她傾注全副精力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艾爾莎·維恩提奴!人稱毒吐姬,是這個國家的公主!」

  她單薄的胸部起伏,混濁的綠色星之石閃耀;她一口氣斷言道:

  「奉星與神的命運指示,我將成為列德亞克的王妃!」

  像是要證實這句話似的,列德亞克的聖劍巫女就在艾爾莎身旁,她並率領著人數眾多的騎士團和魔法師團。

  口吐惡言的少女,曾經被人們輕蔑地稱做是陋巷孤兒;而今卻以符合公主身分的威嚴,止住了持劍的人們。

  大家都訝異得止住了呼吸。可以知道的是,他們都在伺機而動。

  自己手中的劍該如何?對方的劍又該如何?這個國家將如何運作?

  「城池被攻陷了!」

  叛軍中一名傭兵流著血,像野獸般吼叫。

  「你也該被求刑!」

  人們之間傳染著緊張的氣氛。因貧窮心胸狹窄的人們,分別嘶吼:

  「對!只要沒了國王!」

  「這個國家只要沒了占卜師!」

  艾爾莎為這些扎心的話用力握住了拳頭。她的確是從心底想過這些話。如果沒有占卜師,沒有星之神——

  然而——

  艾爾莎閉上眼睛,握住了自己胸前的石頭。

  她根本就不知道維恩的國王是誰,連面貌都想不出來。血統又怎樣,父親又算什麼呢?她一直以為王族根本就是披著人皮的異形。

  然而,出現在艾爾莎眼前的這一個人卻是那麼地不同。他正和聖騎士一同以少數的精銳部隊向王城前進。

  雖然現在不在身邊。

  『我和你同在。』

  但是庫羅狄亞斯這麼說過。

  唯有他是艾爾莎的王子,也是她的國王。

  (別感到迷惑。)

  她只要想起他,畏怯的心就振奮了起來。他毫不感到困惑的瘦小背影帶給艾爾莎無比勇氣。

  這份感情還沒有名字,他們的相遇不是出自於愛情。艾爾莎早就理解到,那個王子對自己一定不是喜歡或什麼的。

  他想要的不是艾爾莎,而是為了他稱做是列德亞克的國家,找一位王妃罷了。

  然而,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為了揹負幾百幾千的生命,揹負幾萬幾千萬的血統歷史而生存的方式。

  他決心要以一切的生存方式來愛維恩的公主。

  而艾爾莎想要相信這樣的他;她強烈地想要牽起他異形的手,相信他。

  一瞬之間,艾爾莎任憑想像賓士。然後她又擡起了頭,毅然決然地放話說:

  「幸福是可以靠流血的多寡來換取的嗎?」

  艾爾莎環視人們說。持劍的傭兵之中,也不乏艾爾莎認識的陋巷人們。

  她回想起過去的歲月。

  「我知道什麼是飢渴,知道空腹的夜晚是多麼寒冷。達達真的不只是口頭說說嗎?他真的能夠帶給所有的人民不飢渴的生活嗎?」

  艾爾莎想,如果真能如此就好了。如果真能過這種生活那就好了。

  「如果真的能夠如此斷言,那現在就在這裡斬去我的頭吧。」

  叛亂的人們一齊將視線從艾爾莎身上別開。他們是有所迷惘的。

  他們一直以為宰相達達是他們背後的靠山,然而他們卻連達達要成為國王都沒有聽說。

  自己是不是為了宰相個人的私慾被當作是棋子?他們在心底隱約察覺到了這點,卻置之不顧地戰鬥著。舉起的劍不去破壞什麼就無法放下。

  「艾爾莎。」

  約瑟夫低聲呼喚艾爾莎的名字,並且出現在她之前。儘管他從手臂上流著血,卻依舊握住了劍對艾爾莎說: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呢。你……你才是被這些占卜師們遺棄,找回來後被奪去了聲音,嫁到異國……」

  約瑟夫的手顫抖,伸向艾爾莎。

  雖然現在絕不可能構著,但是他曾要她回來,說他們是同伴。這手曾經好幾次地撫摸了她的頭。

  艾爾莎眯起眼睛。

  他說要來接她的話,結果成了謊言。

  要聲稱你騙了我而予以拒絕,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可能就會這麼說;然而,現在的她卻想要相信約瑟夫。

  她不知道約瑟夫的出生以及成長背景。他願意照顧她也應該只是對她出身的同情吧。然而,她就是想要相信他。

  他既不是情人,也不是家族。

  然而,她就是想要相信他對她寄予思慕之情。

  「……的確,我是認為占卜那種東西根本就是狗屎。」

  艾爾莎特地緩慢而咀嚼般說著:

  「我希望星之神死了算了。但是——」

  光憑口頭,一時的激情喊叫是容易的。然而如果只是如此,話語是絕對不可能傳達到的。

  自己要說出能傳達給某人的話語啊。

  艾爾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氣。她聚集所有的思念,彷彿讓她只會惡言相向的話語中充滿靈魂。

  「不是有人相信那是為了這個國家嗎?」

  她擡起頭來,直直逼視著約瑟夫棕色的眼珠:

  「約瑟夫,如果我原諒了占卜師,你就會放下劍來嗎?」

  約瑟夫為艾爾莎的話扭曲了臉龐。

  然後,艾爾莎不只是對約瑟夫,她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說:

  「我保證——絕對不會隨便論斷罪名。絕不再讓大家流血。消除貧富差距,絕對不會輕忽了所有維恩的人民。」

  艾爾莎沒想到約定保證的話是如此地沉重。然而,這份沉重是理所當然的。

  約瑟夫面對艾爾莎毅然決然說出口的話,彷彿聽不懂似地,顫抖著嘴脣問道:

  「……為什麼?」

  艾爾莎不知道他這是在問什麼。雖然她不知道,然而——

  如果是問她為什麼能說出這些話,為什麼她會變成這個樣子,那是因為——

  「因為我願意相信。」

  艾爾莎說。

  「不是占卜師,也不是星之神或維恩的國王……而是將娶我為妻的列德亞克王位繼承人——」

  他說——

  「他說會拯救這個國家和我。」

  約瑟夫緩緩地垂下頭,蹲了下來。

  他感到精疲力盡。體內血液緩緩地鎮靜下來,他又有了感覺。

  他將自己巨大的劍放置在地面上,艾爾莎的腳邊;彷彿遵從了她的意思一般。

  約瑟夫是知道艾爾莎的。他知道的不是毒吐姬;他所知道的小小少女不幸福、任性,是個孩子卻一直拼命虛張聲勢。

  他本來想,為了她,自己必須陪在她身旁。在嫁過去的異國一定也只有痛苦焦慮的日子,所以自己必須幫助她。

  然而,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現今在眼前的她,早已不是那個小小的孤兒了。

  長久以來他們就是親密的朋友。正因為如此,他不得不掛心她所說的話。

  能夠相信——約瑟夫而今對著妻子在心底問道。他的妻子正懷抱著不安之情,等待他的歸來。

  能夠相信。

  沒想到那個小小的毒吐姬——

  會說出相信別人的話呢。

  「維恩提奴……」

  有一名占卜師呻吟似地呼喚著艾爾莎;他滿懷敬畏,頭一次說出口:

  「我們的國王被魔法師奧莉薇亞擒獲……求刑……」

  此時有一名女性向前走出一步。她原本像一個影子似地站在艾爾莎背後。這位列德亞克的象徵,聖騎士的妻子——巫女歐莉葉特傳達道:

  「聖騎士前往城裡了。」

  占卜師為她的話顫抖,情緒高昂。疲弊的士兵們內心想起列德亞克聖騎士的英勇事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艾爾莎對他們展現笑容說:

  「我不知道達達宰相是多麼厲害的男人,奧莉薇亞是多麼厲害的魔法師——」

  她並不擔心。因為,庫羅狄亞斯向艾爾莎保證過;必定會不流血地將維恩的城池歸還給國王。

  所以,艾爾莎能夠微笑以對。

  她相信庫羅狄亞斯。

  「……我的狄亞,絕不會輸給他們喔。」

  她絕不高尚,但是以強而有力,具備意志力的眼珠和笑容說道。

  她沒有學問,不知道母親是誰,成長背景下賤。然而,在占卜的國家維恩,以及擁有聖騎士的國家列德亞克這兩國的歷史之中,她的事蹟會廣為流傳。

  這位公主的話無與倫比地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鎮壓維恩城進行得比鎮壓神殿來得迅速精采。

  以安·多克為首的精銳部隊揭起列德亞克的徽章,一舉來到維恩國王的身邊。

  奧莉薇亞知道魔法失敗,無法操縱艾爾莎的身體;但是她也許沒想到,列德亞克軍會這麼快就為了維恩發兵。

  失去遁逃的場所,抵抗到最後的不是宰相,而是他的妻子奧莉薇亞。被捉拿的魔女賭上性命,試著向庫羅狄亞斯施以禁忌的魔法。

  在她發動奪去性命的魔法那一瞬間,王子兩隻手腕發光。

  庫羅狄亞斯身體垮了下來,倒向地面。

  然而這並不是魔法所使然;而是他自幼便熟悉的手腳的重量。庫羅狄亞斯已經有許久沒感受到這種感覺;他為這份令人懷念的感覺微微地笑了。

  他胸前的黑色羽毛,代他受了奧莉薇亞的魔法,此時化為塵土。

  「……到最後一刻都因它獲救呢。」

  在這同時,列德亞克的騎士和魔法師奔向庫羅狄亞斯,將準備在一旁的可動式椅子帶了進來。

  在另一個房間內,和宰相對峙的安·多克將聖劍抵在宰相的脖子上說:

  「用你的話傳達給維恩的人民吧。」

  他命令身為宰相的他進行最後一份工作。

  「維恩的毒吐姬和列德亞克的異形王相戀,她的心有所改變。」

  還有,這個國家新的歷史,不是由一個男人和魔女開創,而是和王國列德亞克一起重新開始。

  男人奪走王位的美夢破滅,他緩緩地垂下了頭。

  艾爾莎聽說了達達和奧莉薇亞遭到拘禁之後,在神殿留下騎士團和魔法師團,和歐莉葉特迅速地來到維恩的王城。

  艾爾莎在那裡發現庫羅狄亞斯坐在可動式椅子上;她喘著氣奔向他說:

  「狄亞!」

  庫羅狄亞斯坐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彷彿她的聲音和迴響讓他感到舒適;他平靜地回答「不要緊」。

  他的身體動也不動,比想像中更為悲慘,艾爾莎胸口湧上一股悲傷。

  然而庫羅狄亞斯像是要抵抗不能自由動彈的手腳一般,微微地搖晃著下顎,以真摯的眼神說:

  「艾爾莎……這個國家的國王在裡面。」

  艾爾莎瞪大了眼睛。

  庫羅狄亞斯唯一能動的頭緩緩地、深深地點了點。

  「他想要看看你。」

  這個國家的國王——她想起絕不可能回過身來的背影。他遺棄了艾爾莎,沒有阻止要他遺棄她的占卜師;他,是艾爾莎的父親。

  他是國王,未來可能要為了維恩的復興,嚐遍辛酸苦惱。

  國王即使被達達捉拿,卻在處決前被救了起來。

  救他的是以庫羅狄亞斯和安·多克為首的列德亞克;可以說是艾爾莎引導的。

  艾爾莎確實如同占卜所說的,因為嫁到列德亞克,而拯救了國家。

  國王首次說想要見見艾爾莎。

  「……我——」

  艾爾莎像是拒絕似地搖搖頭;她的嘴脣在顫抖。

  從她抵達維恩之後,即使眼前是流血或刀光劍影都不曾為之顫抖,她此刻卻覺得胸口憋緊,指尖顫抖不止。艾爾莎靠向庫羅狄亞斯,握住了他不得動彈的手。

  庫羅狄亞斯有著和她胸口垂下的石頭一樣顏色的眼珠;即使她為不安所顫抖,依舊握住了庫羅狄亞斯異形的手。

  他的手無力,且和娃娃一樣冰冷。她彷彿要溫暖他的手,緊緊地握住然後說:

  「我還不知道。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

  對自己的父親,對這個國家的國王。如果她和他見面,一定會口吐惡言吧。

  為了生存下去,為了取悅眾人,他是她在酒館謾罵了幾十次,幾百次的物件。

  她可能會如之前讒罵他一樣苛責他吧。會責怪他說,事到如今才要找她,之前為什麼都不聞不問;會要他去死,責罵他是無能的國王;認為這種人根本就不是他的父親。

  她一直想訴說。

  她的怨恨,憎惡,絕望,想要口吐惡言。

  想要問他為什麼遺棄了她,為什麼生下她。

  如果現在見面,她一定會無視於對方的話,只知詛咒吧。

  「……可是——」

  然而現在,艾爾莎握住庫羅狄亞斯的手;她想要傳達給父親這個人的,完全是別的事情。

  「總有一天,我想說——」

  艾爾莎無可遏抑地顫抖,同時乞求盼望。

  「曾經發生過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艾爾莎跪下膝蓋,扭曲了臉龐,眼裡泛著淚水說。

  她心底浮現的,首先是養父死亡後,像是乞丐般受凍飢渴的日子。再過來便是占卜師們的殘暴,摧毀了她的自尊。

  然而——

  「我也想說,那些日子帶給我勇氣……」

  艾爾莎說,想要擁抱一切生存下去。

  遵照星與神的命運所指示。

  想要說,能夠抱著這塊石頭出生真好。

  庫羅狄亞斯為了她的話,眯起了淡色的眼珠。

  「不要緊。」

  他疼惜似地低語:

  「如果是你,就不會有問題的。」

  彷彿是在約定似的。然後,他以稍顯悲傷,著急,痛苦的臉龐對艾爾莎說:

  「對不起。我現在無法擁抱你。」

  艾爾莎為他所說的話,一把抱住了庫羅狄亞斯的脖子,雖然只是一瞬間,她放聲大哭。

  同樣年輕,纖細;兩人肩膀所揹負的是大量的鮮血和歷史。他們絕不因過重的包袱壓垮——

  忍住傷痛,嚥下苦楚,將一切的傷痛和苦楚轉化為勇氣,為了開始邁向新的道路。

  孩子般的慨嘆已經不再。

  艾爾莎這次終於告別了幼小的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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