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女僕服的清純少女,走在與她外表並不相稱的戰場上。
少女年紀約十五歲左右,有著與這個熱帶國家格格不入的雪白肌膚,以及給人機靈印象的深邃五官。
包覆住她纖細身軀的是短披肩和綴有波浪滾邊的白色圍裙,再加上白襪與黑色便鞋。
她的胸前有著蝴蝶結,以及鑲有綠色石頭的胸針。少女的穿著雖然樸素,卻是能表現出氣質的正統女僕裝扮。
少女拖著附有滾輪的行李箱,走在一座城鎮裡。這裡是過去這個國家還是殖民地之時所建立的城鎮。
城鎮中央有座歐風小教堂和以石板鋪成的廣場,往四周延伸出去則是規劃整齊的市區。
然而戰火幾乎摧毀了所有由石材或磚瓦建成的房屋,風雅的異國風街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位於城鎮中心的廣場和教堂,可能曾直接遭受過炮擊,有一半已化為瓦礫。只有生命力強韌的熱帶植物,仍然從這片瓦礫底下探出了枝葉。
位於城鎮一角的商店街過去也曾經繁榮過,但現在絕大多數的店家早已停業,店面只剩破裂的玻璃窗,都過了中午還沒有半個人影。
在這之中只有一間還升著炊煙的店家。
看起來雖然像一般城市近郊的酒館,但不論是店內環境還是入口上方那塊寫著『狄舞的店』的霓虹燈招牌,到處都是灰塵,顯得有點髒。
感覺年紀大概三十歲左右的老闆娘,坐在吧檯內側的椅子上。
雖然已經失去青春洋溢的氣息,但老闆娘的輪廓顯然比這個國家的一般女性要來得深,有種難以形容的異國風情,應該是有外國血統吧。
從前想必更加美麗的老闆娘,現在正兩眼無神地靠在椅子上,發呆般望著放在店裡唯一的瓦斯爐上的鍋子。
她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也和主人一樣失去了光輝。
「不好意思。」
店門口傳來了聲音。
老闆娘懶洋洋地轉過頭一看,原來門口站著一個少女。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少女環視空無一人的店內。
「有什麼事?」
老闆娘不耐煩地從吧檯內側爬起身來回答。
「請問有什麼餐點嗎?」
「那鍋燉菜行嗎?只有那個了。」
老闆娘用眼神示意,意指瓦斯爐上的鍋子。
「可以……雖然可以,但是……」
少女說出她欲言又止的原因:「老實說,我手上幾乎沒有錢。」
「什麼?」
老闆娘再次看向聲音的主人。
看清楚之後,才發現少女好像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年紀大約是十五歲左右吧。少女樸素的披肩下是綴有滾邊的大件白色圍裙,也就是所謂的女僕服,而手中提著老舊的大型行李箱。
她是個與這連年內戰的國家極不相稱的歐洲風可愛少女。
蓋薩索尼卡正處於內戰狀態,除了首都達曼以外是嚴格禁止外國人進入的。而在這種農村地帶,一看就不像本國人的女性是極為少見的。
「你究竟是什麼人?」
老闆娘再怎麼沒幹勁,發現對方竟是個穿著女僕服的白人美少女時,也不免吃了一驚。
「我的名字是愛諾雅·貝卡。」
少女自報姓名後,便過度有禮地說明自己的情況:「雖然希望能用餐,但很不湊巧我的身上沒有現金。」
「我說你啊,我們這裡可是做生意的店哪!」
「是的,我很清楚。所以不論是煮飯洗衣還是打掃跑腿我都能做,我會用工作來償還的。」
自稱愛諾雅的少女如此說道。
「說什麼用工作來償還……」
老闆娘聽得都愣住了。
「我已經三天沒進食了,如果不能在這裡吃點東西的話……」
自稱愛諾雅的少女說到這裡就停住了。
少女雖然靠著意志力挺直了身子,但肚子應該是已經餓到不行了,以致於腳步不太穩。
「真拿你沒辦法。」
看出這一點的老闆娘聳了聳肩:「那這頓飯就當成是我請你的,吃完快點離開這個城鎮,這裡不是像你這樣的小女孩該待的地方。」
老闆娘說完,便伸手從餐具架裡拿出大盤子。
可是愛諾雅很頑固。
「雖然很想接受您的好意,可是免費吃這一餐實在是……」
「要是不肯那就別吃了,快給我滾。」
老闆娘不理會少女的回絕,徑自在大盤子裡盛了飯,然後將鍋中的燉菜淋在上面。
「可是我……」
愛諾雅為難地咬住下脣:「我還不能死在這裡。雖然沒有錢,但我一定會用同等分量的工作來償還的。」
「啊啊!真是夠了,你明明這麼年輕,怎麼都不知變通啊。」
看愛諾雅堅持不肯讓步,老闆娘再度傻眼地說道:「總之先找個位子坐下,有話等吃完後再說,你連站都站不穩了不是嗎?」
「可是——」
「你不坐下的話,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被這麼一逼,愛諾雅才踉踉蹌蹌地走到吧檯前的凳子上坐著,老闆娘則是粗魯地放下餐盤。
「吃吧!」
燉菜的湯汁加了這裡特有的魚露,香味飄散在整個吧檯四周。
愛諾雅雖然擺出一副沒興趣的樣子,不過視線卻緊緊盯著菜餚,感覺她心裡其實正叨唸著「好想吃好想吃」。
「行了吧!快點吃一吃,不然要冷掉了。」
「不,我……」
雖然內心天人交戰,不過她還是沒有動手。
「你到底要我講幾次啊!有話等吃完再說。」
「那麼,用過餐之後我會再與您商談的,說定了喔!」
愛諾雅終於忍不住屈服,對著餐盤雙手合十,微微低下了頭。
「我開動了。」
她用有些顫抖的手抓起一旁的湯匙,開始將盤裡的菜餚送入口中。
明明一直沒進食,情況危急到已經說出「我還不能死在這裡」的程度,然而她還是守規矩地雙膝併攏,以正統餐桌禮儀吃著來歷不明的異國食物。
想必是從小受過嚴格的禮儀教育吧。
不過從中途開始,愛諾雅將湯匙送進嘴裡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些,變得也會一次大口吞下了。
「你是從那菲斯來的?」
老闆娘問道。此時的愛諾雅彷彿飢餓的嬰兒在吸吮母乳一樣,正一心一意地吃著詭異的燉菜。
「我……」
愛諾雅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看就知道啦!」
愛諾雅看向老闆娘,表情有些意外。
那菲斯曾經以宗主國的身分將蓋薩索尼卡視為殖民地,不論這種關係是好是壞,兩國之間都是淵源深厚。但即便如此,一個鄉下地方的老闆娘為何能分辨出她是那菲斯人?
「看來你好像也有難言之隱呢。你打算去哪裡?」
老闆娘沒有為一臉訝異的愛諾雅解答,而是繼續發問。
「我正在尋找大小姐。」
「大小姐?」
「我從前服侍的主人,瑪格麗特·巴頓大小姐。」
「是喔!」
「這是她的照片。」
愛諾雅取下別在領口的胸針,在老闆娘面前將它分成兩半開啟。
老闆娘靠近一看。
胸針表面鑲著綠色石頭,內側則收藏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比愛諾雅略為年幼,綁著髮辮的少女。大概是來自某個那菲斯名門,少女看起來既纖細又溫柔,同時散發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氣質。
「那位大小姐是跑到哪裡去啦?」
「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
「什麼啊,這不是海底撈針嗎?」
老闆娘攤了攤手。
「也許的確是這樣沒錯。」
「你還是早點放棄吧,我這麼說可是為了你好。自從這國家開始內戰以後,和她一樣下落不明的男男女女多得不得了,誰也沒有回來過。」
老闆娘說出這些話時,臉上帶著彷彿在遙想回憶的表情。
「不。」
愛諾雅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我不會放棄的。即使必須付出我的性命,我也一定要找到大小姐。」
「是嗎?」
聽到愛諾雅如此斬釘截鐵的回答,老闆娘微微眯起眼睛。
「我吃飽了,謝謝招待。」
愛諾雅放下了湯匙。
盤子裡的燉菜和白飯全都被她吃得一乾二淨。
「非常感謝,託您的福,我又再次活了過來。不論什麼事我都可以幫忙,請儘管吩咐。」
愛諾雅站了起來,向老闆娘深深行個禮。
與用餐之前相比,愛諾雅的氣色顯然好了很多,神情也變得安穩。即使只是一個簡單的鞠躬動作,也展現出她優雅的氣質。
眼前這個少女就像朵花,當原本緊閉的大片花瓣突然開展,黯淡的店家也變得燦爛起來。
「就跟你說過不用了。」
少女的美對這個戰亂之地來說,突兀到教人不知所措。老闆娘搖了搖手說:「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你的幫忙,快點離開這個城鎮。」
「那怎麼行?承蒙您盛情款待,我不能就這樣平白接受。」
愛諾雅如此說著,同時環視疏於打理的店內環境。「而且,實際上應該有不少地方是我可以幫忙的。」
「那你說說看你想做什麼?」
「首先是打掃店裡。」
「不勞你費心,我最討厭乾淨整齊的店了。」
「那麼,我可以準備料理的材料。」
「我們店裡的料理就只有從早煮到晚的那一鍋燉菜而已。」
「我也可以幫忙跑腿買東西。」
「市集都好幾天沒開啦!因為根本沒貨可進啊!」
兩人的對話到此中斷。
「呵!」
老闆娘發出虛弱的笑聲:「聽懂了就快走吧!」
「為什麼要放棄呢?」
愛諾雅還是不死心。「只要好好整理一番,這裡一定會變成很棒的店,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會怎樣?」
聽愛諾雅不斷提醒自己應該要積極點,老闆娘忍不住激動了起來:「像這種店啊,根本什麼時候要關都沒差。反正客人都是那些不會乖乖付錢的軍隊或者流氓,像你不也是——」
老闆娘話說到一半,因為注意到愛諾雅的表情而停了下來。
「……嗯,抱歉。你和那些流氓是不一樣的。」
「沒關係的。」
愛諾雅原本僵住的臉露出了微笑。
「這裡的桌子和吧檯都很棒呢,就算拿到那菲斯也一定會受到大家稱讚的。」
愛諾雅所指的是酒館中央那張一體成型的吧檯,以及同樣用原木製成的大張桌子。
「哈哈……」
老闆娘發出乾笑聲。
「那張桌子是我丈夫自己做的,吧檯也是。他從森林裡砍下大棵的樹木,再用斧頭劈開,花了三天時間才做好的。」
「原來如此。」
愛諾雅顯得很感動。「那麼,請至少讓我擦乾淨這兩件傢俱吧。」
「你高興就好。等你擦完以後,可得乖乖地離開喔。」
愛諾雅開啟自己所帶的行李箱,裡面除了替換用的衣服和旅行用品,還裝滿了撣子和抹布等打掃工具。
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來的是去汙粉和牙刷,以及餐桌專用抹布。
「可以請您借我鹽嗎?」
「鹽?有是有,你打算拿來做什麼?」
「您不知道嗎?蘇打粉和鹽可以去除大部分的汙漬喔!」
愛諾雅脫下了身上的披肩,進入工作模式。「好,我要開始了。」
「你別忘了,就算擦得再怎麼幹淨,也只有一群無賴會聚在這裡。」
「但這是由老闆親自制作、充滿回憶的傢俱,不是嗎?回憶和其他東西一樣,如果沒有勤加擦拭的話,也是會生鏽的喔!」
愛諾雅笑著伸出手指,開始意氣風發地動手清除吧檯和餐桌的汙垢。
她先將牙刷沾上蘇打粉,使勁刷著已經佈滿一層汙漬的吧檯。
「……只要這樣,就算是頑強的汙垢也能……咦?這、這個好像有點麻煩……」
汙垢比原本預料的還要難纏,一直沒辦法達到愛諾雅所期望的乾淨程度。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
「可是,已經有逐漸清掉一些了。」
「這樣啊!好啦,你就慢慢加油吧!」
老闆娘用事不關己的口氣和有點看好戲的心態,看著愛諾雅傷腦筋的模樣。
過了一個小時——
老闆娘開始打起呵欠,而一旁的愛諾雅還在繼續刷著吧檯。
「可以停了啦,已經夠乾淨了。」
愛諾雅的努力沒有白費,較為明顯的汙漬已經去除了。
「不,我不能在這裡就放棄。那個……可以請您借我醋嗎?」
「醋?」
「我想用醋去除水垢。」
從一臉錯愕的老闆娘手中接過醋瓶後,愛諾雅又走向了吧檯。
「這女孩還真是頑固。」
老闆娘坐回原本的位子,望著忙於打掃的愛諾雅,心裡有感而發。
看著看著,老闆娘打起瞌睡而頭漸漸低了下去,最後閉上了眼睛。
「我清理完畢了。」
愛諾雅叫醒老闆娘的聲音裡帶了點得意。
原來老闆娘剛才等太久等到睡著了。
醒來的她往外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天色都已經變暗了。
「您覺得如何呢?」
老闆娘順著愛諾雅的聲音看去,映入她眼簾的是煥然一新的吧檯。
「這簡直……」
老闆娘看得目瞪口呆。
而愛諾雅對這個反應感到很滿意。
可是老闆娘轉頭看向愛諾雅,卻發現她滿身髒汙。
「糟啦,這麼一來——」
微笑的愛諾雅臉上沾著煤炭和油漬。
「我得讓你洗個澡、吃頓晚餐才行了。」
老闆娘輕敲愛諾雅的頭,第一次展現了笑容。
不久後——
酒館後院一角的露天浴室裡,傳來老闆娘和愛諾雅談話的聲音。
所謂的浴室,其實也只是將裝有熱水的浴缸和遮擋用的屏風,擺在磚頭鋪成的地板上而已。
從愛諾雅將吧檯和餐桌擦得閃閃發亮就可以看出,她是很愛乾淨的人。所以當老闆娘知道她已經好幾天沒辦法洗澡時,便要她來使用這間浴室。
「我會在這裡守著,你慢慢洗吧。」
「謝謝您。」
愛諾雅害羞地低著頭,迴應屏風另一邊的老闆娘:「沒有保持身體的乾淨,讓我覺得很慚愧。」
對一個看起來就像有潔癖的少女來說,不能洗澡想必比不能進食還要痛苦。
「但是,我真的可以借用您的浴室嗎?」
「都到這裡來了,就別再客氣。在把桌子弄乾淨前先把自己弄乾淨,不然就不像女人了喔。」
「好的。」
浴缸裡漂著幾枚老闆娘從庭院裡摘來的茉莉花瓣,熱氣中蘊含著淡淡的花香。
愛諾雅依序脫下披肩、圍裙等,仔細地一件件摺好,放進以常春藤編成的洗衣籃裡。
當最後的貼身衣物被疊放在白襪上後,黃昏的紅色餘暉中出現了少女的白皙裸體。
即使持續行走在熱帶的戰場上,她雪白的肌膚仍然完全沒有晒黑,四肢也給人一種柔弱的感覺。
甘願冒生命危險在戰地尋找主人的堅強意志,以及這年紀應有的不安情緒,同時並存於這個年輕而美麗的纖瘦身軀裡。
愛諾雅將深棕色的髮絲往後梳,在磚頭地板上蹲下,用木盆舀起水往背上淋。
她從肥皂表面搓揉出泡沫,仔細地清潔身體。
芳香的肥皂泡沫包覆著愛諾雅柔軟的髮絲,水珠順著她嬌弱的後頸和肩膀流下。
平常雖然隱藏在女僕服底下,不過愛諾雅其實有著圓潤的胸部,以及仍帶有青澀感的腰部曲線。
她聰慧的眼神與溫柔的表情,都更加突顯了無可挑剔的美貌。
而那有如柔細的白色畫布般的背部——
卻清楚留著三道顯然是槍傷造成的傷痕,令人沭目驚心。
愛諾雅從頭頂淋下熱水,洗去肥皂泡沫後,放下木盆站了起來,用修長的腿跨入浴缸,讓身體沉浸在熱水裡。
「呼……」
好久沒浸泡在溫暖的熱水裡了,這份舒適感讓愛諾雅忍不住吐了口氣。
「離開這個城鎮後,你有下一個目標嗎?」
像是特地等愛諾雅放鬆以後才開口般,老闆娘隔著屏風如此問道。
「沒有。」
愛諾雅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消沉。
「那今晚就住下來吧。」
「咦?可是……」
「馬上就要到酒館的營業時間了。來我這裡的客人大都是些混混,你一走出店門就被他們襲擊的話,我也會睡不著覺。」
「但是,我不能給老闆娘您添那麼多麻煩。」
「不準拒絕。我已經決定好了,再和你爭論下去我都膩啦。還有啊——」
老闆娘又補上一句:「叫我狄舞就好。」
「狄舞夫人……」
聽到老闆娘主動告知,愛諾雅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真的很謝謝您。」
「道謝就免啦!」
老闆娘狄舞繼續說道:「託你的福,我才想起了已經遺忘很久的過去。」
「您是指關於老闆的回憶嗎?」
「是啊。」
屏風另一邊的狄舞擡起頭,看著群星開始顯露光芒的遙遠天空說:「自從我的丈夫被政府軍徵召,已經過了十年了。」
「十年?」
「剛開始他還有寄信回來,但是當這地區變成凱查的地盤之後,我們就失去聯絡了。現在他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呢……」
狄舞搖了搖頭停止回憶,換了別的話題。
「熱水怎麼樣?」
「真的很久沒有這麼舒服地洗澡了。」
愛諾雅是發自內心地感動。
「你果然是那菲斯的人呢。」
狄舞笑著說:「我們這裡啊,一般人是不會泡澡的,因為這裡可是熱帶國家啊。」
「那狄舞夫人為什麼……?」
「因為我的父親是那菲斯人。」
「啊啊,原來如此。」
愛諾雅想起了狄舞的側臉,的確是比一般蓋薩索尼卡人的輪廓要來得深。而且這麼說來,難怪她會一眼就看出自己是那菲斯人。
「我父親是在達曼做買賣的,不時會到這裡待一陣子再回去,他在那裡應該還有另一個家庭吧。雖然以前老是說有天要讓我看看那菲斯,但都只是說說而已。內戰開始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了。」
大概是已經對愛諾雅放下了心防,狄舞變得頗為健談。
也可能因為知道愛諾雅是那菲斯人,所以產生了親近感。
「您會想與父親見面嗎?」
「不會。」
狄舞察覺到自己答得太果決,讓愛諾雅以為自己說錯話而陷入沉默,於是改用較為柔和的聲調。
「我並不恨他喔。再說資助我和丈夫開店的人,就是我的父親。」
「那您的母親……」
「被流彈打死了。」
愛諾雅又再度陷入沉默。
「……您因為戰爭而失去了很多東西呢。」
「說這種不知足的話可是會遭報應的喔!畢竟這裡有很多人是同時失去所有家人與住處。我還有這間店,而且那個人有可能還活著。雖然只是可能而已。」
「一定還活著的。」
愛諾雅堅定地說著,像是特地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我以前也是這麼想。」
狄舞微微苦笑。「但是連封信都沒有,無止境地等待其實很難受呢。」
「狄舞夫人,您不可以放棄希望。」
愛諾雅說得很懇切。「老闆一定也正在擔心您,只是沒辦法取得聯絡而已。」
「謝啦,你真是溫柔呢。」
狄舞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別說我的事了,那你呢?為什麼會到這種戰亂的國家來?」
愛諾雅對狄舞的問題猶豫了一下。
考慮清楚後,愛諾雅答道:
「我是和大小姐一起來這裡幫助共同的朋友。」
愛諾雅繼續說明:「我們在途中失散了。」
「被捲入戰鬥裡了嗎?」
「咦?是的。」
愛諾雅反射性地往後一瞧。
看她的反應,彷彿現在還聽得見從背後襲來的槍聲。
「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狄舞看著愛諾雅雪白背部上的三道槍傷。
這麼深刻的傷痕,能存活下來才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這恐怕也是她尋找那位親愛的瑪格麗特大小姐時,在途中所受的傷吧。
「在找到大小姐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愛諾雅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就算她是你的僱主,為何要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狄舞難以置信地問:「那位大小姐是什麼樣的人?是你的恩人嗎?」
「瑪格麗特大小姐——」
愛諾雅輕輕一笑,滿懷驕傲地如此回答:
「是我的一切。」
愛諾雅洗完澡時太陽已完全西沉,蓋薩索尼卡的夜空佈滿了閃耀的星光。
「差不多是客人上門的時候了,你到二樓去。」
狄舞將浴巾丟給愛諾雅。
「我並不是客人,所以我也要幫忙做店裡的工作。」
愛諾雅邊用毛巾擦乾身體邊說著。
終於洗了澡之後,身體整個清爽起來,愛諾雅也充滿幹勁。
「不行不行,我這裡的客人都是些惡劣的醉漢,你要是被他們盯上就完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可是——」
「絕對不行。在客人全都回去之前你先躲在二樓,千萬不可以出來喔!」
狄舞的口氣完全不容討價還價,愛諾雅也只好順著她。
「既然如此,關門後的整理就交給我吧!」
「真是有夠頑固的女孩。」
兩人達成了協議,愛諾雅於是提著她帶來的行李箱,來到狄舞位於二樓的臥房。
「好好休息吧。」
狄舞囑咐她。
「好的,謝謝您。」
愛諾雅回以微笑。
當狄舞準備關上臥房的門離開時,聽到裡面傳來巨響。
「怎麼回事?」
狄舞急忙開啟房門——
「啊……」
原來是愛諾雅倒在地板上。
雖然在狄舞面前裝成很有精神的樣子,但其實愛諾雅的疲勞早已超過極限了。
「哎呀哎呀!」
狄舞搖搖頭,將愛諾雅抱到床上。
抱在手中的少女身體,纖細單薄到驚人的地步。
這個少女,就是以這樣的柔弱身軀一個人走在異國戰場上,不吃不喝地獨自旅行——
狄舞如此想著,讓愛諾雅在床上躺下睡著後,打算安靜地離開臥房。
這時,小小的嘆息聲與摩擦聲讓狄舞回過了頭。
原來是愛諾雅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像個孩子似地抱住枕頭,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瑪格麗特大小姐……」
愛諾雅優美的脣形吐出了夢話。
狄舞看到這樣的情景,不由得微笑了。
嗚——嗚——嗚——
窗外的警報聲,讓愛諾雅醒了過來。
「今天已經關門了,你們這群醉鬼快點給我出去啦!」
樓下傳來狄舞的聲音,以及男人們邊叨唸邊走出去的腳步聲。
周圍是一片黑暗,不知不覺中已經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吧。
愛諾雅連忙從床上跳了起來,下樓來到店裡,送走最後一個客人的狄舞正準備關上大門。
「狄舞夫人。」
「愛諾雅,你醒啦!」
老闆娘向走下樓的愛諾雅露出笑容。
「非常抱歉,我睡過頭了。」
「沒什麼關係啊!你又不是我家的傭人。」
「那是什麼聲音呢?」
警報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
「是警報。因為這地區是凱查的地盤,政府軍有時會來攻擊。」
「攻擊?」
「像是轟炸之類的。不必太擔心啦!通常都不會有事。」
狄舞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熄掉了照亮店裡的油燈。
兩人在黑暗裡等待的時候,警報聲停了下來。
「警報解除,警報解除。」
警報停止之後,響起了讓人聽不太清楚的廣播。好像是有人開著裝有擴音器的車子播送聲音的樣子。
「大概就像這樣啦!」
狄舞聳聳肩,重新打開了燈。「今天已經休息了,來吃晚餐吧!」
「那個……」
狄舞伸手製止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愛諾雅。
「你要不要暫時在這裡工作?」
「咦?」
愛諾雅愣住了。
「我知道你很想早一點找到你家大小姐,可是以你現在的身體情況根本撐不到三天。你不只必須先調養身體,而且身上也沒有錢吧!」
狄舞看得出來愛諾雅相當虛弱。
至少要先調整好身體狀況,否則根本沒辦法繼續尋找主人的旅程。
因為愛諾雅的個性很頑固,所以這些話她自己說不出口,可是心裡應該是很清楚的。
「狄舞夫人……」
老實說,愛諾雅也很迷惘。
一方面是覺得不盡快找到大小姐不行,而另一方面就如同狄舞所說,自己不但身體虛弱又缺錢。
更何況,愛諾雅感受到了狄舞對她的關心。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報答狄舞讓她用餐和入浴的恩情。
但要是自己不早點離開,又會給狄舞添麻煩。
「而且——」
狄舞一眼看穿愛諾雅在猶豫,所以刻意望向愛諾雅所清理的餐桌和吧檯,然後補上一句話:
「你還滿能派上用場的。」
愛諾雅聽了,露出很高興的表情。
看到愛諾雅的表情,狄舞也浮現溫暖的笑容。
「好啦,都這麼晚了,該吃晚餐了。」
狄舞臉上彷彿寫著「就這麼說定了」。
「好的!那麼晚餐就由我來做吧!」
愛諾雅深深一鞠躬,表達對狄舞的感謝之意。「不過在那之前,我還要收拾店裡。」
「吃完再做就好了。」
「不可以。」
愛諾雅環視滿地的空瓶或菸蒂,都是被喝醉的客人亂丟的。她說得很堅定:「不先收拾好的話,我不能接受您提供的晚餐。」
「拿你沒辦法啊。」
狄舞無奈地搖頭:「隨你高興吧。」
「是,好的。」
滿臉笑容的愛諾雅伸手拿了靠在牆壁上的打掃用具。
「真是的。」
狄舞做了個「投降」的動作,在吧檯旁的椅子上坐下。
愛諾雅開始收拾店裡。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
「愛諾雅。」
狄舞的手肘靠在吧檯上撐住下巴,發出已經厭煩了的聲音。
「什麼事呢?」
手裡拿著拖把的愛諾雅回過了頭。
「你說過只是『收拾』而已吧,到底打算清到什麼時候?」
愛諾雅在撿完所有空瓶和菸蒂後,洗了全部的盤子,然後將地板掃乾淨,接著又說要擦掉客人灑出來的酒菜痕跡,開始揮動拖把。
「對不起。」
愛諾雅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可是,因為實在太……」
「太怎樣?」
「太髒了,所以花了不少時間。」
「是嗎?這樣啊。」
狄舞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指向吧檯椅子:「今晚就到此為止,你過去坐下。你不餓,我都要餓死了。」
「但是——」
「這是身為老闆的命令。」
「……遵命。」
愛諾雅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拖把,在狄舞隔壁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客人給了我一塊肉。」
狄舞指著廚房瓦斯爐旁,用紙包著的那團東西說道:「他們家是殺豬的。」
「真是親切的客人呢。」
「開什麼玩笑,他只是因為沒錢所以拿這塊肉來討酒喝而已。所以就說我討厭鄉下地方嘛!根本做不了生意。」
嘴裡雖然這麼說,狄舞看起來卻好像有點高興。「算啦,這也沒辦法。我們就把肉煎來吃吧。」
「這樣的話,就由我來烹調。」
愛諾雅迅速站了起來。
「喔……那菲斯料理嗎?」
「是的!」
「好,就交給你去做吧。不過除了肉以外,就只有一些現成的蔬菜喔。」
「這樣就很足夠了,請在這裡坐著稍候。」
愛諾雅雀躍地繞過吧檯,站到了廚房前。
看過一遍手邊的烹飪工具後,愛諾雅又一臉抱歉地回頭看向狄舞。
「那個……」
「怎樣?」
「我可以洗一下砧板嗎?」
「……限時三分鐘以內。」
狄舞無奈地用手按住額頭。
愛諾雅洗了砧板、洗了菜刀、洗了平底鍋,然後烹煮豬肉和蔬菜。
因為她的手法很熟練,所以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料理即將完成之際,愛諾雅將剛才洗過的盤子和餐具擦乾淨,擺放在吧檯上。
可是,她看起來還是有些不滿意。
「怎麼了?」
「沒有餐巾。」
狄舞用力嘆了口氣。
「不必在意啦!」
接著,愛諾雅便將熱騰騰的料理由平底鍋移到盤子裡。
盤中的煎豬排表層酥脆裡面多汁,上頭淋了洋蔥醬配炒蔬菜。
完美的裝盤不輸米其林三顆星餐廳的一流晚餐。
從盤中飄散出的姜燒香味更能挑起人的食慾。
「薑汁風味香煎豬排佐洋蔥醬,配菜是熟菜沙拉,請用。」
愛諾雅有些得意地笑著請狄舞開動。
「……」
狄舞愣愣地看了料理,又看向愛諾雅,然後吃下第一口。
「好吃。」
她的表情充滿了感動。
「你可以當廚師了,愛諾雅。」
「謝謝,不過我不會去當廚師的。」
愛諾雅開心地搖了搖頭:「因為我是巴頓家的女僕啊。」
完成這頓豐盛晚餐後的清理,愛諾雅再度回到二樓的臥房。
獨自一人的愛諾雅取下別在領口上的胸針,從中間分成兩半開啟。收藏在內的小張照片,是一名眼神充滿夢想的少女。
「瑪格麗特大小姐……」
愛諾雅雙手握著胸針閉上眼睛,輕輕低喃著:「愛諾雅今天總算撐了過來,想必是因為有大小姐在保護著我吧。」
愛諾雅的這番話,簡直像是虔誠的基督徒,在睡前對神所做的禱告。
「雖然我又必須在路上稍微耽擱,不過請您再等一下,我一定會去救您的……」
充滿感情的話語從愛諾雅形狀優美的嘴脣中流洩而出,彷彿她所服侍的這位大小姐真的就在胸針裡一樣。
隔天早上——
「哇啊,這是……」
狄舞才睡眼惺忪地揉著雙眼從床上坐起來,就發現臥房的每個角落都已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到底是什麼時候打掃完的?每扇窗戶包含窗框在內全都擦得乾乾淨淨,床邊也放著用來代替花瓶的水杯,插上由後院摘來的鮮花。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整潔,連透過窗簾所看到的朝陽,都比以往要來得清爽多了。
當狄舞還在發呆的時候——
「早安,狄舞夫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和平常一樣穿著女僕服的愛諾雅出現在房間門口。
「我不吃早餐的。」
「只是湯和沙拉而已。為了美容和健康,您還是用一下餐比較好喔。」
愛諾雅先是有禮地勸說,然後又加上了一句玩笑:「而且為了老闆回來的那天著想,當然也必須保持您的美麗,對吧?」
狄舞笑了。
她的笑聲並不像愛諾雅之前透過屏風聽過的那樣沙啞,而是風趣又溫暖的笑聲。
愛諾雅今天所準備的早餐,是南國花草加檸檬香茅煮的湯,以及青木瓜沙拉。
穿著女僕服的愛諾雅,和穿著睡衣的狄舞,兩人在昨天被愛諾雅擦得閃閃發亮的吧檯前並肩坐著,一同吃著早餐。
狄舞看了看店裡,感覺不只是昨天擦過的吧檯和餐桌,連擺放在周圍的椅子和老舊的瓦斯爐等,都閃亮得像全新的一般。
一定是愛諾雅在狄舞起床之前,一大早就做過清理了。
「愛諾雅。」
「是的?」
「我已經很清楚你喜歡乾淨的程度了,可是,我有一句話要說。」
「請說。」
愛諾雅認真地坐好聽狄舞說話。
「一天最多隻能打掃三小時。」
「那是……為什麼呢?」
看愛諾雅臉色一變,狄舞裝模作樣地答道:
「因為你會做得太過頭啊!你要是倒在這裡的話,我不是很對不起那個叫什麼巴頓家的嗎?」
之後的兩天,愛諾雅都在狄舞的店裡幫忙做了所有家務,包含打掃和一起準備餐點。
和第一晚一樣,隔天凱查的警報聲也響了。
「最近警報還真常響,搞不好真的有攻擊行動。」
狄舞這麼念著,告訴愛諾雅酒館後院的防空洞位置。
庭院一角有個隆起的土堆底下是中空的,內牆用水泥固定,入口裝有用鐵板補強的門,看起來頗為堅固。
這個防空洞也是在內戰剛開始的時候,由狄舞失蹤的丈夫一個人所建造的。
「老闆是很勤快的人呢。」
「是啊。」
聽到愛諾雅稱讚丈夫,狄舞難得地害羞了。
原本只會每天愈變愈髒的『狄舞的店』,自從愛諾雅開始打掃以後,一次比一次更加地整潔。
灰暗的玻璃杯變得透明,沾滿煤灰的油燈被擦得晶亮。
有點髒的窗簾在洗過之後就像全新的,發黴的牆壁也回覆了雪白。
長年累積了汙垢的地板,表面像剛砍下的木材一樣鮮明。店裡選單原本只有唯一一道詭異的燉菜,現在也加入了沙拉和湯及漂亮的蔬菜料理,還有非常好吃的手打義大利麵。
真是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
只要有愛諾雅在,她身邊的一切簡直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一一脫掉骯髒的外皮,開始散發新生的光芒。
狄舞覺得自從與丈夫分開以後,自己的人生裡沒有一件好事,而愛諾雅帶來的改變,彷彿是一時之間美夢降臨了。
可是狄舞知道——
愛諾雅每晚在睡前,都會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向胸針裡的瑪格麗特道歉。
「瑪格麗特大小姐,請您原諒。愛諾雅又在路上耽擱了。」
身穿女僕服的少女雙手緊握領口的胸針,閉著雙眼喃喃自語。
狄舞從愛諾雅的低語聽得出來,她與主人之間的堅固羈絆是其他人完全無法介入的。
究竟要經歷過什麼,人才能變得如此一心一意呢?
剛來時臉色發青,隨時都會倒下的愛諾雅,經過整整兩天後徹底回覆了原本的血色。狄舞領悟到,已經不能再繼續將愛諾雅留在自己的店裡了。
「可以了。」
這天下午快到開店時間的時候,愛諾雅正在把已經很乾淨的窗戶又再擦一遍。狄舞對她這麼說。
「已經足夠了。就算是神,也沒辦法把這間店變得比你所打掃的更乾淨。」
這是來自狄舞的解放宣言。
「狄舞夫人……」
愛諾雅停下了拿著抹布擦拭窗戶的手。
「明天早上你就走吧。什麼工作都不用做了,今晚好好休息。」
狄舞完全不看愛諾雅的臉,生硬地說著。
「謝謝您,狄舞夫人。」
愛諾雅察覺了老闆娘的心意,低著頭垂下雙眼。
「我才要說謝謝,謝謝你讓這裡變得這麼幹淨。」
狄舞感慨萬千地看了店內各處。「就像是……就像當初我和那個人剛開了這間店的時候一樣。」
狄舞向愛諾雅伸出了雙手。
「謝謝你,愛諾雅。」
「狄舞夫人。」
愛諾雅握住了她的手。
狄舞也回握愛諾雅的手,將她拉近自己用力擁抱了她。
這天晚上——
「瑪格麗特大小姐,愛諾雅明天早上就會出發,繼續去尋找您。」
現在還是酒館的營業時間,愛諾雅和平常一樣躲在二樓的臥房裡,向領口上的胸針報告。
「神啊!請保佑我能和大小姐重逢,還有也請讓狄舞夫人能再見到老闆。」
愛諾雅閉上眼睛,雙手握著胸針獻上祈禱。
在此同時,從一樓酒館傳來男人們粗魯的腳步聲和大笑聲,連二樓的臥房裡都聽得見。
今晚的客人似乎特別沒規矩。
「狄舞啊,你這裡是吹了什麼風?好久沒來,結果店裡都變得不一樣啦!」
聲音聽起來像是已經喝醉的男人,正在糾纏老闆娘狄舞。
「這吧檯是你那過世的老公做的遺物對吧。怎麼擦得這麼亮啊,難道今天是你老公的忌日嗎?」
狄舞沒有出聲,看來她並沒去搭理對方。
(竟然說這麼無禮的話。)
愛諾雅皺起了眉頭。
狄舞的丈夫被政府軍徵召,然後失去了聯絡。
那個人顯然是知道這點,才故意用「過世的老公」和「忌日」這種詞來挑釁。這麼說來,他應該是反政府那邊的游擊隊隊員吧!
愛諾雅回想起來到這間店之前,她遇到的那三個游擊隊隊員。
愛諾雅認為一個人留在店裡的狄舞有危險,於是開啟房門,悄悄踏上往一樓的樓梯。
樓梯口通往酒館的吧檯旁邊。
她躲在樓梯扶手後面,暗中觀察店裡的情況。
一個臉色發紅的無賴男子靠在吧檯上,一手拿著酒杯,往前靠近狄舞對著她說:
「你想為死人守節到什麼時候啊?」
男人笑了出來:「等你注意到的時候,都已經幹扁得像木乃伊羅?」
旁邊五、六個小嘍羅樣的傢伙也跟著大笑。
男人穿著迷彩服,腰間槍套插著和先前的游擊隊一樣的**。小嘍羅們則是穿著色彩鮮豔的便服,大概是這一帶的小混混。
雖然除了他們以外也有其他客人,但大家都假裝沒看到這男人正在糾纏老闆娘。
看來他在這個小鎮裡應該算是不能惹的物件。
「你喝得有點多了吧,隊長。」
雖然狄舞剛才明顯不悅地別過頭去,不過她還是努力堆出了笑容。
「才這點酒,誰會喝醉啊!喂,再來一杯。」
被稱為隊長的男人一口喝乾杯中的酒,用力在吧檯上放下酒杯。
「你的酒瓶已經空了。」
「那就開新的。」
「可以是可以,不過今天可要收到你的酒錢才行。」
「吵死了,別那麼小氣。」
「隊長,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沒付錢了嗎?」
「這個臭女人!」
男人突然暴怒拍桌,用醉得兩眼發直的眼神瞪著狄舞。
「混蛋,你以為你是靠誰才有辦法在這裡做生意的?啊?」
「看到這個了嗎?」
狄舞把一張手寫檔案拿到這男人的面前晃著。「這是你的上司大隊長所寫的營業許可證,有這個就沒話說了吧?」
「嘖!什麼許可證啊,拿來!」
「啊!」
酒醉的男人從狄舞手上搶走了檔案。
「像這種東西就要——」
話剛說完,男人就用雙手把檔案給撕爛了。
連那些小嘍羅們也被他的這個舉動給嚇了一大跳。
「看吧——這下你就是無照營業了,等著瞧啊!」
男人將被撕碎的許可證撒了一地。
「你做什麼!讓大隊長知道你把許可證撕破的話,你就會被關禁閉了!」
「你說誰撕破的,誰啊?不是你撕的嗎?」
一臉醉相的男人神情狡猾地裝傻:「你們也看到了吧?剛才這女人發酒瘋,把大隊長閣下發的許可證撕破了對吧?嗯?」
男人看向小嘍羅們。
「是、是的。」
「對,沒錯沒錯!我看到了,隊長!」
「有,我也看到了。這女人邊說著大隊長的壞話,邊把許可證給撕爛了。」
看到男人把許可證撕破而愣住的小嘍羅們回過了神,用僵硬的表情異口同聲地附和。
「你們這些傢伙……!」
狄舞氣得咬住下脣。
「狄舞,你知道這件事要是被大隊長髮現會怎樣吧?」
男人反過來開始威脅狄舞。「想要我們閉嘴的話……你懂吧?」
狄舞沉默不語。
「別緊張,我又不會吃人,只是照顧一下因為丈夫消失而寂寞難耐的你而已。」
男人抓住狄舞的手臂,露出猥褻的笑容:「反正對我來說就像好心當義工一樣,又不會少塊肉,你該不會說不要吧?」
口氣充滿酒臭味的男人靠近狄舞的臉。
啪!
男人臉上發出的響聲傳遞店裡。
原來是狄舞打了男人一巴掌。
「唔喔!」
男人被打得向後仰倒。
「開什麼玩笑!」
狄舞一把甩開男人抓住她的手。「像你這種低劣的男人,就算要失去這間店,我也不會理你!」
店裡的驚呼聲此起彼落。
「你、你這臭女人!」
男人怒吼著:「竟敢這麼不知好歹!你以為我是誰啊!」
「連便宜酒館的酒錢都不付的人渣兼色鬼。」
狄舞露骨地表現出輕蔑之意。
「混帳,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喂,你們,把這女人抓起來!」
男人命令小嘍羅們。
「是、是。」
小嘍羅們應完聲後面面相。
「在幹什麼!還不快去!」
男人從腰間的槍套拔出**,指著小嘍羅們加以威嚇。
「咿!」
「是、是的!」
小嘍羅們這才慌慌張張地衝向人在吧檯的狄舞。
「啊!」
小嘍羅們從吧檯上抓住狄舞的手臂和肩膀,讓她動彈不得。
狄舞雖然扭動身體試圖掙脫,但因為同時被好幾個人按住而掙脫不開。
店裡的客人沒半個打算去救狄舞。
「狄舞夫人!」
躲在樓梯扶手後面的愛諾雅看到了整個經過,終於忍不住叫出聲,從樓梯後方衝了出來。
「啊?」
不論是拿著**的男人,還是抓住狄舞的小嘍羅們,都頓時因為少女的聲音而回頭。
「笨蛋,快回去!」
狄舞大喊。
「這女的是誰啊?」
男人們雖然對愛諾雅的出現感到驚訝,但卻浮現下流的笑容。
「把你們的髒手從那個人身上移開。」
愛諾雅毫不畏懼地說道。
「真有趣,那你要代替她陪我們玩嗎?」
「如果我可以的話,樂意奉陪。」
這群人頓時興奮了起來。
「你們聽到了嗎?真是個懂事的小姐。狄舞,這裡不是很有樂子嗎?我看錯你啦!」
「你在說什麼!愛諾雅別傻了,快點逃啊,你這個笨蛋!」
「狄舞夫人,請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男人們笑得更大聲了。
「啊哈哈哈,那來吧,小姐……」
被稱為隊長的男人笑著轉向愛諾雅,伸手要摟住她的腰。
愛諾雅的右直拳重重擊在男人臉上。
「唔嘎!」
隊長轉了一圈倒在地板上。
一拳擊倒。
「你這傢伙——」
小嘍羅們於是放開了狄舞,全都衝向愛諾雅。
愛諾雅先是一記俐落的前踢,踢飛從正面攻擊過來的男人,把他打到了吧檯上。
「咕哈!」
男人的背部撞上一體成型的吧檯,因為衝擊力而喘不過氣地腳軟了。
另外兩個敵人幾乎同時一左一右地用力撲了過來,愛諾雅先是用全身的力量撞向其中一人,往他臉上肘擊,然後閃開想抓住自己的另一人,鑽過縫隙給了他後頸一記手刀。
「啊嗚!」「嘎!」
兩人慘叫著倒了下去。
才轉眼間的工夫,三個粗暴的男人就全都癱在地上了。
「這、這傢伙不簡單!」
少女出乎意外地強悍,讓剩下的小嘍羅們魂都嚇得飛了。
「到此為止了嗎?」
愛諾雅表情嚴肅地正面與這些男人對峙。
「嘖!」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掏出了小刀,故作威嚇地高舉刀刃衝了過來。「看招!」
愛諾雅就近從餐桌上抓了叉子,架住男人揮下的小刀。
「使用那種東西的話,可是會吃苦頭的喔!」
愛諾雅如此警告,將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貼上對方抓著小刀的手腕,用雙手加以反折。
「好痛!」
手肘被鎖住的男人痛得大叫。
愛諾雅不為所動,手掌往已站不穩的敵人喉頭戳了下去。
「呼嘎!」
敵人丟下小刀,按著喉嚨趴在地上。
「殺了她!」
剩下的其中一人喊道。
其他人也拔出了槍。
愛諾雅見狀,迅速從剛才拿小刀的男人腰間抽出**。
店裡響起一連串交錯的槍聲。
等到硝煙漸散,剛才拔槍的小嘍羅們全都掉了槍,按著自己被擊中的手。
「全都丟掉武器,舉起雙手。」
愛諾雅持槍壓制了所有人。
「該舉起雙手的是你啊!」
愛諾雅的背後傳來聲音。「把槍丟掉。」
剛才以為已經完全被KO的隊長,現在正拿槍頂著愛諾雅的背部。
「唔!」
愛諾雅僵住了。
「雖然是滿有趣的娛樂節目,但有點玩過頭了哪!接下來可要輪到我來樂一下。」
隊長大口喘著氣。
就在此時——
「你這下流的混蛋!」
狄舞怒吼。
鐵製大鍋同時出現在隊長的頭部上方。
原來狄舞趁那些男人離開自己的時候,抓住廚房瓦斯爐上的大鍋把手,使勁甩向隊長。
大鍋在空中翻了過來,大量滾燙的燉菜落在拿槍挾持愛諾雅的隊長頭上。
「嘎啊!」
隊長雙手抱頭髮出慘叫。「燙燙燙燙死了!」
「狄舞夫人!」
愛諾雅撿起隊長掉下的槍,手拿雙槍看向小嘍羅們。
「咿!」
還沒從創傷當中回覆的小嘍羅們,毫無抵抗之力地舉起雙手。
「把那傢伙帶著,從店裡滾出去!」
狄舞指著倒在地板上扭動的隊長,朝小嘍羅們大吼:「以後別再來了!」
愛諾雅舉起兩支**。
「別、別開槍。」
小嘍羅們連忙抓住不停亂動的隊長手腳,所有人一起扛著他,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酒館。
「等等!」
愛諾雅叫住了那些男人。
男人們心頭一驚地停下動作。
「狄舞夫人。」
愛諾雅回頭看向人在吧檯的狄舞。「這個人一共欠了多少酒錢呢?」
「咦?我看看……」
狄舞翻閱了酒館的帳簿。「是……四十五優爾八十分……」
「據說一共是四十五優爾八十分。」
愛諾雅改成只用單手拿槍,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你們會乖乖付錢吧?」
「有夠傻眼。」
狄舞笑著說道。剛才她已經宣佈因為餐點沒了今天要提早關店,讓所有客人都回去了。
「大鬧一場之後還要求他們『把賒帳付清』,我好久沒笑得這麼高興了。」
「用了餐就要付錢,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你呢?」
狄舞故意調侃愛諾雅。
「說得也是,呵呵!」
愛諾雅面露微笑。
「開玩笑的啦!」
「我知道。」
愛諾雅拿著拖把清理之前被狄舞灑了一地燉菜的地板。
「該停啦,已經夠乾淨了。」
「不,說好要讓我打掃到最後的。」
愛諾雅並沒有停手。
「是……」
狄舞無奈地嘆了口氣,表情轉為認真。「你還真是不得了,人不可貌相啊!雖然你說自己是女僕,可是最近的女僕連用槍方法都要學嗎?」
「為了保護大小姐,我在來這個國家之前練習過。」
愛諾雅有點吞吞吐吐地答道。
「大小姐嗎……你明明想趕快上路的,卻被捲進這種風波里。」
「不,是我自己沒辦法容許這樣的行為。竟然把狄舞夫人下落不明的丈夫說成是死人,還提到忌日之類的。」
愛諾雅好像還在生氣。
「謝謝你為了我而生氣。」
狄舞的笑容有些寂寞。「但是,也許那些傢伙說的沒錯,那個人早就死了。」
「狄舞夫人……」
「我一直認為他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才守著這間店,可是我已經累了,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狄舞夫人,您說這什麼話呢!」
愛諾雅面有怒色:「不可以放棄希望。只要堅信有一天可以重逢,願望就一定會實現的。現在放棄的話,這十年來的努力又是為了什麼呢?」
面對變得灰心喪氣的老闆娘,愛諾雅努力想說服她去相信和抱持著希望。
「會認真相信這種陳腔爛調,這孩子還挺稀奇的。」
狄舞笑了出來。「你這孩子真是一心一意呢。不可思議的是,只要聽你這麼說,好像就可以打起精神來。」
「那麼,就請您打起精神。」
「我知道了。可是,愛諾雅你還是先逃走比較好。」
「我應該逃走嗎?」
「是啊。剛才那些傢伙雖然離開了,但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那傢伙畢竟是掌管這地區的反政府游擊隊二頭目,因為女人而在眾人面前出洋相,還被趕了出去,他一定會來報復的。」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兩個人再一起解決他們。」
「愛諾雅,我可是認真的。在那些傢伙來報復之前快逃。」
「您叫我逃……那您要怎麼辦呢?」
「我會留下來。」
「那我也要留下來.」
「別再說蠢話了,快逃走。」
「我也留下來一起對抗他們。」
「笨蛋!!」
狄舞忍不住大罵。
「請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愛諾雅回嘴。
「狄舞夫人才是笨蛋,因為……」
愛諾雅沒有繼續說下去。
狄舞覺得奇怪而仔細一看,發現愛諾雅的眼睛裡已經盈滿淚水。
狄舞立刻明白了。
這個既柔弱又強韌、聰明且富正義感的那菲斯少女,其實自己也很清楚應該立刻離開這裡。
只是因為她的年輕和純真,讓她沒辦法斷然離開。
狄舞溫柔地將愛諾雅擁入懷裡。
「謝謝你,愛諾雅。」
「可是人生有很多時候,就是得在兩者之間做選擇。」
愛諾雅擡起頭,靜靜凝視著狄舞。
「你要是有個萬一,誰來找大小姐呢?」
「可是,狄舞夫人您……」
「沒事的,我也會暫時到朋友家去躲起來。」
狄舞笑著輕敲了愛諾雅的頭。
這當然只是狄舞為了說服愛諾雅逃走,臨時編出來的謊言。
而且,狄舞也很清楚愛諾雅知道這是謊言。
但是她只能這麼說。
這孩子非得做出選擇不可。
為了完成目的,愛諾雅必須離開這裡。
讓這孩子選擇這個決定,是受世俗汙染的大人的工作。
「好啦,站起來,趕快做準備吧。你的大小姐在等著你喔。」
「狄舞夫人……」
「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不過我過得很開心。因為有你的幫忙,讓我終於燃起了希望。」
狄舞拿走了拖把,把愛諾雅推到店門外。
然後又把愛諾雅的行李箱放到她腳邊。
「那麼,祝你好運。」
愛諾雅點點頭。
狄舞於是準備關上酒館的門。
「那個……」
愛諾雅擡起頭。
「什麼事?」
「這段時間受您照顧了。」
愛諾雅兩手放在膝上,向狄舞深深一鞠躬:「燉菜相當美味,是我至今所吃過的餐點裡最好吃的。」
「你啊,雖然很會做菜但卻不會說謊呢。」
狄舞笑了。
「不是的,我並沒有說謊。」
聽愛諾雅這麼說,狄舞轉為苦笑。
愛諾雅則因為狄舞的模樣而面露微笑。
身穿女僕服的少女,拖著行李箱走在有一半石片已經脫落的石板路上。
愛諾雅和來到這城鎮的時候一樣,穿著披肩加圍裙和白襪。
周圍的森林傳來昆蟲叫聲。
這條路的盡頭,也就是城鎮的盡頭了。
前方就是愛諾雅在到達這個城鎮之前所走過的,那條滿是坑洞的道路。
愛諾雅在分隔城鎮內外的邊界線前停下腳步,握住了領口的胸針。
「大小姐,瑪格麗特大小姐。」
她向綠色石頭內側照片裡的主人訴說:「我現在要繼續尋找您。但是——」
愛諾雅回頭望向因戰火而荒廢的城鎮。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被破壞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燈火。
此時,寫著『狄舞的店』的招牌突然在一片黑暗中亮了起來。
「啊。」
看清楚點就可以發現,光並不是由霓虹燈所發出的,而是招牌下方擺了個瓦斯燈。
愛諾雅緊盯著已經離自己很遠的霓虹燈招牌。
狄舞平常明明連招牌的灰塵都懶得擦,為何現在卻突然點了燈?
「狄舞夫人……」
愛諾雅帶著微笑嘆了口氣。
「不會說謊的人是您啊。」
雙手握住領口的胸針,愛諾雅閉上眼睛低喃。
「大小姐,請原諒我。愛諾雅又不得不在路上耽擱了。」
「喔,竟然亮著招牌一個人在這裡等著啊!狄舞,你挺有膽量的嘛!」
如同狄舞所預料的,被趕出店門的游擊隊隊長又回來了。
隊長帶了六個手拿AK步槍的部下,自己也同樣拿著步槍。他看來已經完全沒了醉意,不過臉上斜繞著繃帶,大概是因為燉菜而受的燙傷。
「不過是個女人,還真囂張啊!像這種爛店就要這樣——」
話一說完,隊長就用步槍朝擺放酒瓶和餐具的吧檯牆壁掃射。
玻璃和陶器伴隨著震耳的噪音一一碎裂,這間由狄舞的丈夫用心打造,愛諾雅努力打掃的酒館,被破壞得滿目瘡痍。
餐具和牆壁的碎片四處飛散,也落到坐在吧檯內側椅子的狄舞頭上。
這群人同時將槍口對準了狄舞。
「喂!那個白人女孩呢?」
狄舞閉著眼睛等掃射結束,然後擡起頭拍掉身上的玻璃碎片。
她的臉和手臂被碎片所割傷,傷口正淌著血。
「那孩子已經在鎮外了。」
狄舞的口氣很冷靜。
「你是說她逃了?」
「早就逃了。」
「混蛋,你要是敢隨便亂說的話——」
「不信的話可以搜啊。」
狄舞直瞪著男人:「哼,只為了威嚇兩個女人就帶這麼多人來,而且還拿這麼大一把槍,真是膽小到不行的男人。」
「你、你這個——」
隊長氣到漲紅了臉。
他丟掉步槍,單手抓住狄舞的肩膀扯了過來,另一手握拳作勢要打。
但狄舞完全沒有想躲的意思,目光依然盯在男人身上。
「嘖,算了!那女人之後再來處理。」
隊長像是被狄舞的氣勢所震懾而放下了拳頭,轉頭吩咐部下:「喂,把這女的帶走!她有私通政府軍的嫌疑,帶到崗哨附近的拘留所盤問。」
「是。」
兩個部下從狄舞兩側抓住她的手臂,強迫她站起來,然後硬是一路把她拉到了酒館外面。
「我會陪你好好玩一下,來當成回禮。」
隊長在被帶到門口的狄舞耳邊低聲說道。
狄舞不發一語地朝他臉上吐了口水。
「混帳!」
隊長惱羞成怒地揮拳揍了狄舞的臉。
連續揍了兩三次後,隊長喘著大氣,回瞪這個不管怎麼打都不出聲,只是一味瞪著自己的女人。
「我饒不了你!」
他的眼神已經超越怒氣而變為瘋狂。
「喂!你們把這間店給我燒了!」
「可是,隊長……」
「少羅嗦!照我說的去做!這女人是政府軍的內奸,不必手下留情。」
「你這畜生!」
狄舞終於面露不安地仰頭看著隊長。
「喔,總算有點反應了嗎?這是懲罰你,區區一個寡婦竟然敢頂撞我。」
隊長撇著嘴露出邪惡的笑意:「這間破房子,是你死掉的丈夫和木匠一起花了幾個月時間蓋的對吧?我現在就連同那塊破爛吧檯和桌子,在你面前把它通通燒成灰燼。」
他又朝還在躊躇不前的部下大吼:
「還不快點去!」
「……是。」
就在這個時候——
「等等。」
在這群男人背後的暗處,傳來了清澈但含有怒意的聲音:「把手從那個人身上放開!」
「什麼?」
隊長回頭一看,其他手上空著的士兵也都拿起了步槍。
有個女孩的纖瘦身影,從黑暗中竄到店門前的通道上。
「愛諾雅!」
狄舞叫了出來。
「是那個女的!」
隊長察覺到影子的身分後下令:「射殺!」
「是!」
看到眼前才十幾歲的少女,接下隊長命令的士兵們瞬間不禁猶豫是否該扣下扳機。
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愛諾雅已趁機一口氣逼近敵人。
「你們在幹什麼,快開槍!」
隊長邊大吼著邊扣下自己步槍的扳機。
噠噠噠噠!
全自動步槍的射程橫掃過夜晚的道路。
「愛諾雅!」
狄舞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
在這種近距離下由全自動步槍擊出的子彈,原本應該會徹底撕裂少女的身體。
可是愛諾雅的動作比隊長扣扳機的速度要來得快,她早就壓低身子,閃躲從頭部上方掠過的射擊。
子彈只切斷了幾根少女揚起的柔軟髮絲。
「這死小鬼!」
隊長將步槍槍口移向蹲低的愛諾雅。
愛諾雅從低伏的位置衝向對方腳邊,迴轉身體由下而上踢掉了步槍。
「唔喔!」
步槍脫離了隊長的手,在空中走火。
隊長失去步槍以後變成雙手高舉的姿勢,愛諾雅上前一拳擊向他的心窩。
「呃啊!」
身體彎得像蝦子一樣的隊長口吐胃液,一臉痛苦地當場腳軟。
「隊長!」
部下們見識到眼前這個少女的強悍,槍口紛紛指向愛諾雅。
愛諾雅把快要倒地的隊長踢向那些士兵。
「唔啊!」
雙手拿著步槍的士兵們想開槍又不敢開槍,不得已只好將槍口朝天,擋住了撞向他們的隊長。
愛諾雅面向失去平衡的士兵們,然後側身往上跳。
她的腿劃出三角形軌跡,掠過隊長的身體從旁飛踢其中一名士兵的太陽穴。
「嗚!」
那名士兵因這一擊而昏倒。
「這傢伙!」
其他士兵也撲向愛諾雅,想靠蠻力抱住她來封住她的動作。
然而愛諾雅反倒主動抓住士兵撲過來的手,將士兵甩了出去,摔往地面。
這是※體落的動作。(編注:柔道技巧之一。)
「咕喔!」
後腦勺撞到地面的士兵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這個女的到底是什麼人物!」
剩下的士兵們都面露驚愕。
愛諾雅掀起女僕服圍裙的裙襬,跳向空中。
「唔喔?」
士兵們連忙舉起步槍想瞄準,但是愛諾雅的動作過於快速讓他們無法跟上。
愛諾雅柔軟的雙足華麗地在空中劃了個圓,接連踢向站著的兩個士兵。
「嗚哇!」
其中一人被踢中脖子,另一人被踢中臉部,兩人當場昏倒在地。
愛諾雅使出的是迴旋飛踢,而且還是左右腳互動攻擊的連續踢技。那漂亮的跳躍和轉圈動作,幾乎可以媲美花式溜冰金牌得主。
包含隊長和六名士兵在內一共七人,已經有五人在瞬間被打倒了。
「這、這傢伙是什麼來歷!」
剩下的兩個人本來抓著狄舞的雙肩,此時連忙放開她,將步槍指向剛著地的愛諾雅。
「狄舞夫人,後退!」
愛諾雅邊呼喊狄舞,邊壓低身體儘量貼近地面,以手撐地像風車一樣迴轉身體。
「啊、唔!」
狄舞慌張地往後退。
兩名士兵開了槍。
但是兩人的子彈也跟不上從空中迅速移動到地面的愛諾雅,只是在黑夜裡撲了個空。
他們連想重新瞄準都來不及,愛諾雅已經迴轉大腿掃向士兵們的腳跟。
「啊嗚!」
兩名士兵摔成一團。
愛諾雅手指併攏,指尖刺向離自己較近的那個人的喉頭。
「呃!」
接著又毫不停留地用鞋尖踢向最後一人的下腹部。
愛諾雅攻擊的目標是肝臟,但稍微偏了一點,變成擊中男人的重要部位。
「嘎啊!」
最後一人也發出慘叫聲倒地了。
「啊……對不起。」
愛諾雅察覺了自己的失誤,有些臉紅地向痛到昏過去的士兵道歉。
愛諾雅拍了拍女僕服上的塵埃,掃視所有倒地的敵人,慢慢站了起來。
但其實沒有警戒的必要,因為所有士兵都已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而這不過是短短數秒之間所發生的事。
愛諾雅驚人的戰鬥力,簡直跟忍者還是猛獸沒兩樣。
像這樣一個白皙而纖瘦的少女,究竟把如此龐大的力量藏在何處?
「狄舞夫人,您沒事吧?」
愛諾雅確定敵人已經無法動彈後,這才正視著方才遭到挾持的狄舞。
「愛諾雅……」
狄舞大吼出聲:「笨蛋!為什麼又特地跑回來了!」
「請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愛諾雅浮現了微笑:「狄舞夫人才是,為什麼您沒有逃走呢?」
「把你送走之後,我改變主意了。」
「因為改變主意,所以特地把招牌的燈光點亮?」
愛諾雅反駁:「不對,狄舞夫人是故意吸引這些人注意,好讓我可以平安逃到鎮外。」
「才不是那樣。」
狄舞先是生硬地否認,然後轉為比較沉穩的聲音:「只是……你那麼努力幫我打掃這間店,想到我不在的期間會被這些傢伙亂搞,我就無法忍受。」
其實,這或許出乎意料地是狄舞的真心話。
這間店是她和丈夫一起開設,並在丈夫消失的這十年之間獨自守著的店。
也是愛諾雅花了三天時間打掃,讓她的回憶復甦的店。
這間簡陋的小酒館對狄舞來說,幾乎就等於自己的人生。
「狄舞夫人,您受傷了嗎?」
愛諾雅注意到狄舞臉上有傷痕。
「沒什麼大不了的。」
狄舞很豪氣地回道。
「你是隊長吧?」
愛諾雅看出了來龍去脈,狠狠地瞪向還倒在地上抱著肚子呻吟的隊長。
「竟敢對毫無反抗的狄舞夫人做這種事,我唯一不能放過的就是你。」
愛諾雅的右手五指併攏,伸向唯一沒負傷的隊長喉頭。
「咿!住、住手——」
隊長髮出微弱的慘叫聲,連應該拔出腰間槍套裡的槍都忘了。
從他臉上鬆開的繃帶之下,可以看到腫成暗紅色的燙傷痕跡。身上還有剛才被愛諾雅擊中心窩而吐出來的嘔吐物,模樣十分悽慘。
「愛諾雅,住手吧。」
狄舞出聲制止了愛諾雅。「雖然是這種垃圾,不過畢竟還是凱查的軍官,再打下去的話,你會被凱查追捕的。」
「沒、沒錯。」
隊長連忙開口:「要是殺了我,你就成了通緝犯。你該不會笨到想在蓋薩索尼卡的地盤與凱查為敵吧——」
「我沒說要殺你。不過就這樣讓你回去,你一定還會再來找狄舞夫人的麻煩,所以我要讓你再也沒辦法做這種過分的事。」
愛諾雅的憤怒眼神讓隊長倒吸了口氣。
當他正想求救的時候——
警報聲蓋過了他說話的聲音。
嗚——嗚——嗚——
無人行走的夜裡,刺耳的聲音持續響起。
是警報的聲音。
「那是……」
一輛亮著紅色旋轉燈發出警報聲的軍用吉普車,從路的另一頭開向了狄舞的店。
「是凱查的憲兵。」
狄舞發現了對方的身分。
「憲兵?」
隊長一聽到這個訊息,原本發青的臉便回覆了血色,愛諾雅則是皺起眉頭。
「喔喔,同志!這裡、我在這裡!」
隊長推開愛諾雅,朝著吉普車揮手。
「愛諾雅,我們去躲起來。」
狄舞抱著愛諾雅的肩膀,將她從隊長身邊拉開。
吉普車的貨臺上架有探照燈和重機關槍的底座,機關槍手就在那裡待命。那不是她們可以應付的對手。
「你們給我站住。」
隊長忽然態度一變,叫住了狄舞和愛諾雅兩人。
「你這傢伙……」
怒上心頭的狄舞放開愛諾雅走了回去。
「給我差不多一點!」
當隊長正兩手撐地想爬起來,狄舞抓起掉落在地的步槍,全力往他頭上敲了下去。
「嘎啊!」
這一擊直接打中隊長的頭頂,正想起身的他又倒了下去。
現在他真的完全失去了意識。
「狄舞夫人。」
愛諾雅看得目瞪口呆。
「啊啊,真舒暢。好了,我們走吧。」
狄舞丟下步槍,拉著愛諾雅進了店裡關上大門。
亮著紅色旋轉燈的吉普車疾速駛近,剛好錯過了狄舞她們,看到隊長一行人倒在酒館前面而緊急剎車。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戴著凱查軍官用戰鬥帽的男人伸出車窗大吼:「快點回基地!釋出緊急集合命令了!」
「唔。」
倒地的七個人裡,某個勉強還保有意識的士兵,用朦朧的眼神看著吉普車。「緊急、集合……?」
「敵軍來轟炸了!」
吉普車的警報聲不斷響起的同時,空中也傳來大型飛機的引擎聲。
「集合遲到的人就關禁閉!」
軍官做出了宣告。
沒等士兵回答,吉普車就丟下這些倒地的人快速開走了。
不只有飛機的引擎聲,城鎮外也出現了閃光。
低沉的爆炸聲震動了熱帶夜晚的空氣。
看來是政府軍開始攻擊了。
「是政府軍的轟炸嗎?」
「嗯。」
狄舞站在門邊注意外面的動靜,露出凝重的表情。「沒時間在這裡磨蹭了,快帶著重要的東西躲進防空洞。」
「是的。」
愛諾雅抓住了自己的行李箱。
「往這邊走。」
狄舞牽著愛諾雅的手橫越店裡,走到放有浴缸的後院。
開啟防空洞的門之後,兩人便走入黑暗之中。
愛諾雅跟在狄舞后面。
空中傳來的引擎聲愈來愈近,已經來到兩人的周圍。
才剛關上防空洞的門,裝有汽油的燒夷彈就開始從高空落往城鎮四周。
夜間轟炸持續了一整晚,狄舞和愛諾雅互相依偎在狹窄的防空洞裡,度過了難以成眠的一夜。
隔天早上天一亮,這次換成政府軍的陸軍開始進攻。
轟炸的目的就是為陸軍開路。
政府軍與反政府游擊隊凱查的戰鬥開始了。在數小時之內,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此起彼落,同時也能聽見咆哮聲或慘叫聲,還有呻吟聲等等。
直到中午過後,周遭終於靜了下來。
「不知道情況如何呢?」
愛諾雅小聲問著。
「應該是政府軍勝利吧。」
狄舞用疲憊的聲音答道:「凱查徹底遭到突襲,看憲兵慌張的樣子就知道。」
「這對狄舞夫人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不管哪一邊戰勝,對我們平民來說都是一樣的。」
狄舞站了起來。「好了,出去吧。政府軍應該已經搜完凱查的殘黨了,躲得太久反而會讓他們起疑。」
兩人開啟防空洞的門,走到了後院裡。
天空晴朗無雲,之前的激烈戰鬥好像都是假的一樣。中午的陽光對兩人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來說,有點太過耀眼。
兩人看了看四周,鎮裡到處飄著黑煙,不過幸好狄舞的店安然無事。
「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狄舞鬆了口氣。
「你們兩個!」
巡邏中的士兵二人組發現從防空洞走出來的狄舞和愛諾雅,於是朝兩人走了過來。他們的軍裝和凱查不同,應該是政府軍。
如同狄舞所料,凱查已經撤退,這個鎮落入了政府軍手中。
「你們是住在這裡的人嗎?」
其中一個比較年長的士兵問:「名字是?」
「狄舞。」
狄舞聳了聳肩答道。
「講全名。職業呢?」
「雷·緹·狄舞,在這裡經營酒館。」
「原來如此,看來是沒錯了。」
年長的士兵點點頭,轉而吩咐和他同組的年輕士兵。「好,去叫雷上尉來。」
「是。」
年輕士兵敬了個禮,然後跑開。
「雷上尉?」
狄舞聽到令她在意的字眼而擡起頭。
「你說的雷上尉是……」
「狄舞!」
士兵還沒回答狄舞的問題,路上就傳來了高聲喊她名字的聲音。「狄舞,你還活著嗎!」
身穿戰鬥服,年齡大約三十出頭的軍官從路上跑了過來。
「啊!」
狄舞立刻振奮了起來。「老公!」
「狄舞,是我啊!」
那名軍官臉上充滿了意外及喜悅之情,越過瓦礫堆奔向狄舞。
狄舞也往軍官跑去。
「狄舞夫人?」
愛諾雅驚訝地來回看著兩人。「『老公』……那麼這位就是……」
「這城鎮是上尉的故鄉。上尉從二等兵開始做起,累積許多戰功之後晉升到現在的位置。雖然妻子留在被反政府游擊隊佔領的故鄉,但他可是妻子照片從不離身的愛老婆男人。」
年長士兵的說明完全進不了狄舞的耳朵。
「狄舞、狄舞!你還活著對吧!真的是你吧!」
相隔十年不見的丈夫正緊擁狄舞入懷,在耳邊叫著她的名字,激動到將狄舞的衣服都揉皺了。
「老公……」
狄舞流著淚,邊哭邊摟著如今已是軍官的丈夫不放。
「太好了。」
愛諾雅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對著胸前的胸針低喃:「大小姐,真的是太好了。」
兩人雖然才認識幾天,但看到狄舞有幸和長年下落不明的丈夫重聚,愛諾雅就像自己的事一樣高興。
「你是?狄舞的朋友嗎?」
狄舞的丈夫雷上尉擁著狄舞,現在才突然看到站在一旁的愛諾雅。
「我的名字是愛諾雅。」
愛諾雅微笑著答道:「我是愛諾雅·貝卡,一個女僕。」
她抓住行李箱,帶著暢快的表情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