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啪。」
嘴上說著的同時,女孩用手刀敲了一下李克額頭。還在清晨淺夢中的李克在被窩裡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逃離女孩的攻擊。
「喂,差不多該起床了啦。去洗臉。太陽公公都晒屁股嘍。」
妮莉絲剛才用手刀敲過李克的那隻手,抓著毛毯一口氣掀開來。
「啊……好幸福喔。我的額頭搞不好會被敲碎,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繼續躺著,真是太幸福了……」
「誰說你可以繼續躺著了。」
妮莉絲在只有上半身坐起來的李克頭上拍了好幾下。
「我好想再睡一下喔。我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安心地睡過。」
「你發燒了嗎?」
可愛的妮莉絲彎下腰,將額頭貼在李克的額頭上,大概是要測體溫。
她身上傳來一股好聞的香氣。應該是肥皂香料的氣味吧。
妮莉絲的上衣總是潔白而柔軟。皺邊讓衣服看起來膨膨的,像鮮奶油一樣。
她的胸口上半部幾乎都暴露在上衣外面。李克總是特別注意不要去看那裡。一直盯著瞧總是不太好,而且也會被罵。
她的個性並不會特別招搖,應該說比較偏拘謹,但為什麼就是這麼愛穿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的衣服呢?女孩子真是不可思議。
像是小巧的裙子。
纖細的腿。
李克不好意思一直看這些地方,於是改看妮莉絲的臉蛋。
之間只有三公分距離,她的深藍色眼珠就近在眼前。
他目不轉睛地瞧。
兩人四目交接。
妮莉絲真是個美人。她好漂亮。
李克剛睡醒的腦袋浮現了最真摯的感想。
一本正經的——或者應該說,覺得自己是姐姐所以應該堅強的小孩子,那樣的表情。實際上她的年紀應該與李克差不多。
李克凝視著她的眼睛,不經意地說出心中真實的想法。
「將我叫醒的,無論甚麼時候都是你呢……。真希望以後每一天都能像這樣開始……」
妮莉絲一下子跳起來往後退。她的雙頰都染紅了。
「你你你你……」
妮莉絲吞吞吐吐地說。
「你你你你的意思該不會是在講將來的人生規劃之類的那種約定……」
李克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為當我漂流到岸邊時,也是你……」
「啊啊!甚麼嘛,嚇了我一跳。嚇死人了。原來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啊。……你這人真是的!不準一臉正經地說這種話,我會生氣喔!」
「你已經生氣了嘛。還有你說這種話是哪種……」
「不要再提了!再不趕快去店裡,瑪黛拉不知道會怎麼念我們。」
《每天固定的工作,不好好做怎麼行呢?》
李客鮮明地想像體型像蓬鬆麵包一樣的麵包店瑪黛拉老奶奶,一邊深深地嘆一口氣一邊嘮叨的樣子。
「被瑪黛拉輕聲細語地規勸,比捱罵還難受呢……」
「所以才要趕快去啊。快去洗臉。」妮莉絲擺出大姐姐的態度下了命令。「起立。快點快點!」
李克與妮莉絲在沙灘上小跑步,往村子的中心地帶前進。
清晨的陽光與帶鹹味的風,從海的另一邊傳來。躲在螺殼裡的寄居蟹緩緩步行在沙灘上。
通過麥田與菜園之間,道路開始變成石磚路,已經來到民家大量聚集的地帶了。
說是大量,但畢竟是個稱不上城鎮的村落,所以也只是以廣場為中心,村民的家零零散散地座落各處,保持著良好的通風性。
在中央廣場的風之精靈像前,有一棟擁有大煙囪的木造建築,入口掛著大大的「烘培坊」看板。
瑪黛拉的麵包店,由魔法師瑪黛拉擔任店主。是這村子裡唯一的一家麵包店。
魔法師瑪黛拉的魔法麵包烤爐,不用放燃料,爐火也能日日夜夜持續燃燒。
魔法師瑪黛拉烘烤的麵包是魔法麵包。
住在這個島上的人,無論是誰,就算是城堡裡的公主也一樣,大家都愛吃瑪黛拉的麵包。
因為瑪黛拉的麵包能帶來幸福。
吃了會讓人打從心裡滿足。
讓心靈變得充實。
瑪黛拉的麵包誰都模仿不來。
這位誰都模仿不來的魔法師瑪黛拉,有兩個不成材的徒弟……李克與妮莉絲用力打開了正面的門,衝進店內。
「嗨,瑪黛拉。」
李克舉起手,精神飽滿地說。
「甚麼叫嗨?一大早見面應該好好打聲招呼。」
瑪黛拉將雙手放在背後,一臉不滿的表情。
「最近流行說嗨。聽起來很輕鬆,還不錯啊。」
「我可不管什麼流行不流行,早上本來就應該講早安,這是習慣。」
「早安,瑪黛拉。」
「早安,李克、妮莉絲。今天你們來得有點晚,我還以為你們是不是一起睡過頭了呢。」
「再晚五分鐘,瑪黛拉的態度,可能就……不一樣了。」
像洋娃娃一樣的賽希莉亞,穿著樸素的深藍色洋裝與圍裙,從後面的麵粉儲藏室探出頭來,小聲地說完這一句話,又縮回去了。賽希莉亞早上打招呼都是這樣的。
「聽到她說的沒有?」瑪黛拉說。
「睡過頭的是李克。我都起很早的。」妮莉絲說。
「是這樣嗎?你有時候也滿迷糊的。」
「啊,好過分喔~」
「老人很羨慕你們年輕人可以睡得香甜,但是等著吃麵包當早餐的人都等得不耐煩了。來,這是今天早上配送地點的紙條。去吧。還有如果有空閒時間,就順便去找些能當面包材料的東西來。」
將麵包裝滿兩個籃子,一人手拿一個,兩個人走出了麵包店。
熱呼呼的,帶有些許甜香,剛出爐的麵包香味傳進鼻腔,好像用手指按著頭頂般,給人一種小小的充實感受。
就像兩個人將麵包的芬芳散播到全村裡一樣。
為了配送麵包,兩人小跑步跑過村子。
陽光暖洋洋的,微風徐徐吹來,在這個島上,隨時都讓人想盡情奔跑。
李克向正好經過眼前的釣客阿漁大力揮手,說:「早!」
阿漁在大大的帽子下低聲笑著。
李克看到朋友愛爾,便舉起手向他打了個招呼。
「嘿,李克。昨天的肉派也很贊喔。」
「偶爾要不要來個紅蘿蔔與藥草的派?」
「那種的是給老先生、老太太吃的。男人就該吃肉派。」愛爾嘿嘿笑著。
渡過石造拱橋,看到教會就彎進小路。眼前可以看到用廢材湊合著組合搭蓋,沒甚麼實質功效的柵欄,內側有好幾棵果樹。
這裡是古斯塔的果園。園長古斯塔靠在柵欄邊,用手拉著下巴茂密的鬍鬚,正在享受日光浴。
「古斯塔先生,早。麵包送到羅。」
妮莉絲從籃中取出麵包丟向古斯塔。麵包畫出一條拋物線,漂亮地落在古斯塔的胸膛上。
「嗨,妮莉絲,李克。我等好久嘍……啊啊,真香啊。有太陽的味道。」
古斯塔大口咬向麵包,邊嚼邊碎碎念。「啊啊,好懶得動啊~。你們有沒有想過不要工作了,每天就做日光浴、吃麵包過日子?」
「可是要是沒有人送麵包,大家就沒有面包吃羅。」妮莉絲說。
「就是說啊~要是不種水果,就吃不到好吃的水果了~」
古斯塔老是在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對了,現在是李子的盛產季喔。拿去給瑪黛拉吧。」
「可以拿多少?」
「儘量拿吧。」
李克來到這座島上時也嚇了一跳,古斯塔的果園種水果不是為了要賣錢。
種出來的農產品分送給村裡的所有人。
不用付錢。
免費。
拿給古斯塔的瑪黛拉麵包,也不是要賣的。不收錢。
偶爾會有商人從島嶼外的地方坐船而來,只有跟他們交易商品的時候,才會需要用到錢。村裡一些販賣奇珍異寶的道具店,因為是從島嶼外的地區進貨的,所以在這種店裡買東西時會用到錢。
但是日常生活……每天的麵包、湯、新鮮蔬菜、做衣服的布料等等,都是大家互通有無,形成迴圈。
這樣就足以豐衣足食了。
這裡就是這樣的村子。
就是這樣的世界。
「老爸說叫你們去拿雞蛋。」
古斯塔對正在把李子塞進籃子空位的兩人說。
「喬塞佩先生嗎?我們常常跟他拿雞蛋啊……」
兩人前往喬塞佩的農場看看。古斯塔的父親喬塞佩伸直了彎下去的腰,把原本對著田地的臉擡起來,咧嘴而笑,對兩人招手。
「哦~我等好久羅~……喏,這個拿去唄。」
禿頭的喬塞佩先生拿出一隻用木屑仔細包好的小顆雞蛋。
「這是我家新的母雞生的第一顆蛋唄。初生蛋味道都比較濃,特別好吃唄。你們可以煎來吃,也可以做成麵包唄。」
「這麼好的東西真的可以收下嗎?」李克問。
「當然唄。我家的雞蛋跟小麥,都很高興可以被做成好吃的魔法麵包喔~我那個不肖子就是不懂這一點~」
「謝謝喬塞佩先生!」妮莉絲將可愛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露出滿面的笑容。
離開喬塞佩的農場後,李克與妮莉絲前往東邊的沙灘。島上有好幾處沙灘,不過小孩子大多在東邊的沙灘玩耍。
「啊!麵包店來了。很慢耶!」
「喵喵?來了喵?好香的味道來了喵!?」
瑪琳與小咪從沙灘另一頭遙遠的地方向兩人揮手。聽得到她們說「喂」「早安喵」的聲音。
瑪琳是頭髮像男孩子一樣短的女生。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男生的,她最喜歡穿著衣服在海里游泳,或是丟石頭打水漂。
有時候她會用附有針的鋼線,不用魚餌就釣起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魚,讓村人大吃一驚。聽說釣師阿漁也說「這孩子有潛力」而教了她很多釣魚的技術。
「抱歉,好像來得有點晚了。」
「就是啊。原本是要吃早餐的,這下豈不變成了早午餐嗎!」
李克有點不好意思地將早晨的麵包遞給她。瑪琳雖一邊抱怨,一邊還是從麵包的中間一口咬下,大快朵頤起來。
她的表情馬上變成燦爛的笑容。
意思是「麵包很好吃,所以原諒你了」。
李克也自然地面露笑容。
至於小不點的小咪,則黏在妮莉絲的腳邊,小口小口地掰下面包放進嘴裡。
這是因為她身體嬌小,吃不了太多,還有因為牙齒尖銳,所以吃麵包不太方便的關係。
小咪以人類的年紀來算大概五歲。頭上有三角形的貓耳,臀部還有一條細細的貓尾巴。
李克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十分驚訝。像這種具有一半野獸模樣,稱為獸人的人種在這個島上也過著一般的生活。小咪是貓獸人。
「麵包店的大哥哥,你有見到瑪麗亞姐姐嗎?」
小咪大大地偏著小小的腦袋說,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失去平衡翻過去。
「瑪麗亞姐?今天沒有送麵包給她喔。」
「這樣啊。她是怎麼了呢?」
瑪琳喝著水筒裡的水,擔心地說。
「瑪麗亞怎麼了嗎?」妮莉絲問。
「我們說好了今天要在這裡一起玩,但她沒有來。會不會是忘記了啊?」
「喵喵,小咪想跟瑪麗亞姐姐玩喵。可是瑪麗亞姐姐沒有來,麵包店也沒有來,小咪好擔心喵。」
「麵包店的兩位接下來還要繼續工作吧?你們會回廣場吧?」
「嗯,會啊。」李克說。
「這給你們。」
瑪琳兩手伸進揹包,捧出一大把大顆的核桃,喀啦喀啦地倒進妮莉絲的籃子裡。
「今天早上我跟小咪在樹林裡撿了很多。這些給你們,拜託你們去瑪麗亞姐姐家裡,看看她怎麼了。」
瑪麗亞的家就在面對中央廣場的地方。跟瑪黛拉的麵包店中間隔著風之精靈像。
玄關的大門是開著的。
李克還是義務性地敲了一下開啟的門。
「瑪麗亞姐,你在嗎……?」
聽到有人呼喚,穿著紅色洋裝的瑪麗亞便從屋子裡一下探出頭來,一看到李克的臉,就露出像花朵綻放般的笑饜。
「李克,有甚麼事嗎?妮莉絲也好久不見了!」
李克沒來由地臉紅了。瑪麗亞在渥太利亞村的孩子當中是年紀最大的大姐姐。
當然,是個非常漂亮的美人。
他完全失了魂了。
妮莉絲無言地從後方踹了他的腿肚。
李克想起來這裡的理由,才說道:
「瑪麗亞姐,瑪琳在沙灘等著你呢。她擔心你是不是忘了約定,你還是趕快去找她吧。」
「啊,這樣啊,我的確跟她約好了,只是……」
瑪麗亞把手抵在臉頰上,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怎麼了?」妮莉絲問。
「是這樣的,阿漁先生分給我一條很大的鱸魚。我想做成魚乾,但我不太會切魚,所以我跟蘿娜說好,請她早上來幫我處理魚。」
「蘿娜是那位在城裡工作的蘿娜?」李克問。
「對,就是那位蘿娜。但是約好的時間到了,她卻沒有來。不知道她是不是臨時有事。我想去看看她,也想去瑪琳那邊,但又怕路上正好錯過……」
「原來是這樣。」
李克才剛瞭解狀況,兩隻手就被瑪麗亞的雙手包住握緊。瑪麗亞的一雙眼睛亮晶晶地,讓他心跳快了一拍。
「有了……李克,你現在有空嗎?」
渥太利亞的城堡從村子的位置看,位於北邊。從整個島嶼看起來,則是在內陸方向。
這個島上,海灘跟港口面朝南,村子位於寬廣的沿海地帶,城堡與城牆則建造於阻隔島嶼中央廣大森林的地理位置。
彷彿在保護村民不受大自然的威脅一樣。
城堡四周為細長的高塔所圍繞,外觀非常雅緻,不過不像大國的宮殿那樣巨大。是一座小巧而可愛的白色石造城堡。
「就像蛋糕一樣。」
妮莉絲曾經說出過這種很像女孩子……或者說很有面包店風格的感想。
從中央廣場沿著正面的大道直直向前行,就會來到城堡的正門,不過這是王子殿下、公主殿下或正式的貴賓才能使用的入口。
李克與妮莉絲走到一半就會彎進左側小路。這是一條穿過樹林之間,沒有鋪裝的道路。
這條路走到底,就會來到城堡後門。
如果是從後門,城裡的人認識李克與妮莉絲,會直接讓他們進去。因為兩人總是送麵包到城裡。在城裡幫傭的人都認識他倆,王子殿下他們也很喜歡瑪黛拉的麵包。
所以李克有點大意了。
他毫無警覺性地伸手去開門時,門忽然從內側急速開啟,李克的額頭就這樣硬生生地撞在門邊上。
而且緊接著,一名有著漂亮長髮的女僕猛然從城堡裡衝出來。
李克與女僕兩個人的頭用力地相撞了。這使得兩個人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痛痛痛痛痛,啊,對、對不起,李克先生。啊,這不重要,我得趕快把小提琴先生…一啊,不,怎麼可以說這不重要呢?太沒禮貌了!哇哇哇小提琴先生跑哪去了!?」
「等一下,蘿娜,冷靜一點,好嗎?」
妮莉絲蹲下去抓住蘿娜的手臂。蘿娜三角形的耳朵貼在頭頂上,她追著自己身後又大又蓬鬆的尾巴在原地轉了三圈,這才好不容易發現摔倒時弄掉的小提琴與琴弓,急忙撿起來緊緊地抱住。
這位長著三角耳朵與尾巴的女僕,就是在城堡裡幫傭的蘿娜。
只要說到『動不動就摔倒的狐獸人女僕』,渥太利亞的村子裡是無人不知誰人不曉。
聽說她也是喪失記憶漂流到島上的漂流人。因為燒得一手好菜,受到公主賞識,因此被僱用為廚房女僕。
據說除了料理之外,她沒有一件事做得好的,李克覺得這八成是真的。
順道一提,其實她並非狐狸獸人,而是狼獸人,但因為她的皮毛呈現美麗的金色光澤,再加上大大的尾巴就像高階圍巾一樣柔軟,所以沒有人把她當狼看。
李克仍然坐在地上,邊摸著額頭,邊輕聲細語地對同樣癱坐在地面的蘿娜說話。
「蘿娜,到底怎麼了?」
「小小小小提琴先生受了重傷……」
「重傷?」
「不趕緊帶他去診所看就糟糕了!」
「診所?」
「我得請榮恩醫生替他做急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蘿娜聽我說,冷靜一下。深呼吸。」妮莉絲說。
「深呼吸,深呼吸……一,二~,三,四!」
「那是體操。」
「啊,對喔。」
「蘿娜,小提琴拿到診所是沒用的。」李克冷靜地說。
「怎、怎麼會,已經太遲了嗎……!」
「好了,仔細想想。再好好想一遍看看。擦藥或是包繃帶,壞掉的小提琴就會修好了嗎?」
「…………啊、對耶。」
「太好了,蘿娜。你終於注意到重點了。」
妮莉絲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問: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蘿娜今天負責打掃。
她原本是負責廚房工作的女僕,但因為城堡人手不夠,所以也得做其他各種工作。
「交給我吧。我會努力的!」
蘿娜在胸前握拳,充滿了幹勁,但侍衛長賈格林(瑪麗亞的父親)只是喃喃自語:
「只要能儘量不要弄壞超過三個東西,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而且還一臉不抱持任何希望的表情。
賈格林看漏了清單,沒注意到蘿娜負責的打掃地點中包含了「樂器室」。要不是他看漏了,他絕對會再三禁止蘿娜進去這個房間。
樂器室就像是個寶物庫,裡面收藏著拉格納斯王子蒐集而來,難得一見的珍奇樂器。
蘿娜懷抱著最高階的熱忱,說「我會努力的」後,就擡頭挺胸地踏進了樂器室。
寶物庫規定不可以拿撣子大力揮來揮去,要輕輕地、不使力道地把灰塵擦拭掉。
可是,蘿娜總是會忘記這項規定。她覺得不用力揮個兩下,就沒有用撣子打掃過的充實感。
樂器室的的牆壁是防音壁,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蘿娜是狼獸人,聽覺特別靈敏,所以很難適應這種環境。
好像開始耳鳴了。
耳朵跟撣子一起啪啪地動著動著,令她昏昏欲睡。
不可以睡著。
不可以睡著喔。
千萬不可以睡著。
對自己說的話,越聽越像咒文了。撣子揮著揮著,腦袋也開始暈頭轉向。
啪啪啪……
轉啊轉……
然後,
匡啷——!一聲巨響。用鉤子掛在牆壁上展示的腳踏鈸掉下來,直接命中架子上的小提琴。小提琴與琴弓碰的一聲掉在地板上,腳踏鈸像車輪一樣滾啊滾,發出「呆嗡嗡嗡嗡:」脫線聲音後橫著倒了下來。
蘿娜的耳朵豎得尖尖的,全身汗毛直立。
她呆站在原地不動。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嗯~能不能把這當作是一場夢啊?等到這種愚蠢的想法消失後,她想到的是:
怎怎怎怎麼辦?
掉在地板上的小提琴,很明顯的,琴絃往四面八方自由伸展,弓上的弦也鬆脫得亂七八糟。
蘿娜知道這把小提琴是拉格納斯王子特別珍愛的一項收藏。
要是東窗事發,自己會被責罵。會被炒魷魚。拉格納斯殿下與賈格林都會把自己罵一遍……
總之得想想法子。
想想法子,想想法子……
當自己腦中一片混亂衝出城外時,正好撞上了李克。
「那個,我有個想法。」
妮莉絲拍了拍蘿娜的肩膀說:
「遇到這種事,應該先找芊依商量看看吧?」
「唔唔,靈感嗶嗶地來了!照我看來,這個小提琴壞得很徹底!」
蘿娜的女僕同僚芊依,把小提琴與弓放在城裡廚房的桌子上,東摸西碰了一番之後,強而有力地宣告。
「嗚~芊依,這我曉得啦!」
「怎麼樣,能修好嗎,芊依?」
李克問。
芊依雖然是城堡的女僕,不過本人老是說「我的正職是發明家!」。她的確擅長製作各種東西,聽說她的超級捕獸夾,先不論缺點是常常咬到人,在捉老鼠方面的確有顯著成效。
「樂器本身沒有甚麼傷痕。但是固定琴絃的金屬零件變形了。弓弦也斷了。這些條件加在一起的結果是……唔唔唔唔唔!!」
「怎麼了,芊依?」
芊依無力地低下頭。
「結論嗶嗶地出來了。我無能為力。」
「什麼~」蘿娜說。
「樂器是一種特殊的工藝品。只修復外觀很簡單,但是要修理到能發出正確的音色,需要專門工匠的技術。唔唔,真是太遺憾了。」
「這樣啊,真難解決呢……」
李克把雙手交叉於胸前,開始思索。
「嗚~我是不是命中註定真的只能捱罵然後被炒魷魚呢……」
「要是真的變成這樣,那你就來麵包店嘛。我們缺乏人手,瑪黛拉一定會很高興的。」妮莉絲說。「不過我不知道每天摔倒好幾次的人能不能配送麵包就是了……」
「嗚嗚~我會努力的,請不要棄我於不顧~妮莉絲小姐,李克先生~」
「唔唔唔,請等等,我嗶嗶地想到方法了!」
芊依用食指按住太陽穴,並舉起了另一隻手。
「在向拉格納斯殿下坦白前,你們可以先找露菲娜殿下商量。公主殿下一定會為你們想到好方法的。」
城堡裡有處鋪滿了白色石塊,美輪美奐的中庭露臺,太陽公公和煦的陽光,透過天花板的玻璃圓頂輕柔地灑下,照亮整個空間。
露臺周圍栽種著許多玫瑰,各種顏色的玫瑰花爭奇鬥豔地綻放著。
李克心想,所謂的「脫塵絕俗」就是用在這種地方吧。
露臺的地板加高之處,有一組仿藤蔓造型的白色下午茶桌與茶椅。
無論何時,總是會有一位身穿純白華服、一頭亞麻色秀髮、年輕又美麗的公主,優雅地坐在下午茶桌前。
「哎呀,可愛的麵包店員,還有蘿娜。真是稀奇,竟然會三個人一起來找我。怎麼了?有時間的話,一起喝杯茶吧?」
「不,那個……」
李克變得緊張萬分。
露菲娜公主殿下與兄長拉格納斯王子殿下,兩位是這座島上最位高權重者。
但是這兩位從不因身分而拒人於千里之外,任何人的話語他們都願意傾聽。李克覺得這麼容易親近的公主殿下應該找不到第二個了吧。
李克、妮莉絲與蘿娜站在比公主所在梢低的地方,橫向排成一排。
「那個,是這樣的,那個……」
蘿娜慌張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蘿娜?」
「那個,我,這個那個,抖抖抖……」
「真是個怪孩子呢。別急,你慢慢說。」
「是是是,是的,可是,那個,我……」
「露菲娜殿下,對不起,請您原諒。」李克突然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嚇一跳。「我弄壞了拉格納斯殿下的小提琴。我硬是要蘿娜讓我參觀樂器室,結果在看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
「李克!?」
「李克先生!?」
妮莉絲與蘿娜同時猛烈地轉過頭看向李克的臉。
「這樣啊……」
露菲娜公主悠然地起身,站到李克的面前,從高處稍稍彎下腰,然後用手指在李克的眉間登地彈了一下。
「不可以說謊喔。」
「咦……!?」
「那個,露菲娜殿下,不是的!是我弄壞的!」
蘿娜慌忙說。
「是啊,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並不想把責任推給別人。這件事我們梢後再談吧。現在先談李克的事情。」
「是、是的。」
「你剛才做了一件很不應該的事。你明白嗎?」
「…………」
「你這樣袒護別人,把過錯攬在自己頭上,誰都不會高興的。蘿娜也不會高興。這樣做反而會讓蘿娜變得不幸喔。你不這麼覺得嗎?」
「…………是。」
李克垂下了頭。他覺得自己真的說了不應該說的話。
「不過,」
露菲娜公主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
「你這份想幫助他人的心意,將會化為水滴浸潤地表,形成一個小小的漣漪,輕輕地搖動一下世界吧。」
彷彿向神傾訴聖潔的語言般。露菲娜公主說完這番話,又附加上一句。
「溫柔的孩子。下次不可以了喔。」
「……是。」
「好了,蘿娜?」
「是、是的!」
蘿娜閉緊了雙眼,把藏在背後的小提琴與弓向前遞出。
「我甘願接受任何責難!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蘿娜,你不需要有甚麼覺悟。」
「咦?」
「只要向王兄誠實表白,我想他是不會生氣的。」
「不會生氣嗎?」李克不禁問。
「嗯,他不會生氣。但是他一定會很傷心。我想他會非常傷心的……」
露菲娜公主沉默了片刻。其他三人也不發一語。拉格納斯王子會有多傷心,又是如何的傷心呢?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在想像那個情景。
「我是這麼想的。」
露菲娜公主忽然打破了沉默。
「如果能修好的話,我覺得瞞著他偷偷修好會比較好。」
「可、可是,我拿給芊依看過了,她說沒辦法……」蘿娜垂頭喪氣地說。
「你們可以拿去給漢克看看。」
「漢克嗎?矮人洞窟打鐵鋪的漢克?」
妮莉絲開口問了。
妮莉絲覺得很不可思議,
「露菲娜殿下跟矮人也有來往嗎?」
「呵呵,這座島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人。因為我是公主啊。」
「漢克先生就是,那個,滿臉鬍鬚的,表情凶巴巴的人吧……」
蘿娜不安地說。
「漢克只有表情可怕而已。他心地很善良的,一定願意幫你們的忙。」
「可是那個人滿陰晴不定的……」李克喃喃自語。「如果他心情好就沒事。要是心情不好,我們可能會被他轟出去……」
「真是愛操心。帶著這個去吧。」
不知道甚麼時候,露菲娜公主的手上出現了一根白鳥的羽毛。
明明沒看到她從口袋裡拿出東西,忽然她就拿在手上了。
「這是漢克一直想要的東西。只要把這個交給他,他一定會答應你們任何請求。」
妮莉絲小心翼翼地收下白色羽毛。
就在同一瞬間,中庭露臺的門啪的一下敞開了,一位身材高而修長的青年走了進來。這位與露菲娜公主有著相同髮色與瞳色的青年,就是這座島的另一名領主,拉格納斯王子。
「嗨,露菲娜。……哦?今天似乎特別熱鬧呢。蘿娜以及我可愛的麵包店店員都在。」
拉格納斯王子心情愉快地說。
這位王子有個毛病,就是隻要是中意的人事物,都會擅自加上「我的」主張自己的所有權。
「拉格納斯殿下,您、您好。」
李克急忙向前。
「王子殿下,您今天心情好嗎!?」
妮莉絲也同時向前。
在她的背後,蘿娜把小提琴跟弓藏進李克的籃子裡。
「嗯,我心情非常好,看到你們兩個我心情當然好了。」
拉格納斯把手放在兩人的肩膀上,只差沒把兩人一把抱住,然後又用手掌一直在李克的臉頰上磨蹭。
這個王子殿下跟人的距離感實在有點近。
李克覺得自己的貞操似乎有那麼一點危險,但是又怕他注意到小提琴,只好默不吭聲地讓他摸。
「今天有這麼多客人,我心情又這麼愉快,來演奏特別的曲子吧。……對了,就來演奏好久沒登場的那個好了。我叫人把那把小提琴拿來……」
「啊,王兄!」
露菲娜公主極其狼狽地打斷他的話。李克、妮莉絲與蘿娜都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狼狽的模樣。
「王兄,還是彈森巴吧,啊啊,我忽然好想聽森巴喔!我看今天還是應該演奏森巴的旋律!我今天完全是森巴的心情呢!」
「這樣嗎?那小提琴就下次好了。」
在岩石懸崖挖出一個洞,當作工作室的打鐵鋪漢克,很乾脆地答應要修理小提琴,讓為此事而來的李克一行人有點意外。
妮莉絲將白色羽毛交給漢克後,他說:
「既然是天使的請求,俺自然不會拒絕。總之拿來俺看看吧。」
「討厭啦,真是的,竟然說我是天使!」
妮莉絲害臊地一直拍打漢克的背。
「哼,俺不是在說你,你這毛丫頭。」
漢克是妖精當中的矮人一族。矮人族頭部較大,身高比人類矮,體型就像個啤酒桶。他們喜歡開拓礦山以及加工金屬,擁有許多令人驚歎的技術。
矮人的工藝品,也因此成了精密高階製品的代名詞。
身為矮人一族的漢克,全神貫注地檢查過李克等人交給他的小提琴與弓之後,說:
「本體是能修理啦。」
「能能能能修好嗎!?」蘿娜說。
「只是固定琴絃的弦軫歪掉而已。把它修復到原本一模一樣的狀態並不難。」
說到這裡,漢克拿起琴弓揮了揮。
「但是,這個俺就沒法子了。」
「修不好嗎?漢克?」李克懇求似地說。
「小提琴的弓是把馬尾的毛束起來拉緊了做成的,然後用弓弦在琴絃上摩擦發聲。但你們看看這個。這應該是撞到了類似尖銳刀刃的東西吧。這個部分的毛幾乎都斷了。這弓弦已經不能用了。」
「從馬尾巴上剪些毛下來換新不就好了嗎?」
妮莉絲提出疑問。
「這樣不行嗎?」
「不行。這不是一把普通的小提琴弓,是某個地方的天才制弓師製作的特級品。馬毛當中混入了『黃金猛獸』的鬃毛。所以這把琴弓才能發出難以言喻的美妙音色。」
「黃金猛獸……?」蘿娜偏了偏頭。
「妮莉絲,你有聽過嗎?」李克問。
「沒有耶,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你們當然不可能聽過。渥太利亞或是周邊的島嶼都沒有這種動物。這是一種肉食性的猛獸,沒有生存在這一帶。」
「沒有嗎?一隻都沒有?」李克再度確認。
「沒有。」
「那這把小提琴使用的黃金獸毛是從哪來的呢……?」
「當然就是這附近以外的地方啦。」
「會不會只是漢克沒看過而已啊?搞不好常夏山丘島附近就有?」妮莉絲很沒禮貌地說。
「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沒有人看過這種野獸,也沒聽人提起。所以照理來說應該就是沒有吧。就是因為使用這種材料,這把小提琴才特別有價值。」
「嗚~不能想想辦法嗎?例如可以替代的材料甚麼的……」
蘿娜頹喪地問。
「不能。這是原料的問題,實在沒辦法。小提琴放俺這裡,俺來修理。你們就去找交易船的船員問問,看看能不能跟他們買到鬃毛吧。」
這時李克忽然靈機一動。
套句芊依的話,就是「嗶嗶地來了」。
「蘿娜不也算得上是『黃金猛獸』嗎?」
「咦?咦?」
「因為你的皮毛是金色的啊。你看,你那個又長又蓬鬆的尾巴……」
「甚麼——!?」
蘿娜立刻倒退好幾步,背貼牆壁,死命地搖頭。
「對耶,搞不好行得通喔。」
妮莉絲天真無邪地說。
「這這這這怎麼可以!」
蘿娜的臉像李子一樣變成桃紅色。
「咦,不行嗎?」李克問。
「不不不不行啦,因為這不就表示我的尾巴會被抓住,用梳子梳一梳,然後用剪刀卡嚓卡嚓嗎!?這怎麼行,我還沒出嫁耶!」
「是喔?獸人的尾巴是這麼回事?」
妮莉絲好像也是初次聽聞。
「嗚~羞死人了啦。」
「哼,不想做就不要做。」漢克不屑地笑。「狐狸的尾巴哪能發出甚麼好音色啊。」
「我不是狐狸,是狼啦……嗚:汪汪!」
「根本是隻小狗。」
「被講成這樣,我可不能再退縮了!就讓你們見識一下狼毛的音色!」
蘿娜憤慨地說。她完全中了激將法。
接著還有一堆問題要解決。
她先是叫李克與漢克面朝另一邊。
然後要用剪刀剪的時候,尾巴又往左右兩邊拍來拍去,沒辦法好好剪。
要不然就是「那邊不只是毛,不要剪!」。
妮莉絲不耐煩了,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時,又是「啊啊~不可以~」「不要發出怪聲啦!」。
只不過是剪一小撮尾巴的毛,就鬧得天翻地覆。
漢克也被她們弄得七葷八素,最後總算是用松香替蘿娜的皮毛加工,製成了小提琴弓。
拿蘿娜尾巴做成的小提琴弓試拉一下之後……
發出來的音色讓人整個腦袋發癢到想抓狂,真是糟透了。
「真是一場災難啊。」
榮恩醫生將消炎貼布貼在李克的額頭上,萬分同情地說。
李克、妮莉絲、蘿娜三個人來到了診所。就是蘿娜一開始想帶小提琴來的地方。
「小提琴先放俺這邊,你們去處理一下那個難看的腫包。」
聽漢克這樣一說,李克與蘿娜才想起自己的頭上有個腫包。
「我還以為你們又跟哪裡的海盜大幹了一場咧。最近晚上似乎有可疑的人影四處走動,你們可得留心啊。……好啦,弄完了。」
「謝謝您。」
「真的有甚麼可疑的人影嗎?榮恩醫生。」妮莉絲問。
「有啊,就在這間診所西邊後面的地方亂晃。畢竟這個村子不會有人想在半夜散步,所以我原本以為是幽靈咧。但我好歹也是學醫的,覺得不應該說這種不科學的話。」
「啊,嗯~這樣嗎?」
妮莉絲回話回得很曖昧。順帶一提,在這個村子裡,只要到東邊的墳場去,就算是白天也常常可以看到幽靈。拿棒子隨便敲一敲,它們就會像小蜘蛛一樣逃之夭夭。
李克與妮莉絲到隔壁的診療室,看到蘿娜跟李克一樣,正在讓護士依麗亞處理撞傷的地方。
「要、要不要緊啊,依麗亞小姐?」
「嗚~我很不舒服。」
做護士的竟然讓蘿娜這個傷患操心。
依麗亞的臉色蒼白如紙。李克看了嚇一跳,開口對她表示關心。
「依麗亞,你臉色很糟喔。」
「啊啊~,嗯。李克,謝謝。昨天酒喝多了:都到了這個時間,宿醉還沒醒。」
「用杜松子做的醒酒藥呢?你不是很得意地說過,只要有它喝多少都沒問題?」
「喝完了……我忘記了~」
「不能趕緊做一些嗎?」妮莉絲問。
「材料也用完了~。嗚~啊~我好難受……我要吐了……」
「依麗亞小姐,振作一點,不要在這裡吐啊!」蘿娜開始慌張了。
「啊~弄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到明天前都不要把貼布撕掉喔。」
依麗亞輕輕在蘿娜的貼布上拍了兩下。
「啊~啊,我真是失策啊~。沒想到連杜松子都用完了。杜松子只有精靈之森才有生長的說。」
講到這裡,依麗亞轉過頭來,以期待的眼神注視著李克。
「對了,李克你應該有空吧?」
「真是,依麗亞到底是甚麼意思?她以為麵包店的配送員是有多閒啊!?」
妮莉絲走在樹林的小路上,有些憤慨地說。
李克苦笑著跟在她身後。
「哎呦,有甚麼關係嘛。我們順便摘點卷卷草吧,存貨也快用完了,瑪黛拉會很高興的。」
「你說的是沒錯啦……」
兩人正在前往西邊的城門。
走到村子外圍的地區,就會看到城牆。
或者應該說城牆圍繞著村子。
越過城牆,就進入森林了。
城門的這一邊是村子,那一邊是森林——基本上就是這樣。
城牆後面頂多只有野獸走出來的小徑,幾乎沒有人為的開發痕跡。
森林裡有精靈族。整個森林都是他們的領域。
此外還有妖精以及野生動物……有時候也會有鬼怪或是怪物出沒。
兩人來到城門前的廣場。頭戴鐵盔的衛兵達爾班面對村子站在門邊,兩手緊貼在身體兩旁。
其實衛兵只是叫好聽的,達爾班身上一個武器都沒帶。他負責的工作就只是當森林出現異狀時,大聲呼叫通知村人而已。
真要說起來的話,看守應該面對著森林才對。
關於這一點,李克問過他。
「看守的職責,就是不讓小孩子誤闖森林是也!」
達爾班如此斷言。
李克與妮莉絲走出城門時,達爾班只是揮手目送他們。因為麵包店的店員經常像這樣到森林收集材料。
「請務必多加小心。現在森林裡發生了藍毛毛蟲害是也。」
「藍毛毛蟲就是那個很大隻的蟲子?」李克問。
這種蟲大概有人類的小孩子那麼大,頭跟尾巴兩邊都有臉。
「是的。我最怕那個了。」
「它們很喜歡麵包,只要丟麵包給它們,它們就暫時不會靠近過來了。」妮莉絲說。
「拿魔法麵包喂蟲子太浪費了。」達爾班搖頭。「我寧可抱著麵包逃走,拿回宿舍自己吃掉是也。」
走出城門,渡過一個大橋,轉往北方前進,再渡過小河川上架設的小型圓木橋,就會進入非人類的領地。
樹木變得更加蒼鬱。
從深邃森林之間照下的陽光,就像極細小網孔的漏網之魚,光線細得像針一樣,零零散散的灑落在野獸小道上。
不時還會傳來從未聽過的大聲鳥鳴,讓人心頭一驚。
在蜿蜒曲折的小徑上,李克與妮莉絲時而越過大樹的樹根,不斷往前走。
不久,
從樹的後面傳來盤問的聲音。
「這裡是神聖的精靈之森。人類速速離去~!」
「希恩,你好啊。」
「啊,麵包店的大姐姐跟大哥哥!哇~……」
精靈族的小孩希恩從樹蔭跳出來,正要跑向妮莉絲,忽然想起族長的囑咐,又急忙回到樹蔭裡,盡其可能地發出嚇人的聲音。
「人類不可以進入精靈之森~!」
「你被亞爾文罵了?是他跟你說不可以放人類進去的嗎?」妮莉絲溫柔地問他。
「嗯。」
「希恩,我們有帶禮物給你喔。」
「哇~是黑麥麵包~!我最喜歡了~!」
李克一從籃子裡拿出以傳統方式烘烤的麵包,希恩便從樹蔭中衝出來,緊緊抱住大大的麵包不放,然後一口咬下去。
希恩是經常在這附近玩耍的精靈族小孩。
外貌看起來大概跟小咪年紀相仿。
以人類的外觀判斷的話大概是五或六歲,不過一般都說精靈族擁有千年壽命,搞不好希恩比村子裡的任何人年紀都大。
「人類不可以進入精靈之森。但是因為你們給我麵包,所以可以進去一下下。」
「謝謝你。我問你喔,希恩,森林裡有沒有杜松子啊?」
「有。因為我拿了你們的麵包,只好告訴你們了~。我帶你們去亞爾文都不知道的地方摘杜松子~」
希恩帶兩人去的地方,要穿過連野獸都很少經過的地帶,有時候還要鑽進只有小孩子才能鑽進去的地方,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上他,不過也因此而得以摘到大量的杜松子。
李克與妮莉絲很久沒去精靈族的隱密村落,決定去打個招呼。
「亞爾文最近過得好嗎?」
妮莉絲問希恩。
「亞爾文啊~,他沒有過得好或不好的。他每天都一樣。」
「啊~說的也是。他總是一張撲克臉嘛。」
「他總是一樣。很拘謹的。」
「不過有時候也會凶希恩對吧?他罵人的時候是甚麼表情?」
「這邊會有點皺皺的。」
希恩用手指了指眼睛與鼻子之間的地方。
腳下的道路從野獸走的小道,變成人走出來的明顯道路,再繼續往前走,不久,左右兩邊茂密叢生的樹木枝葉忽然豁然開朗。
一行人來到了廣場。
開闊場所的正中央,聳立著一棵筆直而巨大的樹木。
其巨大的程度可以與城堡相比擬。
讓渥太利亞村的所有人聚集起來手拉手繞成一圈,大概也沒辦法環抱這棵大樹。
森林的精靈族在這棵巨大的樹木上挖出洞穴,在裡面過著文化的生活,例如作詩或是陷入沉思。
這棵大樹與周圍的廣場,就是支配這座森林的精靈族村落。
雖然廣場裡有幾個精靈,但李克等人走進廣場,他們也只是看一眼,沒有甚麼反應。『不與人類說話』是精靈族採取的基本態度。
不過,
「你在觀察風的動向嗎?亞爾文。」
聽到李克的呼喚,身穿好幾件繡有美麗花紋的長袍,外貌有如青年的精靈回過頭來,原本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向站在自己背後的李克。
「有甚麼事嗎?烤麵包的。」
「我們在森林裡拿了一些果實,所以來打聲招呼。」
「哼,就這點事嗎?人類就是喜歡多此一舉。」
「講話好難聽喔~」
「嗯~就是啊~」
妮莉絲與希恩都偏著頭。
亞爾文似乎是這座森林中精靈族的族長。俊美的容貌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女性。
看起來雖然像是青年,不過具有千年壽命的精靈族,誰也沒辦法判斷他們的年齡。據說連精靈自己也無法看出同族的年紀。
「森林的恩惠不是隻屬於精靈的。想拿就拿吧。你們要拿果實是沒關係,但是請不要教希恩一些奇怪的人類語言。」
「我們沒有教甚麼奇怪的話啊……」
「啊,李克來了~!妮莉絲也來了耶~!」
森林中忽然響起一陣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一頭金色長髮,搭配上鳥類羽翼形狀的髮飾,一個可愛的精靈族女孩發出哇噠的腳步聲跑過來,在李克等人面前緊急煞車,咻的一下舉起手,打了一個怪里怪氣的招呼。
「耶~,呀呵~!」
「好久不見,呀呵~,拉娜。」
李克也向精靈族少女拉娜打招呼回禮。
亞爾文眼睛與鼻子之間的皺褶,越來越明顯了。
「拉娜好容易親近喔~」
妮莉絲說完,跟拉娜互相用雙手擊掌。
「因為我有很多人類的朋友啊,到處都有。」
「拉娜,不要在希恩的面前做這種事。」
「為什麼~又不會怎樣~。哥你太嚴肅了啦。」
亞爾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舍妹天生就是這樣。已經改不掉了。只希望不要給希恩壞影響就好了。」
「把拉娜隔離起來應該是最好的方法吧?」李克開玩笑地說。
「這個建言很值得考慮。」
這時妮莉絲忽然想起某件事,用指尖戳了戳李克的手臂。
「對了,李克。他們應該有聽說過那個猛獸吧?」
「啊,對耶。」
「嗯?你們在說甚麼啊?我也要聽。」
拉娜湊上前,看了看李克與妮莉絲的臉。
「是這樣的啦,不知道精靈有沒有聽過?我們想修理城裡的小提琴,但是材料比較特別,需要用到『黃金猛獸』的鬃毛。」
「黃金?」拉娜說。
「猛獸……」亞爾文說。
「嗯。我們真的很需要它,可是漢克說這附近的島上都沒有這種動物。他說就是擁有金色皮毛的肉食猛獸……」
「哥哥,他們說的應該是……」
「獅子吧。」
亞爾文立刻回答。
「獅……子?」妮莉絲問。
「獅子是種族的名稱。它們棲息在熱帶草原氣候的地區,以雌雄為一組活動,主要由雌獅進行狩獵,是一種捕食草食動物的肉食性猛獸。你們不但沒看過,連相關知識都沒有嗎?」
「沒聽過。」
李克如此回答,妮莉絲也搖頭。
「這樣啊,的確在這座島以及附近的四座島上,都沒有看到過獅子的蹤影。恐怕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獅子吧。」
「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是甚麼意思?」
李克有些驚訝地問他。
「沒甚麼,你就當作是這個地區沒有就好了。那把小提琴應該是從有獅子棲息的遙遠地區飄洋過海而來的吧。想得到獅子的鬃毛,基本上是完全不可能的。」
「真的是這樣啊……」
「那個,我說啊~」
拉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低聲說:
「我可能有獅子的鬃毛也說不定。」
「咦?」
「真的?」
「你說甚麼?」
妮莉絲、李克與亞爾文同時顯出驚愕的反應。
「拜託一定要給我們!」
李克激動地說。
「啊,不行,只有這個真的不能給人。」
拉娜說著,將手放在胸口處。最後她似乎輸給了李克強烈的視線,從胸口中取出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小小布包。
「你們看……就是這個吧……」
從小布包中,出現了一把發出金黃色光輝的細長獸毛。
「拉娜,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亞爾文起疑地問。
「這是因為……這個其實是我朋友的頭髮。她是獅獸人。正確來說其實是混血兒啦。」
「原來還有獅子的獸人啊?」妮莉絲說。
「有啊~。我很喜歡她喔。後來她要踏上旅程時來找我……就是要告別的時候,我們交換了一束頭髮。兩人互相交換,放在一對的小布包裡,說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所以,嗯……」
拉娜頓了一頓,
「這個實在不能給人,對不起喔。」
「拉娜,該道歉的是我。我沒想到這是這麼重要的東西。」
拉娜與李克正互相露出歉疚的表情時,
「不……如果你們能接受我們的條件,給你們也沒關係。」
亞爾文忽然介入兩人之間。
「等一下啦,哥哥,你怎麼自己擅自做主啊。」
「你們三個,跟我來一下。有個東西想給你們看看。」
亞爾文立刻往他說的地方走去。他將李克等人帶到廣場外的一棵樹下。
樹枝上掛著一個木製巢箱。
「裡面有甚麼嗎?」妮莉絲問。
「沒關係,你們看看吧。」
李克與妮莉絲兩張臉靠在一起,看了看巢箱內部。
「啊,這是……」李克說。
一隻軟綿綿、圓滾滾的小動物蹲在裡面。
外觀彷彿是在水煮蛋上加上黃色的喙、爪子與迷你翅膀一樣。整體呈現淡藍色。看起來很像棲息於冰雪水晶島的企鵝鳥。
它的身上纏著繃帶。
「冰精靈?」妮莉絲問。
「對,冰精靈凍企鵝。讓冬天的氣候在全世界迴圈的精靈種。」
「它受傷了。」李克低聲說。
「對。它不知道在哪裡受了傷之後才回來的。它非常虛弱。因為幾乎不肯吃餌,所以無法恢復體力。」
「每次送來的瑪黛拉麵包也不肯吃?」
「魔女的麵包它也不吃。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甚麼,不會吧!?竟然有不吃瑪黛拉麵包的生物。」妮莉絲嚇了一大跳。
「因此,我想麻煩你們麵包店一件事。希望你們可以為這隻可憐的凍企鵝製作它也願意吃的特製麵包,然後送過來。只要這件事辦成,就把你們想要的東西給你們,褒獎你們的功績吧。」
「啊,嗯……。可是,拉娜……」
李克與妮莉絲回頭看了拉娜的臉。
拉娜點點頭。
「嗯,好啊。如果能跟這種麵包交換,我很樂意讓給你們。這是為了冰精靈嘛。」
「我們馬上去研究麵包看看,稍等一下。」
李克與妮莉絲如此告訴精靈族的人們,便離開了隱密村落。「人類自己走,會迷路的~」希恩這樣說,便送兩人到精靈之森的外面。
「可是它願意吃甚麼樣的麵包,不多方研究是不會知道的吧。恐怕會花很長一段時間喔……」
「讓凍企鵝恢復精神,恐怕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吧。」
李克不經意地擡頭仰望天空。
「在那之前,露菲娜殿下都得一直聽森巴或曼波了……」
在同一時間,城堡的中庭露臺。
「啊~~嗚!」
露菲娜公主一臉強顏歡笑的困擾表情,頭頂上高舉著鈴鼓,跳著曼波舞。
拉格納斯王子舒暢地吹奏著長號。連續吹奏了五首曲子後,拉格納斯覺得有些心滿意足了,對妹妹說:
「不過真是稀奇啊,你平常都喜歡聽靜謐而瀟灑的曲子,竟然會忽然想跳曼波。」
「是、是啊,王兄,女孩子的心情是很多變的。剛才是森巴,現在一整個是曼波的心情呢。接下來有好一陣子都要聽拉丁旋律喔。唉……啊,沒什麼。呵呵、呵呵呵,來,我們再來一首吧,啊~~嗚!」
「露菲娜殿下,請您多費心了……」
李克雙手合十對著天空祈禱。
「喂~大哥哥,希恩跟你講一件好事~。不要跟亞爾文說是我告訴你們的喔~」
「咦?甚麼好事?」
「我跟你說喔,我知道凍企鵝喜歡吃甚麼。」
「你要告訴我們啊?你知道它喜歡吃甚麼?」妮莉絲問。
「我知道。希恩是精靈族,所以知道。我跟你們說喔,妖精們都很喜歡牛奶、甜的東西,還有植物的果實。」
「喔。」
「它們不喜歡硬硬的,比較喜歡軟軟的。跟希恩正好相反。」
「喔喔。」
「然後啊,凍企鵝雖然是涼涼的精靈,但其實它很想吃夏天的水果。可是因為它是涼涼的精靈,所以吃不到,總是很傷心喔。」
「這樣啊……有點可憐耶。」妮莉絲說。
「軟軟的,放很多牛奶的甜麵包。」
「那就是英式鬆餅嘍?」
「嗯,而且拉娜也很喜歡英式鬆餅。應該可行吧?」
「然後是植物果實,跟夏天的水果?」
「該用甚麼好呢……咦?」
李克掀起蓋在籃子上的拼布巾。
裡面放著從古斯塔果園摘來的新鮮李子,以及瑪琳放進籃子裡的一大堆核桃……。
「啊,材料都有了,好厲害!」妮莉絲也注意到了,驚訝得合不攏嘴。
「回到店裡馬上就可以做了!」
「妮莉絲~李克~謝謝你們喔~……」
兩人到了診所,將杜松子交給依麗亞後,依麗亞將手貼在額頭上,一臉病歪歪的樣子,但仍然努力擠出笑容向兩人道謝。
然後依麗亞馬上將杜松子放進榨汁機裡,榨出油性的汁液,用熱水沖泡了喝。一喝下去,她的臉色立刻開始好轉。
「呼~。總算是活過來了~」
「要是凍企鵝也能這樣立刻恢復元氣就好了。」李克說。
「是啊……啊!」
妮莉絲猛然想起一件事,面露「糟了」的表情,用手遮住了嘴。
「怎麼辦,我們店裡的發粉用完了。」
「咦,不會吧?平常店裡倉庫不是多得是嗎?」
「這個月交易船來得晚了。平常固定採購的商人還沒來,所以……」
「沒有發粉,就不能讓英式鬆餅蓬鬆了啦。」
「對啊。怎麼辦……」
「你們為了沒有發粉在傷腦筋嗎?」
依麗亞問他們。
「嗯,平常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要不然我替你們做發粉,當作謝禮吧?」
「咦?」
「咦?」
兩人同時發出疑問的聲音。
「發粉可以自己做喔?」李克再度問她。
「畢竟這裡是醫院啊。藥品多的是。發粉不就是蘇打粉、礬,然後其他一些成分加在一起嗎?」
「欸,這樣喔?」
妮莉絲壓根兒不曉得,只得用笑容瞞混過去。
「我查一下。你們等等喔。」
依麗亞拿出一本厚重的書翻頁查詢,抄下配方後,從藥櫃中挑選出好幾個藥瓶,用天秤秤分量,再用研鉢與研杵邊磨邊混合,一下子發粉就完成了。
「好了,給你。這樣就可以應急了。」
依麗亞將以藥粉紙包包起來的手工發粉塞到妮莉絲胸前。
「謝、謝謝你……依麗亞。」
妮莉絲目瞪口呆地收下發粉。
「真不可思議……」
李克也覺得很訝異。
「甚麼事情不可思議?」依麗亞問。
「因為今天所有需要的東西,都是從出乎意料的地方一下子就得到了。」
依麗亞呵呵地笑著,說:「我告訴你們吧,兩位漂流人?」
「記好嘍,這叫做『人與人之間的聯絡』。」
李克與妮莉絲回到了麵包店。
「瑪黛拉!烤箱現在是空著的嗎?」
李克一回到店裡,一聲招呼也沒打就急著問。
「當然空著嘍。太陽都要下山了,有哪家麵包店會在這個時間烤麵包?」
「那我們用一下喔!」
妮莉絲也衝進烤箱室。
「不要慌慌張張的,免得把麵包烤焦啦。」
兩人洗過手後,馬上開始在調理臺上做麵糊。
妮莉絲測量材料分量,然後篩麵粉。
李克一邊把牛奶、奶油、雞蛋跟砂糖混在一起,一邊不斷攪拌。
牛奶與奶油用的是最新鮮的。
雞蛋是喬塞佩先生送的初生雞蛋。
一點一點加進麵粉,均勻攪拌在一起。
用攪拌器不斷攪拌麵糊,累了就換手,用器具敲出的鏗鏗聲打節拍,攪拌均勻。
李子去皮,把果肉切碎,混進麵糊中。
將麵糊填入蛋糕杯里時,兩人的心情都變得雀躍,一邊動手一邊哼歌。
核桃用核桃鉗剝殼,灑在麵糊表面上。
「好,接下來就剩烘烤了。」
「這才是最重要的步驟呢,李克。」
「嗯。」
烤箱室有個佔據了房間四分之一面積的巨大烤爐。
烤爐是橘色的,形狀是半圓形,就像把飯碗倒過來放一樣。烤爐上各處都裝有讓魔力迴圈或是排熱的金屬管,這些管子穿過牆壁,與隔壁的機械室連在一起。
這就是麵包店的魔女瑪黛拉引以自豪的魔法麵包烤爐。
魔法麵包店的兩個學徒,將排滿英式鬆餅杯的烤盤輕輕地推進烤爐,蓋上蓋子。
「要烤成蓬鬆的。李克,你可別弄錯嘍。」
「我知道。就唱雲端上的華爾滋吧。」
「嗯。那就由我來唱吧。」
魔法麵包烤爐的燃料,是用心歌唱的魔法歌曲。
瑪黛拉似乎會唱上百種類的各種魔法歌曲,但李克與妮莉絲還未出師,所以只會幾首歌曲而已。
不過,兩人知道烤蓬鬆的英式鬆餅時最適合的歌曲。
妮莉絲稍微清了清嗓,擺出姿勢。
李克以眼神向她示意,按下面包烤爐的開關。
於是妮莉絲便踏起三拍子的舞步,開始唱歌了。她唱的是這樣的歌——
蒲公英的白毛是飛天的魔法
隨風起舞化為雲朵
藍天啊分我一點流雲
用包容星斗的溫柔
讓我的麵包更輕柔……
麵包烤爐內部的溫度變得像一團火球,開始放出紅色的光芒。
磚頭砌的麵包烤爐本體,從內側咚咚咚地震動。李克用手觸碰烤爐的表面,藉此感覺另一側烤爐內部狀態。
妮莉絲唱著歌。
雙腳踏著舞步。
她每做一個動作,身體周圍便產生細小的光粒子,被面包烤爐吸收進去。
她繼續歌唱……
就在歌聲即將收尾的時候。
「就是現在!」
李克迅速動作,把烤爐的爐口喀鏘一聲開啟。
先是聽到烤爐中的空氣急速冷卻收縮時的低沉破裂聲,然後從金屬管與爐口冒出大量白煙。
這是魔力燃燒時散放出的煙,沒有氣味,當然也不是麵包烤焦所造成的。
「烤好了……」
「如何?烤得很好嗎?」
李克滿意地點點頭。
「非常完美,比棉花糖還蓬鬆呢。」
時間已經將近黃昏,天色開始變得昏暗,不過李克與妮莉絲毫不介意,即刻趕往精靈之森。
「唔,真想不到……」
「好厲害喔,它在吃了耶~!」
李克把剛出爐的英式鬆餅放進巢箱裡後,虛弱的凍企鵝聞了一會香味,試探了一陣子之後,把喙伸進杯子,慢慢地吃了起來。
精靈族的兄妹互相看著對方,接著拉娜興奮得又跳又叫,抱住了妮莉絲。
「哇啊~,太好了~」
她的表情變得泫然欲泣。
「實在了不起。」
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亞爾文,很難得地稱讚了兩人。
「這隻凍企鵝本來是甚麼都不肯吃的。只要它能像這樣繼續吃飼料,很快就會痊癒了。你們這一陣子就繼續送一樣的東西來吧。」
「當然沒問題。」
李克點頭答應,自然地笑顏逐開。
「太好了~。這樣再過幾天,就可以得到鬃毛了!」妮莉絲摟住李克的手臂。
「嗯,這樣就不用擔心蘿娜跟壞掉的小提琴了。」
「蘿娜她還說過『我自己剪掉我的尾巴,以此謝罪!』呢。」
「幸好我們有拼命阻止她。」
「咦,等等,甚麼?」
拉娜打斷兩人的對話。
「你們說要剪掉尾巴的人,是弄壞小提琴的人對吧?」
「是啊,就是在城裡幫傭的女僕……」
「你們說的該不會是有一條像狐狸一樣的尾巴,味道聞起來像狼的女孩子吧?」
「對,就是她。你也認識她啊?大家都以為她是狐狸,其實是狼。」
「這種事要早點說啊~!!」
拉娜忽然雙手握緊了拳頭,高高地舉向天空,然後像小孩子鬧脾氣一樣上下揮動兩隻拳頭。
「真是的~!講話不清不楚的!真是的~真是的~!」
「身為一個精靈族怎麼可以這樣發脾氣呢?我的妹妹。」
拉娜把亞爾文的責備當作耳邊風,從脖子上取下那個裝有鬃毛的袋子,
「來,這個你拿去。」
說著,她把布包掛在李克的脖子上。
「咦,可以嗎?」妮莉絲問。「可是凍企鵝還沒治好耶?」
「沒關係,拿去就是了。」
「拉娜,真的可以嗎?」
李克雙手捧著小布包。
「這是你的朋友的……很重要的東西吧?」
拉娜微笑了。那是個毫無芥蒂,除了最美麗的感情之外不合有任何雜質的純粹笑容。
「沒關係的。我的好朋友……如果在哪裡遇到了需要精靈族頭髮的人,她一定也會送給對方的。這並不代表我們把它丟了,而是我與她之間締結的情誼,與世界之間重新締結了。我人在這裡,她則是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所以頭髮有沒有留在手邊都是一樣的。我們都是連在一起的。」
李克與妮莉絲走在天色完全暗下來,變得很難走的深邃森林裡,一路上談了很多關於拉娜說過的話。
「不過,好奇怪喔……」
妮莉絲把食指抵在下脣上,心裡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我們一說到蘿娜的事,拉娜就立刻願意把『黃金猛獸』的鬃毛給我們呢?」
李克表情嚴肅,沉默不語地走著,專心一意地思考。
「喂,你也說句話啊,李克。」
李克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盯著妮莉絲的臉看。然後他說:
「妮莉絲,怎麼樣,今天晚上我們一起……」
「……什、什麼~!?」
深夜。
李克與妮莉絲躡手躡腳地走出村子,來到村子的外圍地帶。
「妮莉絲,你腳步可以再輕一點嗎?腳步聲很響耶。」
「不要管這種小事好不好?真是的。」
「妮莉絲,你為什麼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啊?」
「你好羅嗦喔。不要管我啦。」
兩人來到西邊的城門。就是夾在村子與精靈之森中間的城牆前那片廣場。
兩人覓得一處可供藏身的樹叢,便躲在樹叢後。
「她真的會來嗎?」
「應該會吧……」
雖然算不上滿月,但看起來也相當接近圓形的大輪明月,高高地掛在空中。
好一段時間,誰都不發一語,靜靜地等待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嘰奇嘰奇嘰奇……
從某處傳來某種東西互相摩擦的聲音。
不是一個。
大量的某種物體,正在發出嘰奇嘰奇的聲響。
李克專注地側耳傾聽。那聲音似乎是從城牆的另一邊傳來的。
忽然,大隻的藍毛毛蟲從牆壁的另一邊碰碰地跳起來,越過牆壁來到這一邊。
雖然看起來又圓又短,還滿可愛的。
嘰奇嘰奇嘰奇。但是實在太多隻了。而且是有人類小孩那麼大的毛毛蟲。
它們碰碰地跳過來,朝著村子慢條斯理地前進。
就在同一時刻。
有個人影從城門廣場的東邊奔跑而來。
手上拿著像是棍子的東西。
人影跳進了大群毛毛蟲當中。
月光在長棍上一閃。
有如風中紛飛的花瓣般,長長的裙子飛舞著。
受到幽幽的月光照耀,以一身俐落的動作。
用手上的棍狀物體,敲打著藍毛毛蟲,把它們趕跑。
這些捱打的大隻毛毛蟲,「啾嗚」地叫了一聲,又跳過城牆逃回森林裡了。
等到毛毛蟲都逃回去之後。
「……蘿娜。」
李克與妮莉絲走出樹叢,叫住了蘿娜。
「咦?啊?李克先生,妮莉絲小姐。這麼晚了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蘿娜手上拿著的,是有些彎曲的日本刀。不過沒有從刀鞘中拔出。她剛才似乎是用刀鞘擊退毛毛蟲的。
蘿娜想要把日本刀藏在背後,不過已經太遲了。
「蘿娜,不用藏了,我們也是偷溜過來的。」妮莉絲說。
李克露出溫柔的表情,向蘿娜微笑,告訴她不用擔心。
「原來你偷偷在做這種事情啊。」
「這、這個嘛……」
「可是李克,你怎麼知道蘿娜在做這種事?」
李克將自己之前的想像告訴她。
簡單來說是這樣的。
蘿娜說自己在打掃時打瞌睡,弄壞了小提琴。
但就李克所知,蘿娜雖然常常被自己的裙子絆倒摔跤,但他從沒看過蘿娜犯下缺乏責任心的失敗,像是打瞌睡或是忘記人家交代的事之類。
也許是有甚麼理由,讓她熬夜了。
這讓他想起來,榮恩醫生說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半夜四處走動。看到的地點就在這座城門的方向。
然後看守的達爾班說,最近發生了嚴重的藍毛毛蟲害……
「這幾點全部加在一起,就成為現在的結論,也就是蘿娜很可能在驅除毛毛蟲。」
「啊哈哈,被發現了……」
蘿娜表情困擾地笑了。
「毛毛蟲先生喜歡幹木頭,會咬木頭蓋的家。要是不趕跑它們,村子裡所有房子都會被它們吃光光的。反正我是狼,本來就是夜行動物,而且也不想讓村人不安,所以一直沒說出來……」
「你沒必要保密啊。」妮莉絲說。
「不行!很丟人的……所以請兩位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喔。」
「我們不會說的,不過我想露菲娜殿下一定早就發現了。」
「咦,真的嗎……」
「還有,蘿娜,有件事想問你。」
「是,請說。」
「你該不會在半夜救過妖精吧?」
「是,我救過一隻會飛的企鵝,我看到它被毛毛蟲先生欺負。」
「這就是原因了。」
「啊!也就是說拉娜知道這件事!是妖精告訴她的嗎?」妮莉絲說。
「嗯,應該吧。」李克點頭。
三人將拉娜的『黃金猛獸』鬃毛拿到工作室之後,漢克立刻為三人修好了小提琴弓。
「謝謝您!漢克先生!」
蘿娜接過小提琴後,將它緊緊抱在胸前,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漢克用鼻子「哼」了一聲。他坐在工作臺前,一副已經沒興趣了的樣子,開始抽起菸斗。
李克推測他應該是在害臊。
蘿娜轉向兩人這邊,同樣向李克與妮莉絲行了禮,說:
「還有李克先生、妮莉絲小姐。這一切都是託兩位的福。真的非常謝謝你們。兩位真是我的救星。」
「唉呦,沒那麼厲害啦。」妮莉絲不好意思地玩著自己的辮子。
「不過,拉娜會給我們金色鬃毛,是因為蘿娜做了好事喔。所以真要說起來,不是我們幫了蘿娜,而是蘿娜自己幫了自己。」
李克如此說。
「可是,」蘿娜雙頰泛紅地回答。「我還是想感謝你們兩位。」
「那,你就這樣想好了。」
李克微笑著說。
「是這個村裡的所有人各出一點力量,幫助了遇到困難的蘿娜。」
修好的小提琴,由蘿娜悄悄放回了樂器室。
第二天。
露菲娜公主坐在中庭露臺的下午茶桌前,一邊享受著太陽溫柔地灑下的陽光,一邊喝著茶,忽然雙扉門被碰的一下用力往左右開啟,聲音讓她嚇了一跳。
「嗨,露菲娜。今天的你一樣動人呢。雖然昨天也很美,但今天更美了。好,今天我們照樣精神飽滿地演奏美妙的森巴,讓身心熱情如火吧。」
「王、王兄!那個,今天,對了!今天我們來點靜謐的曲子吧!」
「咦?你怎麼變了?你之前不是說今後有好幾天都想聽激烈而歡樂的拉丁音樂聽個過癮嗎?」
「女孩子的心情是多變的嘛。我還是想聽沉靜的音樂。溫柔、瀟灑,能讓人心情平靜的曲子。有了,我們把那些可愛的麵包店店員還有女僕們都叫來,舉行一場小小的演奏會,如何?」
「嗯。只要你說想聽,我願意為你演奏任何曲子。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好久沒拉那把小提琴,早就想演奏一下了。」
說完,拉格納斯王子前往樂器室之後。
露菲娜公主打從心底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唉~幸好沒事,真的謝天謝地……」
拉格納斯王子演奏的小提琴音色,真的相當優美。
李克與妮莉絲、蘿娜、芊依以及賈格林,還有其他女僕都聚在一起,沉醉在悠揚樂聲中將近一個小時。
拉格納斯王子演奏了一首相當長的曲子。小提琴與其說是在發出聲音,更像是真人在歌唱一樣。曲子的旋律有時令人情緒高亢,有時又像在描述一段令人心頭一緊的故事。
「這是追想曲。」
拉格納斯一邊彈奏,一邊小聲地說。
「遺忘已久的事物……重要的事物……失落的回憶……聽了這首曲子,心中深藏的事物就會被輕輕喚醒。」
如何?各位漂流人……拉格納斯的眼神如此訴說。
在聽眾當中,李克、妮莉絲與蘿娜,都是漂流到這座島上的漂流人。
「究竟是甚麼事呢……」
蘿娜開始有一種被觸動了心絃的感覺。
「我覺得似乎快要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沒有這種感覺的李克與妮莉絲,一直盯著蘿娜的側臉瞧。
「嗯~」蘿娜正在專心地思考。
然後,曲子結束了。
大家的掌聲響起。
在掌聲當中,啪的一聲,聽到一個特別大的拍手聲。
「對了!我想起來了!明天是妮莉絲小姐的生日啊!」
「咦?」
妮莉絲沒反應過來。
「對啊!妮莉絲漂流到島上,到明天就正好滿一年了。」
露菲娜公主眼睛睜得大大地說。
漂流人漂流到島上時都失去了記憶,無法慶祝生日。
所以漂流到島上的日子就是生日。大家都是這麼決定的。
這是露菲娜與拉格納斯在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
於是一天又即將要結束,夕陽西下,外出幹活的村人回到家裡,家家戶戶紛紛點起了燈火。
結束了一天工作的李克,說有點事要辦,叫妮莉絲先回去,然後一個人悄悄回到瑪黛拉的麵包店。
「哎呀,你不是回去了嗎?」
瑪黛拉老奶奶坐在木製椅子上,用麵包烤爐的餘溫暖腳,啜飲著熱牛奶。
李克默默地取來另一把椅子,在瑪黛拉身邊坐下,將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瑪黛拉。
「所有事物都是脈脈相連的。」
聽完整件事情經過的瑪黛拉,點了點頭後這樣說。
「一個人只要行得端、坐得正,真正重要而不可或缺的事物,一定會自動來到他的手上。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別人給你一些東西,你也給別人一些東西。一切的事物就像這樣迴圈,最後到達它該有的位置。世界的法則就是這樣,但人們常常看不見它。你一定也是把它忘了,然後今天在這座島上重新找回了它。」
李克不發一語地傾聽瑪黛拉的話,默默地點頭。
瑪黛拉忽然笑了,
「呵呵呵,這樣啊。妮莉絲來到這裡明天就滿一年了啊。人老了就是不中用,連這種事都忘了。這怎麼行呢?明天是這麼重要的日子啊。那就由我瑪黛拉來烤個最特別的蛋糕吧。得從現在開始準備才行。」
「瑪黛拉,你連蛋糕都會烤喔?」
「哎呀,你這說的是甚麼話?豈有魔法麵包店的瑪黛拉夫人不會做的糕點?像嬰兒臉蛋一樣柔軟有彈性的海綿蛋糕,搭配上香醇濃厚,滿是鮮奶油的……啊,糟了。」
「怎麼了,瑪黛拉?」
「傷腦筋啊。為濃厚奶油增添風味的水牛奶用完了啊。你去開個船,到常夏山丘島抓只水牛,擠點奶來吧。」
「咦?我嗎?去旁邊的島?抓水牛!?」
「除了你還有誰?好了,快去啊。」
「什麼~!現在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