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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姬嘉依卡(棺姬柴卡)(第一卷)》第2章
  一睜開眼,眼簾便映入妹妹的臉。

  吐氣彷彿拂在臉上似的超近距離。

  “…………”

  “…………”

  兩人相對無言。

  遠處傳來小鳥清脆婉轉的啼叫聲。

  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白晃晃的,空氣中也帶著一股暖和。即使長時間龜縮在房裡,他也能感受到長長的冬天就快要結束了。草木萌芽、獸出巢穴。新生的、繁榮的每一天,所有生命抱著期待,欣喜雀躍地開始活動——就是這樣子的季節。

  然而……

  “哥哥,早安。”

  妹妹——阿卡莉喃喃自語般地小聲說道。

  兄妹兩人都在同個地點——床上。

  但是是阿卡莉在上。她四肢著地、伏在上方,像頭要襲擊獵物的肉食野獸一樣——她的姿態就跟肉食野獸將獵物撲倒在地時一樣,只差沒說“哈哈,我要把你吃掉囉”。原本她就比同年齡的女孩子要來得高,所以一旦她拱起後背壓上來,那種魄力就足以讓人不由自主地乖乖順從於她。

  “…………”

  妹妹著實是個美人——這點託魯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雖然才十七歲,但與其說她“可愛”,倒不如說她“美麗”還比較正確。五官立體、氣質凜然,如果她將黑色長髮放下來、靜靜佇立的話,簡直就像一幅畫一樣。那姿容,是異性、甚至同性也都會喜歡的型別吧。

  不過,非常可惜的是她總是端著一張撲克臉——託魯覺得這點對阿卡莉多多少少有些不利,但本人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

  相對地——

  “…………”

  阿卡莉的瞳孔——一對細長清秀的黑色雙眸,映照著一張少年的臉龐,而少年的臉上正明顯擺出一副深受困擾的表情。

  黑髮、黑瞳皆與阿卡莉的相同。

  五官也……嗯……也不是不好看啦。

  只是整體而言,他的表情比較溫吞散漫。

  該形容他是慵懶無力、還是無精打采比較好呢?

  十幾歲少年應當懷有的霸氣、活力等等,在他臉上完全看不見。相反地,鐫刻在他臉上的是歷經滄桑後的乾癟風情。但他臉上其實並沒有皺紋、更沒有臉色發黑,只是他那樣子總會讓人不禁聯想到面臨人生終點的老頭。即使是剛被吵醒,但那表情也實在是太過於無精打采了。

  連託魯自己都覺得這張臉實在是有夠陰鬱的。

  想歸想,如今他也沒打算要去改善。

  “哥哥……”

  躺在床上的哥哥、跨坐在哥哥上方的妹妹。

  “萬萬沒想到……”真這麼說的話,就太虛假了。

  以前就曾經想過,哪天肯定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前陣子他就發現阿卡莉看著自己的眼神開始有些變了。

  不過……

  “我……我已經忍受不了了。”

  阿卡莉直直看入托魯的眼底,說道:

  “我只要一想到哥哥的事就……一想到就……”

  “一想到我……就怎樣?”

  託魯半睜眼地問道。

  “…………本來沒打算做這麼大膽的動作……”

  阿卡莉微微垂下雙眼說道。

  “這樣啊。”

  “都是哥哥害的。”

  “都是我害的?”

  “對啊。都是哥哥——的錯!”

  阿卡莉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

  “人家抱持著什麼想法……你明明知道的。”

  “呃…………”

  託魯擡頭看著妹妹的臉,微微蹙眉。

  綁成一束的黑髮,好似忍受不住似地,輕飄飄地垂了下來,髮尾還輕輕掃過了託魯的臉頰。

  “坦白說,我沒有想到你會想不開到這種地步。”

  已經過度缺乏臉部表情了,她又常常做出一些出入意料之外的行為。即使是託魯,到現在有時候也搞不懂他的妹妹都在想些什麼。她樣樣都能忍耐的個性——往往在累積又累積之後,某天就會突然爆發出來,給身旁的人帶來極大的困擾和麻煩。

  哥哥——託魯·亞裘拉。

  妹妹——阿卡莉·亞裘拉。

  這就是他們兄妹倆的姓名。

  其實很少人會另外加個姓氏在名字後面,而附近鄰居也根本沒人知道他們的姓氏。因為很多國家的平民大都沒有姓氏,因此通常不會有人特別去在意。漫長的戰亂期結束之後,難民很多,因此出身不同國家的人混雜、同住在一個村落或城市,並不足以為奇。

  不過這些先暫且不提。

  “阿卡莉。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託魯半睜眼地間道。

  “什麼事啊,哥哥?只要是我最敬愛的哥哥問的問題,不管怎樣我都會盡力回答的。”

  阿卡莉的雙眼,和嘴裡熱忱的話語恰恰相反,反倒像是冬天的湖面一樣,冷如冰霜。

  唉,反正她這個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請問這是什麼?”

  託魯指了指他腦袋的旁邊。

  一根——鐵錘。

  那鐵錘的尖端正深深插在他的枕頭裡。

  “哥哥,你怎麼了嗎?”

  阿卡莉歪頭問道,似乎覺得他的問題很不可思議。

  “這麼年輕就罹患健忘症了嗎?這是我這十年來最愛用的武器啊。”

  “這個我知道。”

  託魯哼了哼,說道。

  雖說是“鐵錘”,但大小其實還好。其威力主要來自於本身材質的硬度、重量、以及使用者的臂力。而構造上重視的主要是“易於揮舞”——總而言之,這鐵錘算是屋內最足以當作凶器使用的東西。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它插在我的枕頭裡面?”

  “因為我往下插啊。”

  “這個我也知道。”

  “那你到底是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我在問什麼的你到底是怎樣啊,我真的是不懂耶。”

  託魯目不轉睛地瞪著妹妹的臉,說道。

  “你把你這十年來最愛用的武器——這根鐵錘……”

  託魯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叩叩兩聲敲了敲那根鐵錘。

  “往下插到我枕頭裡的理由到底是什麼,這才是我不知道的。”

  “哥哥……”

  阿卡莉好像哀傷地搖了搖頭。

  但她只有動作,臉上表情卻絲毫沒有動搖。

  “我並沒有把我的鐵錘朝哥哥的枕頭插下去。”

  “哦?”

  “我是朝哥哥的頭插下去的。”

  “那更過分好嗎?笨蛋。”

  託魯低聲罵道。不過也許是因為剛剛才睡醒,所以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變得像是在唧唧咕咕發牢騷一樣。

  “你是想殺死我嗎?”

  “我怎麼可能會對我最敬愛的哥哥懷有殺意呢?”

  明明就還維持著把鐵錘插入枕頭裡的姿態,阿卡莉卻照樣大言不慚地說道。

  她居然一副什麼事都沒做的樣子,十分坦然。

  “因為不管過了多久哥哥都一直不起來啊。我只是想要叫醒哥哥而已。”

  “我差點就要真的長眠了啦!”

  真是千鈞一髮……如果託魯沒有往牆壁翻身過去的話,恐怕鐵錘沒入的地方就不會是枕頭,而是他的額頭了。而且,雖然現在鐵錘插在枕頭裡看不見——其實阿卡莉的鐵錘有一側是尖刺狀的,所以頭蓋骨根本沒啥用處,那鐵錘隨便噗吱一聲就會直達腦子裡去了吧。

  “這樣啊。”

  阿卡莉雲淡風清地點了點頭。

  感覺她好似會接著說:“那又怎樣?”

  “…………”

  “…………”

  就這樣,兩人一動也不動,相對無言良久。

  如此一來遠處的小鳥叫聲就聽得更加清楚了。

  “……哥哥。”

  阿卡莉似乎再也受不了一直這樣無言凝視,於是淡淡地開口:

  “你今天的預定行程是?”

  “睡覺。”

  嫌麻煩似地,託魯簡短地回答。

  “或者該說‘在家裡翻滾’。”

  “嗯哼。還有呢?”

  “餓了就找東西來吃。”

  “原來如此,有道理。還有呢?”

  “沒了。”

  託魯面露厭煩地答道,然後往側面翻身過去。

  她沉默了一陣子,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下去,然而——

  “…………哥哥。”

  阿卡莉由上往下眺望哥哥的側臉,說道。

  順道一提,那把鐵錘仍舊插在託魯的枕頭裡直。

  “如果你今天願意工作的話,我一定會高興到噴鼻血的。”

  “那你就因出血過多長眠去吧。”

  “你這話好過分,哥哥。虧人家這麼敬愛哥哥。”

  “你敬愛我就拿鐵錘捶我?”

  “這是愛的鐵錘。”

  阿卡莉從容說道。

  接著,她突然以輕巧的動作從床上下來——同時輕輕鬆鬆地就將鐵錘拔起,靠到自己的肩膀上。看到她那緊繃的二頭臂肌,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特殊,但少女之姿與凶惡的攻擊武器組合在一起,即使看得這麼久了,還是覺得非常奇妙。

  “哥哥。我從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啥?”

  “為何哥哥都不工作呢?”

  不具嘲諷、不含輕蔑的詢問口吻,倒是讓人較為承受得了。

  託魯差點情不自禁地嘆出聲來,但總算是忍住了——他答道:

  “認真工作就輸了嘛。”

  託魯背對著妹妹說。

  “…………”

  雖然背對著妹妹.但他可以感受到阿卡莉朝他低首下來。

  “輸給誰?”

  “不知道。”

  “…………”

  一片寂靜,充滿著毫無意義的沉重感,悄悄地降臨在工人之間。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託魯感受到背後那道如火焰燃燒般熾熱的刺人視線,於是又添加了一句說道:

  “夠了,別再管我了。”

  “…………”

  阿卡莉彷彿陷入沉思——

  (…………殺氣?)

  “殺氣”,顧名思義就是“她想殺我”。

  “——!”

  鐵錘以猛烈的氣勢迴旋著,朝託魯的頭部而去。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託魯縮了縮身子,讓那鐵錘輕輕地擦過頭部。如果託魯晚個一秒才躲避的話,恐怕他的頭髮會連皮都被刮掉,提早變成禿頭也說不定——如果露出頭蓋骨的頭部可以稱為“禿”的話。

  “你這傢伙……!”

  託魯倏地起身,回頭望向妹妹。

  “哥哥——”

  阿卡莉左手按在眼上,好似很悲傷的樣子——但表情卻依舊不變。她右手一邊以猛烈的氣勢咻咻咻地揮舞著鐵錘,一邊說道:

  “如果不管怎樣你都不……”

  “等等,你先等一下。總……總之你先把那東西放下。”

  託魯彷彿想要儘量離阿卡莉遠一點似地,兩手高舉著說道。不過他們這點距離,其實阿卡莉只要稍稍伸出手臂,那鐵錘肯定就能直接擊中託魯的頭部吧!換言之,就是必死的剎那之間。若那挾著迴旋氣勢的一擊,紮紮實實地砸中託魯的話,託魯應該會連同床一起被一分為二。

  “…………”

  然而,阿卡莉仍舊揮舞轉動著鐵錘,不停地發出咻咻咻的聲音。

  看來她不打算放下她手中的凶器了。平常只要打哈哈矇混過去,往往她就會放棄的——然而今天阿卡莉似乎是打算徹底抗戰到底了,看來她已經是忍無可忍了吧?

  “哥哥……”

  “幹嘛?一

  “哥哥,如果你再這樣繼續不去工作、幾乎足不出戶、整天只待在家裡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淡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滾來滾去的話……”

  “我是有多會滾呀?”

  “我……我乾脆……”

  “乾脆怎樣?”

  “乾脆把哥哥剝製成標本賣掉……”

  “不準!再說了,根本賣不掉吧!”

  “笨蛋。”

  揮舞著鐵錘的手絲毫沒有放慢下來,但阿卡莉還是搖了搖頭,表示她感到很意外。

  “如果是我,我可是會不惜跟別人借錢也要買喔!”

  “買我的標本?”

  “剝製成標本的哥哥不需要吃飯,比起活生生的哥哥,這樣長期下來不是比較省錢嗎?”

  “…………”

  “…………”

  一片沉默。

  鐵錘依舊以驚人的氣勢迴旋著。此時只剩下鐵錘所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此刻顯得特別沉重。

  “還是剝製成標本——”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託魯慌慌張張地說道。

  再這樣僵持下去,他真的很有可能會被妹妹給打死。當然,他才不想被剝製成標本咧!事到如今,雖然他絲毫沒有想要工作的慾望,但總之他還是先放棄睡回籠覺,必須趕緊設法從這裡逃出去才是。

  “總之那個、呃啊、那個……總:總之,我吃完早餐後……”

  “已經沒有食材了。”

  阿卡莉終於放下了鐵錘,說道:

  “我應該有告訴過你了,昨天的晚餐是最後的晚餐。”

  “這……這樣子啊?”

  “我最敬愛的哥哥這麼聰明,我相信應該不可能忘記了吧?”

  “…………”

  託魯仰頭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嘆了口氣。

  聽她這麼說,託魯才發現昨晚似乎有聽到她提過這回事,但又好像沒有聽說過。像往常一樣,他把阿卡莉的牢騷當耳邊風一樣隨便聽聽就算了,所以他現在不太記得阿卡莉到底有沒有提過。

  “哥哥——”

  阿卡莉再次舉起她的鐵錘。

  “我知道了!總之我想辦法去弄點早餐來!”

  以破竹之勢猛飛過來的鐵錘,因為託魯的慘叫聲,硬生生地在粉碎他整張臉的前一刻乍然止住。

  *

  走在路上,託魯感受到一道道的視線一紮一紮地刺著他。

  託魯對那方面的感覺相當敏銳,因此對他而言,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加煩躁鬱悶的事了。話雖如此,他還是很有自覺的——畢竟他是初來乍到之人,自己在此處就有如飄浮的異物一般——因此他沒有立場可以去抱怨。

  “…………”

  他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往右看去,都是破屋。往左看去,也還是破屋。放眼望去,滿目瘡痍,入目的盡是一整片的破屋。如果路上沒人的話,這裡簡直就像是廢墟一樣。又舊又髒的建築物好幾棟、好幾棟排列在一起。牆壁上龜裂斑駁,油漆也都剝落了——這還算是好的了。有的建築物明顯已經坍方、有的建築物天花板已經倒塌,只好鋪開塗滿油脂的防水布來防止風雨——這怎麼想都很危險吧。在這裡,想必絕無“奢侈”可言吧。

  然而﹒此處並無碩敗衰疲的氣氛。

  但也絕非稱得上高尚或優雅——正因如此,生命本身那道充滿泥臭味、充滿活力的氣味,滿滿地充斥在這大街上。

  尤其這附近常常有黑市出現。

  因此平常這兒就人潮洶湧……為了吸引人潮,有一些稱不上“店”的攤販們會在木箱上擺著一些不知道可否稱為“商品”的東西,男男女女們販售著這些破銅爛鐵、山菜、以及本體不知是啥的獸肉等等。而穿梭在那些大人們之間的是整理破爛的小孩們,他們一邊發出笑聲、一邊到處跑來跑去。為了處理各家制造出來的餿水而被飼養著的豬,一邊齁齁齁地叫著,一邊跟小孩一樣在大街上跑來跑去。

  國家滅亡。

  街道被燒。

  親友死絕。

  然而……人類即便如此悲慘,但只要還活著,就不能停止謀生餬口。只要尚未將自己推入絕望的深淵、尚未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休止符,就算是啜飲泥水、啃齧樹根,人類為了生存下去什麼都會去做。而這兒就是那些堅強的人們飄泊之後所靠岸的地方,所以這兒雖然混雜髒亂,但卻充滿了活力。

  正因如此……像託魯這樣的人才會如此特別引人注目。

  總是無精打采、霸氣全無,彷彿一邊拖曳著晚暮的氛圍、一邊行走著。

  “…………”

  託魯正在行走的街道,是位於地方都市“戴爾索蘭特”南側的難民街。

  幸虧——說是“幸虧”感覺有點微妙——長年持續的戰亂,各處街道很多這種已無居民居住的破屋。因此,有很多從其他國家或其它地方飄泊至此的戰亂難民們,便將這些破屋修補之後,開始定居於此。

  流亡者定居在這街上——對此,原本的居民們當然並不樂見,但其實也沒有人會積極地去排斥他們。畢竟太平時世好不容易才來臨,為了努力活下去,跨越立場、互相扶持的意識已然確立在庶民之間。

  如今是戰後的混亂期。

  大部分的國家,上自領主、下至貴族、騎士,全都忙著進行國家體制的重整,根本無暇顧及庶民的生活。因此,下層的人民並不打算依靠在上位者,他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幫忙自己守護明天的生活——這樣的氛圍很自然地出現在各處的街道上。

  他和阿卡莉所住的破屋也位在這難民街上的一隅。

  自從他們被迫離開自小生長的故鄉,過了大約半年的流浪生活之後,最後他們飄泊到這個戴爾索蘭特市的一隅——這條自然生成的難民街上。

  只有他們兄妹倆相依為命。

  父母、親戚全都不知所蹤。

  戰亂結束不久,他們一族人等全部離散——如今是死是活,他們也不得而知。不過,當初離開家鄉時,他們能帶走的財產家當都帶走了,而且族人們又都是些膽大的傢伙,所以應該跟這難民街的人們一樣,在某處堅強地、好好地活著吧。

  “哎呀,是託魯啊。”

  此時,一位坐在路旁長椅上編著藤簍的老婆婆看到了託魯,對他喚了一聲。託魯雖然忘記了她的名字,但還記得她的臉孔。確實住到這難民街之後,應該有跟她碰過幾次面。這老婆婆特愛管閒事,從調解夫妻吵架、到簡單的工作仲介,她總是活用她豐富的人生經驗,打點著這附近的所有事情。

  “真難得耶。你居然會出來外面。”

  “或許是呢。”

  託魯一臉不耐煩地答道。

  對方下一句會說什麼臺詞,他大致可以想像得到。

  “你啊,也該好好工作才行。不要老是讓小阿卡莉出來工作啊。”

  “…………”

  不用你多管閒事——託魯把快要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地吞回肚裡。

  他沒在工作是事實。而雖然並非出自他的本願,但他現在的確是靠阿卡莉在養——這也是事實。不過阿卡莉本身有些格外不諳世事的地方……所以她都賺得不多。更何況混在難民裡面,要找到比較好的工作的確也比較困難。正因如此,他們才會落得今天早上沒飯吃的困境……

  “改天——等我有興趣之後。”

  託魯輕輕地揮了揮手,從老婆婆的面前走過。

  託魯是個無業人士。

  順道解釋一下……他目前並不是剛好被解僱、正在找下個工作的過渡期;也不是為了找新工作而再次進行修行或修煉。嚴格說起來,其實託魯曾在街道上的“職業派遣公會”辦過形式上的註冊登記,但是……到目前為止像樣的工作連一次都還沒有做過。

  換言之,託魯現在是沒有收入、身無分文——更糟的是,面對這種悲慘的現況,他本人卻不打算試著去改善,完完全全就是個沒出息的家火。

  就是因為託魯如此糟糕,所以“想當然爾”他妹妹會在他剛起床的時候用鐵錘去襲擊他——就算還不至於被形容成這樣——但應該也有很多人會點頭說“唉,妹妹也是出於不得已的啊”。想一想那個差點被殺死的託魯,的確是很讓人受不了啊。

  “‘工作’……唉。”

  這話並沒有要對著誰說——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對他自己說的吧——託魯以嘲諷的口氣發了發牢騷,然後確認了一下掛在腰後面的柴刀重量。同時,託魯穿過難民街,往戴爾索蘭特市的南門走去。

  *

  康拉德·斯坦梅茨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嘆了口氣。

  雖然今日的業務才剛開始進行不到半小時,但康拉德·斯坦梅茨覺得他已經精疲力盡了。累積到昨天為止的疲睏,在完全還未消解的狀態下,即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也難怪他會如此疲憊不堪。

  辦公室的入口,有個穿衣用全身鏡和掛帽架並排在一起。康拉德·斯坦梅茨將視線投向那全身鏡,只見那鏡面上映照出一位疲憊不堪、年過半百、雙眼含恨的男子。而且,最近他耳朵上方剩下的頭髮似乎也有點在慢慢減少中,變成完全禿頭的那一天,似乎也不遠了。

  “——對了,”

  女性輔佐官——卡蓮·龐巴爾迪亞隔著書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對他開口說道。看來他把筆放下的動作,讓她以為他決定先休息一會兒。卡蓮那張看起來滿神經質的臉,正中央掛著一副眼鏡。她一邊用指尖擺弄著她臉上的眼鏡,一邊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關於那一件事情……”

  “哪一件事情啊?”

  康拉德今年五十有八。雖然他自信自己的記憶力尚未衰退,但案件每天就增加個幾十件,再怎樣厲害,他也絕不可能記得全部的案件內容。

  他和卡蓮所屬的戰後復興推進機構〈克里曼〉非常忙碌。很多案件很顯然都超過了他們的處理能力,而且還源源不絕地湧入他們的辦公室。

  不知是好是壞,總之戰亂期的結束為菲爾畢斯特大陸帶來了許多變化。

  視戰爭為理所當然的時代、與之相反的時代,這兩種時代的價值觀自然大為不同。

  不管是在政治面、經濟面、或是其他方面上。

  尤其是當初那些聲稱“戰爭”是為了“大仁大義”的執政者們——主要是貴族們——必須要認真思考今後的統治方法。

  “現在可是在打仗耶,別奢求了!”

  “戰爭輸了,所有東西都會被奪走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他們再也不能繼續用這些話語,將民眾不滿的矛頭轉向到敵國身上了。

  現在各個國家,都有堆積如山的問題。

  每個人都相信——只要戰國時代結束、只要“和平”一到來,所有的不安或不幸全都會迎刃而解。每個人都靠著這份相信,堅強地度過了艱苦的戰亂期。然而,漫長的戰爭——持續了好幾個世紀的戰爭如今突然結束,大家才狼狽地發現,原來誰都不知道“和平”究竟具體上是什麼樣子的。

  貴族們不得不轉變他們的思考方法。

  當然——也有一些貴族因應新時代而順利地轉變成功。然而,大多數的貴族仍採用跟戰國時代一樣的強硬手段來統治民眾,結果嚐到了沉痛的代價及反噬。民眾們不知道“和平”具體上是什麼樣子,只是一個勁兒地放大自己對“和平”的期待。而戰後生活絲毫沒有變得比較安樂,因此民眾們開始感到不滿。

  結果……在今天的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暴動等等的亂事四處都在發生。

  騎士們以往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而揮舞著他們的劍;如今卻將他們的劍,揮向自己國家的人民。

  當然——貴族們也認為再這樣繼續下去不好。

  並非所有的國家或城鎮都如此地不順遂。

  菲爾畢斯特大陸上,其中也不乏一些享受著“和平”的地方。不曉得是碰巧、還是統治者的手腕好,這些地方都沒有發生太大的問題,確確實實地實現了“和平”二字的意義。也有一些國家和城鎮,透過活絡經濟而讓人民變得更為富裕。

  貴族們為了仿效這些少數成功的例子,開始互相交換資訊。隨著戰爭結束,曾一度被大量解僱的魔法師們,也因此再次受到起用。貴族們重新聘僱魔法師們來使用通訊系魔法,以便召開會議。

  這幾百年來貴族們都怠惰於鑽研政治經濟,如今才紛紛慌慌張張地開始學習起來。

  當然——各地的資訊錯綜複雜、亂七八糟。

  為了將資訊的混亂程度減到最低、為了能夠整理好資訊、妥當地交換成功,各國聯合設定了一個跨國機構。

  那就是戰後復興推進機構〈克里曼〉。

  〈克里曼〉的主要使命即是——研究出理想的國家管理策略,並提供給各個國家。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克里曼〉也可說是一個擔負了“菲爾畢斯特大陸的未來”的組織。

  然而,儘管負責的案件堆積如山,但相關工作人員的數量卻少得可憐。

  “就是‘〈魔王〉遺產’的問題。”

  “…………哦哦。”

  康拉德臉孔一癟。

  在堆積如山的問題之中——那可真是格外棘手的一個。

  “基烈特隊預計明天抵達戴爾索蘭特市。昨晚他們有聯絡過我們了。”

  “戴爾索蘭特市……”

  康拉德從旁邊的書櫃取出貴族名冊翻閱。

  戴爾索蘭特市的統治者是——

  “——原來如此,是‘討伐魔王’的‘英雄’之一啊。”

  “又不是隻有他。”

  卡蓮說道。

  “總之我已經先以書面要求基烈特隊提供協助,但他們還沒回覆。”

  “唉,那也是當然的啊。”

  康拉德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很忙碌。又忙又累。他們應該都疲累到連回覆個一句‘沒空陪你說笑’都提不起勁吧。”

  “那怎麼辦?”

  “現場的指揮就交給你了。”

  康拉德說道:

  “我們沒空浪費時間攪和這些‘很有可能’成為威脅的案件。暴動、瘟疫、通貨危機、族群糾紛,在我們眼前上演的現實威脅早已是堆積如山。”

  康拉德指了指有如一座高山的檔案。

  “我知道了,就依您的指示。”

  卡蓮似乎也快受不了“檔案之塔”的高度,而對康拉德點了點頭——不再在這話題上打轉。

  不過——

  (真不愧是〈魔王〉啊。)

  康拉德在心中自語。

  (死了之後,其陰影仍舊是我等的夢魘。)

  阿圖爾·賈茲——賈茲帝國皇帝。

  〈魔王〉、〈禁忌皇帝〉、〈大賢者〉、〈狂戰王〉、〈賢帝〉……賈茲帝國的皇帝擁有著各式各樣評價相異的稱呼。隨著他的死,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長年持續的戰亂期終於結束,就像是賈茲皇帝本身即是戰亂期的象徵一樣。

  然而……

  (唉。如果一切都是杞人憂天就好了……)

  康拉德一邊想著,一邊再次拿起羽毛筆,回頭繼續他的文書工作。

  *

  “——麻煩死了。”

  託魯單手提著亮晃晃的柴刀,一邊走著,一邊嘀咕。

  “啊啊——可惡!真是麻煩死了。認真想想,其實這也不是個了不起的工作啊。真是讓人做不下去耶。就說了‘認真工作就輸了’嘛!啊啊——麻煩死了。乾脆找看看有沒有哪兒有錢掉在地上算了。那樣子賺得還比較快吧!”

  這些話可真是沒出息至極到讓人吃驚。

  當然——儘管再怎樣沒錢,他還不至於會想要去行搶。

  託魯眼前是一片草木深深的山林風景。

  戴爾索蘭特市是一個極為普通的要塞都市。

  因為三面環山,所以交通不太方便;但也因為如此,它易守難攻。當初列強諸侯相爭,引起了為期良久的戰亂,因此像這樣具備要塞機能的都市,在戰亂期時冒出了好幾個。而原本隨著戰亂期的結束,這些堅固的要塞城市大多都因為往來不便而變成了人煙稀少的鄉下……

  這些暫且不提——戴爾索蘭特市的外頭,緊臨一片廣大的山嶽地帶。

  這片山嶽地帶的動植物資源豐富,打獵、採摘的收穫都很不錯。但另一方面,如果是不習慣山路的人冒險闖入山裡的話,就有點太過危險了。因此,除了一部分的獵人或樵夫之類的專家之外,很少人會踏足這個地方。

  在這兒的話,應該可以摘到一些山菜、抓幾隻兔子或山鼠來吃——託魯如是想。

  但是——

  “真是的,阿卡莉那傢伙……”

  被柴刀橫掃而過的灌木葉漫天飛舞——然後紛紛飄落。

  託魯將飄落到面前的一片葉子銜在嘴邊,自言自語說道:

  “事到如今,她到底對我還抱著什麼期待啊?”

  輾轉漂泊到戴爾索蘭特市之後,已過了一年有餘。

  看到自己的哥哥每天、每天就這樣不去找事做,無所事事、得過且過到現在,她多多少少也該放棄了才對吧——但阿卡莉至今仍舊想盡辦法要鼓吹她的哥哥去工作。

  也是她去向戴爾索蘭特市的職業派遣公會,登記註冊了託魯的名字。

  她自己本身也有去登記,但是似乎因為登記的人手過多,工作常常輪派不到他們。除此之外,就如同前述所說,阿卡莉在某些方面上格外不諳世事,即使被迫接下任誰都不喜歡、報酬率低的工作,她也未有所覺,結果收入才會如此微薄。

  仔細想想,不只是戴爾索蘭特市,其實要塞都市本身都自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完整體系,就連難民們都太不可能拿得到那些不錯的工作了,更何況是他們這些沒來多久的人呢。

  “那傢伙——長得那麼漂亮,怎麼不認真找個好男人養她不就好了。”

  根本沒必要老是跟著他這個沒出息的哥哥。

  對託魯而言,他自己也覺得她就乾脆棄他於不顧,他還比較快活舒心。肚子餓得受不了的話,就這樣到山裡自己想辦法就好了。不過三餐一直吃山菜,連個麵包、起司、奶油、鹽巴、胡椒……都沒有的話,應該很快就會膩了吧。

  唉,等到那時候再說吧。

  “話又說回來,就算我們互稱兄妹,但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血緣關係啊……真的是事到如今……”

  託魯嘴裡一邊嘟囔著﹒一邊朝山林裡前進。

  如前述所說,這附近人煙罕至,所以只有像是野獸在走的小徑可以勉強行走——根本沒有可以好好踩踏的下腳處。託魯很習慣這種地方,所以應該是還好;但如果外行人不小心闖入,那麼就很容易遇難了。

  然而……

  “——咦?”

  託魯突然停下腳步。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什麼東西……?”

  託魯屏住鼻息,豎起耳朵細聽——他可以聽見草叢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而且那聲音彷彿漸漸地朝他這兒靠近。

  有什麼東西一面藏在草叢裡頭一面移動著。

  “……是野獸嗎?”

  不只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若仔細一瞧,就連草叢在動其實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仔細觀察草叢搖動的部分,可以知道藏在那裡頭的東西到底有多大。

  和人類一樣大——或者是比人類還要大。

  “…………”

  託魯瞬間目測出彼此之間的距離。

  大約十五公尺左右。也就是野獸一瞬間——即使是在毫無踏腳處的山林裡——幾乎一瞬間可以跑完的距離。

  託魯擺出了作戰架勢。

  如果是鹿、山豬之類的,正好是他想辦法要狩獵到的獵物。如果是熊、野狼之類的,他打算就讓它們過去就好了。

  萬一是棄獸之類的…………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果斷放棄會比較好吧。

  (……不過,應該不會是棄獸啦。)

  緊張感全無的託魯心裡如是想。

  然後——

  “…………?”

  嘎咚嘎咚——聽起來完全不像是野獸會發出的聲音。

  託魯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著類似的聲音,發現這聲音聽起來倒像是木箱或什麼東西撞到岩石時所發出來的聲響,那種堅硬人造物的聲響。至少沒有任何野獸有這種腳步聲、也沒有任何毗昆蟲有這種鳴叫聲。

  如果再仔細一聽——可以聽見吱啁吱啁——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被拖著走的聲音。

  (究竟是什麼?)

  既不是獵人,也不是樵夫。

  那麼就是……

  “…………”

  突然間——有東西從草叢裡頭倏地蹦出來,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啊?”

  託魯凝視著“它”,眉間皺成好幾條直條紋。

  該說和這個場景不般配呢、還是不自然呢……哎,總之這東西還真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簡言之,“它”是個……人類少女。

  年齡十四、五歲——大概是吧。

  容貌典雅可愛。

  在正午仍有些陰暗的山林之中,從樹葉之間流瀉而下的微弱日光照射在她的頭髮上。她那長長的銀髮因此靜靜地閃耀著光芒。她頭上戴著白色髮飾,大大的紫色眼眸一邊上上下下翕動了好幾次,一邊滴溜溜地四處張望——那動作讓這少女看起來就像只小動物似的。

  總之並不是襲擊人類的猛獸一類。

  相反地——從她穿著黑色衣服的身材看來,她長得還滿纖細嬌小的。硬要說的話,她看起來反倒比較像是被襲擊的那一方。

  身材嬌小的少女居然獨自一人在山裡打轉——這真是太奇妙了。但如果再加上那身打扮,就不只是奇妙,而是太奇怪了。雖說是黑色衣服,但那件黑色洋裝上可別了好幾個裝飾織布和飾品,完全就是一身不適合登山的打扮。她應該是一路被絆倒過來的吧——折枝和樹葉黏得她身上到處都是。

  當然,畢竟她手上既無掃除枝葉的柴刀,也沒有手杖之類的工具。

  那身打扮完全跟習慣在山裡走動的獵人或樵夫相反,反倒比較像是在大街上散步、或是出席某處貴族的舞會時會穿的裝扮。

  她就算遇難了他也不覺得奇怪。

  那身輕裝也未免太小看這座山了。

  不過——

  (……那是……什麼東西?)

  雖說只有一下子,但他剛剛會把這嬌小的少女錯看成大型野獸——是因為把她的行李也一併錯看成一整隻生物。少女身後揹著一個大大的暗紅色箱子。因為那個箱子,所以剛剛草叢搖動的部分才會那麼大吧。

  不對。與其說它是一個“箱子”——

  (……棺材?)

  直立長條狀、有著奇妙的特徵——縱向延伸的八角形箱子,根據託魯的記憶,絕不可能是棺材以外的其他東西。

  那副足以容納標準成年男性的容器,當然比少女本身大了好幾倍。看來她在那棺材上纏上皮革制帶子之後,用那帶子揹著它一直走的樣子。這樣做,那棺材應該很快就會被撞得到處都是、傷痕累累、快要壞掉才對——但那棺材相當堅固,表面看不到任何像是擦傷的傷口。

  不過……她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就算裡面是空的,棺材本身也是有一定的重量的啊。

  至少這小女孩——不該帶著那種東西在山裡移動啊。還是她是把它當作睡袋在用呢?側面甚至還裝著像是燈泡的東西……

  哎,比起縫製得不夠完整的睡袋,那個也許比較舒適又安全也說不定……

  “——喂!”

  吃驚過後,託魯自己從草叢中站起,向那少女問話。

  “在那裡的,你在幹嘛?”

  “……!”

  少女嚇得身體哆嗦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看向託魯。

  原本就很大的紫色雙眸,現在因為受到驚嚇而張得更大了。她瞪大雙眼緊緊地注視著託魯。

  “你在這山裡面,究竟在做什……”

  其實託魯的這句話,很有可能會被原原本本地反問回來——

  “……?”

  ——但話到一半,他不得不中斷問話。

  因為少女和棺材再次潛入了草叢之中。而那下潛的勁道強烈到他彷彿可以聽見草叢發出了“噗嘶”的一聲。

  “喂……?”

  沒想到女孩會是那種反應。託魯上前了幾步,向女孩喊道。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就看到草叢的搖動……沙沙沙沙沙地快速地朝遠方而去。

  看來她是要逃跑囉。但也太倉皇了吧。

  “……”

  不過,山林裡和大街上可不一樣,是很容易迷路的。

  在山裡直直往前行是很費工夫的——因此不習慣山路的人們,總是看到障礙物就閃開、再看到再閃開。隨便移動的下場,就是最後會認不清方向,不知何時就繞了個圓圈,然後又回到了原本的地方——像這樣的蠢事已屢見不鮮。

  實際上——

  “…………”

  託魯眯眼眺望著,只見躲在草叢裡前進的少女,往那邊一前進就“叩咚”一聲,然後停下來——“咪啊?”短短地慘叫一聲。往這邊一前進就“叩咚”一聲,發出低沉的撞擊聲。往旁邊前進、然後又去去回回了好幾次,結果最後還是回到了託魯的面前。

  呃——

  “…………”

  “……歡迎回來。”

  對著從草叢中露出臉來的少女,託魯散發出一種“你夠了吧?”的感覺,然後一臉不耐煩地說道。順道一提,兩人現在的距離大約是兩公尺。只要踏出個一、兩步就伸手可及的距離。

  “——!”

  一臉驚愕的少女瞬間凝結。

  平常他已經看習慣面無表情的阿卡莉,所以像這樣子的反應,託魯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兩手兩腳開始胡亂揮舞。

  往右看,往左看,然後再往前看。

  手忙腳亂、驚惶失措了一陣子之後,少女突然靜止了下來,說道:

  “襲……”

  “‘襲’?”

  託魯歪了歪頭。少女伸出手指,直直指向託魯,瞪著他說道:

  “襲擊?”

  “誰?襲擊誰?”

  哎,雖然不用她說他也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過託魯就是想聽聽她怎麼說。

  “你。我。”

  少女指了指託魯,然後再指了指自己。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莫名地讓人覺得她架子很大。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就這麼的毫無顧忌……但另一方面卻又一臉的戒慎防備。

  “…………”

  “…………”

  託魯半張著眼,由上往下看著少女。

  少女眼珠朝上﹒緊緊瞪著託魯。

  單方面的緊張感籠罩在二人之間。

  呃——

  “你希望我襲擊你嗎?”

  “…………”

  少女用力地搖了搖頭。

  “山賊——不是嗎?”

  “應該沒有山賊會一個人獨自晃來晃去的吧?”

  “…………”

  “很不巧我現在是個無業人士。”

  “……獵人?”

  少女蹙起眉頭,伸長脖子瞪著託魯的臉。

  “就跟你說了,我是無業人士啦!”

  託魯嘆了口氣。

  哎,不過他的確有時候會來獵捕些小動物啦。但這種程度就自稱為職業獵人,就太過分了一點。

  “如果沒吃的東西時,我會來採山菜啦。”

  老實說,自己這樣說,自己都覺得很可恥……與其事到如今才在這裡消沉,還不如不要做到讓阿卡莉發火拿鐵錘來攻擊他的地步。

  “……懂了。”

  少女嗯嗯嗯地點頭說道。

  不知為何她的表情忽然變成得意洋洋的笑臉,並伸出食指直指託魯的鼻尖,斷言道:

  “窮人!”

  “哎,富裕的無業人士……也不是說沒有吧。被人這樣直接叫成‘窮人’,可真是不爽耶。”

  託魯話中夾雜著嘆息。

  不過有些不可思議的是,少女在叫別人為“窮人”時——哎,託魯現在的確是窮到連今天的早餐錢都付不出來——她的表情完全沒有任何嘲弄或是輕蔑的樣子,反倒像是見識到稀奇的事物而雀躍不已的感覺。

  “窮人。懂了。窮人。”

  少女點了好幾次、好幾次的頭。

  (……搞什麼啊這傢伙?)

  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她知道“窮”這個字及概念,但卻從來沒見過實際案例似的。

  “好了。是說你咧?你啊,你自己又是在做什麼啊?在這種地方——”

  託魯一邊說,一邊將視線投向少女的肩膀後面,看向她背後拖著的黑色棺材。

  “居然揹著一個棺材。話說回來——這兒可是連本地人都很少會來的耶?”

  “……啊。”

  一舉一動都很容易解讀的少女,圓瞪著眼,回頭看向自己肩膀後面揹著的棺材。

  她慌慌張張地將那棺材放下,藏到草叢裡去,然後擋在那棺材前——她這樣做,該不會是打算要隱藏那副棺材?接著,少女將視線移回到託魯身上,再次將眼珠朝上望向託魯問道:

  “…………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啊。”

  託魯吃驚地答道。

  再怎麼說,那棺材可是比少女本身還要巨大很多,所以他怎麼可能會看不到呢。

  “沒看到。”

  “…………?”

  “你,沒看到,這個。”

  “……不,呃嗯。哎,也是可以啦。”

  託魯搔了搔臉頰,說道。

  少女就站在他的面前——

  “……翻山越嶺幾乎不會碰到人……本來以為是個好計策的……”

  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語說道。

  她所說的話似乎並非是非爾畢斯特大陸的通用語,而是北方主要使用的語言“拉克語”。託魯從剛剛就覺得很奇怪,他們對話時,少女總是隻說一、兩個不完整的單字。看來這個少女是來自北方吧,所以不太習慣使用大陸通用語。和通用語比起來,她的拉克語聽起來流暢許多。

  “你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罪犯吧?”

  怕人看見而故意選擇翻山越嶺的傢伙,除了“那個”之外也沒別的了吧。

  戴爾索蘭特市雖然交通不太方便,但畢竟山谷裡還是開通了一條馬車可以通過的道路。如非特殊情況,根本沒有必要揹著一個大型物品,穿越山裡的無路之路。

  “不敬——失禮!無禮!”

  少女指著託魯,怒目瞪著他說道。

  這時她又改回大陸通用語了。雖然託魯也不是聽不懂“拉克語”……但對託魯而言,果然還是通用語比較易懂。

  “那你為何怕被別人看到?”

  “…………?”

  少女一臉驚愕,閉嘴不語。

  看來她沒有意料到託魯居然聽得懂“拉克語”。

  “…………”

  少女再次眼珠朝上,瞪向託魯。

  她那微微勾起的雙眸,裡頭混雜著困惑、不安、焦躁、警戒、以及其他各種情感。那雙眼睛就跟正在試探對方是敵是友的野貓一樣。

  “算了。你是不是罪犯,跟我毫無關係。”

  託魯聳了聳肩說道。

  短短几年前,全大陸都還陷在戰亂之中。殺人是理所當然的。搶奪財物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這樣的價值觀中成長的人,並不在少數。而且,戰後混亂期各國都忙著進行體制重整,因此法律的重整完全沒有任何進展。老實說……做到哪種程度算是犯罪、做到哪種程度就不算是犯罪,還有很多劃分得曖昧不清的部分。即使本人沒有犯罪的意思,但被當作犯罪者而遭到追捕的事例,時有所聞,並不稀奇。

  是啊。並不稀奇。真的。

  “總之……”

  託魯嘆了口氣,說道。

  在短暫的對答之後,雖然知道得粗淺,但他了解到了一件事。

  這個少女是從遠方來的,對這附近的事情幾乎都不曉得。

  應該就如同前述所說,從她的服裝可以判斷,她對爬山也——毫無經驗和知識可言。就像是被藏在深閨某處的千金大小姐一樣,完全不知世事的感覺。

  “你……有事要去戴爾索蘭特市?”

  “肯定。”

  少女點頭。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入山的?”

  “三天前。”

  “…………”

  到現在居然還能安然無事……!

  託魯從她的頭頂,到她的腳尖,由上而下打量著她不久——

  “喂,你啊——”

  “唔?”

  “錢。有嗎?”

  “錢?錢?”

  少女眨著紫色的雙眼間道。

  然後像是終於想通了的樣子,大大地點了個頭,“啪”地一聲雙掌互擊。

  “懂了。路上打劫!”

  “誰要打劫你啊。不準指著我!”

  託魯一邊拂開少女指著他的手,一邊意氣非凡地說道。

  “唔。路上打劫。不是?”

  “才不是咧。”

  “強盜?”

  “不是。”

  “……殺人魔?”

  “為什麼你這麼想要把我當成那種非法人士啊?”

  “唔唔……”

  少女雙手抱胸,歪頭思考。

  (這傢伙其實很想被人襲擊看看是吧?)

  ——託魯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再次嘆了口氣。

  “早餐兩人份。就當作帶路費。”

  “……?”

  少女面露詫異的表情,望向託魯。

  對這理解能力極差的傢伙,託魯口氣粗魯地解釋道:

  “你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戴爾索蘭特市對吧?我是不曉得你的情況是怎樣啦,不過你再這樣下去,就算再過個一個星期,你也到不了的啦。”

  “……唔?”

  “你都故意選擇走山路了,想必應該有看過地圖吧?方向正確的話,翻過這座山根本不需要用到三天。很顯然地,你!迷!路!了!”

  就像剛才她打算逃離託魯時,的確就繞了個圓圈,然後又回到了原本的地方。很有可能她真的打算直直地翻過山頭,最後落得在同個地方打轉的下場。如果有明確的道路倒是還好……但在草木深深的山中,人們大多會迷失方向,最後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朝著哪邊前進。

  “衝擊的事實。”

  “給我早點發現啦!”

  託魯對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少女說道。

  “我幫你帶路,但你要請吃早餐。我跟我妹的份。”

  “…………唔。”

  少女蹙起眉頭,雙手抱胸。

  哎,在山中偶然相遇的人居然突然開口要求帶路費啊早餐啊什麼的,她肯定很困惑不安吧。

  “我剛剛應該有跟你說過了。我現在是個無業人士。我不是在自誇,但我可是連吃早餐的錢也——”

  託魯把話說到這兒時……

  ——魔魯杰倫魔魯杰倫欸魯門

  聽起來像是某種東西所發出來的奇妙聲響。

  不——不對。不是東西所發出來的聲響。

  那是某種生物吟唱的聲音。

  陰鬱幽深、涵義不明的奇怪單字排列在一起——不知發自何者的低沉之聲。

  ——色布倫哇唔倫透倫

  咻吶倫吽倫呀倫——

  “…………!”

  少女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託魯猛地撲向少女。

  兩個動作幾乎在同一時間完成。

  “咪啊?”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少女因而短聲慘叫了一下。

  託魯將少女嬌小的身體壓倒在地——同時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猛力地從自己的背部掠過去。

  “混帳東西……!”

  託魯哀嘆。

  “真是糟糕透了!”

  他什麼都沒說,便將少女夾在腋下,點地而起。

  再這樣待下去,肯定會被殺掉的。雖然逃跑被殺的機率——一樣也是很高。

  “——喂?”

  託魯感到有股莫名的阻力,不由得大喊出聲。少女的身體莫名地沉重——應該說她後面好似有什麼東西在拽著。託魯回頭去看,才發現少女仍緊緊抓著棺材上的皮革制帶子。

  黑色棺材發出嘎咚嘎咚的聲音,跟在託魯他們的後面。

  在山中本來就難以找到踏腳的地方了,而他腋下又夾著一個少女,實在很難取得平衡。現在又有個累贅在後面拖著他們,這樣子他們壓根兒逃不掉啊。

  “那種東西,還不快點把它丟掉?”

  “否決。”

  少女立即答道。

  因為少女揹著身被他夾在腋下,所以託魯只看得到她晃動不停的腳,還有她的屁股跟背部而已。因此少女現在表情如何,他根本就看不見……但是少女的口氣聽得出來非常乾脆決斷。

  “啊啊,可惡!”

  託魯大叫。

  此時,一個黑色巨大的影子跳過託魯的頭上。

  從樹幹上跳過、從樹梢上點過,託魯們逃跑的路線重重曲折、相當複雜。而此時在託魯們身邊落地的是——

  “果然是棄獸啊……!”

  那是一匹……奇異的馬。

  那匹暗色的“馬”額頭上長著奇怪的器官,在樹與樹之間跳來跳去。話說回來,它嘴裡長著肉食性野獸才會擁有的獠牙利齒,不曉得那樣能否稱之為“馬”呢……

  “獨角馬……!”

  本來馬是生長在平原上的生物。

  馬蹄、馬腳等等,幾乎馬的所有身體結構,都是為了要在平坦寬廣的地方賓士而演化而成的,理應不適合在障礙物很多的森林裡或山裡行動。

  然而,這個叫做“獨角馬”的生物——棄獸的一種——無法套用上述關於馬的常識。

  體型雖與普通的馬相同,甚或比馬更為巨大,但各種動作卻比猴子或栗鼠們還要輕盈。

  因為獨角馬是一種外形為馬的狩獵性肉食野獸。

  “可惡……!”

  託魯焦躁得啐了一聲。

  在山中和棄獸——尤其是和“獨角馬”競速,簡直就是痴人說夢。更何況他還帶著累贅,這樣子根本逃不掉了吧。

  這樣的話——

  “……沒辦法了。”

  眼前可用的方法不多。

  託魯來過這座山很多次了,所以對這兒的地理大致上還算熟悉。託魯突然往頭上望去,從樹梢之間觀察太陽的位置,藉此確認方位、推算出現在的位置。

  “喂!”

  託魯對著他身上的少女說道:

  “我撤回前言。那個棺材,好好抓住可別放手啊!”

  “——唔?”

  ——魔魯杰倫魔魯杰倫欸魯門

  色布倫哇唔倫透倫

  咻吶倫吽倫呀倫——

  耳裡又傳來那個低吟。

  接著——

  “走囉!”

  被草木遮掩住的視野,快速地開闊起來。

  就跟他記憶中的一樣。正如他所盤算的……

  然後——

  “屏氣!”

  託魯一邊大叫,一邊更用力地蹴地而起。

  下個瞬間——

  “……喵?”

  一道以猛烈的氣勢劃破天際的黑色軌道。

  少女發出一聲呆呆的聲音。

  墜落的軌跡及少女的囈語仍自飄散在空中……從懸崖跳下來的託魯、少女和棺材則朝著正下方的沼澤直直落下。

  *

  以飛矢般的速度在山林中跳來跳去的異形黑馬,在託魯他們一消失之後,馬上停了下來。

  獨角馬的動作倏地驟變,如今就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兒。從那副模樣,絲毫感受不到剛剛它襲擊託魯時猙獰凶惡的感覺。不僅如此,它的雙眼空洞呆滯,簡直就像是站著站著就死掉了似的,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生氣。

  不久——

  “…………哼嗯?”

  好像有人在悉悉簌簌地撥弄著草叢。接著,一名男子出現了。

  那個人,身材小巧袖珍,披著一件濃綠色與焦褐色交雜的斗篷。那副裝扮,在這種草木蔥鬱之處剛好可以融入周遭,不易被人發現。而且,穿著足以模糊“人類”輪廓的斗篷,更讓藏身效果倍增。

  男人自己本身做得更為徹底。

  他在臉上、甚至是剃得一乾二淨的禿頭上,也用某種顏料塗成一樣的顏色……他背上揹著長形袋子,似乎包裹著巨劍之類的東西。那袋子也跟他身上的花色一樣,被濃綠色和焦褐色的帶子層層纏繞著。

  “被她逃走了啊……”

  男子喃喃自語道。

  因為他臉上塗滿顏料的關係,因此不只樣貌五官、甚至就連他的表情也都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看來他完全不害怕那匹獨角馬。男人立在它的身邊,往下望著託魯們跳下去的山谷——一條流經其下的河川。

  “是準備得不夠充分嗎……果然還是應該要等基烈特殿下來才是……”

  男人彷彿正在整理他的思緒似地,喃喃說道。

  最後——

  “不,這個絕佳的機會——我絕不能讓它溜走!”

  在他塗滿迷彩的臉上,出現了一道白色裂縫。

  男人咧嘴一笑。

  “嘿嘿,現在這樣正好可以一網打盡……”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回望身旁像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的獨角獸——然後將背上揹著的帶子放了下來。

  *

  他剛剛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只有幾秒鐘而已吧。

  要不然的話,託魯和那少女想必早就已經溺死了吧。

  “呶哇……!”

  回覆意識的瞬間,託魯馬上確認自己的手還有沒有緊緊抱著少女。

  少女正咕嚕咕嚕吐著泡沫,手腳胡亂舞動著。看來至少還活著、還有意識的樣子。

  幸運的是——多虧少女沒把棺材丟掉,如今那棺材發揮了它漂浮的功能,救了他們一命。從它拖地的聲響,託魯多半可以猜到——那棺材裡面應該是中空、或接近中空的狀態。因此它剛剛才會有足夠的浮力能夠撐住託魯他們。

  “咕……嗚……”

  託魯竭盡全力伸出另一隻手臂。

  河川左右兩邊長了幾棵樹,樹枝也都伸到水面上來了,但是沒有一根是託魯可以構得著的。

  不過——因為大雨水量暴漲,河沿一帶的土都被沖走了,因此不難見到樹木根部全都暴露出來的景象。面對比想像中還要湍急的河流,託魯持續苦戰。總算在第三次奮力伸手時,抓住了樹根,成功地將自己、少女和棺材救上了岸邊。

  “喝啊……呼啊……呼啊…………”

  託魯仰躺在河畔生苔的岩石上,劇烈喘息著。

  超級無敵累。感覺體力有一大半都被沖走了似的。

  託魯往身旁一瞥,發現少女也一樣,“咳咳咳咳”劇烈地嗽個不停。即使如此,她仍堅持要先確認棺材是否依然安好——看來這棺材對她而言是個非常重要的東西。確認完棺材之後,她才終於回過頭來看看託魯。

  “突然。強迫。亂來——”

  少女說道。

  “唔…………?”

  少女突然大眼圓睜,全身凝凍。

  “……怎麼了?”

  “血……?”

  少女伸手指著某處。

  託魯心裡雖然覺得麻煩,但還是起身,往下看了看自己剛剛躺過的岩石。

  那兒……染成了淡褐色。

  是血。從託魯衣服上滴落下來的河水、從他背部傷口流出的血,兩者混合在一起,將岩石染成了淡褐色。血和單純的顏料不同,一旦和水混在一起之後,並不是變成單純的薄紅色,而是變成略帶褐色的顏色。

  “嗯…………”

  託魯懶懶地應聲說道。

  “失敗了。”

  “失敗……?”

  少女靠近託魯,來回端詳託魯的背部。

  “……因為。保護。我?”

  “啊……嗯……算是吧。”

  雖然託魯看不到自己的背部,但他完全可以想像他現在背部的情況究竟是怎麼樣了。

  應該還沒見骨,不過他可以感覺到背部就好像被劍還是什麼東西砍到似的,有一道直直的傷口裂開。

  “那又怎樣?”

  “趕快。治療。”

  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似地,少女慌慌張張地摸索著自己衣服上的口袋。少女已然全溼的衣服,隨著她的動作,猛地噴出許多的水珠……不過看來是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沒有。”

  少女垂頭喪氣地喃喃說道。

  “呃,沒有也沒關係啦。”

  託魯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這可是他自己的身體。如果繼續浸泡在流水之中,他是很有可能凍死於失血過多或體溫過低——但是他自己很清楚這傷口並沒有深及到骨頭或肌肉,而且血也已經止住了。

  “是因為最近吃得太差了嗎……”

  流血、然後又持續浸泡在冰冷的沼澤裡面,這種種一切讓託魯的體力流失殆盡,全身上下都被重重的疲憊感侵襲著。不過,這陣子吃得不好也算是一個遠因吧。

  “這個樣子要逃跑的話……太難了哦。”

  託魯說道。那語氣彷彿是在討論別人的事情一樣。

  在這種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他的語氣、表情仍是一點緊迫感也沒有。並非他天生樂觀,單純是他的個性使然。

  “對手又是棄獸——而且還是‘獨角馬’。”

  “…………”

  少女無言以對。

  態度高高在上、但在某方面卻有些憨直的少女……應該能夠理解在山裡被棄獸追殺時,是有多麼地讓人絕望了吧。

  “不行了。投降。沒辦法了。”

  託魯說完,聳了聳肩膀——從背部傷口傳來的痛楚,讓他微微皺起臉來。

  “……真是無聊的人生啊。”

  託魯淡淡地下了一個結論。

  “無聊的,人生?”

  少女眨了眨眼,問道。

  像是聽到了含義不明的字詞似的。

  “放棄?”

  “……哎,是啊。”

  託魯苦笑了一下,點頭答道。

  “會死?”

  “大概會吧。”

  “困擾。”

  “說的也是啊。”

  託魯聳了聳肩。

  “死。不怕?”

  少女手指著託魯,問道。

  “啊?啊啊——這個嘛……說不怕就太虛偽了,不過……”

  託魯說著說著,將視線從少女身上調移開來。

  ——為何這樣做,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我本來……就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來度過人生才好……”

  託魯臉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說道。

  “在這種……世界……”

  他不知道該朝向什麼才好。

  他不知道該追求什麼才好。

  他沒有任何想做的事。已經沒有了。

  如今更沒有想成為什麼。

  沒有明確的欲求、沒有任何的希望。等到他察覺時,已經是恍惚過活、得過且過的日子持續日復一日的狀態了。

  找個正當的職業?

  找到了又能怎樣呢。

  為了當天的麵包工作、到了適當年齡之後討個老婆、在街道一角買個小房子、最後老死。像這樣日復一日地,慢慢消磨掉自己有限的時間嗎?

  那樣子有什麼意義嗎?

  那跟他死在這兒有什麼不同嗎?

  自己究竟是為何而生的呢?

  再怎麼想,也只會想到自己的徒勞無功。努力也沒得不到回報。身為一個人類,所能夠做的其實非常有限。身處在世上的小小一隅,無法影響、改變任何事情,就只是活著,然後死去。

  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遺留不下來。

  簡直就像蟲子和野獸一樣。

  活著的目的。

  朝向的目標。

  他過去曾經有過——託魯曾經深信不疑,認定那是自己的人生目標。然而,有一天,那個目標突然被奪走了。

  正因如此,託魯才會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就這樣,他在這一年裡,每天都過著潦倒墮落的日子。

  說他在鬧彆扭也不為過。

  “雖然在很久以前,我曾經有想做的事……”

  託魯聳了聳肩。

  “但現在已經沒有了。不見了。從那之後,我就跟我的‘惰性’一起生活至今。”

  “…………”

  少女歪了歪頭,凝視託魯片刻。

  “再找。”

  她手指著託魯說道。

  就好像在命令一樣。

  “啊?”

  “再度。找到。從今開始。再來一次。”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如此說道。

  然而——

  “已經太遲了。”

  “為何?”

  “坦白說,我沒有其他才能了啊!”

  託魯以前的生存目標。

  為此耗費了以往那些時日。

  那時候完全沒有餘裕學習其他的技術和想法。託魯想,他就像一度被燒成盤子形狀的黏土一樣,如今就算想變成茶杯的形狀,也已經來不及了。就算別人叫他重新描繪一個不同的人生,他也做不來了。

  然而——

  “…………”

  少女突然……:

  “好痛?”

  ……拍了拍託魯的背部好幾下。

  “你幹嘛啊?”

  “啊。抱歉。深感遺憾。”

  “深感遺憾個頭!”

  雖然傷口並不深,但傷口被拍打到還是會痛的。

  “——一樣。”

  少女突然指著自己說道。

  “你說啥?”

  “一樣。無能。辦得到——僅此。”

  少女說道。然後將手伸往旁邊的棺材,慢慢地開啟它。

  那棺材剛剛在河裡面可以漂浮起來,可見那裡面有一大半是中空的——然而……:

  “——那個?”

  託魯雙眼圓睜說道。

  少女取出的是一副鋼製的道具。

  看到它的長度的那一剎那,託魯還以為是騎兵機槍之類的東西……但並不是。

  那是一根長長的鐵管。

  塞著鐵管根部的機關部位……

  是調整瞄準用的測距器。

  為了穩住那個機關部位,上面裝著木製的握把,以及固定用的兩腿腳架。

  那是——機杖。

  魔法師使出魔法時所使用的道具。就像騎士使刀劍、射手用弓箭一樣,魔法師則使用機杖。機杖即是身為魔法師的證明。

  “原來你是……魔法師啊?”

  “肯定。”

  少女露出有點得意的笑容,開始俐落地組裝起那根機杖。

  在她拿出來還只是零件狀態的時候就可以看得出來……那玩意兒遠比少女本身的身高還要長、還要大。冰冷的黑色鋼鐵和溫暖的褐色木製部分,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對比。

  “僅此。其他無能。但是……”

  少女最後開啟那兩腿腳架,將機杖架到棺材上頭。

  “這個。很多。辦得到。”

  “譬如——”

  託魯眯起眼來。

  他本身不是魔法師,所以詳細他並不清楚。不過——他常常耳聞關於魔法師們所能施展的力量。

  機杖的龐大體積、重量、還有繁瑣的操作步驟,讓魔法的行使並不適於攜帶和移動。基本上要嘛就是固定放著,要不然的話就是使用者得穩固立腳點之後才能使用。

  不過——魔法一旦發動,其威力不管是劍還是長槍,都無法與之媲美。

  不僅射程又長又廣,同時——只要花費足夠的時間和工夫,即使只是一個人,也能發揮出極大的威力,甚至可以一擊就轟掉一整座城堡。幾年前被擊斃、戰亂期因此告終的“魔王”——被冠以〈禁忌皇帝〉之名的賈茲帝國大魔法師——阿圖爾·賈茲,據說可以用他強大的魔法,一擊就把山削平、使河干涸。

  因此——

  “你不打算逃離獨角馬……而是要殺死它?”

  “大概。”

  ——少女點頭道。臉上浮起一抹無畏的笑靨。

  看來她對自己身為魔法師的技能相當有自信吧。

  “但是。術式啟動中——不、動。”

  “……也是呢。”

  當然——因為魔法師們的威力相當強大,所以也常常被派去參戰。然而,他們幾乎不會到最前線去奮戰,基本上都是在後方支援。使用又重又長的機杖,一邊在現場仔細調整、一邊施展魔法的魔法師,可以說完全不適合近身格鬥。

  總而言之——

  “你先用探查系魔法找尋一下棄獸的所在位置。然後攻擊…………”

  託魯的話才說到一半。

  “…………”

  “…………”

  少女突然全身凝結。

  託魯嘆了口氣。

  他壓根不需要回頭。

  少女睜得大大的雙眼,清楚地映照出託魯身後的景象——一匹黑色怪馬自樹林之間現身。

  而且——

  魔魯杰倫魔魯杰倫欸魯門

  獨角馬頭上的“角”(為了方便起見,就先這麼稱呼那個器官吧)閃出了光芒。

  在那張微微顫動的馬臉上,光芒拉引出餘光的尾巴……那餘光並未消失,而是停留在它的臉上。不僅如此,那餘光還開始自個兒伸長、描繪起復雜的圖樣。

  色布倫哇唔倫透倫

  咻吶倫吽倫呀倫

  那是——魔法陣。

  “棄獸”。

  ——總稱那些使用魔法的生物。

  基本上人類如果不使用機杖這個道具的話,就無法使出魔法——準確地說——如果不用機杖的話,人類需要採取非常不切實際的手段、程式。而棄獸只需身體即可行使魔法。

  棄獸的身體本身就具備編寫魔法及發動魔法的媒介。獨角馬的話,長在額頭的角就相當於那個媒介。

  因此——

  “——喂。”

  託魯完全不回頭,只是定睛看著少女說道。

  “只要幫你拖延一些時間就可以了吧?”

  “——唔?”

  “只要拖延一些時間,你就能使用魔法了對吧?”

  “……肯定。”

  少女頷首。

  對魔法師而言,距離僅僅只是為了不要受到敵人攻擊的“盾牌”,並非離得不遠就不能使用魔法。

  總之……只要可以幫少女拖延時間到她能夠發動魔法,託魯和她就可以存活下來了。

  “用這種武器和棄獸對打的話,有點負擔太大了。”

  託魯一邊說,一邊抽出綁在腰上的劍鞘裡的大型柴刀。

  當然,雖說那也算是把刀具,但也只不過是用來剷除擋路的草木,以便進入山林裡頭而已——既不適合用來戰鬥、亦不適合用來狩獵。

  然而……如今也不適合再多說什麼。可以用的東西,不管是啥也只能用了。

  不管是柴刀,還是以前曾經學會過的技能。

  “——‘我為鋼鐵’。”

  託魯喃喃念道。

  “……唔?”

  少女反射性地發出充滿疑問的發語詞,但託魯沒有迴應。他已經進入精神極度集中的狀態中,因此少女的聲音雖然有傳入他的耳裡,但並沒有傳到他的意識裡頭。

  “‘鋼鐵,故不膽怯’…………‘鋼鐵,故不迷惑’……”(吐槽:某狼你跑錯片場了)

  說真的……他剛剛還有點不安自己到底還記不記得。但一旦說出口來,接下來的部分就流暢地從他喉嚨深處流洩而出。果然,重複又重複了好幾萬遍、已經烙印在意識深處的話語,在過了好幾年的空白之後,仍然沒有消失。

  他該感到高興呢?還是該感到悲哀呢?

  老實說,現在的託魯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的心情。

  “‘一旦遇到敵人,萬不可有任何躊躇’。”

  這是一種“鑰匙”。

  為了轉換平常不太使用的凶器。

  每吟誦一小節,他都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轉變。

  “‘以此為消滅敵人之凶器’——”

  戰鬥技術徹底地烙印在骨髓深處的人類,其本身即是一種兵器。

  那不單是臂力或腳力的問題。

  全身——包括神經和生理現象等等——都重新被定義過,以呈現最適合戰鬥的狀態。

  為了戰鬥而呼吸,為了戰鬥而心跳,為了戰鬥而思考——這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

  而是擁有人類外貌和功能的兵器。

  存在的全部、擁有的全部,全都只為了一個目的——成為單一功能的道具。

  然而……這麼一來,作為人類繼續活下去反而會造成一些問題。轉變成專門戰鬥的道具——反過來說的話,那就是“除了戰鬥之外,其他方面的所有功能全都會淪落到不如凡人”。

  道具就是道具。道具不具有任何人性。

  因此,一旦落入敵人手中的話,那可就岌岌可危了。如果只是要追求道理、忠誠、信義的話——果然還是得是個人類才行。

  所以才需要“轉換”。

  可以在人類和兵器——這兩極之間來回轉換的方法。

  這點以前就有一些人士曾經想過了。

  於是,那些人士將自己所想的事情提升成實際的技術——而那整個家族便傳承該技術至今。

  人稱——奧義〈鐵血轉化〉。

  “呼…………”

  全身的汗毛倒立。

  沉睡的肌肉甦醒,全身的神經如自體燃燒般地繚繞著戰氣。從那一瞬間開始,託魯雖是託魯,但已不再是託魯。

  他是一把劍。

  他每一道的吐納、每一次的心跳、每一個的思慮,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屠殺眼前的敵人。

  所有表情都從他的臉上消失不見了。

  哦,不過……儘管如此,獨角馬或少女應該只看得出來——他的容貌突然變了個顏色。

  活化全身氣脈的結果——託魯的身體浮現出有如刺青般的圖紋。同時,因為在表皮上迴圈的高壓氣體改變了光線的曲折率,所以託魯現在全身帶著磷光,而特別容易受氣脈影響的頭髮和眼睛也全都變了個顏色。

  紅色眼睛。紅色瞳孔。紅色圖紋。

  全身帶著血色的託魯.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隻人形怪物。

  然而——

  咻吶倫吽倫呀倫

  獨角馬結束誦詠咒文。

  角尖處生出的魔法陣慢慢地旋轉著,像呼吸一樣閃爍著。

  真不愧是棄獸的一種——面對連外觀顏色都改變的人類居然一點也不會畏怯。

  “來吧!笨馬!”

  託魯手拿柴刀說道。

  黑色馬匹的身體輪廓散開。

  下個瞬間——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獨角馬快速地跳躍著,速度快到只看得見它的殘影。

  黑色巨大的身體在樹林之間沿著重重曲折的複雜軌道,往託魯逼近過來。原本不管它擁有再好的跳躍力,都不可能做得到那種動作的——有時候它的四肢居然踩踏在半空中。

  這就是獨角馬的魔法。

  該魔法發動時,所有東西——包括任何空間——都足以成為獨角馬的踏腳處。必要時,這怪物甚至可以在腦壁或天花板上又跑又跳,擾亂迷惑獵物的視線之後,猛然突襲獵物。此外,它的身體每踩踏一次,就會增加一次速度,最後達到比飛箭還要快速的速度。高速下的銳利牙齒、無比巨大的身體重量,都是不折不扣的必殺凶器。

  獨角馬目標鎖定的——並非少女,而是託魯。

  從能否使用魔法一事就可以發現——一般而言,棄獸的智慧比普通野獸要來得高。而它的智慧應該至少達到能夠理解人類話語的程度。它應該是看到託魯比較難對付,所以打算先解決掉託魯吧。

  “——!”

  託魯一邊激烈地吐氣,一邊掄起柴刀。

  他左右手一起牢牢地緊握著那把厚厚的刀具。下個瞬間,柴刀和獨角馬的獠牙互相撞擊在一起。

  它的獠牙和託魯的刀刃交相擦出的火花迸射了出來。

  “…………”

  當然,以託魯的體重而言,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獨角馬的突擊。他和黑色巨大的棄獸糾纏在一塊兒,紛紛跌落河裡——但託魯的臉上卻沒有浮現出焦躁或憤怒之類的表情。他僅只是維持著凜冽得可怕的表情,開始在腦內掌握、分析著自己所處的狀況——無暇分神去處理表情等等的事情。剛剛他說的“笨馬”,也只不過是為了挑撥對方的情緒罷了。

  獨角馬沒有利爪。

  因此它的攻擊方式就只有“用身體去撞”、要不然就是“用牙齒去攻擊”。

  只要物件是以速度見長的野獸——那麼就得“一擊必殺”才行。一旦發現它瞄準的是他的咽喉,就可以觀察到它攻擊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接下來——

  “休想跑掉!”

  託魯的雙腳纏繞在獨角馬的脖子上,喃喃說道。

  戛喔屋屋屋屋屋喔喔喔喔!

  獨角馬吼叫著。

  水中——是獨角馬最無法施展其所長的地理區域。這匹棄獸往往使用魔法以超高速撲倒對手、狩取獵物……然而,和空氣比起來,水會為它帶來無比的阻力。而如今它動得越快,水中的阻力越是將它巨大的身體纏得緊緊的。結果,它的速度優勢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此外——

  “這個樣子就無關乎速度了吧!”

  互相貼得緊緊的狀態下,對方移動得再快也沒有什麼關係了。託魯頭朝下、雙腳夾住獨角馬,吊掛在它的脖子上。接著,他重新揮起他手上的柴刀。

  瞄準獨角馬的——下顎。

  然而……

  金屬的悲鳴響起。

  它的獠牙牢牢地咬住了柴刀。勉強把脖子扭過去的獨角馬確確實實地擋住了託魯的這一擊。

  如此一來,託魯身上唯一的武器就無法使用了。

  不過……

  “上鉤啦!”

  像是在跟他自己本身確認似地,託魯點了點頭。

  他伸出兩手,探到獨角馬的嘴巴深處,一邊將柴刀硬塞進去,一邊說道:

  “這樣你就不能誦詠咒文了吧!”

  行使魔法的“核心”的確是在於它的角,但誦詠咒文才是行使魔法的“必需條件”。

  但如今——獨角馬的下顎正忙著抵抗託魯的柴刀。如果獨角馬一不小心開了口,那下一瞬間刀刃就會把它上半邊的頭部,從它的身體砍飛出去。就算是“棄獸”,如果腦部被從身體切斷的話,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獨角馬閃動著充血的眼睛、瞪著託魯。普通野獸絕不可能會有的視線——獨角馬滿含憎惡的視線射向託魯。

  “來啊——比看看誰撐得久。”

  託魯語調淡漠地說道。

  獨角馬無法使用魔法。

  他的手無法放開柴刀。

  有如劍與劍白刃相交一般,柴刀和利牙互相摩擦、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同一時間,託魯和獨角馬雙雙一起被河川的流水沖走。

  (這個樣子還是我比較不利吧?)

  彷彿跟自己無關似地,託魯心裡冷靜地分析著。

  託魯背後的傷口,因為剛剛的動作而再次裂了開來。一泡到流水裡,就開始無止盡地出血,體溫也開始漸漸流失……

  體力等等的尚不待言。身軀龐大且現在仍毫髮無傷的獨角馬遠比託魯有利得多了。

  不過……

  *

  少女將那把機杖的機關部位上設有的裝填杆拉下,然後再推回原位。

  發出“嘎鏘”一聲之後,蓄念筒(類似大炮的彈藥筒概念)即裝填完畢。同時,機杖的彈簧裝置“增幅術式筒”開始運轉,發出了嗶哩嗶哩的清爽聲音。

  “嗯……”

  最後,少女將右手插入自己的長髮裡,摸索著她的脖子。

  準確地說——摸索著刻在她脖子上的徽紋。

  以指尖的微妙觸感確認那處有無變化之後,少女從機杖拉出了一條連線用繩索繞在自己的脖子上,彷彿項圈套在上頭似的。

  連線用繩索上的徽紋和自己脖子上的徽紋接合在一起之後,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意識和機杖互相連通了。

  “……〈開膛手〉。”

  彷彿在向自己確認選擇好的咒文似地,少女喃喃說道。

  最單純的魔法之一,因此誦詠起來也快、施展起來也方便。

  深呼吸了一下之後——少女開始誦詠咒文。

  “……克魯庫特……欸魯姆……”

  少女激動地念著咒文,展開了魔法陣。

  少女和機杖的周圍,浮起了好幾層——又好幾個複雜的蒼綠色圖紋在半空中。

  “……奈伊庫特……印餮……奈印特……哇姆.欸……”

  少女一邊慎重地挑選著咒文,一邊持續吟唱。

  如果要將魔法效果投射至遠方,那麼就必須要配合周遭情況來進行微幅調整。溫度和溼度就不用說了,甚至連星辰和地脈等等也都要加以配合。必須一一確認所有的環境條件之後,將魔法調整到最佳化才可以。因此,即使是啟動相同的魔法,咒文內容仍會根據時間或地點的不同而有些微的改變。

  “哇姆……米魯塔……魯……”

  蒼白色的魔法陣開始在少女的周圍旋轉著。

  好幾個浮起的圖紋互相嵌合之後形成了別種形狀。原先有點複雜混亂的魔法陣,隨著少女的話語,數量漸漸地減少,變得整齊了起來。最後,集結成了一個單純明確的形狀。

  簡直就像是原本七零八落的零件最後組合起來的樣子。

  接著——

  *

  最先發出聲音的——沒想到居然是託魯的柴刀。

  “——!”

  在柴刀發出銳利的聲音時,其刀刃也同時被獨角馬咬碎了。

  棄獸搖了搖頭,將那些碎片吐掉,開始高聲誦詠咒文。

  獨角馬放任託魯緊緊地抱在它的脖子上。它腳就在水面上一踢,便高高地飛舞到半空之中。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獨角馬的腳踏在空中,高高地往上升去。從樹木枝椏之間穿過,獨角馬飛出山林之後,突然轉過了身。

  “……!”

  接著,下一瞬間,它突然猛烈地奔向地面。

  獨角馬的魔法,再加上下降的速度,更加加速了它的龐大身軀。

  ——來啊,比看看誰撐得久。

  感覺獨角馬似乎在這麼說。

  如果在空中一不小心放手離開了獨角馬的話,獨角馬肯定在那一瞬間就會把他給活活咬死。既無翅膀、亦無魔法的託魯,身在半空中根本無法躲避獨角馬的攻擊。此外也沒有足以抵擋獨角馬的武器,一旦託魯鬆手離開了獨角馬,下個瞬間他肯定會馬上被殺死的吧。

  但如果不鬆手、繼續抱住獨角馬的話——託魯就會和它一起撞土地面。到時託魯和獨角馬恐怕會四分五裂成肉片、散落到各處去吧。

  (——糟了。)

  倒栽蔥朝下墜落的託魯和獨角馬。

  憑著戰鬥狀態下獨有的、加速了好幾倍的理解能力,託魯迅速地判斷著他現在的情況。如果獨角馬沒有打算要自殺的話,那麼勢必會緩下降落的加速度、踩在空中止住勢頭的瞬間勢必會來到。要鬆手的話就等那個時候了。如果朝著和對方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跳的話,應該可以爭取到一些距離和時間吧。

  然後——

  “——!”

  他腳滑了一下。

  (……已經極限了嗎?)

  託魯咬了咬脣。

  本來還以為可以再撐一下子的——跟著河水流失捙的體溫和血液,奪走了比他預想中還多的體力。〈鐵血轉化〉的身體強化功能,並不能彌補基本的體力低下問題。而且〈鐵血轉化〉時體力消耗得比平時更加激烈,反倒比較合理。

  就像是某種東西剝落了下來一樣,託魯沒力地在半空中鬆手離開了獨角馬。

  彷彿“就是現在!”似地,獨角馬蹬了蹬天空,減速下來——調整成攻擊姿勢。

  沒有魔法、失去武器的託魯,毫無抵擋下一波攻擊、保護自己性命的方法了。

  就在此時——

  “…………好!”

  突然……

  “出來吧!〈開膛手〉!”

  少女的聲音響起。

  下個瞬間——

  (——!)

  要說時間的話,那可真的是在剎那之間。

  不過……強化狀態下的託魯還是仔細地目睹了全部。

  從半空中突然出現的魔法陣,重重纏住空中的獨角馬。魔法陣一邊旋轉著,一邊倏地集結成一束,從獨角馬的身體內部消失不見。

  旋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轟隆的聲響和悲慘的哀鳴響徹了整座山林。

  彷彿被看不見的巨大刀刃砍到了似地,獨角馬的身體從中央過半的地方被切斷——身體被分成左右二邊,飛在半空之中。

  如大雨般傾盆而下的鮮血。

  飛在半空中的兩塊身體,並沒有直接掉落到地面上,而是紛紛撞上旁邊站立的樹幹——那兩塊身體在撞上樹幹之後,噴出了大量的鮮血,然後才慢慢地滑落。

  “……!”

  託魯使盡所有力氣伸長他的手臂。

  他伸出手指頭捉住長得相當茂密的樹枝。斷掉、墜落、於是又再伸出手指頭捉住別的樹枝——努力抑上下降速度的託魯,在即將墜落到地面的前一刻,總算成功地拉到了一枝特別粗壯的樹枝。

  “…………”

  託魯一邊劇烈喘息、一邊確認離地面還有多少距離——然後才跳下來。

  潮溼的腐葉土發出悉簌的聲音,接住從樹上跳下來的託魯。出於慎重,託魯回過頭去看被剖成兩半的獨角馬,但已經是一動也不動的了。

  死了。

  殺死棄獸了。

  “……成功……了啊。”

  託魯喃喃自語。

  “‘我宣告戰鬥結束’。”

  託魯吟誦“關鍵詞”以轉換自己。

  “‘我為人’……”

  平常的五種感官和意識都回來了——託魯可以感覺到原本凍結成鋼鐵的自身內部,又再度重新組合成了人類。麻痺了一半的感情,慢慢地在託魯內部擴散開來。

  老實說,存活下來的喜悅、勝利之後的興奮,現在他都毫無所感。

  不過……

  “…………”

  這是什麼呢。

  這種——奇妙的充實感。

  在他的內心深處冒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託魯正細細地玩味著……此時,少女的聲音從河川對岸傳了過來。

  “沒事吧?”

  “——是啊。”

  託魯一邊點頭,一邊拖著疲勞笨重的身體渡過河流,回到少女的身邊。少女將長長的機杖再次放到地面上來,然後有些驚訝地說道:

  “驚訝。”

  “驚訝什麼?”

  “很強。”

  少女的手指頭指著託魯的鼻尖。

  “……啊…………”

  託魯嘆了口氣之後說道。

  這話其實不該到處散播,不過——事情也不到需要隱瞞少女的地步。

  “呃,那個,因為,我原本是亂破師。”

  亂破師——那些以前在戰場上活躍過的特殊士兵們的總稱。

  跟重視形式、禮節的騎士或戰士不同,亂破師們在戰場上專門負責比較骯髒黑暗的工作——譬如暗殺、搗亂、偵查等等的諸多作業。

  因此,他們很多都不是從屬於某個國家,而是多以傭兵的形式,受僱於各個國家。必要時,僱主可以隨時跟他們切斷任何關係,因此對僱主而言,亂破師相當的方便。而也正因如此,亂破師們形成了他們獨自的集團,靠著借用他們的技能給其他人以維持生計。

  然而——

  “戰場消失之後﹒就沒用了。”

  託魯自嘲般地說道。

  是的,沒錯。

  亂破師會受到重用,也只有在戰亂的最盛時期而已。一旦平靜的時代來臨,他們的技能往往最後都會遭到掌權者們厭惡。因為亂破師是叛亂或謀反時最有效的力量。

  結果……包括託魯等人從小成長的故里“亞裘拉”在內,亂破師的故鄉大多都被各國國王們給殲滅殆盡了。原本託魯等人應該也是會被殺光的,但因為比較早得知訊息,所以亞裘拉村裡的亂破師們都四處逃散了——直到現在。

  出生以來,就一直被盡心培育成一名亂破師。

  以“亂破師”的身分參戰,以“燃燒自己的全部”作為活著的目標。

  然而,那一切——就在託魯初次上陣的前一刻被奪走了。

  戰場已不存在於這塊大陸上的任何地方,沒有任何人需要來自亞裘拉村裡的亂破師。只有極少部份的亂破師們,受僱於諸侯們的麾下——其他的人們,都不得不放棄身為亂破師的人生。

  為戰而出生。

  為戰而成長。

  為戰而死亡。

  那是身為“亞裘拉”之人的命運,也是“亞裘拉”之人的驕傲。

  唯有透過戰爭,“亞裘拉”之人才能夠與這個世界有所關聯。

  除此之外,託魯就不知道還有什麼了。沒有任何人告訴他、教導他。

  事到如今卻——

  “有用。”

  少女的聲音喚醒了託魯。

  “…………咦?”

  “得救了。因為,有你。”

  少女雙手交叉環抱、態度高高在上地說道。

  她應該——是在激勵他吧?

  他知道,她既不是在奉承恭維、也不是在交際應酬,而是真心地那麼想,才會那樣說出口。她應該不是那種精明狡猾的人——可以當場馬上編派出一些油腔滑調的小謊言。

  “……哎,這可不常有呢,這種事。”

  “非常同意。”

  少女一邊笑、一邊點頭。

  然後——

  “再麻煩你。”

  “嗯?”

  “指引道路。”

  “……啊啊,好。”

  這麼一說,這提議其實還是託魯自己提出來的呢。

  “請多指教。呃——”

  話說到一半,少女歪了歪頭。

  “……託魯。”

  託魯發現她是在詢問名字,於是說道:

  “託魯·亞裘拉。你呢?”

  “嘉依卡·賈…………”

  少女頭搖得像波浪鼓似地,說道:

  “重來。嘉依卡﹒托勒龐特。”

  亂破師“託魯·亞裘拉”。

  魔法師“嘉依卡·托勒龐特”。

  偶然相遇的兩人——他們此時當然還完全不知道,他們的未來將會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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