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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譚教誨師(第三卷)》第8章
  Episode38

  「誓護……!」

  艾可妮特的紅色眸子望著誓護。

  光之結界消失了——瞬間過後,洪流巨浪般的魔力奔湧而出。無數閃電在艾可妮特周身躍動著,龍捲風般裹住她的身體。

  狂風中,誓護遮護住顏面,凝視著這股洶湧的力量。

  令人傾倒。這焚盡八荒的劇毒閃電,足以喚起觀者發自本能的恐懼。狂亂的電流也攝住了阿扎莉亞,令她不禁退後。

  這,便是艾可妮特本來擁有的魔力。

  掙脫束縛後的,黑色王族之力。

  「星帝藏書(Grimoire)的結界……?究竟是怎樣做到的……?」

  阿扎莉亞臉上寫滿驚愕,四下觀望著。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地板上某一點——艾可妮特的腳邊。

  一位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少女,正趴在那裡。她的後背上,還浮動著結界殘留的乳白色光芒,如同天使的翅膀。

  注意到阿扎莉亞的視線後,少女狼狽不堪道。

  「真真真真是對不起我又多管閒事了!」

  這一刻,阿扎莉亞好像參透了誓護的謀劃。

  這名少女體型袖珍跟人偶差不多,從物理角度來說極難被人發覺。誓護將Aegis對映到她後背上,讓她偷偷跑到了艾可妮特腳下。誓護早就預料會受到兩面夾擊,他故意在艾克蕾爾面前現身,乃至於自投羅網,都是假動作,目的就是為了隱瞞這名少女的存在!

  「誓護!」

  艾可妮特將失控的閃電抑制住後,飛到誓護身邊。她依靠魔力漂浮在空中,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臉上隱隱帶著喜色。

  誓護和艾可妮特攜手並肩,與阿扎莉亞形成對峙。

  多半是考慮到二對一(或者說是三對一)於自己不利,阿扎莉亞將手伸向空中,從異空間召喚出“普爾弗裡希的鐘擺”。

  「艾克蕾爾!蘇維妮爾!」

  她藉助掌中的“鐘擺”呼叫兩人。……不過,好像沒有迴應。即便誓護沒有讀心、千里眼之類的方便能力,也能通過她的表情變化猜出個大概情況。

  誓護故作從容之態,對阿扎莉亞笑道。

  「戰況好像已經明朗了啊?」

  「……區區人類,裝什麼明白。」

  阿扎莉亞看誓護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隻毛毛蟲,厭憎之情盡顯無遺。

  反觀誓護則是起了壞心眼,開始逗弄阿扎莉亞。

  「軍中士兵無心再戰,兩名衛士生死未卜,指揮系統全線崩潰。你已經是孤家寡人啦!」

  「你太愚蠢了,人類……就算本公主棋輸一招,你又能如何?我早就把主力部隊調到了這座十三星樹(Dryad)……」

  話音未落,她便露出詫異的表情。

  「假如你所說的『主力』是坐在那艘飛船上的部隊的話——」

  艾可妮特也嚇了一跳。藏書閣門外,透過走廊盡覽無餘的勝景當中,有一個見所未見的怪異物事。

  那是一道筆直的黑煙,正從一艘橫屍荒野的巨船上冉冉升起。

  「現在已經是這副德性了哦?」

  士兵們還活著——吧,應該是。可是,他們已經趕不過來了。如今魔素(Mana)稀薄,在敵軍百般阻撓下飛翔實在是強人所難。

  阿扎莉亞雙脣緊咬,表情在屈辱中扭作一團。無言的憤怒,在她臉上展露無遺。

  可是誓護還要繼續傷害她的自尊。

  「投降吧,如何?」

  「——你說、什麼?」

  「你沒有勝算了,認輸投降吧。」

  估計是氣得有些精神不正常了,阿扎莉亞哧哧笑了起來。

  「呵呵呵,一個小小人類,居然勸說本公主——勸說偉大的杜鵑花當主阿扎莉亞投降……嗬嗬嗬。」

  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凶煞之氣噴薄而出。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那你剛才笑啥——不過現在氣氛不適合吐槽。

  阿扎莉亞的妖氣捲起漩渦,向中心收縮。空氣在強大的力量下顫抖著,令人有微微晃動之感。誓護的汗腺也全面失控,不由自主流了一身冷汗。

  「如果你以為我已經被你逼進死衚衕,那就大錯特錯了……人類啊,這就是所謂的驕傲自大。現在你手裡可沒有星帝藏書(Grimoire)。」

  伊諾塞茜婭擡起頭來,艾可妮特則是一臉震驚地望著誓護。阿扎莉亞說得沒錯,誓護的左手並未拿著那本平常與他形影不離的書!

  「人類,我要讓你明白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

  阿扎莉亞聚起妖氣,擺出進攻態勢。誓護反應神速,叫道。

  「艾可妮特!」

  「看我的!」

  艾可妮特心領神會。阿扎莉亞正欲暴起發難,一道烏黑的閃電鞭就向她抽了過去。

  伊諾塞茜婭受到波及,慘叫著四下亂竄。然而身為攻擊目標的阿扎莉亞卻瞬間脫出電流軌跡,輕鬆避過攻擊。

  (她果然躲開了啊……)

  阿扎莉亞那個叫什麼“察覺之毒(Telegnosis)”的異能可以實現這一效果。她通過自己與艾可妮特的位置關係以及魔力變動等資訊,可以在閃電放出之前推算出它的路徑軌跡。

  艾可妮特的閃電未能擊中阿扎莉亞。

  不過——這點已經在她意料之內。

  艾可妮特第二次射擊。電流即將傾瀉之際,誓護向艾可妮特伸出左手。

  他手掌中竄出一股乳白色光芒,正是Aegis的結界!

  結界馬上裹住了艾可妮特。誓護隨後解除結界,閃電與此同時奔流而出。

  阿扎莉亞動作晚了半步,一時躲閃不及,被閃電擦過禮服。禮服的裙襬頃刻間燒焦,化作片片碎布落下。

  ——沒錯,只要在短短一瞬間內擾亂阿扎莉亞的五感,她就無法預測閃電的軌跡。這點也在誓護計算之內。

  阿扎莉亞恨恨道。

  「……你可真能隨機應變啊。」

  「該說是詭計多端吧。別看我外表純良,其實我是個狡猾的人類。」

  「不,你是表裡如一。」

  「咦,這樣啊……」

  誓護有點受傷。

  突然之間,環繞在阿扎莉亞周圍的妖氣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彷彿預示著接下來的天崩地裂。氣氛愈發凝重、森然,終於靜極生變,一股巨大的力量開始蠢蠢欲動。

  在阿扎莉亞體內,有某種東西即將覺醒。

  「先前輕視你只是名人類,我對此表示慚愧。羅比尼亞家的卡斯克羅傑也是這樣,以為對手不過是名卑微衛士,結果落得個飲恨敗北……我會拼盡全力,親手為你的歷史劃上句號!」(譯註:CasqueRouge,即紅色洋槐,法語原意為“紅色頭盔”。)

  來了!是傳說中的『Armament』!

  阿扎莉亞全身噴出爆炸性的妖氣,緊接著又急劇收縮。正好跟阿扎莉亞髮色相輝映,氣勢驚人的紫金二色粒子環繞著阿扎莉亞,漸漸形成實體並附著在她身上。

  轉眼之間,阿扎莉亞已經〈變身〉完畢。

  她身上披著一件豔麗奪目的紫色鎧甲。金色鑲邊描繪出優美的曲線,神聖而莊嚴。鎧甲護住全身,卻絲毫沒有沉重之感。裙襬翩翩飄動著,讓人感覺這更像是一件禮服。

  這便是人們常常所說的,開花。教誨師改頭換面,化作更加美麗絢爛、也更加劇毒無比的花朵,恰似蓓蕾綻放。

  她與前幾分鐘相比判若兩人。阿扎莉亞散發出數倍於之前的壓迫感,浮在半空中冷冷俯睨誓護。

  「……接下來就是一決雌雄了,艾可妮特。」

  誓護對身旁的艾可妮特低語道。艾可妮特難為情地說。

  「誓護……我……」

  「我知道,你還是〈花蕾〉。」

  多半是出於羞愧,艾可妮特滿臉通紅。

  「我,真不像話啊……總是端著一副麗王六花的架子,卻連開花都做不到。」

  「沒關係。你的不足之處,由我來彌補。」

  「你彌補不了任何東西,人類。」

  阿扎莉亞冷冷道。她那美麗的脣瓣每次開合,都會吐出一道冰冷的殺氣,彷彿要徹底瓦解誓護的反抗意志。

  「呵呵……我一直很生氣。你就是一隻討厭的、骯髒的、糟蹋人家花朵的害蟲。我後悔呀,人類。感到光榮吧,我阿扎莉亞要親手把你那腐爛的腸子掏出來。」

  說話間,阿扎莉亞優雅地伸出手來。

  誓護沉下腰來擺好架勢,以便隨時都能逃跑。

  教誨師開花後,異能也會隨之發生變化。千里眼這個不太適合戰鬥的能力,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

  輕輕地,阿扎莉亞將手指一根根彎下。

  剎那間,足以麻痺腦髓的恐懼席捲了誓護。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把抱起艾可妮特,當即跳開身來。艾可妮特的柳腰比想象中還要纖細,她還發出了「呀……」的可愛慘叫聲,但誓護卻沒有心生綺唸的閒工夫。

  在兩人先前所站的位置,空間、地板連同牆壁徹底扭曲,然後壓縮成一團。

  空間被輕而易舉地擠扁了,簡直就像一張爛紙片!

  「沒想到啊,你動作還挺利落的……」

  阿扎莉亞撲哧一笑,然後張開五指,向前一抓。

  誓護再次抱起艾可妮特跳開——可他晚了一步!空間扭曲洶洶襲來,要把誓護壓成肉醬。

  他猛然伸出左手。這隻左手上,還留著之前對映完畢的Aegis刻印。誓護喚醒刻印,打算憑藉破魔結界防禦攻擊。

  正如誓護所願,光之盾果真出現了,和空間扭曲抵消了——但並不徹底!

  誓護就地一滾,避過空間斷裂,撿了一條性命。啪嚓,伴隨著令人膽寒的音效,空間的『劃傷』從他頭頂掠過。

  胳膊險些被削掉。誓護嚇得不輕,渾身打顫。

  阿扎莉亞愉快地笑著,把手伸向誓護,鎖定目標。

  原來如此……誓護豁然開朗。

  伊諾塞茜婭之前曾經這樣描述過阿扎莉亞的千里眼:周圍空間發生的任何事象,全都是『想知道即可信手拈來』。

  一件物事,只要能將它抓來手中,便能用手捏它個粉碎。現在的阿扎莉亞,就可以像抓弄玩具那般扭曲空間。

  這正是人們常說的領域支配能力(Dominatus)。沒錯,這附近一帶的空間,已經完全成了阿扎莉亞的掌中玩物。(譯註:Dominatus,拉丁語,多米那特製,即君主專制制度。)

  誓護心中暗恨,阿扎莉亞能力的棘手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看來要想擋住對方的攻擊,得製造一個體積足以完全包住受操縱空間的巨大結界才行。對於目前手邊沒有Aegis的他來說,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要怎麼辦?這下如何是好?

  「誓護,趴下!」

  正當誓護灰心喪氣時,身後的艾可妮特尖聲叫道。

  黑色的閃電劈向阿扎莉亞。可是快要命中對方時,閃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被吸走了。

  阿扎莉亞握拳而立,多半是將閃電連同眼前的空間一起『捏碎』了。進可攻退可守,阿扎莉亞的異能堪稱天衣無縫。

  「誓護!下面!」

  「晚了!」

  誓護心中一驚,這時阿扎莉亞已經將一隻手握住。誓護腳邊的空間開始塌縮,眼看就要將他膝下部分連骨帶肉徹底搗碎——恰好此時。

  一道疾風般的魅影衝進現場,將誓護推出老遠。

  嘎吱嘎吱的瘮人聲音響起,一個人代替誓護承受了阿扎莉亞的攻擊。

  「看樣子,我來得還不晚。」

  不顧雙膝鮮血淋漓,柃泰然道。

  Episode39

  阿扎莉亞立刻就判明瞭闖入者的身份。

  此人正是,曾受執政官德拉西娜重用的十三星樹(Dryad)千夫長,柃。

  也是身為杜鵑花眷族,卻對主上揮刀相向的無君無父、大逆不道之人。

  「柃先生!你的腿——」

  誓護不禁啞然。柃的雙腿,自膝蓋以下已是慘不忍睹。約摸是骨頭的白色物體刺破了衣服,暴露在外,可是柃卻絲毫不為所動。

  「不要在意,區區賤命何足掛齒。」

  「是呢,那我就先拿你開刀吧。」

  阿扎莉亞糾集魔力,開始在腦海中想象自己胳膊變大的情形。只是這般,空間就受到感應,奉阿扎莉亞之命將柃碾碎——本應如此。

  在乳白色光芒照耀下,惡龍血盆大口般的空間扭曲三下兩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扎莉亞以為自己看錯了。一個之前從未出現過的強大光結界,正把柃護在中央。

  不知何時起,誓護左手中有了一本紅褐色的書。

  正是魔書Aegis,號稱『魔刃之書』的星帝藏書(Grimoire)。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柃不是空手而來,他把誓護藏好的Aegis送了過來。受開花影響,阿扎莉亞沒有察覺到這一行為。敵人的一舉一動,全部都是事先計算好的。

  在Aegis結界的保護下,柃小聲不滿道。

  「……我都說了不用管我。」

  「怎能不管呢。你這個人,不應該死在這種地方。」

  哼,鬧劇。

  阿扎莉亞伸出手正要發動攻擊,一道閃電從側面襲來,讓她不得不將這些魔力用於抵消閃電攻擊。

  是艾可妮特的掩護射擊,目的是保護誓護和柃。

  你貴為麗王六花,居然想保護人類。阿扎莉亞皺起眉頭,將注意力集中在防禦上。銀蓮花的雷霆破壞力驚人,直接襲來可不是鬧著玩的,需要消耗她更多魔力來抵抗。

  「伊諾塞茜婭!你和柃先生快離開這裡!」

  「是!」

  人偶大小的少女和柃異口同聲地答道。柃不顧腿傷,在地板上鬼魅般遊走著,轉眼間便跑出了藏書閣。阿扎莉亞心頭生恨,但窮追不捨也只是浪費魔力罷了,當下她必須專心致志對付眼前的敵人。

  隨後誓護和艾可妮特若有默契般會合,背靠背站在一起。

  「為什麼……要幫那個人類?為什麼?」

  阿扎莉亞忍不住出聲道。她無法自已,大聲叫道。

  「您不願作本公主的眷族,卻選擇成為那個人類的同胞……明明是教誨師,為何要同骯髒的人類站在一起!」

  艾可妮特閉口不答,只是用悲哀的——憐憫的目光望著她。

  「你說眷族?真是遺憾啊,阿扎莉亞公主。」

  誓護代替艾可妮特,用嘲弄的語氣說道。

  「艾可妮特是麗王六花之首,銀蓮花家的公主殿下,她怎麼可能甘心屈居人下、受人擺佈呢。」

  「麗王六花之首?這已經陳年舊事了,知道嗎人類。」

  阿扎莉亞挑釁地嘲笑道。

  「銀蓮花王家,早就沒有任何權威了!」

  怒火中燒的阿扎莉亞製造出比剛才更加龐大的〈扭曲〉。雖然會波及到艾可妮特——但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既然得不到,那就毀掉。

  這一擊飽含憎惡,卻仍舊被光之結界阻擋在外。

  她注入更多魔力。一股力量要碾碎一切,另一股力量欲將其斬斷,二力相抗,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

  「阿扎莉亞公主,權威沒了又如何,把它拿回來不就行了嗎。」

  結界已是苦苦支撐,誓護卻沒有絲毫懼色,用平靜而又斬釘截鐵的語氣宣佈道。

  「從今天起,銀蓮花王家將會復興。」

  這句話中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令光之結界增大了一點點。

  僅僅一句話,就散去了阿扎莉亞的力量。她氣焰頓消,失去魔力的手指虛握成拳。

  「艾可妮特,上!」

  「來嘍!」

  趁其不備,銀蓮花特有的黑色閃電咆哮著劈向阿扎莉亞。

  阿扎莉亞將襲來的雷電連帶空間一同碾碎、消除,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艾可妮特鬥志昂揚的模樣映入眼中,阿扎莉亞的胸口撕裂般疼痛著。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為什麼,你選擇了那個人類,艾可妮特。

  為什麼,你會如此相信那個人類——露出完全信任的眼神——

  你,拒絕了本公主!

  無從寄託的心意化作憎恨,憎恨變成憤怒,憤怒又化作魔力,巨大的力量聚集在阿扎莉亞手中。阿扎莉亞將力量釋放。就好像乳酪受熱融化一樣,藏書閣被撕得粉碎,變成了一堆慘不忍睹的瓦礫。

  可是唯有Aegis的結界,她無法破壞。

  誓護和艾可妮特依然背靠背站在一起。

  可恨的魔刃結界。要破壞它,靠現在這種打法根本沒戲。需要一次釋放出更多的力量……

  她想象著比迄今為止更加巨大的拳頭,彷彿巨人的胳膊,一根手指就能把人類碾死。

  隨後,她將手伸出。

  牆壁土崩瓦解。可是,結界仍然屹立不倒。阿扎莉亞放下胳膊,準備用下一擊粉碎整座王宮——

  突然間,她冷不丁膝蓋一軟。

  眼前一片模糊,視野天旋地轉。

  誓護敏銳地覺察到阿扎莉亞的變化,微微一笑道。

  「差不多該覺得難受了吧?」

  「————!」

  阿扎莉亞也是個聰明人,立刻就看透了誓護的心思。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這個人類停掉星樹(Portal)的〈心臟〉,並不是為了封住阿扎莉亞的千里眼。

  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場戰鬥而準備的,伏筆……!?

  他反覆挑釁也是策略的一環。誓護的目標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在魔素(mana)稀少的環境中誘使阿扎莉亞開花浪費力量,等待其魔力枯竭。

  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原來是阿扎莉亞。

  她顫抖了。小小人類,居然會讓本公主顫抖……?

  走神的一瞬間,她被艾可妮特的攻擊打中了。

  漆黑的閃電破空而來,直接擊中魔力鎧甲,阿扎莉亞全身劇痛。

  可是她撐住了。這點傷害,還不能讓她倒下。

  急中反而生智,阿扎莉亞迅速思考對策。應該還有辦法。肯定有希望翻盤。一定存在針對對方弱點的某個戰術,能夠扭轉局勢。

  ——對了,我還有這隻手!

  閃電接二連三襲來。阿扎莉亞一邊躲避對方暴雨般的攻擊,一邊糾集殘存魔力,用〈扭曲〉將天花板撕開。

  天花板頓時塌落,巨石紛紛墜下。

  (這下子你要怎麼辦,人類?你的結界可是防不住這招哦?)

  誓護沒有逃跑,因為他知道沒有必要逃跑。身旁的艾可妮特進入帶電狀態,無窮無盡的電流就好似那巨人的鐵拳一般,拍向天花板。

  駭人聽聞的爆炸,隨之而來的是狂風。天花板瞬間崩潰、碎裂,化作黑色粉末。

  鋪天蓋地的粉塵遮蔽了視野,放眼望去一片烏蒙。

  ——終於等待了這個時刻。

  阿扎莉亞解除麗血開花,恢復了本來的異能“察覺之毒(Telegnosis)”。

  千里眼恢復後,這點視野障礙幾乎等於沒有。她將魔力轉化為速度,向前飛去,掠過原地不動的誓護身邊,抓住艾可妮特的脖子。

  「勝利……屬於本公主!」

  「咳……阿扎莉亞……!」

  艾可妮特掙扎起來,想要用閃電擊退阿扎莉亞。阿扎莉亞自然也是拼盡全力,集中一切魔力進行防禦,承受著艾可妮特的攻擊。

  她縱身一躍,把艾可妮特按到靠近天花板的牆壁上,發動了右臂上的儀式定理。

  這個儀式定理還未失效。先前Aegis抹消的只是它發動後產生的效果,術式本身仍然存在。

  擡頭望著她倆的誓護,這下子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對人類的腿腳來說,這個高度是遙不可及的。如此一來,那個人類就沒法攪局了。

  贏到最後的,是我阿扎莉亞!

  不過,阿扎莉亞還是有些小瞧了艾可妮特的魔力。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艾可妮特咆哮著。儀式定理已經啟動,〈隸屬咒印〉正包圍著她。可是艾可妮特沒有氣餒,她呼喚出無數閃電,劈向周圍的魔術文字。她每次攻擊,文字都會受到侵蝕,有返回阿扎莉亞胳膊上的跡象。

  被頂回來了。怎麼可能。銀蓮花的雷電,也能將魔力化為灰燼嗎?這樣猛烈的反抗,要抵禦儀式定理……是不——

  忽然之間,並非比喻,阿扎莉亞眼前變作一片白色。

  有什麼東西進入體內了。是被逼回的魔術。魔力失控。這是,反噬?

  阿扎莉亞忍受不住精神被侵蝕帶來的異樣感,發出了慘叫聲。

  Episode03

  灰暗中,少女抱著肩膀,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這副暗色背景,乃是一座宮殿。縱是華燈高照,這裡仍然一片黯淡。四周沉浸在陰鬱中,猶如置身死後世界。

  王宮裡沒有活物的氣息,而風聲聽起來又像是笑聲,諂媚的、噁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少女形單影隻,瘦弱得招人憐惜的小肩膀在寒冷中不住顫抖著。

  彷彿在替少女表達心聲,四周的黑暗悄聲低語著。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您為什麼躲在行宮裡不出來呢。

  您為什麼不來我身邊呢。

  永無止境的發問,無人回答的疑惑。

  偶然間,某個地方傳來孩童的聲音。

  這是天真無邪的笑聲,與陰森森的風聲迥然相異。聲音中帶著一絲暖意,如同一縷陽光照亮少女身邊。

  少女彷彿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起身朝聲音來處走去。

  沒過多久,少女便在王宮中庭裡發現了一群正在玩皮球的小孩。

  起初一段時間,少女只是遠遠望著他們。

  鼓起勇氣後,她邁開步伐向他們走去。

  「我……我、也……」

  少女想說她也要加入,但是——

  「不長眼的東西!」

  男侍從突然出現,皮鞭抽向這群小孩。

  「殿下駕到!還不快停下見禮!」

  小孩們哭喪著臉,拜倒在少女面前。

  少女只得回一句「……平身」。

  但她內心卻是悲傷欲泣,與孩子們臉上的表情並無二致。

  黑暗再次包圍少女。

  王宮再度失去生機。

  我,孤單極了。

  「有人,在嗎……?」

  少女帶著哭腔向黑暗中呼喚。

  「在這裡」「在這裡」「您叫我嗎」「在這裡」「公主殿下」「您儘管吩咐」。

  無數迴應傳來,是效忠於她的手下,然而他們卻不見蹤影。這些迴應並非少女所期望,因此不會呈現在她眼中。

  我想要的,是能夠和我談笑如常的朋友。

  可是卻沒有任何人對我平等相待。

  他們只有諂媚、逢迎、畏懼,或是憎恨以及崇敬。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

  少女嘴邊忽然露出笑容。

  露出了僵硬的、危險至極的、裂痕般的笑容。

  少女瞳孔收縮,閃動著炯炯的光芒。

  對啊,既然如此的話。

  主動弄到手不就好了嗎。(“主動弄到手”著重號)

  我是麗王。只要我想要,一切應有盡有。

  主動弄到手就好了,無論是力量,還是愛,甚至是朋友——

  把寂寞埋在心底吧,連帶痛苦、傷痕還有哀愁。

  少女每每下達指示,豪奢的日用品、華美的服裝、美麗的少女、僕從、衛士,都會如她所願,自動出現在身邊。

  於是,少女孤身一人,在灰暗的宮殿中笑了。

  嘻嘻地笑著。

  淚卻溼了臉龐。

  Episode40

  (剛才那是……阿扎莉亞的……內心?)

  迷迷糊糊的艾可妮特看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

  可能是精神控制的儀式定理失控所致,她在一瞬間與阿扎莉亞共享了深層意識,對阿扎莉亞的記憶片段進行了重新體驗(Nacherleben)。

  她搶在砸落地面前恢復了意識,調整體勢用雙腳輕輕落地。

  「艾可妮特!你沒事吧?」

  誓護急忙跑來。看他臉都白了,想必是非常擔心艾可妮特。艾可妮特微微點頭,嘶啞著聲音答道「沒事……」。只是喉嚨還在痛。

  再看阿扎莉亞則是保持自由落體,墜向石制地板。她的身體狠狠摔在地面上,彈了兩三後便一動不動了。

  估計阿扎莉亞已經站不起來了。她仰面躺著,氣若游絲,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紫金長髮散落滿地,彷彿為灰色地板鋪上了一層華美的地毯。

  誓護謹慎地觀望著,而艾可妮特輕輕對他道。

  「勝負已定,誓護。那孩子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力量了。」

  艾可妮特心裡明鏡似的。窺視過阿扎莉亞內心後,艾可妮特知曉了她的軟弱、她的孤獨,也知道她的魔力已經幾乎全部耗盡。

  「……交給我好嗎?」

  聽過艾可妮特的詢問後,誓護詫異地眨巴著眼睛,用探詢的目光望著她。片刻後,他似乎懂了,咧嘴一笑。

  「當然可以。」

  艾可妮特深吸一口氣,沉下心來,走向阿扎莉亞。

  「蘭躑躅之君——不,阿扎莉亞。」

  「……是我敗了啊。」

  阿扎莉亞雙眸望著遙遠的天邊,露出自嘲的笑容,喃喃道。

  「落到您手裡,我死而無憾。來吧,給我個痛快。」

  「我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想要得到我?」

  「……」

  阿扎莉亞闔上雙眼,長出了一口氣。

  沉默良久。說不定,連阿扎莉亞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緣由。

  少頃後,阿扎莉亞也許是想到了答案,開口道。

  「……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那是一次王族園遊會……銀蓮花王帶您來到會場。」

  艾可妮特在記憶中翻找著。確實有那麼一次,她在父王帶領下參加了麗王六花的集會。那是父王駕崩之前一年的事情了。

  「那時……我發現,您心中懷有,與我一樣的痛苦……」

  「————」

  「僅此而已,我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說著說著,阿扎莉亞乾脆地背過臉去。不過,這番表演沒有任何意義。艾可妮特心中非常清楚,阿扎莉亞究竟有多麼渴求她。

  「……我有一句話,奉送給你這個傻瓜。」

  艾可妮特特意站到阿扎莉亞正前方,朗聲道。

  「靠蠻力,是得不到朋友的。」

  話音剛落——

  阿扎莉亞便淌下兩行清淚。

  這不是作戲,不是表演,更不是計策,而是真正的淚水。

  這是艾可妮特曾在阿扎莉亞心中見過的淚水,晶瑩剔透的悲傷之淚。

  魔力耗盡、精神衰竭的她,已經不再是杜鵑花家的當主,而只是一名與艾可妮特年齡相仿的少女。

  「那麼……那我該怎麼辦好呢!?」

  拋卻羞恥與體面,她情緒激動地大喊大叫。這副歇斯底里的模樣,正是阿扎莉亞扔掉謀士假面、流露真情後的本來面目。

  「沒有任何人,能對我平等相待!在我面前,所有人都只會擡頭仰視!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用平視的目光看著我!」

  「還不是因為你總端著架子啊。」

  「————!」

  「你和人家說過嗎,哪怕一次?你心中的想法,你可曾說出口來?」

  阿扎莉亞臉皺成一團。

  「可是……這種事情……我怎麼辦得到嘛!」

  「怎麼辦不到!」

  艾可妮特不容她辯解。艾可妮特一把抓住領口將阿扎莉亞揪起,斥聲道。

  「張嘴說啊!說出你的心裡話!告訴別人啊!告訴別人你的想法!」

  快啊!艾可妮特急切催促之下,阿扎莉亞卻是閉口不言。

  活像一個受了虐待的小孩子,她用怯弱的眼神望著艾可妮特,然後垂下目光,視線遊移不定,磨磨蹭蹭地猶疑不決。

  阿扎莉亞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畢竟是她追尋已久的東西啊。

  不知是過了多長時間?總之是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阿扎莉亞終於下定決心,嘴脣顫抖起來。

  她用泛著溼熱的酒紅色雙眸,注視艾可妮特。

  「請……和我做……朋……」

  「我聽不見!再說清楚點!」

  阿扎莉亞馬上就退縮了。這不是麗王間的繁文虛禮,也不是強者施威,而是要用這副爹生娘養的赤條身軀,將所想所念訴諸於世——這究竟是多麼艱難、多麼令人不安、多麼需要勇氣,阿扎莉亞有切身體會。

  她害怕遭到拒絕。不過,阿扎莉亞還是克服了這份恐懼。

  『孤獨』,這個伴她一路走來的唯一友人,在這時推了她一把。

  阿扎莉亞緊緊閉著眼睛,發出吶喊。

  「請和我——做朋友!」

  就在這一刻,艾可妮特嘴角微微上揚——

  隨後狠狠一耳光抽在阿扎莉亞臉上。

  啪地一聲脆響,阿扎莉亞淚水四下飛濺。

  「這是報剛才的一箭之仇,阿扎莉亞。你當時打了我艾可妮特一巴掌,對吧。」

  言罷,艾可妮特溫柔地笑了,然後伸出手來。

  「好的,咱們做朋友吧。」

  艾可妮特握住阿扎莉亞戰戰兢兢伸出的手,十指緊緊相扣。

  兩人的握手笨拙而生澀,卻足以化作傳遞心意的橋樑。阿扎莉亞眼淚撲簌撲簌落下,不顧形象地放聲嗚咽起來。

  輕輕地,艾可妮特撫過阿扎莉亞的長髮。

  艾可妮特也曾把阿扎莉亞看作另一個世界的人。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她不過是一名與艾可妮特同樣——說不定是更加——柔弱的少女。

  兩位少女感受著對方的溫暖,雙手久久握著。

  Episode41

  二人的手彼此相握,而不遠處有一名男子正用心眼注視著這幅情景。

  「結局果然如那位大人所料。」

  「咦,柃先生?您剛才說什麼?」

  肩頭上的伊諾塞茜婭詢問道。

  柃搖搖頭,回答「沒什麼」。

  ——喂,柃啊。

  柃回憶起『那位大人』所說過的話。

  (你的願望,也不是沒有辦法實現。)

  (您此話當真?)

  (本人一貫厭惡謊言,柃。)

  (可是,您說的辦法,究竟是……?)

  (不久後,杜鵑花家就會佔領這座星樹。)

  (您說什麼——!)

  (在蘭躑躅之君謀劃下,花烏頭之君會陷入走投無路之境。那時,將有一名青年自人界來到此地,你去協助他對付蘭躑躅之君。)

  (……我現在仍然效忠於蘭躑躅之君,怎能與她為敵。)

  (如此正好。倘若你的忠義是發自真心實意,就老老實實去對付她。而且,這將是殿下獲得幸福的契機。)

  (可是——面對阿扎莉亞大人,一個普通人類又能有什麼作為?)

  (呵呵……你這般人物也是不信的嗎?不過那名青年可不是普通人類,而是星帝藏書(Grimoire)的持有者,他必將擊退杜鵑花軍。你去協助他,救出花烏頭之君。那樣一來——)

  你家公主,將會得到一位真正的朋友。

  (是這麼一回事來著……)

  擁有心眼的柃,早就明白阿扎莉亞公主心中藏著孤獨。

  他更知曉,公主一直希望從孤獨中解脫。

  即使遭她憎恨、遭她厭棄,他也無怨無悔。

  只要公主的心願,能在真正意義上得到實現——這才是他的忠義。這份忠誠,矢志不渝,天地可鑑。

  如今,這樁心願已經化作現實。

  心眼注視著主公的柃,聽見街道那邊傳來震天的喊聲。

  多半是因為誓護解除了Aegis的結界吧。星樹(Portal)恢復了呼吸,和暢的惠風拂過街道,軍官們嘹亮的凱歌乘風傳遍四方。一呼百應,城中頓時處處歡聲。聲音漸漸清晰,已經距離此地不遠。

  數萬民眾蜂擁來到幾乎半毀的王宮。

  其中大多都是教誨師。有些人大概是丟下手邊任務趕來的,也有些人曾多日潛伏民居、伺機起事。他們無法安然坐視杜鵑花駐軍此地,更不願眼睜睜看著艾可妮特被處死,於是揭竿而起。

  「柃先生……看你好像很開心。」

  伊諾塞茜婭聲音中帶著驚訝。

  柃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連道「沒什麼」。

  Episode42

  外面的喧鬧聲傳到了誓護這裡。

  陸續趕來的教誨師(Grammarlies)已經把王宮變作人山人海,不知不覺中這個頭髮五顏六色的美麗種族已經擠滿了前庭。

  艾可妮特透過牆洞窺見這副情景後,驚訝得雙目圓睜。看她這副樣子,似乎還不明白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明白人們聚在這裡是為了誰。

  攢動的人頭中有兩副熟面孔。奧德拉肩上架著軋軋,凌空飄然飛來。在千萬教誨師(Grammarlies)的一片喝彩聲中,奧德拉進入王宮。

  「你平安無事啊,軋軋。」

  「……還好吧。」

  「還有大王(King),杜鵑花家的船是你弄沉的吧?」

  「看來你已經把蘭躑躅之君收服了啊,誓護。我本來還想說——讓你成為老子傳奇中的一頁呢。」

  奧德拉露出一副精悍的神情,用力拍著誓護肩膀道。

  「是我草率了。你是一個能把這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這是至高無上的稱讚。

  奧德拉這個級別的人物,居然這麼看得起我。誓護此時想起早晨他給自己的那一巴掌,臉上又火辣辣的。不過現在,這一耳光也堪稱勳章了。

  誓護面帶赧色,碰了碰依舊茫然的艾可妮特。

  「看啊,艾可妮特,外面的人們等著你發言呢。」

  艾可妮特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遊移著目光。

  「可是、我……該說什麼呢?」

  「你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說你的心裡話。只要你說出口,別人就一定能聽到。」

  這正是剛才艾可妮特對阿扎莉亞說過的話。艾可妮特一時無言以對,繃著臉鬧起彆扭來。

  「不要緊的,我在這裡看著你呢。」

  「什麼不要緊啊。」

  艾可妮特哼了一聲,扭過臉撅起嘴脣,像小朋友一樣慪起氣來。不過王族終究是王族,她不消多久便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以手撫胸,深吸一口氣。放下手後,揚起臉龐,她又變成了那位凜然可敬的公主殿下。

  艾可妮特穩步來到民眾面前。

  迎接她的是一片歡聲雷動。誓護知道艾可妮特心中有些畏怯,但她不會一直這樣下去。艾可妮特挺胸擡頭,環視人群。

  片刻後,她心中砥定,輕啟櫻脣。

  「直到昨天為止,別人都把我稱作反賊,在單方面、未經審理的情況下。」

  聲浪迅速消退。眾人屏息噤聲,生怕漏聽了公主的話。

  「可是,我那時卻沒有勇氣。」

  艾可妮特面有愧色,臻首微垂。

  「我沒有勇氣聲張自己的清白,然後就逃跑了。我逃到人界藏了起來,害怕地縮成一團。」

  說到這裡,她搖了搖頭。

  「可是,我又回來了。」

  她的話音很輕,然而卻擲地有聲。

  「因為這裡是我的故鄉。生於斯、長於斯的我,無法坐視這座星樹(城市)落入他人之手。」

  下面響起一片小小的歡呼聲。

  「我從未策劃叛亂,連想都沒有想過。可是議長卻打著平叛的幌子,想要佔據這座星樹(城市)。這是侵略。所以,我不會再逃避了。面對侵略者,我要為銀蓮花的榮耀而戰。」

  這次下面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

  「如果他們非要把這稱為造反,那就隨他們的便好了。」

  她倏地擡起目光,毅然決然道。

  「到昨天為止,我一直被別人稱作反賊。不過從今天起,我要自稱反賊。」

  民眾嗷嗷的歡呼聲響徹雲霄。艾可妮特趁勢,朗聲宣佈。

  「自即日起,本人艾可妮託姆·ⅩⅢ·阿蓮莫蓮,就任麗王六花銀蓮花之當主。那些以為我這個反賊公主當不成麗王的人,爾等聽好!我以名冠冥府的麗王六花之首,古老的銀蓮花之名起誓:我要為護佑萬民而戰,直到我的名字、直到銀蓮花的光輝泯滅於世的那天!」(譯註:阿蓮莫蓮(Anemone)即銀蓮花。艾可妮特(Aconite)是英語,意為烏頭,是一種劇毒植物。而女主的全名,艾可妮託姆(Aconitum)則是拉丁語,通常用來作屬名(雙名法),指烏頭屬,-um是第二變格法裡中性單數主賓呼格的詞尾。)

  歡聲震天。接下來是山呼萬歲。人們對公主——對新任麗王的敬意,已經將這座星樹(城市)徹底淹沒。

  在狂熱呼聲的感染下,艾可妮特四處踱步,向人群揮手致意。隨後她再次回到誓護身邊。

  誓護髮自內心地鼓掌歡迎艾可妮特。

  「幹得漂亮,艾可妮特。你說對吧,大王(King)?」

  「嗯嗯,就讓你成為老子傳奇中的一頁吧。」

  誓護瞥了阿扎莉亞一眼,見她正死死盯著艾可妮特,似乎有話要說。不過她最終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話藏在心裡,於是什麼都沒有說。

  突然間,艾可妮特一個踉蹌,撲倒在誓護懷裡。

  「哎呀,沒事吧?」

  「稍微……有點恍神。」

  然後她臉色突然轉陰,全身帶起電流。

  「你想抱到什麼時候啊。」

  誓護察覺到危險時已經遲了一步。他望著燒焦的手掌苦笑道。

  「哈哈……看你還是平常那副樣子我就放心了……」

  意識急劇消逝,眼前一黑。

  「誓護!?」

  艾可妮特的慘呼聲漸漸遠去。這次是誓護倒下了。

  「誓護!誓護你——」

  「冷靜點,公主。他只是累倒了而已。」

  扎扎探過頭來,滿是鮮血的臉龐上露出苦笑。

  「恍神了。」

  這時誓護已經無力作出迴應了。他渾身沉重、發酸,手指頭動都動不了。視野迅速閉合。某種喚作睡魔稍嫌凶暴的東西席捲而來,試圖切斷誓護的意識。

  視野即將完全熄滅時,艾可妮特的容顏浮現出來。究竟是不是誓護聽錯了呢?她用別人都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道。

  「……謝謝。」

  Episode44

  慶功宴會一直開到深夜,城市裡如同夏至祭典般熙攘喧鬧。

  就在誓護睡成死豬的時候,艾可妮特和阿扎莉亞,這兩位麗王的對話如下所示。

  「你該撤軍了,阿扎莉亞。釋放全部俘虜,帶著你的士兵趕緊離開這座星樹(城市)。」

  「我是敗軍的頭領,現在我失敗了,杜鵑花要加入你的旗下。」

  「不要小瞧我艾可妮特。敢情你以為我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和你做朋友?真想不到啊。」

  艾可妮特放低語調,諄諄勸說道。

  「你好好想想啊,斯崔克諾斯是個冰一般不留情面的男人……要是你把你的背叛告知天下,肯定會牽連到你家星樹(城市)和上面的百姓。趁著神廟還沒盯上你,你還是趕緊回你家星樹(城市)去。」

  「……你是在小瞧我阿扎莉亞嗎?」

  阿扎莉亞毅然豎目,斬釘截鐵道。

  「我乃偉大的杜鵑花家當主,拋棄朋友、明哲保身這般,我不屑為之。」

  「阿扎莉亞……」

  「我已經是反賊的朋友了。我要和你攜手並肩,一同向靈廟宣戰。」

  她輕輕握住艾可妮特的手,絕美容顏染上一抹紅暈。

  「我以家母之名起誓,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艾可妮特,直到偉大的杜鵑花之威名化為塵土、泯滅於世的那天。」

  話語無比真摯。事實上,阿扎莉亞也將一直踐行她的諾言……

  無論睡著還是醒著,始終黏在艾可妮特身邊。

  就這樣,誓護醒來後在王宮露臺上再次見到艾可妮特時,阿扎莉亞也仍舊緊緊貼在艾可妮特身上,活像一隻樹袋熊。

  見來人是誓護,艾可妮特滿臉不耐地對阿扎莉亞道。

  「阿扎莉亞,你稍微離開我一點。」

  「哎哎,這是為什麼呢,艾可妮特。」

  「我有話和誓護說。」

  阿扎莉亞不情不願地離開艾可妮特,向露臺外面走去。

  與誓護擦肩而過時,她戛然止住腳步,斜眼瞅著誓護。

  不知為何,她那酒紅色的眸子中沒有一絲光芒。阿扎莉亞眼神一片灰暗,雕像似的動也不動,就死死盯著誓護。

  艾可妮特扶額嘆息。

  「阿扎莉亞,你要是對誓護不利,我可不饒你,絕交啊。」

  「喔、喔呵呵!不要這樣嘛,艾可妮特。我怎麼可能對他不利呢。」

  阿扎莉亞頓時莞然,露出花朵般美麗的笑容,向誓護行了一禮。

  「誓護先生,祝您愉快。走夜路請小心。」

  然後她呵呵呵笑著離開了這裡,背影中還帶著劇毒的氣息。誓護打心眼裡覺得害怕,縮了縮脖子,腋下又是一股潮汗。

  「你被她討厭了呢。」

  「什、什麼,我已經習慣被女孩子討厭了!」

  「沒錯。你這個男人就是這麼可悲。」

  艾可妮特靠在露臺的護欄上,俯瞰著自己治下的城市。

  她眯起雙眼,任憑罡風拂亂一頭秀髮。她的側臉,還有纖細脖頸,居然會是那麼的楚楚可憐,令誓護不由心動。

  艾可妮特注意到誓護的目光,鼻樑一紅。

  「幹什麼啊。」

  「沒……你變了呢,艾可妮特。」

  「……什麼意思?」

  「如果是前不久的你,就不會原諒阿扎莉亞,肯定要殺了她,對吧?」

  「……說的也是。我說不定是變了吧。」

  多半是對自己心裡有數,艾可妮特沒有否定他的話。

  「孤零零一個人的滋味,我是明白的。還有——」

  她把手輕輕放在胸口,低語道。

  「我現在更明白,朋友是什麼樣子的。」

  她說話間,還用含蓄的目光盯著誓護。不過難得趕上這時誓護腦子發懵,她這目光中包含著什麼意味,誓護並未多想。

  是這麼回事嗎。他心中這樣想著,掀開魔書Aegis,將其對映到石制地板上。

  「好了,這下不用擔心阿扎莉亞偷聽了。你要說的話是?」

  「那個……」

  艾可妮特一時張口結舌。沒過多久,她開始扭扭捏捏,目光游來游去。後來她便面帶慍色,粗魯地說道。

  「謝、謝謝你啦,雖說這樣。……我又被你救了一次。」

  「我可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情,奪回城市靠的不是我的力量。」

  誓護語調明顯失去了生氣,聲音中滿是陰鬱。

  「……我啊,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

  他自嘲著。有關這次戰鬥,那些苦澀的記憶再度浮現。

  「我就會出一張嘴,既保護不了祈祝,也保護不了你……光會吹噓什麼Aegis在手天下我有,面對刀劍槍戟卻沒有絲毫還手之力,最後還得靠大家伸出援手。」

  艾可妮特一開始還聽得發愣,不久後便「哼」一聲扭過頭去,鄙視道。

  「刀劍之流,我一點也不懼,銀蓮花的雷霆一下子就能把它變成灰。我害怕的是擁有魔術——擁有強大魔性血(Figment)的敵人。」

  「魔術之流,我一點也不懼,Aegis可以擊退世間一切魔術。它正是為此而存在的。」

  兩人面面相覷,隨後在不知不覺中一齊笑了出來。

  誓護心情莫名地愉快,他擡頭仰望碧空。

  「咱們倆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脆弱的,卻又都是無敵的。」

  「是啊,都不是完美無缺的。不過,只要兩人聯手——」

  「沒錯沒錯!」

  袖珍少女突然現身,一躍跳上誓護肩頭。

  「你們兩位只要互為劍盾、彼此彌補,就能獲得無與倫比的力量——呀!真對不起我又給你們兩位插嘴了!」

  「……話說,我剛才一直忘記問你了。」

  艾可妮特甩著白眼問道。

  「這孩子是何方神聖?」

  「啊,是星小姐塞給我的。『魔道全書』伊諾塞茜婭,壯膽用的援軍。」

  話音剛落,艾可妮特太陽穴青筋暴起。

  「啊,這樣啊。對呀。是這麼回事啊。就算我這種人派不上用場,還有那個女人跟著你對吧。」

  「你、你生哪門子氣啊。」

  「我沒生氣!別瞧不起我!」

  啪地一聲脆響,艾可妮特一巴掌拍在誓護胳膊上。

  你幹什麼啊,你才是幹什麼啊,兩個人吵了起來。就在他們吵得正酣時,背後的空間忽然一陣搖曳,飄起一股蜃氣似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艾可妮特與誓護同時回過頭來。

  伊諾塞茜婭嚇得一口氣沒喘勻,驚慌之際失手把自己的書都弄掉了。

  「……我,這是看見幻覺了嗎?」

  誓護對眼前的景象不敢置信,向他問道。(“向他”二字著重號)

  「幻覺,是嗎。」

  這是一幅戴著眼鏡的知性容貌。雖然不及教誨師(Grammarlies),但這幅面容絕對堪稱端正。衣服和在那邊時一樣,還是那套學生制服。(“那邊”二字著重號)

  「說的沒錯啊,不論是我還是你,都是類似幻覺一類的東西,在這個世界裡。」

  千秋刀真。誓護的這位同班同學,此刻正站在銀蓮花王宮的露臺上。

  艾可妮特擺出攻擊態勢。誓護伸手將她制止,而後低聲發問。

  「……你大老遠跑來,想幹什麼?」

  他說話間,頭腦開始高速運轉。到底是為什麼,他是怎樣做到的?他的異能還能跨越世界不成?還是說有人給他引路?鈴蘭——或者其他某人?

  「當然是為了一樁交易。」

  千秋投向誓護的目光,還是像往常那般熾熱。

  「……那件事,我早就給拒絕了吧?」

  「我希望你再考慮一次。可以吧,桃原。」

  不詳之音啪嚓響起,冷靜假面瞬間粉碎。

  誓護陷入半瘋狀態,抓住千秋的肩膀。

  「住手!你要對祈祝做什麼,說啊!」

  然後千秋便道出了一誓護料想之外的可怕事情。

  「你妹妹,過去曾經犯下大罪。」

  「!」

  「而你一直拼命遮掩此事……我可說錯?」

  一時之間,裝傻也裝不下去了。

  直覺告訴誓護,裝傻也沒用。

  千秋他,是知道的。祈祝身上有祕密,他已經知道了。

  誓護咬牙切齒。這個祕密,本應在初次邂逅艾可妮特的那個夜晚,被永遠埋葬在黑暗中了才對……

  心臟凍結。誓護全身戰慄,牙縫裡擠出的聲音也在顫抖。

  「……你把那個祕密——」

  「我會把它告訴教誨師。」

  這句話正是誓護心中最最畏懼的。

  千秋目光轉向一直站在誓護身後的艾可妮特。艾可妮特正無可奈何,懊悔和不甘讓她的雙肩不住發抖。千秋望著她,繼續說道。

  「還有那邊那位公主,一直故意對這件事睜隻眼閉隻眼,我也會告上一狀。」

  倘若艾可妮特違背戒律一事公諸於世,造反的正當性就會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好不容易才奪回王都,一切努力又會化為泡影。

  祈祝,艾可妮特,現在她們兩人都是人質。

  誓護一反常態地嘶嚎道。

  「這……這就是你的手段嗎!千秋!」

  「我早就說過吧,只要目的正當,手段如何並不重要。我為實現正義而奮戰,我行事的一切手段最終都是為了正義。」

  千秋不帶任何感慨地甩開了誓護的手。

  隨著身體漸漸進入搖動空間區,他冷冷宣佈。

  「一週後,在學校裡見面。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然後,千秋的身影便徹底消失了。

  一週後——

  他給的時間,對於等待來說太過漫長,對於抗爭來說又太過短暫。

  「祈祝……」

  誓護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有氣無力地呼喚著妹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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