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漩渦般的黑雲覆蓋了天際。

　　陽光完全被遮蔽，陣陣冷風掠過。

　　敦志被逼到了大講堂的柵欄邊緣。除了護身符已經身無一物。

　　為了將他團團包圍，被操縱的學生們逐漸聚集起來。

　　數千人的包圍網。

　　而且敦志的正面，還聳立著一體巨大的怪物。牛頭蜘蛛身。只有右側前腳缺失了。

　　牛鬼閃著青白色光輝的右眼，與黯淡的血色左眼，都俯視著敦志。

　　「咕啵、咕咕咕……」

　　「……嘖。」

　　正是連抵抗的氣力都使不出來的，最惡劣的狀況。

　　牛鬼伸出了左側前腳。

　　巨大的腳的表面，長出了人的手。穿著赤褐色軍服的左手。

　　接著，一點一點地，連高大男子的上半身都出現了。變成了牛鬼的腳中長出了人體的奇怪姿態。

　　嚴苛的面容，嘴脣兩端向上翹起。

　　「咕呼……真是感慨良多、呢……終於、到了這一刻！你將、失去巨大的力量……會斷氣麼，還是腦子會燒掉呢……咕噗、咕噗……有什麼、遺言麼？」

　　敦志輕輕敲了敲柵欄。

　　大講堂高度大略是十米。

　　「我從這裡跳下去後，會怎樣？」

　　「……下面的軍隊、會……接住你的。」

　　「原來如此。滴水不漏呢。」

　　即使從這裡跳下去，也只會讓在下面成為肉墊的某人受傷而已，敦志連自殺也做不到。

　　「咕噗……你的……左邊的、鬼眼也、為我所有了！」

　　「太貪心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敦志下定決心。

　　將手指，伸向自己的左眼。

　　此時，從遠處傳來一連串的爆炸音。

　　——怎麼了？

　　牛鬼並沒注意到。當然，被操縱的人們也沒有反應。只有敦志將注意力投向了從空中落下的爆音。

　　「有什麼在接近了……嗚、嗚啊！？」

　　吵耳的噪音突然響亮起來。並在大講堂的正上方徘徊。

　　穿透天空的陰霾的黑影，擁有圓鼓鼓的軀體和細長的尾巴，和迴轉著的翼片，是一臺直升機。

　　它吹起的驟風掀動了敦志的身體。沙塵肆意刮進了嘴巴和眼睛。狂暴的機械噪音如洪水般衝擊著鼓膜。

　　然後，牛鬼也因為這股強風的突然到來，而晃動了一下巨大的身體。

　　「咕噗……這、是……？」

　　直升機身的艙門打開了。

　　有人探出了身子。

　　白色的頭髮被強風逆卷而起。

　　她將手上的白銀之刃刺出——並躍向了半空。

　　巫女裝束的白色上衣與緋色和裙飄舞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跳了下來。

　　從比牛鬼的頭部還要高得多的地方！

　　下墜著。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噗、你是、鞍馬的……！？」

　　少女手上的刀刃，刺向牛鬼的左側前腳根部。

　　是伸向敦志的那條腿。

　　如同砍入蘿蔔的菜刀一般，利索地一刀兩斷。

　　之後，由於斬擊受到的阻力，大大削弱了她的下落速度。

　　咚！！

　　少女在大講堂的屋頂上雙腳著地。

　　被砍下的牛鬼的巨大左前腳，咕隆地滾落一旁。

　　「咕噗哦～～～！」

　　牛鬼咆哮起來。

　　掉落的腳，逐漸溶化成粘稠的黑水。人型的上半身也是。

　　單手持著長長的日本刀，一身巫女裝束的少女，回頭以凜然的眼神望向敦志。

　　「讓你久等了，敦志學長。」

　　「……不是……幻覺、吧？」

　　難以置信。他小聲地喃喃自語。

　　「你、來了呢……」

　　「不是說過了麼。無論多少次，都會來救你的。就交給我吧！」

　　少女的笑容讓他精神一振。

　　一股熱流從內心深處湧出。

　　「謝謝你……小依。」

　　「誒嘿嘿，不用客氣！」

　　就像完成了任務一樣，上空的直升機離開了大講堂。

　　牛鬼怒吼道。

　　「咕哦！鞍馬的，黃毛小子、麼！」

　　「是的，我是小孩子。但是，我也是鞍馬家的家主代理——可不會讓惡靈取得先機的。」

　　依擺好日本刀的架勢。流入太刀的靈力，像火焰一樣從刀身噴灑而出。

　　牛鬼張開巨大的嘴巴，伸出了舌頭。

　　和吞噬貓又的蜜柑那時一樣。

　　粗壯的長舌迫近。

　　依將日本刀奮力一揮。

　　「斬！！」

　　「咕噗！？」

　　從刀身放出的靈氣之刃，將牛鬼的舌頭斬裂開來。從根部切斷的舌頭，化為黑水四散。

　　依再次將靈力注入刀身，準備抓住下一個機會。

　　「即使看起來再巨大，退魔師與惡靈的戰鬥，是靈力的比拼。而且，我從來沒有輸過。」

　　「咕噗……怎麼可能……即使得到了鬼眼，我會……咳啵……被壓制住、什麼的……」

　　「沒有靈活運用好呢。」

　　「咕咕咕……噗喔！那麼，看這個！」

　　牛鬼轉頭面向學生們。

　　嘴裡窸窸窣窣詠唱著什麼。

　　接著，包圍在周圍的大量學生之中，響起了「啊咦～？我，幹了什麼？」突然發飆般的聲音。

　　是藤岡。

　　他恢復了平常的表情。看來是從牛鬼的咒術中解放了。他小心地到處張望了一下，注意到了敦志。

　　「喲——這是什麼集會？剛剛好像睡迷糊了，不是太記得呢。」

　　「……被算計了！」

　　藤岡的意識恢復時，這裡已經變成了「在別人面前」。由於敦志的咒術，依肯定又會再次失去力量的。

　　「可惡……都怪我……」

　　「是的！多虧了敦志學長。我，已經不會再在意了。」

　　「誒？」

　　「因為，你這樣說了呢——」

　　希望你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挺起胸膛，堅持自己的信念！

　　敦志啞口無言。

　　「為、為什麼……會知道？」

　　「嘻嘻。」

　　「咦？咦？咦？……誒誒！？」

　　難道，連那句話之外的內容都知道了嗎。為什麼會知道呢。敦志的臉發燙起來。

　　依並沒有告訴他，只是一直嘿嘿地笑著。

　　不管如何，她的靈力並沒有絲毫削弱。手中的白銀太刀閃爍出青白的光輝。

　　跟不上狀況的藤岡，只是愣在原地。

　　貳

　　「斷！！」

　　充滿氣勢的一閃斬擊。

　　依所放出的斬擊，命中了公牛的頭部。

　　「咕啊～～～！！竟然……這麼、簡單、就將……咒術、解除了……」

　　結果牛鬼又開始瞭解體。

　　再次溶化成了粘稠的液體。

　　「又打算逃跑麼！」

　　依將日本刀插在腳邊。

　　然後衝向已經崩解中的牛鬼。

　　在敏捷的移動中，那把日本刀果然還是太大了。她以之前的戰鬥中無法企及的速度，一剎那便抓住了機會。

　　鑽入了已經失去外形的軀幹的中心部。

　　「抓到你了！」

　　「咕呼……」

　　抓到牛鬼的核心了——本該如此的，依雙手所抱住的，卻是穿著黃色浴衣的娃娃頭幼女。是應該被吃掉了的蜜柑。

　　蜜柑奄奄一息，沒有反應。

　　她失去了大部分的靈力，在敦志眼裡，已經透明得幾乎要消失了。

　　讓蜜柑躺在一邊，依慌忙移回了視線。

　　原本小山般高大的牛鬼，已經徹底消失了影蹤。浸溼了屋頂的黑水，順著斜面往邊緣流走。

　　只是，有一點和至今為止不同——即使牛鬼化為了液體，周圍被操縱的人們也沒有回覆原狀！

　　大家臉上仍然掛著冷笑。

　　依也表露出了焦躁感。

　　「怎麼會……難道，那個巨大的軀體，最開始就已經只是一個空殼麼！？」

　　「不是以蜜柑作為誘餌趁機逃跑嗎！？」

　　「但、但是，可以感覺到靈氣的！」

　　「確實……空氣中有種火辣辣的感覺……」

　　敦志想起了之前校舍屋頂上相同的情形。那時能夠發現對方，只是現在狀況變化太多了。

　　藤岡臉色發青。

　　「喂、喂、敦志……你們在說什麼？那個白髮的小學生，這樣大喇喇地揮動著太刀哎。這不是很糟糕嗎？」

　　「不，那其實、是……」

　　「究竟怎麼了。周圍的人，都露出同樣的表情在笑哎……而且，看，美穗也在啊。向她打招呼也沒有反應。這不是很詭異嗎？」

　　藤岡看不見幽靈。

　　所以，在他眼中依和敦志的舉動都相當怪異。

　　而且，其他人還處在扯線人偶的狀態。正是神祕現象的進行時。

　　怎麼說明才好？

　　這時，看見了被眾人包圍著的學生會長。還是那副被控制的表情。

　　她拉開幾步的距離，和依相互對峙。

　　「咕呼呼、呼呼……幹得、不賴嘛。不是、一般的小鬼……呢。」

　　「當然了。」

　　「不過，能從這些人類、之中……發現、我嗎……咕呼呼。」

　　「果然是空殼麼。」

　　「起初……斬斷腳的、時候……就已經、藏好了。」

　　「鬼鬼祟祟的太卑鄙了。」

　　會長嘶嘶地笑著，盯著插在地上的日本刀。

　　「呼呼……鞍馬的寶刀麼……連那個都帶來了……要是巨大化、就能打贏的話……就沒有、操縱這麼、龐大的軍隊、的必要了。」

　　「竟然這樣。一開始就打算藏在大家之中麼！？真卑鄙！」

　　「堂堂正正什麼的……是不會動腦的愚蠢之徒、的藉口。咕呼呼……就讓你見識一下、所謂的戰略吧。」

　　雖是會長的聲音，卻是牛鬼的言語。

　　沙沙地，無數的腳步聲響起。一直只是圍觀著的學生們，陸續地圍成圓圈並逐漸縮小包圍。

　　「呼呼呼……本來打算是在進攻鞍馬的宅邸時、才使用的戰術……就讓我、試驗一下吧。」

　　「不就是以量取勝麼！」

　　「在歷史上，往往是最強的戰術。」

　　晃晃悠悠移動著的學生們，將包圍網步步緊逼。

　　不僅依，也在往敦志他們的方向移動。未把握住狀況的藤岡迷惑地問。

　　「喂，好像圍上來了哦。這情形很不妙吧？」

　　男生也好，女生也好，從高中部到小學部都有。敦志的同班同學也好，連學生會的成員也有。美穗也在。

　　「……呵、呵呵、呵呵呵。」

　　美穗冷笑著走近。總之不能就這樣被抓住。

　　「藤岡，快逃吧。只有你的話應該不會被抓的！」

　　「要是知道什麼的話說明一下吧！」

　　「那個……唔，有人在向大家下命令。那傢伙盯上的只有我一個。所以，跟我分頭逃跑吧。」

　　「敦志怎麼辦啊！？」

　　「……小依在的話，應該沒問題。大概。」

　　雖然很丟臉，敦志只是能看到幽靈而已，在這種狀況下無能為力。

　　敦志突然注意到，轉身跑向插在地上的日本刀。

　　看來這是一把強力的武器。只要牛鬼還在，將它交給依更好。

　　「只要拿到它的話……」

　　「就會有辦法嗎？」

　　「藤岡！？快往別的方向逃啊！」

　　「比起那個，你要帶上那把刀吧？雖然不太明白，我來幫忙吧！」

　　「啊、啊……」

　　敦志停下腳步，握住了日本刀的刀柄。

　　握住的部分有一個金屬的突起，壓在手心好痛。

　　往上拔起。

　　比想象中容易拔出來。

　　好重。

　　第一次握著日本刀，是這一把特別重，還是本來都是這麼重呢，不知道——但是真佩服依的臂力，竟能將這把刀像木棒一樣揮舞。

　　「喂，裂開了哦？」

　　聽了藤岡的話，敦志注意到腳邊的屋頂，幾段龜裂向四周蔓延。從被日本刀刺穿的地方開始延伸到數米之外。

　　「喂！？這、這不妙吧？」

　　「恐怕是……這不是在意這點小事的時候吧！？」

　　「對哦！」

　　敦志單手握著拔出來的日本刀，往依的方向跑去。

　　只是，包圍收縮得比想象中更快。個頭比較小的依，已經逐漸被埋在人牆裡面了。

　　「小、小依！」

　　「敦志學長……呀！」

　　某人的拳頭擦過了依的肩膀。再怎麼說對手也太多了。

　　衝向這邊的男生則由藤岡楱翻。不管是中學生也好小學生也好，毫不留情地逐一踢開。

　　「搞什麼啊，你們！害怕一下吧，快要哭了吧，是我哦！？」

　　真是太可靠了，只是他握緊的拳頭沒法砸向，下一個上前的對手。

　　「……女生的話揍不下手啊。」

　　藤岡被扳倒了。

　　幾乎同時，敦志也被一大群人按倒在地。

　　儘管束手無策就被逼上絕境，敦志也不打算揮舞手上的日本刀。

　　他討厭只為了自己活下來，就將不相關的別人的性命視若草芥的做法。

　　叄

　　好痛。

　　不知道哪裡踹來的腳。

　　「嗚、嗚……」

　　幾乎就在大講堂正中吧。

　　人們的包圍圈已經收緊了，在人群的正中間，敦志他們已被抓住。

　　敦志被許多人的手壓制在地上。

　　附近的藤岡情況也差不多。

　　就跟被啪嗒壓扁的青蛙一樣按倒在堅硬的地面上，左臉留下了大塊的淤青。

　　「抱歉了，敦志……完全沒幫上忙呢。我這人打架太弱了啊！」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又不是被敦志你打傷的。是剛才說到的‘下命令’的傢伙乾的好事吧？」

　　「那也沒錯……吶，為什麼不跟我分開逃跑？」

　　藤岡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討厭哦。拋棄朋友逃跑什麼的。」

　　敦志胸口一揪。

　　要做點什麼才行——並不是為了自己。

　　只是，所依仗的關鍵，依那邊，也明顯陷入了艱苦的局面。

　　在許多伸來的手臂間穿行的她，也逐漸難逃被抓的結局。一個猩猩體型的體育系男生，揪住了巫女裝的衣袖。

　　「呀！？」

　　在吃驚的剎那空隙，她便被壓制住了。

　　被推倒在地上。

　　看上去質量十足的男子，呼呼地喘著粗氣騎在上面。臉上仍然貼著面具般的假笑。

　　依那纖細的身體被碾軋著，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嗚咳……！！」

　　在跌倒時被撞傷了吧，鼻血滴落下來。

　　離敦志只有幾步的距離。卻連衝上去都做不到！

　　「小依！小依！」

　　「唔咳……敦志、學、長……」

　　眼神相遇了。

　　依痛苦地擠出了聲音。

　　「……還覺得……毫無、意義嗎？」

　　「誒？」

　　「使用你的力量……來救助別人……不行嗎？」

　　「那、那種事情……我也……想救的……小依、藤岡，還有大家……」

　　「能做到、哦。」

　　「……怎麼做？」

　　「學長、的話……即使藏、起來……也找得到哦。」

　　——即使藏起來也找得到？

　　當然是指牛鬼。

　　只要知道藏身所在，就一定有辦法。依想說的是這個吧。

　　「但、但是，我、將自己的力量封印了……」

　　「沒問題的……現在、學長所感受到的心情、那就是。」

　　「現在的心情？」

　　——希望能幫助他們。幫上小依，幫上藤岡、美穗和會長，幫上大家！

　　依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那就是愛啊。」

　　從一開始就被放置一邊的答案，他終於注意到了。

　　自己一直擁有，卻從來不去考慮的東西。一直視而不見，希望忘掉的東西。

　　因為不想再失去了。

　　因為討厭再被孤立。

　　因為害怕。

　　心跳越來越快。汗水不斷滴落。呼吸變得紊亂。

　　敦志轉頭望向，在旁邊被壓倒在地的藤岡。

　　不得不說了。

　　「那個呢……藤岡真是個好人啊。」

　　「哈？怎、怎麼了啊，敦志，在這種時候？」

　　「對我說‘是朋友’的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所以，要向你道歉。一直騙了你。」

　　「……什麼事？」

　　「要是不被大家理解，被大家孤立的話，就太難受了。」

　　「嘛，那當然了。」

　　「但是……如果能為了喜歡的人而努力，我覺得也不壞。」

　　藤岡苦笑起來。

　　「那個，當然囉……喂喂，難道……你對、那個小學生？」

　　「看來是了。」

　　「唔，嗯——嘛，既然是認真的話就沒辦法了呢！」

　　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像這樣與他相處的日子，恐怕一去不復返了吧。之後一定會被他避之不及的。

　　跟無法理解的傢伙，跟滿口怪話的傢伙交朋友的人，肯定不會存在的。

　　即使如此，能救出依的話，那也沒關係。

　　「我，可以看見幽靈。」

　　藤岡神情嚴肅起來。和敦志一樣。

　　「……說真的？」

　　「既不是說謊也不是開玩笑。」

　　左眼開始發痛。

　　跟牛鬼用咒術強行將靈力扯出時相似。就像要從頭裡面將眼球擠出來，有什麼要爆發出來的痛楚。

　　「嗚、咳……我，可以看見幽靈。」

　　在將藤岡按倒的人們——被操縱的學生們的脖子上，漸漸可以隱約看見白色的絲線。

　　「我，可以看見幽靈……可以看見幽靈……可以看見幽靈……」

　　「喂、喂，你沒事吧！？」

　　逐漸地，可以看見清晰的白絲了。

　　儘管一直在做著相反的事情，但在心神統一的做法上卻並無二致。敦志很擅長自我暗示。

　　藤岡以驚訝的神情看著敦志。

　　「你的左眼，變成青色了？」

　　「……啊，看來是的。」

　　想起了牛鬼的右眼，在奪走鬼眼的力量後也發出了青白色光輝的情境。敦志的左眼，也同樣寄宿著青白色的光。

　　可以看見靈力的流動。

　　牛鬼的命令，循著細絲流向了學生們。

　　連命令的內容也能看見了。

　　只有一句話「將他們摁住」，操控他們的命令就如此簡單，已經明白了。

　　伍

　　將白絲切斷。

　　能看見的話，就不是什麼難事了。刺出的日本刀，僅僅是一碰就將絲線切斷了。

　　失去命令的學生，忽然力氣盡失跌落在地。

　　藤岡瞪大了眼睛。

　　「怎、怎麼了，敦志。難道，將他們殺掉了嗎？」

　　「不是的。只是讓他們恢復清醒。」

　　「那種事情也……？」

　　「現在能做到了……因為可以看見靈體。」

　　「是、是這樣啊。」

　　藤岡僵硬的表情，軋壓著敦志的心。

　　不過，情況好轉了。

　　推開壓在身上的人們，獲得自由後，敦志立刻衝向依一側。

　　要是有誰衝過來，便將脖子上繫著的白絲切斷。大家都昏過去一般陸續倒地。

　　藤岡吹響了口哨。

　　「不是很猛麼！你做了什麼！？」

　　「沒啥，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只是除掉了附身物而已。」

　　將聚集在依附近的人們的白絲也一刀兩斷。推開跌落倒地的人們。幾乎被壓垮的她一躍而起。

　　「好厲害啊，敦志學長！」

　　「哈哈……都是拜託了小依哦。」

　　左眼劇痛著。

　　不過，將她救出了的安心感與充實感，連剜眼般的痛楚也沖淡了。

　　依用巫女服的袖子，擦掉了垂到嘴角的鼻血。

　　「怎樣，能找到嗎？」

　　「嗯啊……可以看見大家脖子上纏著的絲線……那傢伙的命令是通過那些絲線傳達的。」

　　「絲線麼。我的靈視也無法看見。不愧是學長。」

　　「不過，那也太多了呢……那邊已經完全是一團亂線了。」

　　「牛鬼的軀幹是蜘蛛哦。」

　　當然和一般的蜘蛛還是有所不同，不過已經確定命令是通過絲線傳達了。

　　「也就是說，在絲線的另一頭……」

　　「就是牛鬼所在的地方！」

　　依握緊了拳頭。

　　比剛才更大群的學生們開始逼近。連大講堂也有點震動了。會長也在其中。

　　「咕呼、呼呼……都到這個時候了……即使被你們、這群小鬼看見絲線、又能怎麼辦……就用無數的軍隊、來踏平你們！」

　　敦志將意識集中到從大家脖子延伸出的絲線上面。沒錯，關鍵是要集中。

　　摒除雜念，將感覺研磨至極點。

　　反向追蹤命令傳送的流動。所有的白絲集結的前方便是——

　　「小依，找到了！」

　　「好的！」

　　敦志撥開人潮向前突進。依緊跟在後。

　　即使在雲集著的學生們之間穿行，如果只是直接衝向目的地，其實並沒那麼困難。要打破這個局面！

　　被人群所隱藏的，是隻有一個成人蹲坐高度的小型牛鬼。形狀上倒還是公牛頭蜘蛛身。

　　「咕噗……不可能……我的咒術……我的軍隊竟然……！？」

　　「迴歸黃泉之國吧！誠心誠意惶恐敬告伊邪那美大神，咎問作孽之靈障，祟除汙穢之惡念，懇請將其招致幽世——」

　　不祥的黑色靈氣，從依的身體噴湧而出。現在的敦志可以清楚地看見。

　　她將臉迅速湊近牛鬼。

　　櫻脣輕啟。

　　咬住了公牛的頭部。格啦，響起了硬物碎裂的聲音。

　　牛鬼又要化為黑水逃走，依卻搶先深吸一口氣。溶化還是原型都沒有關係。公牛的頭部，蜘蛛的軀體，尖銳的腳爪，全部被依逐一吞下。

　　「咕、噶、喀嚓……！！」

　　咻咻地響起了吮吸聲。

　　第一次時，只看見她吃掉半透明的鉤爪。那只是牛鬼留下的腳尖而已。

　　但是，現在吞噬的卻是牛鬼的本體。並且敦志的眼睛可以鮮明地看見那個慘狀。

　　一幅讓人作嘔的光景。要不是空腹的話說不定真會吐出來。

　　依所做的事情也是一種咒術，這點是明白的。她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去啃食惡靈。但是仍然想移開視線。不寒而慄。

　　她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看不見的人不會信任我，看得見的人會覺得我很噁心。

　　現在可以理解了。

　　依將一切啃碎、咀嚼，然後嚥下——敦志看著她。

　　一直在看著她。

　　陸

　　恢復正常的學生們開始騷動了。

　　可以看見站起來的會長、杉山還有微胖的女生等學生會成員開始奔走。和會長對上眼神的一瞬，敦志微微低頭致意。

　　大家沒事實在太好了。

　　藤岡抱起了美穗。「喂，振作一點——」噼噼啪啪地拍著臉頰。「唔真是～我醒著啊～」惹她生氣了。

　　這邊看來也沒事了。

　　就這樣視線掃遍了周圍後，敦志再次看著眼前。

　　他叫住一直眺望著上空的少女。

　　「結束了呢，小依。」

　　「嗯……」

　　兩人似乎要將什麼氣氛拂開一般相視而笑。這種心情和達成感又有點不同吧。

　　「敦志學長，有沒有受傷？」

　　「多虧小依，沒有呢。」

　　「啊、左眼……變成了青白色呢。」

　　「這個嘛，剛才藤岡也說了呢。不過我還是不習慣引人注目……用劉海蓋住吧。」

　　「封印解開了呢。」

　　「看來是的。」

　　「全部，看見了嗎？」

　　「嗯。」

　　「那樣的話，果然還是……覺得很噁心嗎？」

　　「啊、這個……」

　　對不能當即否認的自己，敦志在腦海裡揍飛了上百次。

　　依露出寂寞的笑容。

　　「不要緊的。總有一天，敦志學長接受鬼眼的時候。就會看見我的咒術，然後就會討厭我的……我早就知道了。我並沒有其他的除靈手段……已經有覺悟了。我、我沒事的……即使被說很噁心，也早就習慣了。能看見的話就沒辦法了呢。但是、但是，被敦志學長這樣說的話……只是有點傷心而已。所以……」

　　琥珀色的眼瞳溢位了淚水。

　　「小依……我並，沒有那樣……」

　　「沒關係的！我知道了，不會再在學長面前出現了。所以，請什麼都不要再說了……很噁心，才沒有那回事，什麼的……請都不要說了……以後相遇時，說不定、還會再使用的……並不只是……這一次而已……嗚誒、嗚嗚。」

　　依雙手擋住自己的嘴巴，垂下了頭。雙肩顫抖著。透明的淚珠，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又讓她哭了，這是第二次了啊。

　　敦志嘆了一口氣。

　　呼吸開始平靜了，但是急劇的心跳卻沒有平息的跡象。

　　悄悄瞟向周圍，大多數的學生們仍然陷入混亂之中，一部分已經留意到了敦志他們，看來已經備受關注了。

　　真不習慣惹人注目。

　　不過，那也已經決定好了。

　　「小依……我也希望自己，能在任何人面前都挺起胸膛，堅持自己的信念。」

　　「嗚誒？」

　　敦志的左手，包裹著依掩住嘴的雙手。右手還握著那柄粗糙的日本刀。現在即使放到腳邊，也太晚了。

　　不過，這雙手真小呢。

　　僅僅單手就能將它們握住——她的這雙手，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不僅是手。肩膀、雙膝也在顫抖。

　　連那麼可怕的怪物都能擊倒的女孩子，只是因為自己這樣的觸碰就顫抖，有種像是在做夢般的感覺。

　　巫女服的衣襟、衣袖上都沾上了血跡，連臉頰也布上了擦傷。

　　讓如此努力的女孩子造成誤會，還害她哭了什麼的。不可能放著不管吧。

　　——但是，要是被拒絕的話，會成為犯罪者吧？

　　可怕的想象在腦內一閃而過，馬上就將這個想法拋開了。

　　將包裹著的依的雙手，慢慢交疊到胸前。雖然有微弱的抵抗感，但還是好好地將她的手放下來了。

　　溼潤的雙眼仰望著。

　　黃褐色的寶石之中，映照出自己的臉。

　　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已經到了吵耳的程度。周圍的吵嚷聲也越來越大。

　　大家的眼神——不可以！不要在意！

　　「小依……」

　　「嗯。」

　　我不覺得你很噁心——即使這樣說，她也不會相信吧。即使言語也無法傳達出思念，只有言語也難以被理解，這樣的經驗已經夠多了。

　　於是，緩緩地靠近她的面龐。單膝屈曲，並且，輕輕地彎下腰。

　　依閉上了眼簾。

　　相互碰觸。

　　「嗯。」

　　嘴脣上，體會到柔軟的觸感。

　　宛如電流通過身體一樣，背上一陣快感竄過，雙膝也在顫抖。

　　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她的體溫，也傳遞了過來。她身上微弱的顫動，也能清楚感受到。

　　無視其他人的喧鬧。雖然有點在意——但也不去考慮。即使發生了多大的騷動，也和自己跟她兩人完全無關。已經決定這樣想了。

　　只有依的反應，才是一切。

　　敦志悄悄離開她的脣瓣後，偷偷窺看著她的表情。

　　「小、小、小依？」

　　「……哈嗚。」

　　依睜大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裡，撲簌撲簌地滴落大顆的淚珠。

　　——讓她哭了啊啊！？

　　敦志立即打算全力為剛才的行為道歉了。甚至認真地考慮到了以死謝罪。就用右手這把日本刀給這個大笨蛋切腹吧！！

　　「嗚誒……嗚啊～」

　　在哭聲中，依的雙手環抱上敦志的後背。

　　緊緊地抱住了他。

　　在她混雜著哭聲的隻言片語裡，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握在右手的那柄粗糙的日本刀滑落在地。咣地摔在地板上。

　　「……小依，謝謝你。」

　　只是以雙臂，將她那幼小的身體，小心而又珍惜地，緊緊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