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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女孩與村民A(第一卷)》第1章
  臺版轉自夜@輕之國度

  我們從幼時起,便一直被說是有"個性"。

  一聽到人家說,每個人都與眾不同、只要維持現狀就好、要是能夠繼續發揮那一點就太棒了,心裡就莫名感到興奮不寧。

  有個性的、世上獨一無二的,也就是說——我是"特別"的。

  不過仔細想想,其他人也都聽過相同的話,這也就表示,大家看似不同,但到頭來其實還是一樣。可是,我以前絲毫沒有考慮到那一點,而且即便真是如此,我想我也會深信唯有自己是特別的。這件事,肯定不是隻有我這麼認為。

  不過,那樣的想法也只出現在一開始。

  後來,漸漸有人把個性二字,當成自己不會念書、不擅長運動的藉口,看到那些人,我開始覺得有些奇怪。

  我開始懷疑,那就是所謂的個性嗎?

  我們最初感受到的個性,應該是更耀眼、更令人興奮、更美好的東西才對。絕對不是用來替自己辦不到、不如人一事辯解的字眼,而是應該意指更好的方面。

  隨著那份芥蒂不斷膨脹,我心中一開始的興奮就像在廟會裡買的氣球一樣慢慢洩氣﹒同時,我也隱約察覺到大人為什麼要特意對我們說那些話。

  大概在十歲以前,我們一直都自鳴得意地把大人的話當真。

  升上小學五年級後,女孩子率先起了變化。

  她們上體育課時不再和男生一起換衣服,也不跟我們參加相同的運動競賽,許多人開始不再像從前那樣和我們玩在一起。該怎麼說好呢?她們的身形整體上似乎漸漸有所改變,就連跑來跑去流了汗,汗臭味也感覺跟男生不太一樣?對於她們急速變成另外一種生物,我總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不過,其他男生倒是幾乎都把這種變化,用在性騷擾這方面就是了。

  相較於女孩子,我——男生可說是毫無改變,沒有她們那般戲劇性的變化。雖然升上國中後多少變了聲,身材抽高,也開始長了體毛,但是改變的幅度簡直不值一提。

  若跟女孩子的變化相比,根本是微不足道。

  然後……

  那個時候,我想不止我——所有人,就連變化的劇烈程度遠超過男生、在我看來比男生要特別許多的女孩子,也開始領悟到大人口中的"個性",指的並不是"個人的特別之處"。

  理由極其簡易而單純。

  因為"本尊","正牌"到無可救藥的他們,從那時起開始嶄露頭角了。他們萌芽成長,開始明確地主張他們與我們不同。

  他們的變化真的相當戲劇性。

  在像我這種凡人之中,沒有人面對那般真正的個性,還能斬釘截鐵地說自己的個性很特別。

  目睹至此,我們終於明白大人為什麼要故意把個性強加在我們身上了。

  原因很簡單。

  因為要是不這麼做,我們就會在那些正牌面前,好比太陽升起後的晨霧般模糊消失。因為大人想要讓我們瞭解,我們在人生中,無論如何都只會是一名配角。

  所以,大人們才會用心良苦地,想辦法不讓我們產生他們從前懷抱過的自卑感吧。

  而他們想出的方法,就是大舉拍賣個性。大人們的目的,正是讓我們以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很特別。

  不過,這個法子實在很難說是成功了。

  假設說我們是河灘上的石頭好了。不管形狀多麼不一,石頭依舊是石頭。在鑽石、祖母綠或紅寶石之類的寶石面前,我實在無法擡頭挺胸地說自己是特別的。或許有人說得出口,但我不行。

  所以,我——我們很早就接納了平凡的自己、認同自己,接受平凡才是普遍的"個性"。

  然而,若要說我們是否羨慕真正有個性的人……那倒也未必。

  未必如此。

  因為看著他們,我深深地體會到,真正的特別就是——不管是好、是壞,都很突出。

  同時我也理解到,所謂的特別,是因為超出常識與良知的範疇,才被特別區分出來的存在。

  因此,在我明白這些之後,若問我想不想跟他們,跟那些《個性者》一樣有個性——嗯,恕我謝絕。

  我不必當《勇者》、《魔王》或《魔法師》——就算是《村民》,對我而言也太有個性了。

  在國中畢業之前,我一直都抱持這樣的想法。

  要是不這麼做,我實在沒辦法撐下去。

  "我……我最討厭人類了!"

  高中生活開始的第一天,在男女座位交錯的規定下,坐在我前面那名頭髮非常長的女孩,在一年一度換班後的例行性自我介紹中,報上自己的名字之後,就用清楚到不可能聽錯的響亮聲音如此說道。

  一瞬間,教室裡一片寂靜。

  我當下也心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要是她是說她討厭親人,那也算是有問題吧?還是說,她討厭的是日本北京狗?就是那種像哈巴狗的狗(注:日文的親人、日本北京狗與人類發音相近)。我很討厭那種狗,請大家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好像不太可能是這個意思。

  "請……請問……"

  女導師在黑板上用片假名大大地寫下珍·戴克幾個字。個子一點都不高大,卻唯獨胸前很雄偉的她,露出彷彿被誰拉扯臉頰般僵硬的笑容,在像是塞了西瓜的上衣前揉搓雙手。

  "不好意思,龍之峰同學。"

  沒錯。

  她確實是叫這個名字。

  龍之峰,龍之峰櫻子。她剛才已經事先說明自己的名字怎麼寫,還有櫻子二字是念成ouko。究竟為什麼會那樣念呢?雖然過去班上也有人的名字很奇怪,不過這種念法還真不像是女孩子。也許是漫畫或是某個角色的名稱吧。

  "你剛才說什麼……?"

  "嗚耶!?"

  上面?(注:日文的上面音似嗚耶。)

  不只是我,我想班上幾乎所有人都擡頭往上看了。什麼啊?上面明明就只有普通的天花板啊。

  "呃呃呃呃呃……"

  嗯?啊,是這樣啊!原來她不是說上面,只是發出了怪聲而已。

  "我、我、我、我……"

  糟糕。

  我不能笑啊。

  "我……我是說!"

  龍之峰櫻子挺直了腰桿,整個人直立不動。她的姿勢十分端正,簡直像是有根鋼筋沿著她

  的脊骨插了進去。她的個子感覺很矮,好像不到一五○公分?一頭及腰的黑髮在窗外射入的光線下,散發出滑順亮麗的光澤。話雖如此,但那絕對不是油膩的意思。總之,那是一頭美到驚人的頭髮。

  "我:我最討厭人類了!我只想在新年度的一開始,先向大家宣告這一點!報告完畢!"

  龍之峰櫻子用彷彿可以聽見咻咻聲的氣勢猛然敬禮。她在跟誰敬禮?大概是老師吧。

  波霸老師……你其實不必那麼老實地回禮。

  龍之峰像是完成了什麼大事般嘆了一大口氣,然後就跟普通女孩一樣,從臀部撫壓住格子短裙,坐了下來。她一副放心地重重垂下肩膀。

  嗚哇……沉默。

  整個班上鴉雀無聲。波霸老師也眨了好幾下紫色眼睛,放下不由自主敬禮的手,侷促不安地動著如祈禱般交握的手指,拚命想找話說。但是她似乎怎麼找也找不到,就像被壞心的妖精藏了起來一樣。

  那些惡劣的妖精真的很令人火大。他們經常都在考試時出現,偷走我們好不容易臨時抱佛腳背起來的答案。雖然有傳聞說,他們是老師們為了要學生好好唸書才放出來的,但是現在的情況應該不一樣。

  不過——剛才那番自我介紹的用意究竟何在?

  我不懂她為什麼要刻意作出那樣的宣言。既不是剛才的北京狗,也不是特定的動物、蟲子或食物。或許世上也有這種事先吐露自己厭惡的東西,好讓接下來的高中生活能夠圓滿度過的方法吧。不過若是我,我才不會故意暴露自己的弱點。

  然而,龍之峰說的是"人類"。

  豈止一點點,這樣的等級規模也太大,簡直大過頭了。她到底打算跟什麼東西搏鬥啊?

  難道說,她是——《個性者》?

  未來已被註定的特殊孩子們。

  《個性者》長大之後,會自動被僱用成為特別公務員,依照每個人不同的個性,前往其他世界創造遊戲、動畫或小說,也就是所謂的《故事》。

  聽說在總稱為《童話世界》的複合故事世界裡,《勇者》、《魔法師》這些個性者,可以發揮一如其《名》的力量。簡單地說,就是能夠盡情地使用魔法。

  不過,他們在這個世界裡,卻單純只是一些怪異的傢伙。

  但是在一般人眼中只會惹麻煩的那些人的《個性》,卻受到國家的保護及優待。他們是以何種形式為這個國家帶來何種利益,這一點我不清楚。畢竟這據說也是機密。

  可是,我知道那些《勇者》、《魔法師》靠著做那些工作,過著非常優渥的生活。他們十分有錢。就跟昨天播的一樣,電視上經常會提到他們生活的情形。他們住在不知位於何處的巨大豪宅裡﹒坐著高檔的汽車到處晃盪,但是一年只需要工作幾個月的時間。

  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而最好的象徵就是那些人。像我們這種平凡人,雖然說想要的話,還是可以當一名《村民》,可是《村民》所做的工作根本就像在打工,而且非常辛苦。就我所知,沒有一個大人會因為做了這份工作而感到開心。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雖然從小就很有《個性》,常常會像龍之峰剛才那樣說出驚動、吸引周遭人們的驚人之語——

  但是,我總覺得她的話裡,微微地有一種在努力什麼的感覺。

  再說,她的樣子也太正經了。

  據我所知,《個性者》為了表現無法壓抑的自我特性,幾乎都喜歡做出只會讓人聯想到角色扮演的奇特裝扮,而校規也特別認同允許這一點。

  然而我眼前這名叫作龍之峰櫻子的女孩,卻穿著普通的制服。這麼說來——她只是受到《個性者》影響的怪人囉?——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龍之峰櫻子回頭了。儘管我心想,她會轉頭絕對不可能是因為聽見我的心聲,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讓我措手不及。我正視她的臉,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老實說,我非常驚訝。

  從剛才那番話聽來,我原本以為她應該是一位個性很差的女人,但是出乎意料地,龍之峰櫻子卻有張與其說是美女,更應該用可愛來形容的娃娃臉。因為她的聲音聽起來並不那麼高亢,所以她的長相實際上一點都不成熟,這一點特別讓人感到意外。

  但是,她真的長得超可愛的。

  若要說個性,龍之峰櫻子光這張臉就夠特別的了。簡直是完全不同於他人的存在。就連那番驚人的發言,也在這張臉龐前變得模糊不清。姑且不論在電視上看到的,我至今還沒有親眼見過像她這麼可愛的女孩。有句話說美女佔便宜,但我覺得長得可愛也一樣佔便宜,甚至忍不住要大嘆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請問……"

  她說話了!不對,我幹嘛為了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啊?不過就是開口說話嘛!她剛才不也說過話嗎?

  但是總而言之,我這顆平凡的腦袋,似乎已經把連開口說話都會令我驚訝的龍之峰櫻子,視為非常特別的存在了。

  她略為低沉的說話聲與看似年幼的容貌很不協調,但是這樣也不錯。說到這裡,她的胸部似乎也不能算髮育得很好。不過,在波霸老師的面前,應該任誰都是一樣。

  "……你為什麼不說話?"

  這要我怎麼回答?又沒有人問我問題。還是說,她已經問了?啊!難不成,她指的是剛才那回事?也就是說,她希望我以同班同學的身分,對於她討厭人類這件事發表意見?假如是這樣,那我只能說我不知道。畢竟,我已經不是會不去斟酌對方的處境,就隨便說是道非的小孩子了。

  我心裡是這麼以為的,然而——並非如此。

  事情不是這樣。

  "呃……輪到你了喔?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

  我一面佯裝冷靜,一面在心裡放聲慘叫。

  對喔,我都忘了這回事!

  現在還在進行新班級的自我介紹呀!因為不是依照名字的順序,而是照座位來進行,所以龍之峰結束之後自然就輪到我!

  啊啊,多麼自我意識過剩的天大誤會!

  我怎麼會有她是特別找我說話的想法呢!要不是因為如此,我才不會有現在這種心情!

  可惡!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我嚐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羞恥的滋味!我可以肯定地說,我過去感受到的恥辱根本就不算恥辱。就連在國中部的歡送會裡,唯獨我在全班有半數的人都演主角的劇中說錯臺詞時,還有因為筆記本不見而大吵大鬧,最後卻在自己的置物櫃裡找到時,我都沒有感受過這般恥辱。

  此刻的我,真的中了陷入恐慌的咒語了!

  冷靜!

  我要冷靜!

  這是常有的事情!況且,周遭的人哪會知道我是為了什麼在焦急?龍之峰櫻子又怎麼會曉得?他們不可能知道。

  我拚命地這麼說服我自己。

  嚥了三次口水,我無可奈何地注視著一臉狐疑、皺起眉頭的龍之峰櫻子,然後硬是別開視線,站起身來。

  接著,我作了自我介紹並且就座。

  我想我是這麼做的。

  我應該報上了佐東二郎這個常見的名字,並且向大家說明自己平凡又無趣的個人資料。

  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為我不記得。

  我應該有正視講臺的方向,說了一些話,可是我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說了什麼。搞不好,我還替自己取了聽到只會讓人苦笑的離譜綽號也說不定。

  不!我相信我絕對沒有那麼做!

  只見她歪了歪頭,不發一語地轉向前方,再次端正地挺直腰桿。

  從那之後,一直到導師時間結束之前,我唯一記得的就只有她的背影。

  只有她晃動的髮絲、纖細柔弱的肩膀,以及與豐滿二字扯不上邊、隔著制服仍看得出十分細瘦的身體而已。

  那便是,我與另一名真正"特別"女孩的相遇。

  "嗯,畢竟是《魔王》嘛。"

  跟我一樣同為平凡人之一的齊藤始,一面撕破在合作社買的炒麵章魚燒麵包的袋子,一面說道。當然他指的並不是我。話說回來,那個碳水化合物×三的麵包是怎麼回事?

  "真的假的!?"

  另一人,同樣也是眾多平凡人之一的木村正平,邊說邊把塞滿真空保溫便當盒的米飯送進嘴裡。現在這個時代,會把頭髮理光的人,好像幾乎都是因為打算加入棒球社的關係。為何只有棒球社到現在仍不允許留長髮呢?我倒不覺得留長髮會影響到打球。

  "喂……你不要亂噴飯啦……"

  齊藤歪嘴抗議。

  "抱歉。"

  木村笑嘻嘻地把掉到書桌上的飯粒撿起來吃掉。

  真是的。

  你的配菜到哪裡去啦?虧你只吃白飯也能吃得這麼開心。我吃著自己做的——話雖如此,但也是冷凍食物——炸雞便當,一邊心想是不是應該分一塊給他,但是又想到人家沒跟我要,

  我卻主動分人家吃的舉動可能太多管閒事,於是還是打消了念頭。反正他的飯裡有灑鹽,再說如果把他的便當想成是飯糰,那麼在白飯里加其他東西就等於是多餘的了。

  "你是說真的嗎?"

  見到木村一邊敲響筷子,又反問一遍。

  "再確定不過了。"

  齊藤露出沾上了青海苔的牙齒,點頭回答。

  "聽了她那番話,應該不難理解才是吧?而且,她家裡超有錢的。龍之峰櫻子跟我們不一樣啦。"

  我裝作沒察覺到,他的聲音裡摻雜了一絲絲的羨慕;恐怕木村也是一樣。這是我們普通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處世之道。就算羨慕人家擁有自己絕對得不到的東西也沒用。

  "所以說,她的父母也是《個性者》囉?"我問。

  "不,他們是普通的《村民》,聽說只是單純很有錢而已。又不是隻有個性者才會有錢,不是嗎?"

  這倒是。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魔王哩。"木村說。"我以前唸的學校裡沒有。佐東,你呢?"

  "我的學校也沒有。"

  雖然是有其他"特別"的人,不過那傢伙是個在各方面都與魔王完全相反的女人。魔王應該是一種相當稀有的能力,少到全國只有十幾個人擁有的程度。當然,與其相反的那女人,所擁有的能力應該也同樣少見才對。而如今兩者居然齊聚一堂——真是難得一見的罕事啊。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木村舔著筷子,一面接著說:

  "不過,魔王還真是意外地普通耶。"

  普通?哪裡普通了?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露骨了吧,齊藤笑道: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啦。我以前跟她同班過三年,當時我原本也有相同的感覺。不過,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真正驚人的不是那群——"

  齊藤悄悄指向分散坐在後方位置上,打扮有些怪異的人們。

  "——好懂的傢伙,而是乍看之下與我們無異的龍之峰櫻子。"

  那些人的確很好理解。《魔女》裝扮成《魔女》的樣子,《死靈法師》也打扮得相當符合其風格。《騎士》和《劍士》之類的人也是遠遠一看就分辨得出來。

  可是,龍之峰櫻子不一樣。她穿著跟我們一樣的制服,而且似乎沒有任何不滿。這一點實在非常稀奇。因為就連我所認識最特別的那個女人,也總是身上揹著一把仿製刀。還是說,龍之峰是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展現自我呢?

  "——那是理所當然的呀。"

  "嗚哇!"

  突然間,說話聲從書桌旁傳來,害我嚇得差點讓手裡的炸雞掉下去。

  定睛一瞧,一名熟悉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做什麼,而她背上收在劍鞘裡的仿製劍則隨之搖晃。

  光之丘翼……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還有,是誰準你一副理所當然地亂翻我的書包啊!

  "不要亂翻啦,笨蛋。"

  我用筷柄那一頭,輕輕戳了戳翼滿頭金髮的腦袋。

  微微向前倒的翼嘀嘀咕咕地站起身,將一頭長髮撥到後面。制服底下豐滿的胸部隨著那手臂的動作跳動搖晃,彷彿快要從外套裡滿出來似的。理所當然的,木村和齊藤全都忍不住吞了口水。儘管無法與西瓜尺寸的波霸老師相比,但大小也稱得上是發育良好的哈密瓜,所以也難怪他們會如此了。就連早已看慣的我,有時也會不禁為之心跳。

  "什麼嘛。"

  翼把手插在腰上,斜眼睥睨著我。支撐那把劍的揹帶陷入胸部之間,讓她的胸部顯得更加突出。雖然木村和齊藤看得目不轉睛,她的樣子卻毫不在意。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女人——她根本沒把我們放在心上,所以就算再怎麼被注視,她也覺得無所謂。

  ……我再說個祕密好了。其實,就算伸手摸她也不會怎麼樣。

  就跟即使小狗把頭鑽進裙底,也不會有人把狗一腳踢開是一樣的。儘管她現在很正常地跟我們交談,但是基本上,她無法把我們視為同等的存在——不是她不做,而是做不到——因此她也不會有不愉快的感覺。不過,她還是會害羞、難為情就是了。

  話雖如此,但這樣反而讓我不想動手。畢竟身為一個人,這麼做本來就不對,再說,她不把我們同樣視為人類,意思就是隻要她一不高興,就有可能把我們當成人類以外的東西對待。她會滿不在乎地亂翻人家書包也是這個原因。

  不過,我並不打算就這樣乖乖地容許她翻我的書包。

  這裡不是以個性者為中心的《童話世界》。不管是多麼特別的存在,這個世界都不是成立在那些人的常識上。

  "我不是說過,叫你不要隨便亂翻人家的書包嗎?這裡不是可以任你隨心所欲的世界。"

  "這我早就知道了啦。"

  翼一臉遺憾地哼了一聲。

  "所以,我才會只開你的書包呀。誰曉得你又不讓我開。"

  "你為什麼露出要我感謝你的表情!既然知道,那就連我的也不要開啊!"

  "啊,這可不行。絕對辦不到。"

  翼舉起一隻手,在臉前面微微搖了搖。

  "因為,這是《勇者》的天性。"

  "胡亂翻人家的書包和桌子算什麼天性!我問你,你前陣子是不是趁我不在時,擅自亂翻我的床底,然後就擺著不管回去了?你知道我媽看到後,那天晚餐的氣氛有多尷尬嗎!"

  翼被我用手指著追問,不滿地嘟起嘴來。

  "那分明是你自作自受。誰叫你要把色情書刊藏在那麼好找的地方。你太沒創意了啦。"

  見到翼聳肩大笑,齊藤二人神情悲憫地雙手合十對我說:"……請節哀順變。"

  住手,這樣很不吉利耶!好像我以後也會繼續遇到這種事一樣!雖然的確可能會繼續!

  "你朋友?"

  我對翼丟過來的疑問,應聲答是。

  "這位是木村,這位是齊藤。"

  "木村同學、齊藤同學,兩位請多指教。我叫光之丘翼,是一名《勇者》。"

  翼用絕對不會對我展露的燦爛笑容,親切地對他們微笑,而且身子還稍微前傾。喂,你的胸部在晃了啦。

  木村和齊藤兩人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會這樣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個性者對我們這些平凡人一般都是不屑一顧的。對他們而言,我們就跟空氣一樣,只有在他們想看的時候才會去看。就跟我們平常不會留意腳下的螞蟻是同樣的道理。

  然而,翼不同。

  也許這就是勇者的特性吧,總之她不會無視我們的存在,絕對不會。她反而非常積極地與我們打交道,不會對我們置之不理。她總是想要做好事,見到別人有困難,必定會伸出援手幫忙,也十分熱心參與志工活動。

  所以,翼非常受人喜愛,大家都認為她是好人。或許是因為這名勇者不光彩的部分——比方說亂翻別人書包之類的——只會衝著我來吧,所以即便她有時引起離譜的事件,大家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們是第一次見到勇者嗎?"

  "是,是的……"

  齊藤和木村異口同聲地說。你們兩個,眼睛都發亮了耶。不會這麼快就被翼的領袖氣質給迷上了吧?我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聽說她擁有那樣的能力。

  "——所以呢?"

  雖然是我自己打斷的,但我知道我再怎麼跟她爭辯也贏不了,因此決定改變話題,回到原本的主題上。

  "為什麼理所當然?"

  "咦?"翼一臉不解。"你在說什麼啊?"

  居然還反問我!

  "魔王啦魔幹!我是問你她為什麼很普通!"

  恍然大悟的翼滿臉無趣。她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被問到章魚燒裡面為什麼有章魚一樣。

  看來,她似乎覺得這個問題不值得一問。可是,翼這個人不管遇到對自己來說多麼尋常的話題,一向都會認真以對、迴應對方。

  翼倚著後面的桌子開口道來:

  "她之所以會是魔王,是因為她就是她。只有她一人不需要其他依靠。包括我在內,個性者一般都需要有一樣支撐﹒好讓自己在這個世界裡保持自我,就如同我之於這把《寶劍恩布里歐》一樣。可是她,魔王卻能夠單憑自身的思維,有如下錨固定一般維繫住自己的存在。所以她才會乍看之下,感覺不出有何特別之處。"

  你的話我不管聽幾次都不明白。瞧,木村和齊藤也都一頭霧水了。

  翼泛起微笑。

  "你們聽不懂,對吧?"

  那不是把我們當成笨蛋輕視的微笑。或許是我多慮了,但那的確是一抹莫名帶著遺憾、有些懊惱的笑容。

  "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懂!"

  真的嗎,木村?

  翼瞬間露出驚訝的神情,不過她的吃驚很快就轉變成開心的笑容。

  ……這是怎麼回事?

  我突然覺得心情有些煩躁。

  總之,木村鼓足了勁。

  "你的意思是,她的思想取代了實體的東西,比其他人來得偏激,對吧?因為,就算是後面的魔術師和死靈法師,也不會劈頭就說-最討厭人類-這種話啊。"

  "原來她說過那種話呀!"

  翼,你在笑什麼啊?

  "真不愧是魔王!嗯,果然很像是魔王會說的話。不過,你說得沒錯喔,木村同學。"

  ……木村。你在臉紅什麼呀?你可別誤會了,這傢伙她對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喔!你可千萬不要誤會啊!

  "來,給你答對的獎勵。"

  翼從裙子的口袋裡,取出隨身攜帶、不需要印臺的印章,然後拿掉蓋子,按在木村的手背上。印章的圖案不知為何是兔子的臉。可能是她從以前就很喜歡兔子的關係吧。

  "這是勇者的印記。只要你多做好事,在印記消失前集滿十個——"

  "然……然後呢?"

  喘息聲好大!

  "——也許就會有更好康的。"

  翼一副像在說"但內容是祕密"地豎起手指、抵在脣上,同時眨眨一隻眼睛。

  別這樣。

  木村,齊藤。你們對我露出那種眼神也沒用。我完全不曉得她說的好康是什麼。我又沒有收集過。

  "所以呢?"

  翼把印章收回口袋裡,看著我問。

  "那位最重要的魔王在哪裡?我想跟她打聲招呼。"

  "不曉得。拜託你不要說得一副好像是我把她藏起來了一漾。"

  "咦,你不知道啊?"

  翼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失望的樣子,嘴裡還一面喃喃地怪我沒用。這傢伙就只會對我特別嚴厲。

  啊!你剛才是不是說"虧你還是《村民》"!你是故意只說給我一個人聽的吧!

  ……真是夠了。

  儘管我的個性,以遊戲來說,是隨時隨地都會無條件提供資訊的村民——說得帥氣一點就是NPC——非玩家角色,但是也不代表我會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順帶一提,這種個性有著會不由自主想回答《個性者》問題的麻煩技能。

  "我想她大概在廁所吧。"

  齊藤發言。

  你好清楚喔。就算是剛好看到她走出去,你能憑這樣猜到也真是厲害。像我就不曉得女生走出教室會去哪裡。

  "啊,是這樣呀!謝謝你。"

  你這個女人,真的只會對我以外的人親切耶。

  "來,你也有印章。"

  她再次從口袋取出印章,在齊藤的手背按上兔子印記。

  不要笑嘻嘻的,齊藤。

  "那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囉?"

  "啊,不是那樣的。"

  齊藤搖了搖蓋上印章的手。

  "她不是去上廁所。我想她不會這麼快回來。"

  翼疑惑地歪著腦袋。

  也難怪她會這樣,因為連我也好想知道原因。齊藤,我不懂你想說什麼耶?

  齊藤於是笑著替我們解答。

  "她是去廁所吃飯的。這個傳聞從國中開始就有了。一個人關在廁所裡吃午餐——啊,沒事,總之應該是這樣啦。"

  "這是真的嗎?"

  我可以理解木村為何皺著一張臉。我也一樣沒辦法在廁所裡頭吃飯。那裡是用來排洩,不是用來進食的。況且,那裡實在很難說是個乾淨的地方。還是說,女生廁所是與男生廁所截然不同的異樣空間?

  "魔王在廁所一個人吃午餐啊……"

  木村歪著頸子,語氣聽來十分意外。

  的確。

  我可以理解他為何感到不解。龍之峰會在廁所吃飯,或許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沒有朋友吧?

  魔王居然會以沒有同學跟她一起共進午餐為恥,這一點也讓我很意外。

  我以為她那麼討厭人類,可以一人獨處應該正合她意才對。

  話說回來,她到底是在在意誰的目光?這些個性者一向都不把我們普通人放在眼裡,更況且她身為魔王,個性照理說應該唯我獨尊、不顧他人才是。

  "我知道了,我會再來的。"

  翼若無其事、十分乾脆地表示放棄。

  "……你還要來啊?"

  "對,我會再來!"

  她看似意外地嘟著嘴,把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膛。原本就很豐滿的胸部這下又更顯突出,讓木村和齊藤看得兩眼發直。喂,你最好適可而止一點。你也許不在意,但至少也注意一下班上其他女生的目光有多冷酷吧。

  "因為,難得有魔王出現在身邊啊。身為勇者,我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拜託你置之不理吧。因為你也只會把事情鬧大而已。

  "沒問題的!"

  翼自信滿滿地握緊拳頭。

  "一切交給我吧!我會好好保護這個班級——不,是保護這所學校、整座城市不受魔王侵害!"

  不用麻煩了。

  "再見啦!二郎!"

  好危險!就在她轉身時,背後的劍鞘擦過了我的臉!但是,翼當然滿不在乎,不對,應該說她根本沒察覺到,就自顧自地離開了教室。

  ……呼,她總算走了。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勇者。"

  木村一開口,齊藤也點頭附和。說得也是。畢竟,魔王和勇者就算在《特別》的那群人之中,也是格外特殊、稀有的存在。

  "不過,你還真厲害耶。"

  木村用發自內心感到佩服的口吻對我說。

  "我哪裡厲害了?"

  "平常我們這種人,是絕對不會被那些人用名字稱呼的。可是她不但叫你的名字,而且還不是連名帶姓,是隻有名字而已耶!"

  噢,原來你指的是這個啊。

  "那是因為我們認識很久了。"

  "你說很久是多久?是從國中的時候開始嗎?"

  我面向齊藤,搖頭答不。

  "比那更久。很遺憾地,我——和那名勇者是青梅竹馬。"

  光之丘翼住在我家對面——事情就是如此。

  因為學區的關係,我們從幼稚園開始,就一直就讀相同的學校。

  當然,在我還在念幼稚園的時候,並不知道勇者的存在,也不曉得我們之間有著這樣的差異,因此當時我只覺得以女生來說,她是個特別活潑又喜歡扮成英雄的女孩子。

  然而,現在回頭想想,當時的她其實早已顯露出身為勇者的個性了。

  升上小學後,翼的正義感變本加厲,變得更加活躍、激進,連老師們也察覺到她的異於常人之處。畢竟,擅自亂翻別人的東西、擅自闖入別人家、為伸張正義不惜使用暴力、在正義之名下將一切手段正當化,當時的她是抱著這樣的態度身體力行。

  她的行徑誇張到,我認為這女人根本才是魔王。

  不過升上小學高年級之後,情況總算是好轉了些。從那時起,《特別》的學生開始會去上跟我們不一樣的課程,學習如何做好心理建設及未來的事情等。由於那段時間,我們普通人多半都在玩足球或籃球,因此當時的我並不曉得他們在做什麼。

  後來翼開始隨身攜劍,我們這才終於明白,她——他們是《特別》的,而我們不是。

  光之丘翼的奇特行為雖然縮減了許多,然而並未停息。她只是收斂、凝聚,將範圍集中縮小於一點而已。

  針對我。

  我就是她鎖定的目標。

  不管是亂翻書包,還是擅自闖入房間弄得亂七八糟,她全都只衝著我來。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問了好幾次,她總是回答我那是勇者的天性。的確,被勇者直呼名字而不帶姓氏,或許真的是很稀奇的事。但是!我所付出的代價,卻是遭受她任意揭露青春期的祕密!因為那傢伙連我的日記也偷看了啊!自從在國中一年級時得知這件事後,我就再也不寫日記了:可惡,那可是我上小學之後便長年養成的習慣啊。

  所以——木村、齊藤。

  "要是你們覺得這些遭遇不算什麼,我可以跟你們交換嗎?"

  可以的話,我是真的想要這麼做。與勇者是青梅竹馬的男孩,如今竟然又跟魔王同班,這樣的罕例如果你們想要,我可以馬上跟你們交換喔。

  "不要,我拒絕。"

  "不要,我拒絕。"

  不準馬上就異口同聲地回絕我!

  話雖如此,我和魔王龍之峰櫻子也不過是同班而已——我心中莫名有著如此不以為意的想法。

  我和翼是青梅竹馬,也是從她發揮勇者個性之前就認識的朋友,而她也可以算是個性者中唯一友善的人,要不然,那些人原本是不會對我們這種普通人感興趣的。

  即使足對自己很重要的人物——老師、父母、與《童話世界》有關的政府單位的人員等,只要是普通人,他們一概都以相同的態度待之,不把對方看在眼裡,教人不禁懷疑他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見普通人。

  不管怎樣,我和魔王——龍之峰櫻子只是座位很近罷了。今後,翼那傢伙雖然很有可能會再次不請自來、害我受到連累,但那是她們兩人之間的事,我終究只是個局外人——我是這麼想的。

  因此——

  "我……我要提名自己!"

  當波霸老師在導師時間徵求班長的候選人時,見到一隻手猛然從眼前舉起,我也只有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同時湧起一股"魔王要掌控全班了嗎"的淡淡不安,此外便沒有其他更多的感想。

  但是,波霸老師卻露出比我略顯震驚的表情,用求救似的眼神環顧教室。當然,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大家都沒有舉手。

  那是一定的。

  跟龍之峰是不是魔王沒有關係,在國中三年間,大家都已經很清楚地知道班長這個職位有多麻煩。不僅要夾在班上同學和導師之間處理各種瑣事,還要被迫揹負雙方的意見和要求,可是卻得不到任何回報。雖然聽說可以請老師在升學資料上美言幾句,但是與付出的辛勞成不成正比,這一點值得存疑。

  除了翼,我實在想不到有誰會毛遂自薦擔任那種職務。她在國一時當了一整年的班長,之後還參加學生會幹部的選舉,在剩下的兩年內,以學生會長的身分克盡職責。我想,她的工作事蹟應該會成為傳說,在我從前就讀的國中長久流傳下去吧——不論是好、還是壞的方面。

  倘若我和翼同班,她現在一定已經主動提名自己了。不過,贏的人肯定是她。

  假如情況演變成勇者與魔王的一對一競爭,不太認識翼的人應該都會投給她;就算是認識她的人,恐怕也會心想投給她總比讓魔王掌控全班來得好。不過,深知翼種種惡行的我則另當別論。

  然而,翼不在這裡。

  "真的沒有其他候選人嗎?"

  幾乎所有學生都別開臉、垂下視線,裝作沒看見老師懇求般的眼神。從老師的語氣聽來,她似乎有如果沒人自薦,也可以推薦別人的意思。

  嗯……不管怎樣,那樣都是不對的。

  畢竟,龍之峰已經提名了自己。雖然我瞭解老師不希望魔王當班長的心態,但是也不能把想當的人拋在一旁不理啊。這樣太離譜了。

  啊,越想越煩躁。

  再說,老是要我們有個性的還不是你們這些大人。結果現在卻跟翼以前一樣,只因為她太有個性就企圖壓抑她,這種作法真令人火大。

  "老師。"

  就這樣,再也無法剋制情緒的我,舉起了手。

  結果,只見波霸老師非常直接地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她原本幾乎呈直線的肩膀落下,眉毛也以相同的角度垂了下來。儘管我從老師順勢鬆落的上衣前襟窺見她的乳溝,我還是很努力地不往那邊望去。有如冬天從室外進入溫暖室內時撥出的弛緩空氣,同學們之間也發出了嘆息。

  抱歉。

  很遺憾的,事情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

  我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氣。

  "既然只有她一個候選人,要不要就決定是她了?"

  我直接了當地地麼說。

  眾人的反應一如預期。

  波霸老帥的表情一下變得泫然欲泣,同學之間則傳出陣陣帶著不滿、擔憂的細語聲。其中也有責怪我怎麼不毛遂自薦的聲音。我刻意麵帶笑容,看著口吐怨言的每一個人,反駁道:

  "那不如你們來做,如何?"

  說了,我真的說出口了。

  班上的氣氛頓時像結了一層薄冰似地充滿緊張感。嗚哇,我都起雞皮疙瘩了。真是的,我怎麼會做出這種蠢事呢?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卻讓自己的處境變得如此艱難。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誰叫我的個性就是如此。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再更識時務一點——但我還是辦不到。我仍然無法完全放棄自己的個性。

  所以每當遇上這種情形,我就會按捺不住,認不清自己是普通人——是跟用網子一撈,就能撈起一堆的小魚沒兩樣的村民,而情不自禁地做出這種事。認分是保護我們的盾,也是盔甲。要是扔了它就會受傷。可是,儘管我明白這一點,但一遇到這種場面……我還是剋制不了自己。

  明明是《村民》,卻會忍不住多管閒事。

  果然是那個原因吧?會不會是因為我跟勇者在一起久了,所以多少受到了影響?畢竟那女人的正義感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說了想說的話。

  雖然我的確有那麼一點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不過我並不為此感到後悔,也不會後悔。

  等我察覺時,魔王——龍之峰櫻子已經轉過身,側臉仰望著我。她美麗乾淨的臉上不帶任何感情。我對這一點並不覺得可惜。不,老實說是有一點遺憾。不過算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是為了她才這麼做,我只是單純無法忍受而已。

  但是——

  "——啊,我也贊成。"

  意外的援軍出現了。見到老師露出"齊藤,你也贊成?"的表情,齊藤非常堅定地點頭。

  "我國中一直都和龍之峰同班,她一年級時也當過班長,當時班上的氣氛非常平靜,甚至比其他班級還要好。嗯,應該怎麼說呢?我想大概是沒人敢找魔王所掌控的班級麻煩,也沒人敢違逆魔王班長的關係。"

  "原來如此。"波霸老師喃喃自語。

  全班陷入一陣騷動。

  不過,我可以理解他話中的道理,因為我也經歷過相同的狀況。雖然我遇到的是勇者,不是魔王,但我以前就讀的國中部可以說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一直都處於和平的狀態。儘管並非完全沒有問題,不過會惹出問題的就只有翼一個人,其他人則都相當乖巧,校內也十分地平靜。可以說,這都是大家害怕遭到勇者肅清的結果,而勇者也的確發揮了效果。因此,我非常瞭解齊藤認為由魔王當班長,大家就會更老實的想法。

  波霸老師環視全班。

  "呃……那麼……既然似乎沒有其他候選人,那我們是不是就麻煩龍之峰同學擔任班長,呢……"

  儘管老師邊說邊觀察大家的反應,但是她大概也早就知道不會有異議了。教室內有如風平浪靜的湖一般,安靜到沒有一點咳嗽聲,大家全都默默地接受老師的話。沉默就是這麼一回事。即使內心有別的想法,只要現在不開口,就會變成如今這種局面。

  "那麼……班長的工作就決定交給龍之峰同學了。"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

  鼓掌的人,是與龍之峰同為個性者的學生們。他們是魔術師、死靈法師和龍。其他也有像是僧侶的人。聽說我們班的個性者比別班都多,這難道也是魔王造成的效應?不管哪個陣營,裡頭都存在著不若勇者與魔王般有著明確關係的人,所以這個世界裡既沒有敵人,也沒有所謂的夥伴。

  "呃,那麼……接下來,我想來決定副班長的名單……"

  波霸老師再次鬼鬼祟祟地環視我們。

  "有沒有人要……毛遂自薦?"

  當然﹒沒有任何人舉手。

  只要老師四處掃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同學們就紛紛移開視線。就連那些個性者,也沒有人願意當魔王的手下。我——我也不要。我絕對拒絕接受。為什麼?說到底,都是因為有翼在的關係。如果龍之峰是班長,副班長就會被認定跟她是同一國的,這麼一來,我就會成為翼任意行使正義的目標。我肯定會遭殃……光是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打哆嗦。

  "沒有啊……"

  說完,老師又楠上一句"我也想是"。說什麼我想也是……雖然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不過這句話實在過分了些。你不是老師嗎?講話也未免太露骨了。

  接著,老師拍了拍手,重新提議。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用推薦的吧。雖然大家可能對彼此還不是很熟悉,不過還是有人之前是上同一所國中的,對吧?要是你們可以依照過去的印象來推薦人選,那就太好了。"

  老師再度舉目四顧,可是這一回豈止是轉移視線而已,同學們比先前更直接地把臉別開。甚至還有人一副像是昏倒似地,整個人大大地趴在書桌上。那個人就是木村。

  果不其然——這次也沒有人舉手。這是當然。要是推薦別人,一定會被對方怨恨,搞不好還會被班上同學排擠。

  照這樣下去﹒接下來就是由老師指定了。

  不過,老師應該會從個性者之中挑出人選吧。如果不這麼做,班長和副班長之間就無法溝通。要是不能溝通,特地選出一正一副就沒有意義了。

  波霸老師動作誇大地垂下肩膀。

  老師大概也不想被學生怨恨吧。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有事才對。畢竟老師是我們這一邊的,也就是普通人。再說,個性者就算被指定,應該也不會感到介意才對。

  "也沒有人要推薦?"

  她又一次詢問確認,但果然還是沒有人舉手。這一次,老師總算死心地嘆了口氣。結果,這時突然有隻像是煩惱到最後一刻,才終於忍不住採取行動的手,在我的眼前舉了起來。是龍之峰櫻子。

  "龍之峰同學?對了!說得也是。如果身為班長的你願意推薦,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應該說推薦,還是指定呢?我看,那就決定由你指定好了。嗯,沒錯,就這麼辦。"

  波霸老師把手放在胸前十指交錯,邊說還邊點了好幾次頭。每次點頭,她過於豐滿的胸部就跟著劇烈晃動,讓人眼睛不知該往哪兒看才好……拜託你稍微顧慮一下別人吧!男生們全都拚命前傾偷看了!就連我也是!

  然而,至少對我而言,如此興奮的感覺也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間。

  龍之峰櫻子用一副彷彿宣告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模樣,緩緩地留下食指,將剩下高舉的手指折起握拳,然後一邊扭轉上半身,同時揮動手臂,像是把手要戳過來似地指著我的方向。

  咦?什麼?怎麼回事?

  "我的副班長……我希望由這個人來擔任!"

  "嗄?什麼?"

  教室裡,無論普通人或個性者,大家不分彼此、議論紛紛的景象,就某種意義而言,簡直就是一項奇蹟。但是,只有我一個人無法把話與話中的意思連結在一起,只能目不轉睛地望著龍之峰指尖那充滿光澤的指甲。

  "之後可能會很辛苦,你要加油喔。"

  這裡是教職員室。波霸老師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用一臉附體妖魔已經完全被趕走的輕鬆神情如此說道。可是老師,你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誠懇耶!

  真是的。

  就在我嘆了口氣,想把頭髮往上撥時,波霸老師大概是對我舉起的手起了反應吧,她頓時全身僵硬,整個人連同椅子一起往後退。椅背撞到鄰座老師堆積如山的書本一角後,

  "啊!啊!"

  還不及阻止,雪崩發生了。

  "啊……"

  "……這不是我的錯喔。"

  我一搶先撇清關係,波霸老師立刻就瞪了我一眼,不過她很快又一臉沮喪地嘆了口氣。往下垂的兩道眉毛簡直就快掉下來了。

  "我知道……可是,你不覺得不對的人是中村老師嗎?喏,你自己看看嘛。"

  老師淚眼婆娑地指著桌子。

  "中村老師的桌子應該只到這裡為止喔。可是他的東西卻超出界線這麼多,不管我怎麼跟他說,他都不肯改善!而且還堆得這麼高……會垮下來是理所當然的,你說對吧?你不覺得,就算我沒有撞到,那堆東西也一樣會倒下來嗎?"

  "呃……應該吧?"

  "我說得沒錯吧!"

  波霸老師像是得到百萬名支持者似地,表情整個都亮了起來。抱歉,老師。我的確也覺得這是侵犯領土的行為,但是就算我對中村老師說了什麼,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區區一介學生的意見就是這麼卑微。

  重點不是這個。

  "老師,我沒辦法啦。"

  我直截了當地切入主題。波霸老師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就算不問是什麼事,老師似乎也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她嘆了口氣,喃喃地說了句"說得也是"。

  "我是不曉得龍之峰為什麼要指定我,不過我想我沒辦法勝任。再說,他們那些人根本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老師沉吟一聲,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地,開口駁回我的話:

  "可是,佐東同學,你不是被勇者光之丘翼同學認同嗎?她直呼你名字這件事,在教職員室裡也引起了一陣討論喔!"

  是誰傳出去的!

  "事……事情是那樣沒錯,但那是因為我和她是青梅竹馬,從她的正義感覺醒之前就認識了……龍之峰不一樣。"

  "嗯……可以的話,老師我也很想替你多少想點辦法啦,不過——"

  拜託你認真想想吧!

  "不過,以學校的立場來看,你的那份經歷相當吸引人,所以我也覺得這樣的人事安排其實也不錯。"

  "什麼?"

  "你想想看嘛。勇者與魔王雖然是對立的存在,不過只要從中間摺疊起來,兩方的立足位置就會變得相同,不是嗎?所以說,如果由跟勇者認識許久的你來輔助龍之峰同學,學校方面也會比較放心。"

  "什麼跟什麼啊!"

  "不……不是我喔!這話是生活組的老師和教務主任說的。老師我在這所學校的資歷不長,沒什麼立場說話,所以沒辦法違抗他們……"

  那關我什麼事!我也是今年春天才剛入學的呀!

  "事情就是如此,拜託你!"

  波霸老師這次不是做出祈禱姿勢,而是向我低頭叩拜,甚至在那之前還先擊了一掌。這個狀況實在太尷尬了。其他老師都在看了!

  "啊~真是的!"

  真受不了!聽到我的聲音,老師擡起頭,臉上掛滿以為我已經答應她,既安心又開心的表情。

  "……老師。"

  "嗯,什麼事!"

  "我拒絕!"

  老師的表情頓時變得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似的。但是,我不能退讓。光勇者就夠我頭大了,我哪能再照顧一個魔王啊!

  儘管我做了諸多抵抗,但那一切終究是毫無意義。

  那是當然的。

  我既非毛遂自薦,也不是受人推薦,而是被自行提名成為班長的學生指定選出來的。要是可以拒絕指定,幹部名單就永遠都定不下來。說到不想接苦差事,每個人的心態其實都一樣。

  結果,在決定龍之峰櫻子是班長、我是副班長之後,其他的幹部也總算跟著定下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果然不出所料。隔天的午休時間一到,翼就難得完全無視木村和齊藤,只看著我一人冷冷地如此逼問。

  "你已經淪落成為魔王的手下了?"

  我並沒有成為魔王的手下,更別說什麼淪落。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你的訊息還是一樣靈通耶。

  "……沒辦法呀。龍之峰毛遂自薦,我是被她指定的。而且,班上也沒有其他人自願要當——"

  我一望向木村和齊藤,兩人立刻就把視線移開。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這樣嗎?"

  翼一副像是要把胸部擺上去地抱著雙臂,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

  "什麼啦!"

  "你們太小看魔王了。沒辦法的事?哈!那才不是真的無計可施,而是她故意讓事情變成這樣的!肯定是這樣沒錯!這一定也是她的人類殲滅計劃的一部分!"

  "你是指當班長這件事?"

  聽我這麼一問,翼深深皺起臉來。

  "不是,我是說你當上副班長的事啦!聽好了,"

  翼用手指著我的鼻尖。

  "你要記住,魔王隨時隨地都在策畫著要殲滅人類。因為,那是她身為魔王的業障。"

  "怎麼可能——"

  我原想一笑置之,但翼的手指如劍般阻止了我。

  "是真的。就跟我背上的劍一樣。那就是——魔王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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