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會室裡的午餐風景,也和一開始——即使這麼說也不過兩星期——比起來改變了不少。
首先,沒有DinnerServer【正餐膳食配送機】的出場餘地了。
繼摩利,深雪以後,就連真由美也都開始自帶便當過來了。
雖然對首次聽說會做料理的真由美的手藝有著若干疑問(抱有疑問的也只是摩利而已),隨著逐漸水平升級,現在她已經享受在各種點心的交換之中了。
接著,是成員增加了。
梓要是沒有特意叫她的話是在教室裡和同學一起吃——本來是這樣的,最近卻成了每天都會被叫過來的狀態。
只有一年級生和三年級生的話會破壞平衡,被這種該說是任性還是該說勉強,總之就是不成理由的理由叫過來,但梓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很像她的風格。
順帶一提男女比例是一比四。
平衡要是成為問題的話這個還真算是平衡崩壞了,不過這貌似沒被視作問題。
“達也君。”
“委員長什麼事?”
就在成員們吃著午飯的時候,從達也的正對面,摩利叫著他的名字。
(補充一下座位的安排:達也旁邊是深雪,對面是摩利,深雪的正對面是真由美,而梓在真由美的旁邊)
摩利打算是裝在面無表情說出來的,但卻隱藏不住那惡作劇般的笑意。
而且,即使掛著這樣的表情,看上去還是一名帥氣的少女。
“昨天,你在咖啡館裡婊了二年級的壬生,這事是真的麼?”(注:原文「言葉攻め」,其實通常寫法應該是「言葉責め」,是有點屬於虐待狂與被虐狂的LOVE方式。同義詞是羞恥play)
已經吃完飯真是太好了,達也不禁這麼想。
要是嘴裡還含著什麼的話,就會犯下大錯了。
“前輩也是青春年華的淑女了,像“婊”這種不雅的用語,我覺得還是不要用比較好。”
“哈哈哈,多謝提醒。把我當淑女對待,也只有達也君了。”
“是嗎?不將自己的女朋友當淑女對待,看來前輩的男朋友不算紳士呢。”
“才沒有這種事!修他……”
說到這,摩利一副“糟糕了”的表情閉上了嘴。
“……”
對著這樣的上司——雖然不過是高校的委員會的上司——達也用著名為無表情的表情注視著。
“……”
“……”
“……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發表些評論比較好嗎?”
在摩利視線的末端,一頭濃密波浪狀的黑髮正跳動著。
雖然甚是不願,摩利還是將視線掃過去。
果不其然。
真由美正背對著這裡,肩膀不斷顫動著。
對那背影看了半眼。
馬上將視線移開。
接著和達也的視線相交。
“……於是,‘婊’了劍道部的壬生的事情是真的麼?”
看來是想把剛才的一幕當作沒發生過。
達也看向摩利的身後。
真由美將低聲發出的笑聲停下,像在拍電影的演員一般聳聳肩。
——沒辦法。
這裡,還是遵循現場的氣氛辦事吧,達也想道。
“所以說,‘婊’這種表達方法能停下嗎……對深雪的教育也不好……”
“……那個,哥哥大人?該不會是對深雪的年齡產生了錯誤的認知吧……?”
深雪很不情願,但還是有所顧忌地小聲抗議,但被達也的目光壓制,馬上退下了。
再次,形成了名為沉默的氛圍。
但是,這一步棋已成了千日手(注:類似死棋吧,詳細看維基——)。
要是將棋的話,還可以從下手的這邊進行改變。
但根據這個場合的氣氛……很遺憾,無法由達也這邊進行改變。
所謂立場,就是在各種場合裡很不講理地運作的東西。
“……才沒有那種事。”
“哦呀,是這樣麼?
我倒聽說有人目擊到壬生害羞被某人弄得滿臉通紅就是了。”
達也忽然感覺到從身旁傳來陣陣冷氣。
“哥哥大人……?請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不是錯覺。以深雪為中心,室溫發生了物理上的驟降。
“魔,魔法……?”
梓帶著懼意驚呼。
現代魔法學對於超能力研究的延伸領域裡。
也就是說,現代魔法也在將持有著超能力這一異能的性質潛在地發展著。
古式魔法和超能力的最大區別,在於除思考以外的發動步驟的需要與否。
現代魔法的發動並不一定需要CAD,其根本原因也在此。
但同時,並不代表著現代魔法=超能力。
一般來說,“超能力者”只能使用一種,多的也不過能使用數種異能。
也就是說將“超能力”系統化了的現代魔法,將起動式作為構成素材,再通過以魔法式作為起動步驟匯入,使得幾十種更甚至百多種的魔法使用成為可能。
不過,現代魔法也有著分類過分細化的傾向,要是用和超能力相同的尺度來衡量的話,粗略算來也有二,三十種吧。但這也完全足以算是壓倒性的多樣了。
現代的魔法使(=魔法師),通過對魔法式的介入而使用著多彩的魔法。但同時,使用著多種多樣的魔法的魔法師,在以魔法式為媒介的時候,也需要使自己的精神與之適應。
要是特化了特定的魔法,接近於超能力者的魔法師的話,或許是可以只憑思考,不需要明確的意圖就能發動魔法,
但若是使用著數十種魔法的魔法師,不需要意圖直接發動魔法的事常識上來說是不可能的。
雖然的確魔法式是在無意識領域裡處理的東西,那也是有意識地執行著無意識領域,無意識地構造出魔法式然後進行處理的情況絕對不可能發生。
假如使用多種魔法的魔法師無意圖地發動了魔法的話……
“事象干涉力相當的強呢……”
對於真由美的嘟囔,達也只得報以苦笑。
即使是用完了的“超能力”的餘韻,也足以改變“現實”,這種程度的,對事象附隨的情報干涉力。
魔法的暴走,作為不成熟的證明同時,也是才能卓越的證據。
“冷靜點,深雪。我現在開始好好解釋。首先,把魔力抑制下去。”
“非常抱歉……”
聽了兄長的話,深雪慚愧地低下頭,輕輕地調整下呼吸。
室溫的下降停止了。
“夏天的時候不需要冷氣了呢。”
“從盛夏到凍傷也只需一瞬間就是了。”
真由美比起緩和氣氛,更像是爭取時間使自己恢復冷靜的玩笑,被達也輕鬆帶過了。
接著,達也將和紗耶香的對話,轉述給了在場的所有人。
“看來,風紀委員會的行動,一定程度上也引起了學生們的不滿呢。”
最後這樣總結,摩利和真由美的臉上都蒙上了了陰霾。
“但是,為了點數而過分作出舉報,這樣的事是真的嗎?
起碼在這一星期內,我沒聽過有這樣的情況。”
“我也是。
我因為立場雖然沒有越職去到現場察看,但從那缺乏秩序的樣子看來,倒是有種風紀委員會的行動,過於寬容的感覺。”
對於達也和深雪的看法,真由美甚至露出了陰鬱的表情,而摩利搖頭說道。
“這是壬生的錯覺。或者是過分意識,也說不定。
風紀委員全是名譽職位,不會幾下任何功績。就像在對抗戰的成績裡,演習的評價不具備加分效果一樣。
擔任著風紀委員,雖然就這點多少會帶著定性的評價,但那也不過是在校內的事,並不會像學生會成員那樣畢業後獲得高評價的要素。”
“……但是,在校裡擁有著相當高的權力,這也是事實。
特別是在對學校現體制感到不滿的學生眼中,維持著校內秩序的風紀委員,就像是靠著權力在顯擺的走狗一樣吧。
正確來說,是有著這樣操作著他們印象的人在。”
對於真由美的回答,即使是達也也無法不感到驚訝。
意外,深層的話。
“能知道身份嗎?”
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提問。
“誒?沒有,因為流言的出處什麼的,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查得到的……”
“……要是對本人進行制止的話,或許能制止到就是了。”
但,對真由美和摩利,卻是預料之外的提問。
剛才真由美的發言,也是一不小心說漏嘴。
達也直直看向真由美的雙眼。
真由美馬上將視線轉移掉。
達也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動搖的真由美。
“我問的,不是流傳著這種流言的傢伙的身份,而是在背後操縱著的人的身份。”
達也感到衣袖正被拉扯著。
移動視線看去,原來是深雪在桌子底下拉著他的袖子。
太深入了,是想這樣說吧。
但是達也,沒有就此退下的打算。
在他的腦海裡,那名對他安置了魔法後逃之夭夭的男生的影像浮現起來。那戴著帶有紅色和青色間條的白色護腕的身影,在達也腦裡不斷重現。
“比方說,像‘Blanche’那樣的組織嗎?”
(注:Blanche,法語人名,意思為“白的”。組織名稱來自法國國旗的白色所代表的“平等”,不妨劇透一下,該組織和某種花的聯邦有關)
動搖變成了驚愕。
真由美,還有摩利,僵硬住了。
梓睜大了雙眼,看著這樣的兩人。
從這反應看來,梓是對此毫不知情的樣子——達也這麼覺得。
“為何,會知道這個名字……”
“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什麼極密情報。雖然有著報道管制,但要將訊息的出處全部塞住什麼的,那才是,不可能。”
從達也來看,真由美驚訝到這種地步,反而不可思議。
國際反魔法政治團體“Blanche”。
反對令魔法師受到政治上的優待的象徵行政系統,以根絕由魔法能力所產生的社會差別的目的行動,這是他們宣揚的理念。
但是本來,這個國家的魔法使用者受到政治上的優待,就不是事實。
倒不如說,將魔法師當作道具使用的軍方和行政機關的做法,正處於“非人道”這種責難中才是實情。
這是由於和有著世界第一人口數的鄰居相比,為了填補那處於絕對劣勢的可動員兵力的量上的差距,無論如何也要從質上取得優勢的緣故。
的確魔法師的軍人,行政官,領取著比一般人還要高的薪酬,但那不過是與勞動量相符的東西,只是與消耗著生命力的過重勞動相符的東西。
反魔法組織基本上,都是對自己作出的虛構存在進行批判,然後做出反體制行動的組織,而“Blanche”則是其活動最活躍的一員。
因為這個國家保證著政治活動的自由,自是對政府提點批評的話上不會遭到取締或是打壓。
但反體制運動一直都是很容易和犯罪行為扯上關係的東西,而且在實際上,也有著數個反魔法組織進行恐怖活動的例子。
Blanche現在,正是被公安當局重點警戒的組織的代表。
接著,用魔法在達也腳下挖坑失敗的學生右腕所戴的護腕,正是“Blanche”的下屬組織,“Egalite”(注:意為同等,均衡)的標誌。
雖然Blanche和Egalite如今已經是沒有直接的聯絡,但為了吸引到討厭政治色彩的年輕人,將自己當作是Blanche的一個組織可以當成對外的一個招牌。
這是,略有了解的人都知曉的事實。
到底潛了多少人進來,這個尚不清楚,說不定那學生就是幕後黑手。
但不只是思想的支持者,連能當作戰力的工作人員都混了進來,這樣考慮的話他們對第一高校作了相當的準備的可能性很高。
“這種事情即使半吊子地隱藏,最後也只會造成不好的結果而已。嗯,我不是在責備會長,只是說政府的處理方法太笨拙了。”
即使達也加上形式上的安慰,真由美的表情還是沒有放晴。
“……不,正如達也君所說。
既然是以魔法師為敵的集團已成事實,無論他們是多麼不講道理的存在,比起採取不恰當的行動來掩飾他們的存在,將正確的情報相互交流的做法,更容易採取對策……
我們將正面對決避開了——不,是逃避了。”
更甚至,變成了在自責一般的語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但這釋放出來一般的語調,帶著相當冷淡的感覺。
“這學校是國立的設施。
我們學生在身份上,雖然還不是公務員,但和學校運營相關的學生會成員會受到國家方針的束縛也是無可奈何的。”
“誒?”
沒有溫度的聲音,和傳達過來的話語不能好好地在腦中聯絡起來,真由美呆呆地看著達也。
“……也就是說,就會長的立場來說,祕密地處理這件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看著不自在地避開了視線的達也,摩利稍稍彎了下嘴脣。
“呵呵,達也君也有著挺溫柔的地方呢。”
“但是,一開始對會長追問不止的就是司波君的說……”梓輕輕嘀咕出一句話。
接著摩利發動追擊。
“自己推下去然後自己拉上來麼。小白臉一般的技巧啊。真由美也相當地,被感動到了的柚子。達也君真不能小看吶。”
“慢,慢著,摩利,別說奇怪的話!”
“臉很紅哦,真由美。”
“摩利!”
學生會長和風紀委員長就這樣開始你來我往。
在這期間,達也用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望天。
即使是妹妹從身後傳來的冷淡視線,也只能裝作沒發現。
*
“好了……差不多是回教室的時候了。走吧,深雪。”
達也向還在爭執著的真由美和摩利傳達回去的打算,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
心情不好的深雪,總算被達也帶著誠意的安撫懷柔下來了。
雖然看得滿臉通紅的梓馬上逃到了房間角落處的控制檯那裡,但這不是達也所改在意的。
“啊,達也君,稍等。
我說,真由美,stop,stop,要說正經事。”
“……接下來的就等到放學後,我們好好談談吧。”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沒想到執念深到這種地步……
於是達也君,結果,你打算怎樣回答呢?”
“等待回答的是我這邊,聽了那個以後我再作決定。”
昨天,對於達也在咖啡廳裡提出的問題,紗耶香無法回答。
——將想法傳達給學校後,打算怎麼辦,嗎——
紗耶香只能作出“啊”或是“嗚”之類的發音,無法編制出有意義的回答。
所以達也,給她留下了作業。
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好後,再聽一次她的話也可以。
“因為聽到剛才的話後,覺得這不是能放著不管的事。”
“——拜託了哦。”
“就連被拜託了什麼,我都還不知道來著。”
“只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就行。”
“是被期待了,還是沒被期待著,總覺得很微妙……算了,只是這個程度的話我還能接受。”
這不是能放著不管的事,達也的這番話並不是客套話。反魔法組織的活動,僅僅是以制度為目標的話尚不需要他進行積極的行動,但帶有暴力的反體制行動往往會以有著象徵地位的人為目標。以今屆首席身份入學的學生會成員深雪不會成為目標,這個他也不敢保證。雖然他不認為只能在暗處做小動作的犯罪者們會對深雪造成什麼傷害,但,凡事有萬一。
“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盡力。”
目送著這樣提醒的達也和低頭行禮是深雪從門消失的身影,摩利小聲自語道。
“大概那個,只會帶來最好的結果吧。”
◇◇◇
風紀委員會,由於其業務的性質,沒有每天都要到本部露面的必要。
即使是委員長,也是更多呆在上面的學生會室。
由於成員是由各方面選出來的武鬥派,事務和整理整頓這些都不是他們所擅長的,再加上缺乏管理,房間才會變成荒廢得不堪入目的狀態。
在達也獲得新成員勸誘週期間的戰績前,他是通過作為唯一一名事務技能持有者——雖並非自願——來構築自己在風紀委員會中的地位的。
今天也是,在本來不是當班,而且連那修羅場到極致了的新成員勸誘周的活動報告都沒開始寫的時候,被摩利叫來幫忙了。——即使說是幫忙,實際上作業的只有達也一人。
這個狀況,真的完全非他所願。
放學後在圖書館裡通過只能在魔法大學和其附屬教育機關的魔法科高校裡放置的專用終端來閱覽收藏在大學裡的非公開資料,這個明明是他在入學前就決定了的目標,但因為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情,研究毫無進展。
(總之,今天之內把報告書完成掉吧……)
明知毫無意義,達也還是忍不住嘆氣。首先從完成了課題的終端登出,和深雪會合——打算這麼做的時候。
就像是讀著秒錶一般,螢幕表示出收到資訊的通知。
上面還帶有學校的標記。
也就是說,這個是學生不能無視的,指導或是傳喚的資訊吧。
把整個腰靠在椅子上的坐姿整好,當然地,沒有無視,把資訊開啟。
送信人顯示是“小野遙”。
◇◇◇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
“不,我這邊也沒有什麼急事。”
在指導室裡,對以一點也看不到抱歉意思的笑容說出形式上的謝罪的遙,達也用著漫不經心的的社交辭令迴應。
說真心話,這個傳召給他帶來了不便。
雖然的確是不急,但向約好了幫忙的摩利不僅送去了拒絕的資訊還加上用聲音通訊來道歉,最後還變成了被推了更多工作的情況。
取消了一起回去的深雪雖然表面上是保持著和平時一樣的態度,但回去後怎樣才能討好她的心情,現在想想就頭疼。
再說本來他就沒有什麼想向指導員傾述的事。
為什麼會叫他來這裡,達也真想快點給他說明一下。
“怎樣?已經習慣了高校生活了嗎?”
是聽不到達也的心聲麼——實際上,就是沒可能會聽到的吧,達也這麼想——遙提出了可以說是慣例的問題。
“不。”
相反,達也給出了不能算是慣例的回答。
“……遇到了說明麻煩嗎?”
“過多預料外的事情,令我很難專心於學業。”
言外之意,就是少說廢話趕緊進主題,別在這浪費時間。
即使聽不到這聲音,也多少能察覺到這不友好的態度,遙露出曖昧在苦笑和微笑之間的笑容,交替著雙腳。
迷你裙下,絲襪包裹著充滿肉感的臀部隱約可見。
坐在椅子上面對面的兩人之間,沒有遮擋視線的障礙物。
根據現代的禮儀,在公眾場合肌膚的露出需儘可能減少。
由於女生們基本都是將裙子下穿著不透出膚色的厚實長襪作為義務的緣故,先不說成熟度,眼前這景象對於眼睛來說相當具有刺激性。(順帶一提,由於纖維材料的進步,即使在盛夏裡穿得密不透風,也絲毫不會感到不舒服。)
話說上面穿著的也是相當開胸的上衣,連內衣的線條都透了出來。
就學校職員穿在學生面前的服裝而言,挑逗性略高了。
“……怎麼了?”
遙惡作劇一般地,問向了不自覺地盯著自己看的達也。
他慌張地別開視線,狼狽地回話——一般男生的話。
“參照現代的穿著來看的話,”
“我覺得小野老師的穿著衝擊性過強了。”
“抱,抱歉。”
達也以完全不帶興奮色彩,以冷淡視線,出聲提醒道,遙連忙將雙腳和回來,重新坐正,
誘使對方動搖,是取得回話主導權最常用的手法。遙之所以選擇這種衣服,也是出於那方面的考慮吧。但是這名新生(也就是達也),僅是面無表情地做出了回答。
掌握不了。
對於自己掌握不了主導權,遙感到困惑。
“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事而將我叫到這裡來呢?”
即使有所抑制,還是微妙地感到了苛責的語調。
而且,該不會連這種態度,也是他經過計算的表現?遙的心中湧現這種疑問。
不過是十六歲,想著最好不要產生這種輕敵心態,正因為這樣考慮,她才會用上了不太習慣的色誘,大名看來不得不放棄這風險不少的迂迴策略呢。
遙這樣下決心,重新面向達也。
“今天,我是來請求司波君對我們的業務進行協助的。”
“我們的業務,嗎?”
他的知能很高這件事,只通過入學考試就應該能知道。
即使是這樣,作出直指中心的回答的話,只會令對方警覺心更高。
“是的,我們,生活指導部的業務。”
遙的直接告訴她,對方說不定已經看穿了。
但是已經說出了“生活指導部的業務”的現在,除了順著話頭說下去,沒有其他的方法。
“學生們每年的精神傾向,都在發生著變化。
比如說,司波君正用著“自己【譯者:為翻譯方便,以後還是譯作“我”】”這樣的自稱吧。
本來,這在以軍職為志願的魔法科學生裡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即使這樣,“自己”這樣的自稱在學生裡使用開,也是在三年前的沖繩防衛戰的勝利之後。
社會情勢的變化,使得學生的性格傾向也發生了變化。特別是,重大事件發生過後,讓人不覺得他們是同年齡對事物和自己的感受的改變。”
說完一段,遙窺視著眼前少年的表情。
達也絲毫不感到疑惑,倒不如,是將遙的話作為已知的知識左耳入右耳出一般。
“於是,每年,我們都會選出約一成的學生,對他們進行觀察。
目的是把握好該年學生的主要觀念,以便更好的進行指導。”
“也就是說,當觀察標本嗎?”
簡潔明瞭的概括,而這本應夾雜有的憤怒侮蔑厭惡之類負面的感情,卻是完全感受不到。
“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我可以接受,不過老師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伴隨著微笑一起,質問回來。
遙,不得不全力地將動搖抑制住。
“……認為我心懷著真正的目的嗎?真傷心呢,我,可不是那麼有心計的女人哦?”
儘可能輕佻,玩笑一般的語氣,與其說是懷柔對方的手段,不如說是為了令自己失去了平靜的內心穩定下來的東西。
“就觀察樣本來說,個人認為自己的特殊性略強了。”
“沒錯呢,我也覺得司波君不算是一般的新生。
但正因為這樣,我才希望你能給予協助。
你或許是打破一科生和二科生之間隔閡的最初的例子,但不一定會是最後的例子。”
“……那麼,就當作是那樣吧。”
總之是說服成功了,遙鬆了一口氣。雖然看上去還不是打從內心接受,但開解頑固的心靈正是她們指導員的工作,遙這樣對著自己說道——帶有某種逃避的意義。
“看來是因為我的不成熟,司波君產生了不信任感呢,真遺憾。
……那,不介意我問幾個問題嗎?”
“啊,請隨便。”
雖然知道對方還在警戒著,但也不能就這樣浪費時間下去。
遙將事先準備好的問題,依次向達也提出。
相談是重視個人私隱的工作。遵守保密是相談的職業倫理。即使這樣說,那也是有著根據對方傾述的內容,為了解決而需不需要將其告訴第三者的性質的東西,遙所拜託協助的這情況應該是不會涉及到校外的個人隱私的。理所當然的詢問的內容,都是從入學到今天的東西。
接著,要說聽完從達也本人口中說出的入學以來的騷亂後,遙的反應是——
“……非常感謝。
話說回來,你真能夠承受住呢。
受到了那麼重的精神壓力的話,即使出現了精神崩潰也不奇怪。”
以一副醫生版的表情,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實際上,就是因為遙取得了專攻精神衛生的醫師資格,達也才用“先生”來稱呼她的(注:日語里老師和醫生的叫法同為“先生”,中文不好表達——),但她現在應該是作為一名指導員傾聽的來著。
“醫學上說,或許是那樣呢。
但是所謂的統計資料,是會帶有例外的。”
被指摘到臨床資料不過是統計資料的產物後,遙羞恥地移開了視線。
短暫地遊離過後,遙注意到達也正盯著牆上古風(也可是說是時代錯誤)的掛鐘——當然,是達也刻意讓遙注意到的——慌慌張張地轉回視線。
“呃,今天要問的就這麼多。
……對了,雖然這個是和生活指導無關的問題……”
“什麼事?”
“司波君被二年級的壬生同學提出交往的請求,是真的嗎?”
“……的確是無關的事呢。”
達也掩飾不住呆住了的表情。
遙略帶著急地繼續說道。
“如果對方是壬生同學的話,有點讓人在意的事……其中的緣由不能說就是了。”
“被告知了別人的隱私我也會很困擾的呢。
那,老師到底是從哪裡聽到這些傳言的呢?”
“傳言……是這樣嗎?”
“就是傳言,有什麼不適合?”
“不,什麼也沒有……嗯,要說的話也只是如果司波君打算和壬生同學交往的話,有件事想拜託。
不過,司波君沒那想法就算了。”
“都說了被提出交往的請求云云只是傳言了。
於是,這些事是從哪裡聽來的呢?”
被達也重複問了一遍,遙造作地避開視線。
“不好意思,這是守密事項。”
達也沒有追問下去。
“那我就此告辭了。”
沒有追問,取而代之的是從座位站起,沒等對方回答就往出口離開。
“有什麼關於壬生同學的麻煩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
如同確信著一般,遙的聲音傳了過去。
怎麼覺得,對方已經確定會發生“麻煩事”了。
對於那是為何,達也雖並非完全沒有興趣,但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他的性格沒有可愛到,會被這種程度挑起好奇心。
◇◇◇
晚飯後,達也對著自己房間裡的控制檯時,門外傳來了招呼聲。
“哥哥大人,我是深雪。”
實際上,這間屋子裡只有達也和深雪兩人。
只要敲門的話即使沒有報上名字也能知道是誰,或只需說一聲就行。
即使這樣,深雪還是會鄭重其實地報上名字。
就像要將自己的名字刻進達也的心一般。
就像,害怕著達也會忘記自己的名字一般。
“進來吧。”
達也看著螢幕說道。
從門外看去,控制檯是完全嵌在側面牆壁裡的。
一邊高速地瀏覽著排列的文字,達也一邊在視線的末端捕捉到妹妹的身影。
“哥哥大人的蛋糕送到了……要茶嗎?”
之所以在邀請裡帶有躊躇,也是為了引起兄長的注意嗎。
對於達也來說,不過是蛋糕而已,但這種禮貌的性格,也是妹妹的優點——是不是誰都能發揮的優點就另當別論。
順帶一提,“蛋糕送到了”這種說法,在百年前能聽到的地方應該不多吧,但如今已經是日常的用語了。
隨著物流系統的進化,“帶著行李”已經成為過去。
即使是蛋糕這樣的小東西,也可以免費給予運送。(注:應該是比較小的蛋糕吧,現在生日蛋糕都能送貨上門了)
當然,對店鋪來說,接到訂單開始製作然後送貨上門的做法,是將“不用造成多餘的商品存貨”“提高客人的流動率”這兩個優點,和細小化了的物流花費放在天枰上稱過後,所產生的服務。
“馬上就去。”
這樣答著,達也將正在表示著的情報儲存到了主頁通用目錄下。
*
品嚐完深雪喜歡的巧克力蛋糕,再喝下將口中過剩的甜味轉化為苦味的咖啡,達也把客廳的螢幕轉到了資料閱覽模式。
“……我也可以看看嗎?”
達也自己都沒吃完,速度更慢的深雪就不用說了。不過達也還是打開了資料檔案,也就是可以,的意思。
“當然可以。”
即使這樣,還是給正在確認的深雪一個肯定的回答,讓她重新坐了下去。
“雖然覺得這不是一家和樂時應有的話題,請,反正也不是和你無關的事,還是儘早將情報共享了比較好。
……不,我說,不用這麼緊張也行。”
看到妹妹放下叉子端正了坐姿,達也示意沒有這樣的必要。
對達也的苦笑,深雪報以害羞的笑容,重新拿起了叉子。
“資料分類名,Blanche,開啟。”
放著食物的客廳餐桌,當然沒有安裝鍵盤。
儘管不太喜歡,達也還是通過聲音操作,將調查結果的檔案在螢幕上一個個表示出來。
“在午飯時提到過的,進行著反魔法行動的政治結社嗎?”
“成員他們自稱是市民運動就是了。暗裡可是了不起的恐怖組織呢。
然後,看來這個恐怖組織在學校裡也是大活躍是確有其事了。Blanche下部組織裡有著一個叫Egalite的團體。其實我在執行著風紀委員的任務時,看到過應該是加入了Egalite的學生的身影。”
聽到達也的話,深雪一驚,接著點點頭。
“魔法科高校裡,魔法科高校的學生,嗎?”
“你會有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深雪的疑惑,達也深深地點了頭表示同意。
“不僅僅是第一高校,人們認為魔法科高校能對自己的魔法起到幫助,才會來到這裡求學。那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人,姑且不論。
因此,魔法科高校的學生否定魔法,只能說是自我矛盾。”
完完全全的自相矛盾。對達也而言,作為社會制度的魔法,雖然有著將自己貼上劣等標籤的一面,但作為一名魔法的研究者,他沒有否定魔法的意思。
“從理所當然的思路去想是會覺得奇怪的啦……
正因為那個“理所當然”不通用,那種傢伙才會蔓延的。”
“……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種事要是用一般論去思考的話,只會走進死衚衕。
因此不是用一般論,而是從個別具體地去思考。
首先不得不思考的是,為什麼他們明明高舉著反魔法主義的大旗,卻沒有對錶面上的魔法進行否定。”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呢。”
“他們的主張是,廢除因魔法產生的社會上的差別。這個本身,社會無可挑剔,正確的觀點。”
“……是的。”
“那麼,所謂的差別,到底是什麼?”
“本人的實力或是努力不能反映到社會的評價上……嗎?”
“剛才我說了哦,深雪。不應以一般論去考慮。”
說著,達也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遙控,指向螢幕。
被分成十六份的畫面,其中一幅,來到前段擴大表示。
“表面上是政治結社的Blanche,將魔法師和非魔法師的工薪族的所得薪酬水準差,主張是為魔法師受到優待的證據。
他們說的差別,說到底不過是平均收入的差別。
但那不過是平均,不過是結果而已。
對於拿著高薪的魔法師,到底付出著何等艱辛的勞動,則是完全沒有考慮過。
對有著魔法技能,卻只能從事於魔法相關的職業,拿著甚至比工薪族更低薪酬的大量預備役的魔法師則是無視了。”
達也淡淡地說著,幾乎不帶任何感情。但,隱約可以感到一絲陰鬱。
“無論是多麼強大,只要不是社會所需要的魔法,不管是金錢還是名譽,都無法得到。”
深雪難受地低下視線。
站起,踱步,達也溫柔地將手放在妹妹的肩上。
“之所以魔法師的平均收入會特別高。是因為有著對社會而言必要的稀有技能魔法師。
因為總數不多的魔法師裡有著所佔比例不低的高收入者,平均收入才會高的。
接著,這些活躍在第一線的魔法師,會對社會做出貢獻——不,這種說法太過於漂亮了。魔法師是因為會對社會產生金錢上的,或者是非金錢上的,總之就是產生出什麼利益才會獲得豐厚的報酬,並不是僅僅因為是魔法師這個理由而受到金錢上的優待。
只有擁有魔法的素質就能豐衣足食,魔法師的世界才沒這麼天真。
這個,我們是很清楚的。
對吧,深雪?”
“嗯……非常清楚。”
把自己的手,疊在了肩上兄長的手,深雪深深地點頭。
“也就是說,Blanche主張的反對由魔法產生的薪酬上的差別,結果也不過是主張反對通過魔法得到金錢上的回報而已。
也就是,要魔法師以無私的精神奉獻社會,這一回事。”
“……真是相當自我中心的主張呢。
為了生活,需要金錢的收入,這,不管是對使用魔法的人,還是對不使用魔法的人,都是一樣的。可是,卻不允許魔法師以魔法維生,即使是能使用魔法的人,都不得不以魔法以外的技能賺取生活費……
結果,這不過是因為自己不會用魔法,才不想以魔法作為人的能力的評價而已嗎?
是說魔法師即使努力鑽研卻得不到回報也沒關係,魔法師的努力得不到評價也是理所當然的了呢……
還是說,那些人,不知道僅憑與生俱來的才能是用不了魔法的嗎?不知道要使用魔法是需要長年累月的學習和訓練的嗎?”
達也從深雪的身後離開,一邊露出淺淺的笑容,一邊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是知道的。
知道,但不說出來。
不說,也不去想對自己不利的事,只是以平等這種好聽理念來欺騙他人,欺騙自己。
深雪一開始問過吧。
魔法科的學生為什麼要加入到Blanche或是Egalite這些反魔法團體去活動呢?”
“嗯……是因為不知道魔法否定派的真正想法嗎?”
“不能使用魔法的人,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學會,因此對魔法師能以魔法獲得社會地位感到不公平。
那麼,那些雖然能使用魔法,但欠缺才華的學生,對於自己即使這麼努力也追不上那些才華橫溢的學生,即使自己這麼努力,還是會被他們看不起,好奇怪——即使會這麼想,也不足為奇吧?
才能的不同,並不是只在魔法裡有的事。藝術還有體育,在其他領域裡也同樣存在。
即使沒有魔法的才能,說不定也會有其他方面的才能。
若是無法忍受自己沒有魔法的才能,那就應該去尋找另一條道路。”
達也說的話,若是隻知道他表面的人,說不定會以為他是說給自己聽的。但僅一個人在場的深雪,是不會產生那樣的誤解的。
“我認為,學習魔法的人之所以會否定由魔法所產生的“差別”,是因為他們不願意放棄魔法。
不想放棄魔法,但是,卻不甘於人後。
無法接受,即使和有著才能的人同樣努力也追不上他們,這個事實。
無法接受,即使付出他們數倍的努力,也追不上的可能性。
所以,否定了由魔法的評價。
有著才能的人也付出了相對的努力,這個事實他們當然知道。因為他們就在自己的眼前。但是,他們卻選擇視而不見,將一切責任推在了與生俱來的才能上,將那些否定了。
嘛……我也不是無法理解這種軟弱。我的心中,也確實有著這種想法啦。”
“才沒有這種事!”
深雪知道,達也並不是認真地在自嘲。即使這樣,深雪還是沒有抑制住自己的聲音。
“哥哥大人明明有著任何人也模仿不了的才能,雖然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的才能,即使這樣不也是付出了數十倍的努力來到了這裡嗎?”
達也只是沒有普通的才能,但有著比誰都要優秀的才能。深雪自負對此最為了解。而對其的否定,即使是達也本人,深雪也絕不允許。
“那是因為我有著其它的才能罷了。”
“啊……”
但是達也,是在明白深雪意思的基礎上,“也能明白這種軟弱”的。明白到自己的反駁是何等膚淺後,深雪羞紅了臉。
“若現代魔法的才能不足的話,就用其它方面的才能彌補。
正因為能做到這樣,才可以作為第三者做出客觀的評價。
若是不能的話……沉醉於“平等”這種美好的理念也是無可奈何的。即使知道,那僅是水中之月”
“……”
對兄長淡淡道出的話語,深雪這次無法提出反駁。她已經理解達也所表達的意思。他既不是在自我感傷也不是在憐憫他人,只是說出了包括自己在內的人的軟弱。
“沒有才能的人,為了避開自己不如人這個事實,高唱平等的理念。
無法使用魔法的人,避開了魔法不過是人的才能的一種這個事實,將嫉妒裹上了理念這一外衣。
那麼在理解了這些的基礎上,去煽動他們的幕後黑手,他們的目的是?
他們所說的平等,是指不管能使用魔法還是不能使用魔法的人都受到同等的待遇。
廢除了由魔法產生的社會上的差別,也就是不再對魔法這種技能進行評價。
結果,是將魔法的社會意義完全否定掉。
在不對魔法評價的社會,魔法不可能進步。
在那些吶喊著反對由魔法產生的差別,魔法師和普通人平等的傢伙背後,有著打算,將這個國家的魔法廢除的勢力存在。”
“那到底……?”
“不論好壞,魔法都是力。財力是力,科技力是力,軍事力也是力。
魔法可以成為和戰艦或戰鬥機同種類的力量。當今全世界都進行著將魔法利用到軍事上的研究。
圍繞著魔法技術的軍事間諜活動也很活躍。”
“那,魔法否定派,是以廢除這個國家的魔法為目標,從而在最終結果上達到削減這個國家的國力的效果嗎?”
“多半是呢。
因此,不惜使用恐怖活動這種手段。
那麼,這個國家的國力削減後,會從中獲利的是誰呢?”
“難道說……這麼一來,他們的背後是。”
“就是這麼一回事。
而對於這種傢伙,十師族不可能置之不管。
特別是,四葉家,呢。
所以,從現在開始,不得不格外留意了。”
接著,什麼也沒說。
對這兩人而言,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深雪以略為蒼白的表情,對兄長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