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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第一卷)》第4章
  七月二十八日(二)

  **

  真是受夠了,這種地方我待不下去了。什麼離天堂最近的地方,我今天就要和這裡說再見。

  一開始還算順利。

  我換上運動服,穿了厚底球鞋,帶著裝了冰麥茶的水壺出了家門後,從公車站走到老人安養院也不覺得辛苦。雖然館內很臭,但我知道只要五分鐘後就會習慣,所以也不以為意。

  沒想到才工作了半天,我就快累死了。

  一大早,我就和大叔一起用拖把擦館內的走廊和樓梯,之後,又用抹布擦了紗窗和牆上的架子。總算窗明几淨了,沒想到走廊和樓梯上又到處是灰塵。無奈之下,只好又擦一次走廊和樓梯。

  結果,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中午了。都是大叔的錯,我只是按他的指示做事。

  我不僅身體疲憊,心也累了,這也是大叔的錯。

  他的態度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到他拿著拖把打算清潔我已經擦過的地方,我極其委婉地提醒他:「高雄先生,那裡我已經擦過了。」他只是板著臉說了聲:「對不起。」但如果不小心給老人家添了麻煩,比方說,不慎踢倒了柺杖,或是把水桶裡的水潑在地上,他就會誇張地跪地磕頭說:「哎呀呀!我又犯錯了。大人,懇請您要原諒我啊~」

  光是這樣的話,我會認為他是把這些老人當成是重要的衣食父母,所以勉強能夠接受。但他在小澤阿姨面前也握著手,恭敬地鞠躬說:「美麗的小澤太太,這件事就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至於他在為什麼事道歉?只是為了區區瑪德蓮蛋糕。

  工作人員休息室內放了很多點心,旁邊寫著:「請自由取用」。那是來探視老人的訪客帶來「請大家享用」的。有些是帶給老人吃的,但因為糖分太高等會影響老人健康的原因,無法直接交給當事人,所以就轉送給工作人員。

  看到阿囉哈跌倒之後又馬上像一條活龍,我覺得老人超可怕,簡直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但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而是工作人員隨時在為他們的健康把關。訪客送來的點心都是平時很少有機會吃到的高階貨。

  「啊,我記得這種禮盒裡有抹茶口味的。」

  小澤阿姨走進休息室準備吃午餐時,看著已經空了一半的瑪德蓮蛋糕禮盒這麼說。剛才幾個職員一起分享時,大叔剛好把抹茶口味的吃掉了。

  禮盒中並不是只有一個抹茶口味的,他也不是知道小澤阿姨喜歡吃,所以故意把最後一個吃掉。他只是順手拿起盒子最角落的那個放進嘴裡。

  比起小澤阿姨這件事,他給我添的麻煩才大呢!

  由此可見,他並不是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態度,只是討厭我罷了。

  搞不好所有的人都討厭我。大叔笨頭笨腦的,所以內心的想法全都表現在態度上,大沼阿姨、小澤阿姨和其他職員可能都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不僅如此,那些老人說不定也都在罵我。

  那個小女生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會在這裡礙手礙腳。什麼都不會做,還敢來這種地方,太不自量力了——諸如此類的……我不想繼續留在這裡了。

  ——我從後門溜了出去,但要去公車站時,必須經過正門,萬一被人發現怎麼辦?……慘了,有人在那裡。

  是一個老太太,看起來像是住在這裡的老人。她可以一個人出門嗎?

  和我沒關係。我視若無睹地超越了她。

  「——喂,你給我站住!」

  「啊?」我被她叫住了。

  「你剛才是不是叫我去死?」

  什麼?她在說什麼?老太太用極其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她也是老人痴呆症嗎?

  「我、我沒、說這種話。」

  「不,我聽到你叫我去死。」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說這種話?……」

  「大家都在說,同房的人、年輕人都這麼說。他們以為我聽不到,其實我全都聽到了。」

  她哀傷的雙眼從我身上移開。所以,她想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嗎?好可憐,她住在老人安養院,居然也被人罵「去死」,太過分了。

  「阪口奶奶,沒有人這麼說,也不會有人這麼想。」

  這時,傳來慢條斯理、親切而又洪亮的說話聲,是大沼阿姨。

  「看吧!她叫我去死。」

  老太太看著我,等著我附和。——不,我沒有說這句話。

  「沒有人這麼想,趕快跟我回去吧!」

  大沼阿姨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肩膀上,蹲下身體,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地說。老太太雖然嘴裡嘀嘀咕咕地說什麼「我才不會上當」,但並沒有推開她的手或是反抗。

  「草野,謝謝你,影響了你的休息時間。我會帶阪口奶奶回房間,沒事了。」

  大沼阿姨安慰著老太太,帶她走進了正門。

  謝謝?她以為我看到老太太擅自走出去,所以特地追出來或是在這裡找到她嗎?……原來她叫阪口奶奶。

  老太太是不是想要我攔住她,才故意指責我罵她「去死」?還是果真以為大家都這麼說她?也許是以前曾經有人這麼說她,才會讓她有這種錯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老太太真可憐。

  她似乎有點耳背,要是別人在聊天時,她以為在叫她去死,那在這裡的集體生活應該很辛苦。

  ——啊,已經這麼晚了,我要回去工作了。大叔一個人準備插花教室一定忙不過來。

  *

  牧瀨在圖書館準備聯考,今天是我第五次坐在他旁邊看書。

  雖然牧瀨稱之為「圖書館約會」,但這種約會完全沒有心動的感覺。他穿著這一帶最好的男子高中的制服,我還期待可以在不影響他溫習的情況下,讓他教我功課,事實證明我是異想天開。因為已經是高三的暑假了,他還在看「數一基礎」。

  我們的閒聊也無聊透頂。他上次說:「不知道酸梅的樹是不是在澆水的時候也要撒鹽。」只能說他是個自以為聰明的白痴。

  嗶嗶嗶……牧瀨的手機響了。即便是放暑假,他也把讀書時間設定成和學校相同的時間。

  休息時,我們會一起走去陽臺。牧瀨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可樂,遞給我說「請你喝。」

  我不喜歡別人請客,因為我討厭欠別人的人情。但牧瀨認為男生請客是天經地義的事,聽他這麼說,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只能心存感恩地接了過來。

  我們一起坐在長椅上,喝了一口可樂後,我問他:

  「牧瀨,你看過屍體嗎?」

  「——看過啊!」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答案竟然是出乎我意料的「看過」。我在發問之前,認定他絕對沒有看過。

  「也不能說是看過屍體——反正,就是看著他死。」

  「你是說,你曾經為家人送終?」

  我以為是他父母、兄弟或祖父母死了,所以小心翼翼地問,但牧瀨一臉輕鬆的表情。他轉頭看著我時,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喜悅。

  「更加驚悚。真的太巧了,是今年放春假的時候,那天上午,我去學校參加模擬考。那時候,已經過了早上的尖峰時間,我站在空空蕩蕩的月臺上,站在對面月臺的大叔突然從手上拎的紙袋裡拿出很多紙片撒向四周。我覺得他很奇怪,所以就看著他,沒想到電車進站時,他跳到鐵軌上……他的手飛到了我面前。」

  意想不到的發現和浮現在腦海中的痛苦影像,令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牧瀨把可樂罐放在腳下,繼續說道。

  「紙片飄落下來,剛好落在掉在我眼前那隻手的手掌上,簡直就像是電影裡的畫面。」

  我情不自禁地發揮了想象力。如果這張紙是他最愛的女人寫給他的情書,就太有戲劇張力了。

  「你被嚇到了嗎?」

  我很想聽下文。牧瀨的視線望著遠方,似乎忘記了我的存在。

  「當時,我只覺得很噁心,很受打擊。因為我是目擊者,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向警察和車站人員說明我看到的情景,說著說著,我開始能夠冷靜地面對人死亡的瞬間……可以說,從此之後,我的人生髮生了改變。」

  「怎樣的改變?」

  「嗯,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我領悟到『死』就是『退場』。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人通常會說是gameover或reset,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那些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白痴才會這麼想,話說回來,那天之前,我也是這麼想的。其實,『死』就是退出這個世界,即使少了一個人,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地球照樣轉,而且會永無止境地轉下去;即使人有來生,也只是中途加入而已。既然這樣,我們能夠做的,就是儘可能長時間和這個世界相處,瞭解包括自己在內的世界是怎樣改變的,不是嗎?」

  「——嗯?」

  上次紫織也一樣,為什麼人在談論死亡時,都會有一種恍惚的表情?原以為牧瀨只是比我大一歲的笨蛋,沒想到談論死亡後,頓時看起來像是人生歷練很豐富的大人。

  而且,他還提到「世界」這個字眼,說死亡是退出這個世界。他用一句話說出了我平時在思考的事。

  為了不讓他察覺我對他的欽佩,我稍微往外挪了挪,不小心踢翻了牧瀨放在腳下的可樂罐。

  「對不起。」我伸出靠近可樂罐的那隻手抓住了罐子,卻扶不起來。

  「我問你……你是不是有沉重的包袱?」

  牧瀨把可樂罐扶起來後,探頭看著我的臉。

  「我很少看到你笑,即使我們在聊天時,你也很少提到自己的事。其實,說出來可能會很輕鬆。」

  我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背。我不認為說出來就會輕鬆……

  牧瀨有沒有詛咒過別人早一點死?

  「呃……」我正打算開口,牧瀨問:

  「怎麼了?有誰死了嗎?」

  不,沒有人死。

  難道這是非有不可的前提嗎?也許我說出那個發自內心痛恨的人的事,他也只覺得你沒有接觸過死亡,所以才會輕易「希望別人早死」吧?

  我忍受了多年無法向他人啟齒的折磨,難道偶然目擊別人自殺的牧瀨會比我更瞭解這個世界嗎?不曾接觸過「死亡」的人就沒有資格談論這個世界嗎?

  我越來越討厭牧瀨。

  你看到的只是和你毫無瓜葛的陌生大叔死去而已,因為死的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路人,所以才會覺得世界沒有改變。

  我用右手拿起還剩下一點可樂的鋁罐站了起來。

  「嗯?啊,對不起,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

  我把鋁罐丟進垃圾桶。

  「……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你下禮拜也有模擬考,好好用功。」

  轉身離開陽臺後,我發現內心湧起極大的挫敗感。

  最後,只是聽了他的一番自誇。

  牧瀨看到的也是別人自殺。我一定要親眼目睹別人「死去」的那一瞬間。就連牧瀨也可以說出這番感想,我的感想一定更驚人。我想要接觸「死亡」,想要了解超越「死亡」的世界。我一定可以找到比「退場」更貼切的形容。

  我一定要在大家面前炫耀,要讓紫織和牧瀨自嘆不如,不,要讓他們懊惱不已。

  我試著在圖書館找地獄的書,卻沒有找到理想的,但是……

  總之,我明天要去見小昴。

  七月二十九日(三)

  **

  當我到「銀城」時,得知十點要在員工休息室舉行臨時會議。沒有重要工作的員工都要參加,所以,我和大叔一起坐在後方的座位。

  主持會議的是大沼阿姨,宣佈完幾項聯絡事項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

  「我相信已經有不少人聽說了,上個月住進K醫院的松田瀧子奶奶昨晚去世了,聽她的家屬說,她直到最後都很毅然地面對死亡。松田奶奶喜歡寫短歌,我在這裡和大家分享她最後的短歌。

  「拂曉鬥豔綻黃昏漸凋零望花思吾輩靜想人生短

  「松田奶奶享年九十七歲——會議到此結束,今天也拜託各位了。」

  原來這就是辭世的詩句。我第一次聽到。真的很不錯。

  我不懂這幾句短歌寫得好不好,但既然我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想必不怎麼高明。但是,太厲害了。

  我雖然沒見過那位把九十七歲圓滿結束的人生比喻成「朝顏」的老太太,但她太令人尊敬了。小澤阿姨和其他幾個計時工苦笑著。搞不好她在世的時候給大家惹了不少麻煩。

  這裡不愧是離天堂最近的城堡,我才來了三天,就已經有人死了,但是,我有一點失算了。老人安養院不是醫院,雖然這裡有常駐的看護和醫生,但當老人發生有可能死亡的緊急狀況時,就會送往醫院,屍體也不會送回這裡。

  我既無法目睹別人死亡,也看不到屍體。這樣根本沒辦法了悟死亡。虧我還想多瞭解一些辭世詞。

  不知道有沒有類似的網站,或是辭世詞競賽之類的。

  比方說,如果是我……

  在死去之前至少看一遍小夜走鋼索到底在哪裡?

  算了,寫這種辭世詞,還不如安靜地死去。

  *

  小兒科病房在五層樓病房大樓的四樓,走出電梯後,我在護理站的登記簿上登記了名字,走向位於最裡面的病房。小昴住的是雙人病房,門旁的牌子上寫著田中昴和藤井太一的名字。原來那個小胖子叫太一,真是人如其名啊(注:「太」在日文中有「肥胖」的意思)!

  走進病房後,我發現小胖子阿太坐在靠門口的病床上。他的睡衣仍然緊巴巴地繃在身上,一看到我,就沒大沒小地叫我:「嗨,櫻花。」

  沒規矩,你今天的臉看起來還是像肉包子。

  我決定不叫他阿太,改叫肉包子。

  「櫻花姐姐,請坐。」

  坐在裡面那張病床上的小昴為我開啟豎在病床旁的鐵管椅。當我坐下後,他帥氣的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問:「地獄的書呢?」

  「對不起,我沒找到。」

  「是哦!」他發出失望的聲音。原來他這麼期待,就連一旁的肉包子也滿臉失望。

  「所以我帶了點心,算是補償。那家店很有名,經常大排長龍。」

  我從皮包裡拿出用淡綠色和紙包著的盒子遞給小昴。

  昨天我去圖書館時,阿嬤以前的學生藤岡來過家裡,這盒點心就是她帶來的伴手禮。

  她目前在另一個縣的小學當老師。聽媽媽說:「她從小立志像阿嬤一樣當老師。」因為剛好到鄰市的小學進修,所以特地上門拜訪。

  就是阿嬤經常提到的那個藤岡?

  媽媽告訴她阿嬤的下落後,藤岡說:「那我去那裡看她。」她從帶來的兩盒有效期限到今天的伴手禮中留下一盒,就轉身離開了。

  「這是什麼?果凍嗎?」

  肉包子走到小昴的病床旁,嘩嘩地撕下包裝紙後,打開了盒子。

  這個厚臉皮的小鬼在幹嘛?小昴在肉包子旁顯得更瘦弱、更虛幻。那我要好好籠絡一下肉包子,讓他當襯托小昴的配角。

  「是麻糬,聽說口感很特別,你們吃吃看。」

  「好,那我先吃了。」

  肉包子伸手準備拿用竹葉包起的淺綠色半透明麻糬。

  「小太,不行,要先問護士,不然會被打入滿腹地獄。」小昴說。

  「嘿嘿,對哦!但這種情況不是應該被打入貪婪地獄嗎?」

  肉包子把麻糬放回盒子裡。

  「滿腹地獄和貪婪地獄是什麼?」

  「上次聽你說了地獄的事以後,我和小太一起想了很多,你看。」

  小昴從枕頭下拿出從筆記本撕下的紙片給我看。

  偷偷吃點心——滿腹地獄。即使已吃飽了,仍然會被塞食物,必須一輩子吃不停。

  一個人霸佔遊戲或點心——貪婪地獄。一輩子不能玩遊戲,也吃不到點心。

  說朋友的壞話——漠視地獄。一輩子都沒有人理會。

  紙上寫了很多孩子氣的地獄,還有對女生毛手毛腳的專案,他們果然還是小學生。

  「我們想出來的地獄怎麼樣?」

  小昴露出靦腆的笑容問。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即使沒有書也完全沒有問題嘛!」

  「櫻花姐姐,你家的書也和這個差不多嗎?」

  「嗯,差不多,搞不好你們想出來的更厲害。」

  為了彌補我沒有帶書來,我大大地稱讚了他們一番。

  太好了!小昴和肉包子用右手擊掌。

  「你家的地獄書是誰買的?爸爸嗎?」

  小昴面帶笑容地問。

  「地獄書不是我爸爸買的,是阿嬤買的。」

  「原來你有阿嬤,真羨慕。」

  聽了這句話,我只能苦笑。

  「櫻花,你笑得很詭異哦!」肉包子插嘴說。

  「美女不能大幅度活動臉上的肌肉。」

  「你自我感覺未免太良好了。你有朋友嗎?現在是暑假,你卻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當然有朋友。」

  「怎樣的朋友?」

  「——日本第一。」

  「什麼?你在鬼扯什麼,難道你的朋友是桃太郎,還是富士山?」

  「不是,是劍道的全國第一名。」

  「因為是日本第一,所以你才喜歡那個朋友嗎?」小昴問。

  ——不是這樣。

  「櫻花,你也和我們一起想一下有什麼地獄吧!」

  肉包子和小昴把頭湊在一起,開始想有什麼好玩的地獄。

  繃帶拆除後,我的手上留下了很大的疤痕,也喪失了握力。

  因為是左手,再加上雖然喪失了握力,但手指還可以彎曲,所以對日常生活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卻無法再練劍道了。

  練劍道時,要用左手握竹刀,右手只是輕扶而已。

  手的問題根本不重要,我只想一死了之。

  在我受傷的一個月後,媽媽去道場告訴老師我以後不會再來練習。那天的練習快要開始了,敦子已經換好了道服,正在空手練習。當媽媽和老師談話時,我茫然地看著掛在道場正前方,藍底上用白字寫著「黎明」的旗幟。

  雖然無法像敦子那麼厲害,但我喜歡劍道。無論輸贏都由自己負責,我喜歡這種感覺。

  「……這孩子太冒失了,半夜打破杯子,結果變成這樣。」

  雖然老師沒有問我受傷的原因,但母親用利落的口吻解釋著。每次在學校、在左鄰右舍面前重複這個謊言時,我就覺得自己漸漸消失……就在這時——

  有人抓著我的右手,用力一拉。是敦子。

  「由紀,走吧!」

  敦子說著,拉著我的手,衝出了道場。

  我跟著敦子,不知道她要帶我去哪裡,在暮色中的街道上奔跑著。

  ——手機響了,是媽媽傳來的簡訊。

  阿嬤被送去醫院了。情況危急,立刻來K醫院。

  危急?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太猛了。情況危急,以前媽媽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字眼。難道這一天終於來了?現在沒工夫陪這兩個小鬼玩了。

  「對不起,我要回家了,我改天再來。」

  我把手機放在床角,收好鐵管椅,放回牆邊。回頭一看,發現肉包子擅自在玩我的手機。

  「喂,你在幹什麼!」

  我搶過手機,快步離開醫院。

  **

  「銀城」二樓南側的走廊盡頭有一個鋪著人工草皮的大露臺,為了防止有人跌落,周圍用花圃圍了起來,目前種的是紫色和白色的矮牽牛。

  花名是我問大叔的。雖然他還是隻用簡單幾個字回答,但當我佩服地說「好厲害」時,他有點害臊地主動告訴我:「因為以前工作的關係,所以必須記這些……」

  這時,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大叔並不是討厭我,只是很怕生而已,或許需要一點時間才會慢慢熟絡起來。

  想到這裡,工作起來也渾身是勁。

  那些老人都穿著室內拖鞋來到露臺上,為了讓他們可以在這裡晒太陽和休息,露臺上放了幾張桌椅,今天也有人坐在這裡吃著訪客送來的點心,有人在下將棋和圍棋。

  雖然是早上,盛夏的烈日卻毫不留情。那些光禿禿的腦袋上沒有戴帽子,吃的點心也不是冰啤酒或銼冰。桌上放著看來像是和果子的盒子,照理說應該配冷飲,卻沒有人為他們準備。那些照護的工作人員到底在混什麼啊!

  仔細一看,發現上次那個「耐雪什麼」的水森奶奶也坐在那裡。

  照理說,二十四小時冷暖氣裝置完善的館內比戶外舒服好幾十倍,他們為什麼要跑來露臺上?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用吸塵器打掃人工草皮?雖然是業務用吸塵器,但我完全不覺得地上變乾淨了。

  大叔正在拔花園裡的雜草。

  他為什麼把拔下來的雜草直接放在我剛用吸塵器吸過的人工草皮上?他自己戴著草帽,為什麼我只有毛巾而已?而且毛巾上還印了「銀城」的標誌,醜斃了。

  在我問了花名之後,大叔問我:「你有練過劍道嗎?」我們的關係才稍微往友好的方向發展,他就突然提到我最不希望碰觸的事,這個大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這麼問?」

  「以前有一個想在家裡開劍道道場的朋友,也是用這種方式綁毛巾。」

  他指的是我綁在頭上的毛巾。我不假思索地把毛巾綁在頭上遮陽,沒想到用了在戴面具之前綁毛巾的方式。

  「那種弄得渾身臭汗的事,我早就不練了。」

  我很想當場改成像小偷一樣的綁法,但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拿吸塵器吸管的姿勢也好像在握竹刀。

  對了,不如在大叔背後用打面的方式嚇嚇他。除非他亂動,不然我有自信可以在離他三毫米的地方停下來。

  不知道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我一邊吸地,一邊緩緩走向大叔背後,把吸管的前面拔下來後高高舉起。

  「出事了!」

  一個老爺爺在我身後叫了起來。大叔猛然回頭,我舉著吸塵器的吸管陪著笑,但犬叔完全不看我。

  「沒事吧?!」

  他一臉緊張地跑過我身旁。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水森奶奶痛苦地掙扎著,兩個老爺爺手足無措地在旁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是麻糬,她被麻糬噎到了。」

  老爺爺說著,撿起掉在水森奶奶腳下的竹葉。

  大叔讓水森奶奶躺在人工草皮上,把她的嘴巴撐開,保持呼吸道順暢,但水森奶奶發出「呃」、「嗚呃」的噁心聲音,臉色漸漸發紫。她瞪大眼睛,手腳亂動,抓著自己的臉頰和大叔的手臂……

  她好痛苦,真的很痛苦。

  不要啦!不要啦!為什麼會這樣?

  難道是因為我想要看水森奶奶死去?不是,不是這樣,我想看的不是這個,這種死法絕對不行,太悲慘了……對了,辭世詞。即使沒有詩句,至少也該在臨死前說句話。

  麻糬,必須趕快把麻糬拿出來。

  我拔掉一段吸管後,直接伸進了水森奶奶嘴裡。只聽到吸塵器發出咕嘰咕嘰的奇怪聲音,萬一把她的胃也一起吸出來怎麼辦?

  大沼阿姨和看護都衝了過來。

  他們開始急救後不久,救護車就趕到了,水森奶奶被送上了救護車。

  看到他們充滿緊張的利落動作,不由得佩服他們果然是專家。或許是因為我看得太出神了,當週圍安靜下來後,才終於發現吸塵器仍然開著,我立刻關掉了。

  原本已經吸完半個露臺了,現在又要從頭開始。

  大叔不見了。我無力地癱坐在空著的長椅上,旁邊響起了掌聲。

  露臺上的幾個老爺爺和聽到出事後趕來的工作人員都看著我鼓掌。他們為什麼鼓掌?

  「草野,這是你的功勞。」小澤阿姨說。

  功勞?因為我把吸塵器塞進她嘴裡?我完全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受到稱讚。

  *

  三個月前,我引頸期盼的日子終於來了。多虧阿嬤每隔兩個小時就要吸一次痰,所以必須送她去老人安養院。

  原以為她離家之後就和死了沒什麼兩樣,終於可以擺脫這種地獄般的生活了。但這種喜悅沒能持續太久,阿嬤接二連三引發的問題讓媽媽傷透了腦筋。

  最近的一次是三個星期前,因為女職員用對小孩子說話的口吻對阿嬤說話,阿嬤對這個打工的女職員說教了將近一個小時,還拿出預藏的教鞭打她的屁股。那名職員第二天就辭職不幹了。

  雖然這些事和我無關,但最近媽媽說,與其讓阿嬤給別人添麻煩,在外面丟盡了臉,還不如把她帶回家裡。

  就在這時,接到了病危通知。我怎麼可能不歡天喜地?

  從S大學附屬醫院去K醫院時,要先搭六站電車,經過離家最近的車站後,還要再坐兩站,下了電車後,還要再換公車。

  接到簡訊到現在已經一個半小時了。她還活著嗎?

  從大門走進醫院後,我去櫃檯打聽病房的位置,爸爸剛好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公司的工作服。櫃檯的女人說,阿嬤被送去外科急診室了。我原本以為阿嬤心臟功能出了問題,難道她從床上掉下來撞到頭了嗎?

  「聽說是被麻糬噎到了。」爸爸一邊走,一邊告訴我。

  媽媽不是用簡訊通知爸爸,而是直接打電話到他公司。

  「老人安養院居然也會發生這種事,現在情況怎麼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原本就需要吸痰,再噎到的話,恐怕沒救了吧?」

  一直要求我趁早放棄的父親向來以身作則,總是一臉不抱任何希望的表情。即使現在,我也無法分辨他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更不知道他是不是期待發生這種情況。

  「現在又不是過年,阿嬤吃的麻糬……是在哪裡買的?」

  「……麻糬!」

  我想起剛才在醫院看到、包著竹葉的和果子。聽到麻糬,我一直以為是過年的時候吃的那種白色麻糬年糕。一定就是和果子的麻糬。

  阿嬤的學生藤岡帶來的麻糬。她搞不好就是那個藤岡,也許她送麻糬就是暗自期待會發生這種情況?

  搞不好她回想起讀小學時整天被教鞭打,聽說阿嬤得了老人痴呆症,就覺得不可錯過天賜良機,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報復,以洩心頭之恨。

  因果報應!下地獄吧!

  看吧!報應果然找上門了。

  走向病房的途中,我把藤岡送麻糬的事告訴了爸爸。走到病房門口時,媽媽和兩個看起來像是老人安養院職員的人剛好走了出來。

  一個看起來很有威嚴的女人和另一個很窩囊的大叔一起站在媽媽面前,爸爸和我也加入了他們。

  難道是那個大叔做錯了什麼,那個女人伸出援手嗎?

  「我們向來很注意食物管理,但好像是昨天來探視的訪客帶來了伴手禮……沒想到卡在喉嚨裡,才會發生這種事。」

  那個女人一臉恭敬的表情說。果然是藤岡惹的禍。

  「幸好這位高雄先生髮現了,及時處理,才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今後我們會加強管理,避免這種事情再度發生。讓你們操心了,真的很抱歉。」

  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我看著媽媽,媽媽把視線移開了。

  女人鞠著躬,她的頭幾乎快碰到地上了。那個大叔也抓著頭,跟著鞠躬,他臉上露出害臊的笑容,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救人一命的得意更勝於內心的歉意吧!

  誰要你多管閒事!

  「別這麼說,謝謝你們。」媽媽回答,爸爸也跟著一起欠身道謝。

  我看著四個大人的後腦勺,拼命剋制著。

  去死,去死,去死,統統去死!我忍不住想要大喊。

  爸爸回公司上班,媽媽要留在醫院陪阿嬤,所以我一個人回家。我在便利商店買了涼麵,但現在吃晚餐還太早了。開啟手機,有兩封簡訊。

  第一封是牧瀨寄來的。

  對不起,昨天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看煙火?

  我這才想起這個週末,本市要舉行夏季廟會,最後一天要放一萬支菸火。這是年度最大的盛事——但我連回他「不去」的力氣也沒有。

  第二封郵件是阿太&小昴寄來的。

  護士說沒問題,所以我們吃了麻糬,超好吃的。謝謝你。阿太。

  櫻花姐姐,謝謝你的麻糬。阿太的阿姨看到空盒子,一臉惋惜的表情,好好笑哦!記得再來看我們哦!小昴。

  請勿回覆。阿太&小昴。

  原來肉包子偷偷看我的手機是查我的郵件信箱。他們是用來探病的家人手機發的簡訊嗎?也許是偷偷用別人的手機,所以才叫我請勿回覆。

  沒想到他們會特地為麻糬的事向我道謝。我沒帶地獄的書給他們,走的時候也沒有說再見,這兩個小鬼還不錯嘛!

  他們現在算是我的朋友嗎?

  **

  一天很快就結束了。但早上開會時聽到辭世詞這件事,感覺好像是幾天前發生的。

  雖然我對救人一命的事沒有真實感,但聽說因為我用吸塵器把麻糬吸出來,救了水森奶奶一命,才沒有釀成大禍。

  中午過後,送水森奶奶去K醫院的大叔一回到老人安養院,就向我鞠躬道謝說:「謝謝你幫了大忙。」難怪沒有看到他的人影,原來他也坐上救護車,一起去了醫院。那不是大叔的錯,是負責水森奶奶的照護人員以為訪客送來的是果凍,沒有仔細檢查,又讓需要吸痰的水森奶奶一個人去了露臺,才會發生這種意外。

  這裡只有幾個負責照護的工作人員,要同時照顧一百個老人,無法一對一地貼身照顧,即使發生了意外,也不會追究個人的責任。更何況打雜的大叔只是剛好在露臺上,根本不需要向我道謝。

  但大叔在休息時為我泡了咖啡,還送我到公車站。當我下車時,他親切地對我說:「今天真的很感謝你,希望你不會被今天的事嚇到,明天繼續來幫忙。回家的路上要小心。」當時,我被他判若兩人的態度嚇到了,但回到家後,才漸漸感到高興。這種感覺,有點像是慢慢發揮效力的痠痛貼布。

  吃晚餐的時候,我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爸爸和媽媽——當然,我沒有提到水森奶奶痛苦掙扎的樣子,他們都為我感到高興。爸爸說:「敦子,也許你很適合當照護師。」媽媽也說:「那就去讀社福相關的大學,到時候再考相關的證照。」然後他們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說什麼S社福大學很難考,市公所誰誰誰的兒子在讀那所大學,找時間去向他打聽一下。

  我救水森奶奶純屬巧合,爸爸和媽媽也太單純了。

  但是,以前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升學或是將來的事。我現在才發現,高中生涯已經過了將近一半。櫻宮高中的升學率不高,繼續升學的學姐讀的幾乎都是短期大學或專科學校。

  哥哥大學畢業後就直接在大阪工作了,我一直覺得自己以後會住在家裡,爸爸會幫我安排工作,我相信爸爸和媽媽也希望我這麼做,沒想到他們這麼興奮地談論大學的事,難道他們心裡希望我繼續升學?

  他們只是不想給我壓力,所以從來沒有提過,其實應該希望我更用功讀書吧……

  不知道由紀有什麼打算。她會繼續升學嗎?她應該可以考進不錯的大學,她的目標會不會是東京那些很難考的學校?她經常去圖書館,我原以為她只是喜歡看書,她該不會是去那裡用功吧?

  她以後想當什麼?雖然我和由紀整天在一起,卻從來沒有討論過將來的事。也許她和紫織會聊這些事。我想起來了,之前紫織拿了一本書給由紀,因為看起來很難懂,所以我也沒說想要看,她們是什麼時候聊到了書的事?難道……

  也許她給紫織看了〈小夜走鋼索〉。

  也許她告訴紫織那個故事是以我為藍本創作的,然後一起在背後恥笑我。

  如果我沒有多管閒事,今天就可以看到屍體了。也許我也可以像紫織一樣,成為了悟死亡的人。

  但是,即使水森奶奶死了又怎麼樣呢?我不認為我會像紫織一樣想要談論死亡,也不想和別人分享這件事。

  況且,我根本不認為今天發生的事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

  我想起水森奶奶因為窒息而發紫的臉。她當時很痛苦,眼淚和鼻涕流了滿臉,滿是皺紋的手抓著臉頰,血都流了出來。不管是吃飯或晚上起床上廁所時,我都絕對不願意想起那張臉……不吉利。對,這就是最貼切的形容。

  雖然她是和我以往的人生完全沒有交集的陌生人,但我仍然不希望她用這種方式死去。既然已經活了這麼久,希望她可以回顧以往的人生,留下富有哲理的話,再向周遭的人道謝後,在床上靜靜地、彷彿熟睡般地死去。

  我是不是不該對老人安養院抱有期待?我覺得那件事已經不重要了,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再認真工作十天,把缺席的體育課補完。

  由紀最近在忙什麼?結業式那天,她說暑假要忙家裡的事,之後也沒有發簡訊給我。平時一向都是我寄簡訊給她,即使我寄了很用心寫的簡訊,她也只回傳給我沒有圖文字的文字簡訊,有時候甚至只有寥寥幾個字:我會去。知道了。幾點。不去……簡直就像大叔傳的簡訊,不,大叔傳的簡訊也應該比她更有內容吧!

  在由紀傳簡訊給我之前,我絕對不和她聯絡。

  七月三十一日(五)

  *

  我在探訪時間開始的十點整去了病房,只見肉包子一個人在病房內。

  「他很快就要動手術了,現在去做檢查了——你手上的是伴手禮嗎?」

  我看著小昴空空的病床時,手上的紙袋被他搶了過去。

  「原來是鮮奶油的蛋糕,我不能吃……」

  肉包子開啟盒子後嘀咕道。這種蛋糕一個要五百圓,我還特地幫你也買了一塊,你居然說這種話。肉包子小心翼翼地把盒子蓋好後,放在病床上的桌子上,一臉嚴肅地看著我。

  「櫻花,成功率百分之七會死嗎?」

  「——啊?百分之七?」

  「手術的成功率。」

  成功率百分之七不就是代表失敗率百分之九十三嗎?是肉包子要動手術嗎?不,成功率這麼低,醫務人員應該不可能告訴當事人。

  「你是說……小昴?」

  肉包子默默點頭。

  小昴的病情這麼嚴重嗎?……雖然我來這裡是為了看人死去,但聽到具體的數字,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只要不是零就有希望。」

  「你不要說和岡姨一樣的話。我覺得……應該會死。」

  「不能輕言放棄,任何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

  「櫻花,你不是高中生嗎?要面對現實。你出門的時候,如果知道下雨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三,你會不帶雨傘就出門嗎?」

  「我會帶傘啊!」

  「對吧?這是一樣的道理,必須以死為前提思考事情——接下來,我要和你商量一個祕密。」

  肉包子確認了牆上的時鐘,嘀咕了一句:「時間還來得及,」

  「我希望在死之前,可以實現他的心願。但只有我一個人沒辦法做到,所以需要你的協助。」

  實現心願……雖然他說話的語氣老氣橫秋,卻用真誠訴說般的眼神看著我。肉包子內心已經認定小昴會不久於人世,他是在接受這個事實的基礎上拜託我。

  「……你想為他做什麼?」

  「我想請你把小昴的爸爸幫來這裡。」

  「他爸爸?」

  「小昴的父母離婚了,聽說是因為他爸的原因,他媽單方面斷絕了他們父子關係,既不讓他們見面,也不告訴他怎麼和他爸聯絡。這些都是大人的事,和小孩子沒有關係,小昴想見他爸。」

  肉包子把手伸進枕頭下。

  「給你。」

  他把一張已經變得縐巴巴的長方形淡藍色小紙片放在我面前。

  ——希望能見到爸爸。

  「這是七夕情人節的時候,大家一起寫的,我看到他把第一張寫的丟進了垃圾桶,所以很想知道他寫了什麼。」

  那是許願卡。

  「我希望在他手術的前一天偷偷把他爸找來,讓他們見一面。即使是很困難的手術,他也有力量可以克服。拜託啦!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什麼時候動手術?」

  「下週三。」

  「只剩下五天了?你為什麼不早說?但我覺得拜託小昴的媽媽是最可靠的方法,要不要望幫忙拜託她?」

  「不行。因為他爸的關係,他媽精神出了問題,如果拜託她這種事,會讓她病情更加惡化。」

  「那其他親戚呢?編一個理由,向他媽媽打聽其他親戚的電話應該沒問題吧?」

  「我覺得最好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因為好像關係都不是很好,偶爾來看他的阿姨也很壞心眼。」

  小昴即將接受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的手術,卻要為家人的事煩惱。上次小昴問我,地獄的書是不是我爸爸幫我買的,也許他是想拜託我幫他找爸爸。

  但是,小昴很有禮貌,不會提出這麼不知分寸的要求。肉包子看了不忍心,所以才想到這個計劃。

  我為不久於人世的男孩完成心願,然後再送他離開。這麼一來,小昴的死就可以成為我難能可貴的經驗。

  「你對他爸爸瞭解多少?」

  肉包子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便條紙。

  「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之前的公司,聽說他業績拿到第一名,還帶全家去了迪士尼樂園。

  「之前的公司?那現在呢?」

  「不知道。」

  我接過便條紙。

  「這個名字正確嗎?」

  「嗯,這個名字很有趣吧。他經常說,做業務的人,能讓客戶記住自己的名字最重要,必須感謝父母……這也是小昴告訴我的。」

  「萬一他新的工作是去國外的話怎麼辦?即使只是去了北海道、沖繩之類的地方,恐怕也很難找到吧!」

  「這一點不用擔心,小昴說,之前聽親戚的阿姨不小心透露,他爸還在本市。」

  「連照片也沒有嗎?」

  「全都被他媽銷燬了,但聽說很有女人緣。」

  小昴這麼帥,他爸爸一定也很帥氣,搞不好也是因為他偷腥才導致離婚。

  帥氣父子催人淚下的重逢——我真想親眼目睹一下。

  「……好,我會試一下。」

  「你說到做到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為什麼?」

  「因為無法遵守的約定根本沒有意義,但我會盡力而為。」

  「——對了,還有一件事,即使找到了,在帶他來這裡時,也最好不要告訴他小昴的情況。」

  「為什麼?」

  「雖然這是要給小昴意外驚喜,但如果只有他爸知道很多他的情況,不是很討厭嗎?小昴就是這種個性啦!最好能夠瞞著他爸,讓他們意外見面——即使這麼做有困難,也要儘可能多一點驚喜。」

  「希望可以如願啦……」

  「接下來就看你的本事了——不,真的麻煩你了,這是我一輩子的懇求。」

  肉包子跪在床上說。雖然我不知道肉包子的病情多重,但聽了小昴的事後,覺得病人說的「一輩子的懇求」真的是用這一輩子在懇求。

  兩名走向死亡的少年之間的友情……一旦成功,或許會驚天動地。

  「好啊,你不必向我磕頭啦——我向你保證,一定會把他爸爸帶來這裡。」

  「真的嗎?」

  肉包子滿臉笑容地擡起頭。

  「慘了,這個要收起來。」

  肉包子把許願卡塞回枕頭底下。上次小昴也一樣,他們都把重要的東西藏在枕頭下面嗎?

  「你對朋友真好。」

  「有沒有對我刮目相看?」

  「一點點啦!對了,你爸爸是怎樣一個人?」

  「我爸哦……」

  門打開了,小昴走了進來,他纖細的手臂上用膠帶貼著摺起的紗布,不知道是否剛才打了針。

  「啊,櫻花姐姐,你來啦!」

  他看似比平時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

  「喂,小昴,櫻花買了蛋糕給我們。」

  聽到肉包子這麼說,小昂開啟盒子張望。

  「嗚哇!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我最喜歡吃蛋糕了,姐姐,謝謝你。」他滿臉笑容地說。

  成功率百分之七。小昴可能只剩下五天的人生能不能畫下完美的句點,就取決於我。

  我今天下午就打電話到他爸爸之前的公司打聽。那些缺乏感動的無聊大人只要聽到可以為罹患不治之症的少年實現最後的心願,或許在電話中就會說出他爸爸的下落。

  **

  星期五下午是文化活動。今天是「朗讀會」,由名為「小鳩會」的志工團體來為老人朗讀。由於只是朗讀書籍,因此,只要排好椅子讓老人坐就好。今天很難得地很快完成了打掃工作,上午就做好了準備工作。

  今天的朗讀會要特別表演人偶劇。午餐之後,大沼阿姨告訴我們,說設定舞臺可能需要人手幫忙,於是,我和大叔提前去了多功能活動室。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胖阿姨說「不需要幫忙」。聽說今天要表演人偶劇,卻只來了這個戴著圍裙的阿姨,還有她帶來的一大袋道具。

  大叔說,那些耳朵不好的老人今天可能也會來看戲,前面要多排幾張椅子,於是把放在房間後方的摺疊鐵管椅搬了過來。我原本打算幫忙,但只剩下十張椅子,所以我就看著胖阿姨做準備工作。

  「今天的舞臺是這個。」

  胖阿姨拍了拍戴著深藍色素圍裙的大肚子說。

  「你聽過圍裙劇場嗎?」她露出好像會吃人的笑容問。

  「沒有……」

  「就是把這個圍裙當作舞臺,你看,就像這樣。」

  胖阿姨從大袋子裡拿出用不織布做的樹木和房子,黏在圍裙上。

  嗯,看起來的確很像是森林小屋。上面縫了魔鬼粘嗎?但那些老人看得到這麼小的人偶嗎?這個胖阿姨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只是表演她想演的節目吧!

  「很有趣吧!上次在S大學附屬醫院小兒科病房表演時受到熱烈歡迎,除了年幼的小孩子以外,就連小學五年級的大男生也都看得很高興。」

  「是哦……」我正想附和,身後傳來「呃」的聲音。是大叔,他的手指被鐵管椅夾到了,不知道是不是流血了,他吸著右手食指。

  「你沒事吧?」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被鐵管椅夾傷,他的笨手笨腳簡直有點離譜了。

  「我去醫務室一下。」

  只不過流了幾滴血,真是大驚小怪。

  「他沒事吧?」胖阿姨一臉擔心地問。這裡簡直變成了大驚小怪劇場。

  「對不起……」雖然不干我的事,但我還是脫口道歉。

  「對了,你要不要試試圍裙劇場?」

  胖阿姨收起前一刻的擔心,好像變臉一樣面帶笑容地問我。

  「演人偶劇嗎?不行,絕對不行。」

  「沒關係,都是一些大家耳熱能詳的故事,很簡單啦!」

  「我今天第一次看,怎麼可能會演?」

  「是嗎?……上次有一個高中女生,她也是第一次就上臺表演了。」

  「那個人與眾不同,啊,對不起,我要去一下醫務室。」

  我急忙衝出多功能活動室。居然要我在別人面前演人偶劇,開什麼玩笑。況且,耳熱能詳的故事是什麼意思?沒有劇本嗎?不必練習嗎?突然要求我在人前表演簡直就是懲罰或惡整嘛!如果是由紀,一定可以當著那個胖阿姨的面這麼說,但我做不到。

  不過,我倒很想見識一下由紀面無表情地演人偶劇。應該很有趣吧!

  大叔到底在幹什麼?只是消毒一下,貼一塊OK繃而已。搞不好護士太忙,沒空理他,他自己在處理。一塊OK繃就可以搞定的傷口,他可能要浪費三塊吧!

  真拿他沒辦法,我去幫他貼一下……

  我搭電梯來到醫務室所在的一樓,看到大叔站在正門口,拼命向某個人鞠躬。

  對方是四十多歲的阿姨。難道是住在這裡的老人家屬嗎?他又做錯了什麼事嗎?不,好像不是這樣,他貼了OK繃的手接過一個漂亮的紙袋,那是我家附近的蛋糕店,一塊草莓蛋糕就要五百圓,真好……咦?

  仔細一看,發現遞上紙袋的阿姨我見過。

  ——是由紀的媽媽!

  她為什麼會來這裡?該不會由紀的阿嬤住在這裡?這裡有姓櫻井的嗎?問題是,她為什麼要送點心給大叔?……

  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我躲在柱子後面,不讓他們看到我。

  由紀的媽媽走了。她走出自動門後,又回頭向大叔一鞠躬。大叔也向她行了好幾次禮,直到完全看不到由紀媽媽的身影。

  他轉過身。

  「你不要害羞,應該出來打聲招呼,當初是你救的人。」

  「……她是水森奶奶的家人嗎?」我從柱子後方探出腦袋。

  「對,是原本住在一起的女兒。那天她先生和女兒也都去了醫院。」

  被我猜中了。果然是這樣。我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整個人軟趴趴地蹲下來抱著頭。住在一起的阿嬤並不一定姓氏相同。

  水森奶奶的女兒是由紀的媽媽。

  我救了由紀的阿嬤,救了讓由紀左手受了重傷的人……

  「你不舒服嗎?」大叔走了過來。

  「水森奶奶的家人有沒有說什麼?說我們多管閒事之類的。」

  「怎麼可能?他們怎麼可能這麼態度惡劣。他們沒有責怪我們,應對的態度也很真誠,今天還特地上門道謝。」

  「他們知道我……」

  「不好意思,一直沒機會說。人家特地送蛋糕來,我剛才應該找機會告訴她。」

  「不行,絕對不能說!」我猛然站了起來。

  「是嗎?不過,蛋糕可以讓你最先挑選。」

  大叔一臉錯愕的表情把蛋糕盒遞給我,我接了過來。蛋糕盒是雙層的,裡面似乎裝了不少蛋糕。不過,不能因為由紀媽媽送了蛋糕就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因為由紀家向來很注重禮節。

  那家人都是面無表情的撲克臉。由於他們向來不會把感情寫在臉上,所以心裡一定恨得牙癢癢的,至少由紀是這樣。

  如果被由紀知道是我救了她阿嬤——我不敢想象。

  *

  東洋房屋株式會社。總公司設在東京,全國各地都有分公司,最近的分公司位在本縣人口位居第二名的F市,從我家搭電車要一個半小時。

  我打電話到東洋房屋F分社,電話中傳來女人開朗的聲音。

  我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學校後,向她打聽小昴的爸爸,對方告訴我,他去年六月底就離職了。我請她告訴我聯絡方式,她回答說不知道,我又請她為我介紹認識小昴爸爸的人,也遭到拒絕。我向她解釋,因為他兒子生病,所以想要找他,再度遭到了拒絕。

  因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恕無法提供相關資料。

  即使我去了F分公司,恐怕也會吃閉門羹,所以我決定去附近的住宅展示場,騎腳踏車只要十五分鐘就到了。

  「櫻宮房屋園地」是五家建商陳列樣品屋的展示場,東洋房屋的樣品屋位在最裡面的位置。

  白色魚鱗狀的油漆牆壁配橘色瓦屋頂的樣品屋玄關前,掛著「A型普羅旺斯之風」的招牌,不知道是否為了營造法國南部的風情,花園內種了五彩繽紛的花草。

  推開木門後,一個年輕女人笑容滿面地上前迎接,「歡迎光臨。」看到她親切的笑容,我不禁充滿期待。

  「不好意思,在你們工作忙碌的時候上門打擾。我想請問以前曾經在東洋房屋工作的一位員工的聯絡方式,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

  年輕女人仍然帶著笑容,一臉歉意地婉拒了我。

  因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恕無法提供相關資料。

  一模一樣……根本只是照本宣科嘛!

  有一個可憐的小男生要動手術,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我想完成他的心願。即使我苦苦哀求,恐怕也無法奏效,繼續留在這裡只是浪費時間。

  打擾了。我道謝後,離開了「普羅旺斯之風」。

  真傷腦筋。正當我心不在焉地往回走時,有人叫住了我。

  「要不要看一下本公司的樣品屋?」

  在東洋房屋隔壁第二家的「三條家園」前,站了一個身穿西裝的大叔。他以為我在做調查房屋的暑假作業嗎?

  「不用了,我只是在找人,謝謝。」

  「那個人之前在東洋房屋工作嗎?」他剛才看到了嗎?

  「聽說他去年六月就離職了,目前不知去向。」

  「是誰啊?負責這個地區,去年六月辭職的……是不是姓吉雄還是高雄之類很奇怪的名字?」

  「對,就是他!高雄!你認識他嗎?」

  「因為我們經常和其他公司一起舉辦聯合促銷活動。外面太熱了,進來坐吧!」

  他帶我走進富麗堂皇的高階樣品屋,樣品屋從柱子到桌布都很高階,最大的賣點應該是鋪在玄關大廳,一整塊從巴西進口的花崗石,感覺比「普羅旺斯之風」的造價更昂貴。

  走進冷氣充足的客廳後,他請我在柔軟的皮沙發上坐下。我喝著他端給我的冰咖啡,向他說明了情況。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離職嗎?」

  「不知道。他為什麼離職?」

  「算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用提了,我不喜歡說長道短地談論別人的八卦。哦,你不必擔心,我會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訴你。不過,這屬於個人資料,我願意為了你破例,把照理說不能透露的事告訴你——所以,你要為我做什麼?」

  我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些人一直把個人資料、個人資料掛在嘴邊,這些個人資料有那麼重要嗎?把一個大叔的聯絡方式告訴一個女高中生會有什麼問題?我還想知道要怎麼濫用這些個人資料呢!

  這個世界上到處充斥著希望受到特殊對待的平凡人。

  「我週末有點忙……星期一的時候,你可不可去我指定的地方?我會請你幫我做兩、三件事,只要你照做,我就會告訴你。」

  「要我做什麼事?」

  「像我這種中年男子希望你這種高中女生做的事,如果你不願意,可以不要來。下週一距離手術還有兩天,或許你可以用其他方法查到。總之,由你決定。」

  他嘻皮笑臉地說完,從客廳的裝飾櫃上拿下一張廣告單放在我面前。廣告單上寫著:「三條家園展示場在夢之臺開張了!」還有房子的照片和簡單的地圖。

  「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我會在那裡等你。」

  **

  休息時,我和其他職員一起吃了由紀媽媽送來的蛋糕禮盒。雖然如大叔所說,由我優先挑選了最喜歡的口味,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多虧你機靈,救了水森奶奶一命,實在太感謝了。」

  在我吃蛋糕時,所長親自來休息室向我道謝,但我很想反過來拜託大家不要再提這件事。

  回家之後,心情仍然無法平靜。

  我想要了悟死亡,想要親眼目睹屍體,卻反而救了別人一命。關於這件事,我並不感到後悔,只是我偏偏救了最不該救的人。命運太殘酷了,雖然我事先不知情,但水森奶奶偏偏是由紀的阿嬤……

  由紀的阿嬤害她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她不可能不恨她阿嬤。

  雖然現在由紀以為是大叔救了她阿嬤,但以後可能會知道真相。

  到時候,由紀一定會報復——就像當初對待小倉一樣。

  由紀沒有告小倉盜用她的作品,但她並不是什麼都沒做,所以,我才確信小倉盜用了她的作品。

  今年一月底,在課堂上發了小說開頭部分影印單的幾天後。

  那天的體育課是打籃球,所以,老師要求我和由紀去電腦室上網查籃球的相關資料,總結成一份報告。

  我們分別坐在桌上型電腦前查資料,因為電腦室只有我們兩個人,查了一會兒之後,我就偷偷去了「LIZLISA」的網站。

  雖然我和由紀對服裝有不同的品味,但「LIZLISA」剛好是我們兩個人都很喜歡的品牌。

  但是,以我們的能力,最多隻能買手帕而已,而且光是一條手帕就要兩千圓。網路上雖然可以買皮包和皮夾之類的商品,卻買不到澀谷總店的限量商品。我看時尚雜誌《茱麗亞》時,每個月都會用簽字筆勾出「我好想買」的商品,但勾完之後就不會有下文了。

  當我專心地看新商品介紹時,由紀從書包裡拿出了筆電。我記得她沒有筆電。

  「你終於買了嗎?」

  我問。但筆電錶面已經有不少小刮痕,當她翻開時,發現黑色的鍵盤已經有點褪色了,好像已經用了很久。

  由紀沒有回答,打開了電腦,用熟練的動作操作著鍵盤。密碼……KY……「Kyomu」是什麼?

  「你真熟練。」我佩服地說。「電腦課不是有學過嗎?」她冷冷地說,把電腦畫面轉向我。

  「小水手、之愛、日記?」

  是部落格嗎?上面的文章好像日記,下方的三張照片是一個和我們年齡相仿的女生與一個大叔的合影。那個大叔是班導師小倉。

  「小倉的部落格嗎?」我問由紀。

  「不是,我猜是他的私人日記。」

  「你怎麼會有他的日記?」

  「因為這是小倉的筆電。剛才我去拿電腦室鑰匙時,順便帶過來了。他去上課了,電腦就放在桌上。」

  由紀若無其事地說。

  「你怎麼知道密碼?」

  「虛無(kyomu)?小倉以前辦的同人誌的名字,他不是經常在上課時大肆吹噓嗎?之前告訴我們郵件信箱時,他不是說,自己所有的密碼都用這個嗎?」

  「這樣不好吧?」

  「只要在下課之前把報告交去辦公室時,順便放回去就沒問題了。」

  「不是,我是說這個日記。你怎麼知道他寫日記?」

  「第一次是在運動會的時候發現的,當時還沒有寫這些東西,只是普通的日記而已。昨天放學後,在老師開會時我去偷瞄了一下,發現了這個。因為太有趣了,所以我想讓你也看一下。」

  由紀把頁面往前拉。聖誕節,兩個人在一家看起來有點貴的飯店裡洗泡泡澡,穿著紅色透明的不知是內衣還是角色扮演的衣服,接吻、用香檳乾杯……上面有許多養眼的照片。

  「他怎麼敢把儲存這種內容的電腦帶來學校?」

  「因為缺乏危機感和自覺,就好像那些女生會把和男朋友照片設定成手機的待機畫面。」

  「這個女生是我們學校的嗎?」

  「不,不是,所以之前才沒有發現。即使不是自己學校的學生,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發生關係就是犯罪。你看。」

  由紀指著其中一篇日記。

  她是以體育專長推甄進入黎明館的小水手,能夠理解我的文學,想必腦筋很靈光,和櫻宮這些人渣屬於不同的人種。

  「有時候還會寫一些莫名其妙的詩。」

  由記說著,打開了其他日期的內容唸了起來。

  「啊,我的天使小水手,玫瑰色的雙脣,藍寶石般的眼眸。為了你,我可以忍受百年的沉睡……那個女生明明是日本人,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許叫聖子之類的。而且,睡美人中根本不是王子沉睡。」

  由紀在讀小倉寫的奇怪的詩時,好像還說了類似的話。

  接著,由紀做出了驚人之舉。她拔下了桌上型電腦的網路線,接到筆電上。

  然後,她點開郵件的畫面,從通訊錄中選擇了學校相關人員的群組。沒有主旨也沒有郵件內容,只有附加檔案——傳送。

  「完成了。」

  她把網路線接回桌上型電腦後,關掉了筆電。

  「你把那些日記寄出去了嗎?」

  「怎麼可能?我不會做這麼傷天害理的事啦!這會害他丟了飯碗——我只是警告他,這麼毫無防備,下次我就會轉寄他的日記。我去把電腦還給他。」

  她拿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寫好的報告走了出去。

  小倉在三月離職了。

  由紀那天寄的是全年級的國語成績表。雖然看到十級分的評分沒什麼好高興的,但我以為不可能有什麼太大的反應,沒想到在老師辦公室引起了軒然大波。報紙上也刊登了這個訊息,家長紛紛到學校抗議,但大家在教室裡只是議論「小倉好笨哦」而已,所以在聽到他辭職之前,根本沒料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

  也許轉寄那些日記才更刺激。

  由紀一臉事不幹己地聽著小倉向大家道別,這種發展在她的意料之中嗎?

  一切都符合她的計劃?因為小倉盜用了她的作品,所以她逼小倉離職。如果她知道我救了她阿嬤,她的報復一定會可怕好幾倍……

  我心情鬱悶,頭昏腦脹,身體也開始不舒服。雖然倒頭大睡就可以忘了一切,但我仍然必須去確認一下學校的社群網站。

  現在是暑假,我和學校的同學完全沒有交集,應該沒有人寫我的壞話,但不確認一下還是會感到不安。每天都會有新的留言,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和我一樣,每天不去確認一下,或是順便留言幾句就無法安心入睡。今天的留言都是援交的爆料……援交嗎?不知道小倉和那個小水手到底是什麼關係。

  櫻宮校園社群網站連結了附近其他學校的社群網站,可以輕鬆連過去瀏覽,我只有在黎明館的社群網站留言過一次。就是那一天,看到小倉日記的那一天。

  我很生氣小倉居然在日記上說,和以體育專長推甄進入黎明館的小水手相比,櫻宮的學生都是人渣。他根本是指著我的鼻子在罵我人渣,雖然我有自知之明,但被別人挑明瞭說,會讓我忍無可忍。

  所以,我去留了言。

  「小水手是援交狂。目前援交的物件是盜用別人作品的大叔,這個世界為他們而存在,其他人都是人渣。」

  小水手是小倉幫那個女生取的暱稱,我寫這些內容根本沒有意義,但寫完之後我感覺心情暢快。然而,第三天就開始膽戰心驚。

  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沒什麼,和由紀對小倉所做的事相比,我做的事太小兒科了。

  不知道小水手現在怎麼樣,她知道小倉死了嗎?已經隔了這麼久,乾脆去黎明館的社群網站瞄一下。即使會發生什麼事,時效也已經過了。

  我以前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黑色畫面角落的連結,這時才發現在黎明館社群網站旁,有一個看起來就很不吉利的網站連結。

  死亡預言書?這是什麼?什麼時候出現的?我擔心會惹麻煩上身,卻又很在意「死亡」這兩個字。

  瞄一下就好……

  太猛了。上面寫了一大堆自殺預告和殺人預告,雖然隱藏了自殺地點、想要殺的人所讀的學校或公司的名字,但大部分都可以猜出來,幾乎都侷限在這附近的地區。

  大部分都是寫好玩的,但其中一定隱藏了真正的預告。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突然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這是……

  「八月四日(二)因果報應!Takao×2下地獄!」

  是高雄孝夫?——是大叔。即使想要杜撰,也很難會想到這種名字。絕對就是大叔。

  如果物件是高中生,或許只是寫好玩的,但大叔是有一把年紀的大人,別人不可能在這裡和他亂開玩笑。我不知道這個預告的可信度,但既然有人在這裡寫這種死亡預告,就代表有人痛恨他。

  儘管他笨手笨腳,但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為什麼會有人恨他?雖然我不瞭解大叔,但他應該不至於做會引來殺身之禍的壞事。

  應該是我搞錯了,可能有一個叫某某孝夫的男生,他女朋友叫他TakaoTakao,結果他劈腿被女朋友發現了……不,等一下。

  有一個人。

  由紀。

  有人救活了她痛恨的阿嬤,所以她也痛恨那個人。那個人就是大叔。

  由紀絕對會向大叔報仇。大叔犯了比小倉的盜用行為更重的罪行,她不可能在這裡寫一寫殺人預告就發洩了心頭之恨。

  她會一臉若無其事地執行。

  *

  我躺在床上思考。

  小昴要在五天後動手術,成功率是百分之七,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三。

  五天後,我可以看到他死去。為了讓這個瞬間更完美,我必須付出某些代價。

  在小昴動手術之前,要讓他見他爸爸一面——要讓他在死前見他爸爸一面。

  為此,只要和三條家園的大叔,我忘了問他的名字,反正只要和那個「三條」上床就好。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查到小昴爸爸的下落嗎?我在網路上輸入他的名字和之前的公司名字,也查了電話簿,甚至打電話去市公所,都一無所獲。沒想到已經知道一個人住在同一個城市,還知道他的名字和之前的公司,要尋找這個人的下落竟然這麼困難。

  只能向三條打聽了。

  既然上床是手段,就沒什麼好惺惺作態的,只是他成為我初夜的物件似乎有點那個。雖然還有可以為罹患不治之症的少年實現心願這個附加價值,但也未免太可悲了。

  我更不願意三條得知我是第一次而沾沾自喜。

  為了見證悽美的死亡瞬間,心裡絕對不能留下不愉快。當小昴問我:「姐姐,你怎麼找到我爸爸的?」時,如果我的眼前浮現出三條的臉,所有的氣氛都會被破壞殆盡。

  不如先和牧瀨上床……

  雖然他那副好像只有自己了悟死亡的態度讓我很火大,但我並不討厭他。當初我在圖書館不小心把書掉在地上時,他幫我撿起來,我們就這樣相識了,我很喜歡這種就連時下的少女漫畫都不會出現的邂逅方式。

  但是,到底該怎麼做?無論如何,已經沒有時間了。

  ……煙火大會。

  我立刻發了一封簡訊。

  明天的煙火大會,你約了人嗎?我知道不該影響你讀書,但還是很想和你一起去看。由紀。

  五秒後,我就接到他回我的簡訊。雖然他太猴急了,但今天卻讓我覺得特別棒。到時候我只要穿上浴衣,應該就可以搞定。不,一定要成功。

  一切都是為了見證最完美的死亡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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