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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書,剪刀,短鉛筆(第一卷)》第5章
  (夢,還沒醒來……)

  看著還貼在胸口的皮革封面,文人被一種叫做絕望的情緒包圍著,趴在床上。

  似乎後來就這樣睡過去的。窗簾大開著,早晨的陽光透過窗子照了進來。

  (這是開玩笑吧,喂……)

  文人深深地嘆了口氣,像要把頭髮攏起似的抱住頭。『不會醒來的夢等同於現實』——菲芙的聲音在腦中迴響,偽造的胸口卻一陣陣隱痛。

  「為什麼不能醒來!」

  「這是當然的!」

  聽到聲音,文人擡起臉。那本《書》在地上『咔嗒咔嗒』地跳著。

  (這本書也……)

  「這不是夢,當然就不會醒來。汝明白了嗎?」

  (怎麼可能會明白!)

  這麼想著,文人走下床來到《書》的跟前,用腳趾碰了書的卡扣。然後,原本相當堅固的卡扣又輕易地被解開,《書》飛了起來,從中『咻』地伸出一隻手臂。

  「哇!」

  「有什麼好吃驚的?汝還沒給妾做衣服,那就趕快把昨晚的毛毯借給妾用吧。全裸著在汝面前出現,實在太讓人害羞了。看來,需要先讓汝接受現實啊。衣服的事情以後再說。」

  「真是的……這到底是什麼恐怖片啊。」

  文人把毛毯蓋在書上,毛毯『唰』地立了起來,從毛毯下端,純白色的頭髮散開著出現,不一會兒,菲芙的臉露出來了。和昨晚一樣,菲芙用毛毯捲住身體,在胸口處摺好。文人不敢想象,毛毯下居然什麼都沒穿。

  (反正也是紙製的!)

  文人坐在椅子上,胡亂擦了把臉,看向菲芙。她坐在床上,一臉疑惑的表情。

  果然很可愛。紫色的眼瞳,美得似乎能讓人窒息。

  (不對!)

  文人轉過臉,去摸書桌上轉動著的鉛筆。

  心情平靜了。

  如同小孩子拿著毛絨玩具和洋娃娃就會安靜下來,對於文人來說,這支老舊的B鉛筆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這不是夢嗎?」

  「嗯。」

  菲芙毫不遲疑地點點頭,文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來。

  「是真的麼……」

  「嗯。」

  「可惡……真是頭疼啊……」

  這種事情不應該承認。說到底,也沒有承認的理由。

  但這就是事實,菲芙就在眼前。

  胸口處還貼著皮革的封面。

  在這個與不可思議事件無緣的普通的早晨的房間裡,有本《書》,有個她,胸中還有偽造的心臟在跳動。

  「……我會死嗎……?」

  菲芙高高地挑起一側白色眉毛。

  「汝在說什麼?」

  文人用手指敲了敲皮革封面。

  「這個心臟不是紙做的嗎?既然如此,什麼時候破掉了也不足為奇。而且,還有血液在裡面在流動。有液體在流動。」

  「關於這點,汝大可不必擔心。你昨晚不是看到妾流淚了嗎?妾們不會被自身所產生的水浸溼。不過,變成《書》之後就要另當別論了。由別的書所產生的液體,就屬於其它的水。不過,有皮革保護著,不必那麼擔心,但也要注意不要被浸溼了。」

  文人稍微鬆了口氣。

  也就是說,至少現在,血液不會馬上把心臟溶掉。還有一個疑問,由紙製的心臟所產生的血液沒問題嗎——嘛,應該沒問題的。因為自己還活著。

  「那,之後只要馬上把那個男的找出來就行了吧。」

  「嗯。」

  「還有,要是他說把這本《書》讓給他,那就交給他就行了。」

  「嗯。就是這樣——才不是!」

  菲芙猛地抓起枕頭扔向文人,文人一歪脖子避開了。

  「這太危險了吧!」

  「把書交給他,汝想幹什麼!妾不就被那傢伙捉住了嗎!」

  「為什麼?」

  「汝、汝說為什麼……?汝昨天沒聽妾說嗎!?人類世界已經陷入危機了!!」

  「就算你對我說這種事情……昨天的事情太突然了,然後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現在這個狀況,不過聽你說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我把《書》交給他,他就會把心臟還給我,我也就能從這噩夢般的現實中解脫了——就是這樣的吧?」

  「啊,啊不對,等等!汝、汝不是妾的《主人》嗎……?」

  「就算你這麼說……要是我知道撿起這本《書》會落得如此下場,我才不敢拿這本書。」

  「怎、怎麼能這樣……」

  菲芙差點又要倒在床上,她用單手撐著床。

  「汝、汝居然這樣說……何等……何等殘忍!汝明明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仍然還要把妾交給那名男子嗎!?」

  「哎呀,我也不知道你會怎樣。」

  「水!」

  菲芙掌心向上,手指亂動著。

  「那個壞心眼的傢伙!一定會把妾浸到水裡!或是扔到湖裡,或是在下雨天掛到樹枝上,或是扔進廁所裡沖走,一定會這樣的!妾明明會遭受到如此虐待,汝還說要將妾交給他!?」

  「嗯,不過……這也關係到我的心臟……」

  「汝、汝真是……」

  感覺看到菲芙的頭上顯露出『絕望』這兩個字。眼睛溼潤了,大滴的淚珠湧了出來。她的每一個反應都如同漫畫一樣,這是製作她的《主人》的愛好吧。

  「……開玩笑的。」

  文人就好像明白了一切似的,誇張地聳了聳肩。

  「——咦?」

  奇怪的聲音。

  「我是開玩笑的。就算我把《書》交給那名男子,也不能保證他會把心臟還給我,這點事情我還是明白的。就連小學生都不會相信,這種利用卑鄙手段威脅別人的傢伙,會老老實實將一切恢復原狀。」

  轉瞬間,菲芙拼命地點頭。

  「就、就是這樣的!正是如此!那些《禁書》,盡是像這樣的過分的傢伙!非常不可信任。與妾並肩作戰吧。把包含那傢伙的所有《禁書》封印,汝的心臟也會恢復原狀。我們一切取回心臟吧!」

  (真熱血啊……)

  菲芙攥緊拳頭,文人發覺自己有些羨慕這樣的菲芙,不禁苦笑。這份熱情,正是自己所缺少的。

  不過,就算菲芙所說的是在敷衍,也不算是謊言。

  文人的直覺告訴自己,那名男子很詭異。

  這也並不是說,菲芙是值得信賴的。她說她是什麼《活機關繪本》,其存在本身就過於怪異。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心臟。需要認清那名男子是否值得信賴,而不是認清菲芙。

  然後,文人判斷那傢伙『不值得信任』。

  拿走類似於人質的物品,並用於交換,這根本不可能是善意。他是想獲得同等價值的物品,然後站在對等位置上。這類傢伙的下一步打算,應該是如何取得優勢吧。

  那種人會老老實實將《心臟》還回來嗎?總覺得,那名男子理所當然地想把《心臟》和《書》同時弄到手。

  既然如此,把《書》——菲芙拿在手裡會比較好。

  「話說。」

  椅子咯吱一響。

  「要怎麼做,才能從那名男子手中取回心臟?」

  「嗯。簡單來說,就是對他實施封印。然後把他送回《虛無之圖書館》,他製作的《書》也會恢復原狀。」

  「等一下!那這麼說……我的心臟並沒有被奪走,這顆其實是真正的心臟嗎?」

  菲芙點點頭。

  「將真品變換成《書》,是那傢伙的得意手法。汝的心臟,既是真品,同時也是偽造品。因為本質被奪走而變成了其它物體,也可以說是被奪走了。」

  「這樣嗎……」

  文人稍微有點放心了。真正的心臟是否在對方手裡,虛張聲勢的程度會有很大區別。

  如果心臟在他手中,他說「要是敢違抗我,我就把心臟毀掉」,那就什麼也做不了了。只能成為他的奴隸。到時候,要行動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行動,只能在不被他發現的情況下偷偷運作。

  「那,還有一件事。」

  「什麼?」

  「那傢伙能遠端操作這顆心臟——他自己製作的《書》嗎?」

  菲芙抱起手臂,微微歪著頭。

  「妾從沒聽說過那種事情。」

  「那這玩意就不會突然開啟,然後心臟從裡面飛出來了啊。」

  「要是他能辦得到,他早就這樣做了吧。」

  也對呢,文人也這樣想。

  要是他能夠遠端操控,他應該早就這麼做了。直到現在,那傢伙都沒有以「我隨時可以毀掉心臟」來威脅文人把菲芙交出來,就說明他只能把別的東西變成《書》——似乎可以這麼考慮。

  「也就是說,對方的威脅手段就只有『想要恢復原狀就放棄書的所有權』嗎……」

  雖然這也是十足的威脅,但並不是『必須要像奴隸一般向他跪下』這種程度的危機。

  「但是,真不愧是汝啊。」

  文人轉頭看向菲芙,她似乎很高興地微笑著。

  「妾聽說,一般情況下,看到像妾們之類的事物,人們會恐懼、戰慄或是混亂。果然《主人》等級的人就不一樣啊。」

  「算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是《主人》,但我從小就被培養出了,就算髮生狀況也能獨自解決的能力。」

  菲芙歪著頭,似乎在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家裡只有我和母親兩人。母親也不怎麼回家,我自己的事情和家裡的事情都由我來做。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這麼冷靜。」

  「但是妾認為,能夠對應妾這樣的人和事物,就要另當別論了。」

  文人眨眨眼,然後笑道。

  「嗯,好吧,確實如此呢。為什麼呢……要說是性格,也算不上吧……其實我認為超自然的事物是不存在的。」

  菲芙皺起眉頭。

  「這不就矛盾了嗎?妾們是徹徹底底的超自然事物,但是——」

  「是我表達方法不對吧。」

  文人摸著鉛筆。

  「我不相信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菲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個……也就是說,人類所知道的事物到底有多少?與世界的所有祕密比起來,不過是滄海一粟。你不覺得,無法用當今的科學解釋的事物就是《不存在》的事物,這種說法本身就是對今後的科學的發展的否定嗎?如果人類沒有認識到這些事物不是《不存在》而僅僅是《未知》,人類就不會有進步。同時,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物既是《未知》也是《存在》的。將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當做《不存在》,只有沒有未來的人才會這麼做。所以我才會以『存在即是合理』這種觀點來接受事物。」

  菲芙「嗯」地念叨著。

  「雖然這麼複雜的事情妾也不明白……簡單來說,就是汝已經接受了妾以及妾所說的事情了?」

  「差不多吧。」

  「那就好!」

  菲芙立刻露出了笑容。

  「就算汝想讓妾說明,妾為什麼會從《書》裡飛出來,妾也回答不上來。要是問汝們為什麼活著,汝們也同樣回答不了,這是一樣的。雖說是一樣的,但糾結於這一點的人很多吧?真是的……明明自己都無法回答,卻要向別人尋求答案。如果別人無法回答,甚至還會否定其存在,這真是太任性了。汝不一樣真是太好了。」

  但菲芙立刻又收起笑容。

  「話說回來,擁有汝這樣的想法的人很少吧?這類事情,之前的《主人》已經教過妾了,不必擔心!」

  菲芙得意地挺起胸膛。不過,厚毛毯卷著身體的這身打扮,看不到任何鼓起的地方。

  文人還想著這是不是菲芙的製作者的嗜好,突然轉念想到,菲芙最初是以不同的形態出現的。

  「那個,說起來,在與那名男子戰鬥的時候,菲芙還是承認吧?雖然我知道你失去了武器。」

  「嗯。」

  「那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文人以手勢表示菲芙變成小孩,身高變低這件事。

  然後菲芙扭頭思考。

  「妾也不是非常清楚。妾和他互相消耗機關,沒錯,之後妾給他以重創,不過當時妾也昏了過去,一醒來就變成這樣了。也許是因為妾失去了手腳,為了補全身體,所以就成了這幅模樣。妾沒印象被動過手腳,但……也許是因為妾的記憶有殘缺,所以就不記得了。因此會有無法回答的問題,原諒妾。」

  「嗯……」

  就如同她所說的,身體被削減了吧,文人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口。如果完全相信菲芙,那疑問就都消除了。那接下來。

  「我們商量一件事。」

  文人說道。

  「我想讓心臟恢復原狀。說實話,你昨晚上提到的《禁書》什麼的,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那只是你的工作。沒錯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能明白這點就好。那接下來。接下來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然後菲芙收起腿,端正地正坐在床上。似乎很硬的白色頭髮鋪散在床上,彷彿凍結的瀑布。

  「妾是——妾的使命是將那名男子以及他所製作的《禁書》進行封印,並送回《虛無之圖書館》。因此,妾需要《主人》的協助。因為,如果沒有《主人》,妾就連從《書》裡出來都無法實現,也拿不出戰鬥所需的武器。所以……文人,請汝將力量借給妾。雖然汝剛與妾扯上關係,就被那傢伙奪走心臟,但是——」

  「踏足《虛無之圖書館》,並不是被強制的——吧?」

  菲芙什麼也沒說。

  「我和你只有一個共同目標吧。因為你說過,只要把那名男子封印,我的心臟就會恢復原狀。但其他書呢?都是與我無關的《禁書》吧?」

  「……也不能說沒有關係。」

  「這是怎麼回事?」

  「其它的所有《禁書》,都是那名男子的一部分。那名男子本身也是《書》,他以自己的書頁創造了《禁書》。所以,將其它《禁書》封印,也就是在削減他的血肉。」

  「原來如此。」

  「而且——對於妾的成長也有幫助。」

  「成長?」

  菲芙點點頭。

  「……之前妾也說過,昨天與那傢伙對戰,妾受到了重傷——當然,那傢伙也受傷了——但是拜他所賜,妾的衣服全都不見了。好不容易才保住了這具身體,卻不知為何變成了年幼的形態。留下來的只有這些,妾已經失去了很多《機關》。」

  「那與其它《禁書》有什麼關係?」

  「實行封印就能防止其實體化,那名男子所製作的《機關》,在汝為妾製作《機關》時可以作為參考。《機關》的多樣性與做工,與妾的能力有直接關係。如果不分解他的機關來研究其構造、並在妾身上實現的話,說實話很難打敗那名男子。」

  這都是事實吧。這些話用來說服別人也不錯,但是沒有方法辨別這些是不是真話——至少現在沒有。

  (只要抓到一本就能明白了吧。)

  雖然不知道她所說的《禁書》有多少本,但如果能成功捕捉《禁書》,就應該能知道她的可信度。

  「……我明白了。」

  文人用力地點頭。

  「助我一臂之力——不對,一起戰鬥吧。這種事情,無論對誰說都不會相信的吧。但實際上,我的心臟發生了異變,你從書中出現,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信了。」

  「嗯、嗯!就是這樣,就應該這樣。一起努力吧!」

  菲芙走下床,向文人伸出手。然後——

  「啊——」

  毛毯『唰』地解開,並落了下來,菲芙純白的裸體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在晨光中。那個地方,這個地方,全部。

  「呀啊~!」

  菲芙發出彷彿要被勒死般的慘叫,慌忙蹲下身把毛毯撿起來,圍住自己的身體。

  「汝又、又看到了……」

  「啊~,算是吧……」

  文人把頭扭向一邊,拼命假裝平靜。這果然對《心臟》不好。雖說由自己的書所產生的水不會出事,但還是不禁會擔心。畢竟如此大量的血液在流動。

  「先、先做衣服!沒有衣服就什麼都做不了!妾認為,這對於機關的製作也是很好的練習。總、總之,簡單的也行了,快給妾做衣服吧!」

  「就算你說簡單的衣服……買回來的不行嗎?」

  「不行!現實世界的物體不能帶入書裡去。這樣下去,妾每次出現都會是裸體!?還是說,汝會隨時帶著妾的衣服嗎!?說到底,一旦發生情況,根本沒時間慢吞吞地換衣服!!」

  確實如此……菲芙說得沒錯。

  每次都從書裡出來都是裸體,只會增加莫須有的傳言。

  但是,文人從出生到現在,從來都沒有製作過《機關繪本》。

  小時候倒是見過。

  但自己親手製作就另當別論了。說到底,文人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放在平面的書裡的摺紙,在書開啟時會蹦出來。

  (沒辦法了。)

  文人轉過椅子,開啟書桌上的膝上型電腦。

  接通電源,進入作業系統。

  伴隨著『咔咔』地硬碟讀取聲,螢幕上出現了開始畫面。

  「……那是,什麼?」

  衣服摩擦的聲音響起,文人知道菲芙正透過自己的肩膀看著電腦。

  「膝上型電腦。你不知道?」

  「嗯。」

  「那裡沒有電腦嗎?真的?那所謂的《虛無之圖書館》,是怎樣管理藏書的?」

  「當然是由司書長在管理。他能記住《虛無之圖書館》中上億本藏書的位置,而且絕對不會出錯。」

  「真強悍啊。」

  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啊,文人笑著想到。

  「那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很多事情。聽音樂,看電影——電影呢?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妾說不知道《電腦》,意味著妾是第一次見。《電腦》什麼的妾還是知道的……只是以前沒見過。」

  「原來如此——那你知道因特網嗎?」

  「因——?」

  「你不知道啊。」

  「太、太太太、太煩了!妾只知道前任《主人》所教的事情!這十幾年裡,前任《主人》從來沒離開過《虛無之圖書館》,知識也就到此為止了。那個叫做因什麼什麼的東西,就是在這期間出現的東西吧!?」

  「算是吧。」

  文人點點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也就是說,你的知識停留在了平成時代初期。那時雖然也有因特網,但和如今比起來,還完全沒有普及,你前任《主人》所以就沒有告訴你。」(注:平成元年為1989年)

  「嗯。」

  「好吧,當時前任《主人》沒有《電腦》,不知道因特網也是當然的——還有,要讓你易於理解地說明的話……對了,在另一個地方有非常巨大的資訊倉庫,只要能連線上那裡,即便在本地也能獲得很多資訊。」

  「就像《虛無之圖書館》一樣?」

  「我不是很清楚那座圖書館是什麼情況,但因特網大概要更雜亂一些。並沒有人在嚴格地管理是誰在發出怎樣的資訊——說起來,地下網站和《禁書》有點相似……」

  「什麼!那裡也有《禁書》嗎!」

  嫩白的手臂突然跨過肩膀伸了過來,文人慌忙用身體護著電腦。

  「不、不是的!和你所說的《禁書》不一樣。」

  「什麼啊,真亂啊。」

  菲芙鼻子「哼」地一聲。

  「那?汝打算做什麼呢?」

  「就這麼做。」

  文人開啟瀏覽器,連線上自己收藏的搜尋網站,輸入『機關繪本製作方法』,最後點選《搜尋》按鈕。

  花了不到一秒的時間,搜尋結果就一排排地顯示出來了。文人連線了其中強調『面向初學者』的網站。

  從那個網站的主頁來看,準確來說,這不是關於《機關繪本》,而是關於機關賀卡的製作方法的網站,不過基本上是相同的。

  「……真是難懂呢。」

  文人把頭轉向發出不滿聲音的人,發現她的臉就近在眼前,差點就叫出聲來。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菲芙,可以清楚地看出她的面板細膩光滑,根本不會想到她其實是紙。本以為很硬的頭髮,彷彿經過牛奶的潤洗,亮白而豔麗。

  都快看得入迷了。

  但菲芙似乎絲毫沒有察覺文人的視線,伸出手指碰了顯示器。

  「這似乎是升起山嶽的《機關》……汝明白了嗎?機關繪本是怎樣製作出來的,汝理解了嗎?」

  「稍等一下。」

  文人轉移視線,移動螢幕上的畫面。

  「對了,這裡有空白的紙板,把這個打印出來就能製作出相同的機關了。」

  「嗯……不過,如此單純的製作,不會出現任何東西哦?」

  「哎?」

  菲芙伸展身體,環顧四周,皺起了眉頭。

  「話說,這真是個煞風景的房間呢。」

  「是嗎?」

  文人倒覺得這是個非常普通的房間。為了使牆壁不那麼單調,貼了些母親給的藝術海報。雖然不知道畫家是誰,但畫得還不錯。

  「很煞風景。為什麼連一本書都沒有?」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文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因為沒有必要。」

  「汝、汝說什麼?」

  菲芙轉過頭,所謂驚愕的表情,就是這樣的表情吧。

  「沒、沒有必要是怎麼回事!那可是書啊!?書不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嗎!書不是藝術嗎!沒有必要是怎麼回事!」

  「因為,如果要獲取知識,有這個就足夠了。」

  文人輕輕地敲了敲膝上型電腦。

  「可以在任何時候獲得任何資訊。在搜尋的時候可以只檢視需要的資訊。書本做不到這一點吧?首先,找書就很辛苦,就算找到了,將書中的必要的資訊提煉出來,則又是一樁苦差事。但如果有因特網,剛才也說過,一下就完成了。」

  文人打開了好幾個視窗,新增到列印任務中。一旁的噴墨式印表機立刻就有了動靜,開始列印。

  「真正需要的資訊,只是一部分。在這裡,你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僅僅獲取你所需要的資訊。為什麼還需要書?」

  「信、資訊或許如此,但是故事呢?講述故事需要一整本書吧?」

  「就連小說,現在都可以線上閱讀了哦。」

  文人開啟別的主頁,把畫面轉向菲芙。

  「這是橫行顯示,但也能夠縱行顯示的。書什麼的——沒有必要。」

  「這、這這……」

  菲芙無論如何都想要反駁,拼命地搖著頭。

  但這是事實。

  保持原狀的紙質書籍,命中註定是要消失的。很佔地方,只會礙事。更何況,以裝訂為藝術品的書,與其中的內容更是沒有關係。

  (毫無價值。書什麼的,是這個房間最沒必要的東西。)

  文人伸手拿過列印好的紙。上面印著剛才那個山的機關,還有洋裝的廣告。

  (太簡單了。剪下這件衣服的照片,摺好,貼在升起的山上,衣服就會代替山立起來。然後紙衣服就會變成實物吧?)

  山的機關的紙板上,還列印著製作方法。文人從抽屜裡拿出剪刀和雙面膠帶,沿著線快速地剪起來。

  文人從小就心靈手巧。擅長摺紙,學校裡的美術成績也很好。特別是立體物體,得到了很高的評價,還提過要不要拿到市裡參賽——但是因為老師不喜歡,被拒絕了。

  「該怎麼做呢?」

  文人摺疊著剪好的紙,向菲芙問道。

  「把製作好的機關貼到那本書上就行了嗎?然後就會變成實物?」

  「……基本上就是這樣。」

  「明白。」

  文人覺得菲芙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還是拿過《書》,翻開。什麼都沒有。有一瞬間,文人還在想這是怎麼回事,但想到《機關》本身已經在書外面,書中當然就空無一物。

  文人用雙面膠帶將做好的《機關》貼在《書》中有摺痕的地方,然後把書合上。

  「好的。」

  這下就完美了。很簡單。只要有網路,現在什麼都能做出來。

  「來吧,衣服!」

  文人開啟《書》,結果——

  ☆

  「為什麼!」

  文人『嘭』地拍桌子。紙屑飛起,然後落到了地面上。這已經是第十件了。明明以為能一次性成功的,沒想到製作了十件竟沒有一件成功。

  機關並不是沒有實體化。

  把機關貼上再翻開書,衣服的《機關》變得越來越大,從書中飛出來。

  但是——

  「還是紙啊。」

  菲芙接過輕輕飄落的《物體》,如此說道。並沒有瞧不起文人的意思。

  那確實是紙。

  儘管尺寸與菲芙的體格相符,卻是不能穿的平坦的印刷品。硬要說的話,就是去除廣告並放大的照片。

  「算了,沒辦法的。從更簡單的衣服開始——」

  「不要,沒問題的!」

  但是文人卻聽不進去,翻開書揭下機關,打印出別的衣服的廣告,嘗試比第一次更合適的角度。

  但結果是一樣的。

  下一次也是。再下一次還是。

  製作出來的,不過是擴大版的廣告而已。這是,第十件——

  「汝有意聽妾說話了嗎?」

  文人擡起頭,轉頭看向菲芙,菲芙不停地更換著製作出來的等身大廣告,樂在其中地在身上比劃。

  「既然汝有意聽妾說話了,那就由妾來說明,機關為什麼沒變成《實物》吧。」

  文人靜下心來,嘆了口氣。想盡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來解決,但現在的情況無法靠所學到的知識來解決。

  這恐怕是因為基礎吧。

  不學好基礎,以後也不可能製作出複雜的《機關》。

  菲芙說過,增加《機關》就如同提升技能。既然製作機關是自己的任務,那就必須認真學習基礎。連將一件衣服實體化都做不到,以後該怎麼辦?對手可是連心臟都能變成書的傢伙。

  「為什麼會這樣?」

  文人問道。

  「我已經好好地製作成《機關》,而且《機關》也立起來了吧?」

  「確實,已經立起來了。」

  菲芙搖了搖平坦的紙衣服。

  「但是呢,立起來的物體不過是一幅《畫》,一副描繪著衣服的《畫》。這樣是沒法變成實物的。必須認真地製作成立體的機關。所以才說,製作機關困難。」

  菲芙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個《機關》,用手指肚摸摸其中一面。然後,列印上去的所有色彩就都消失了,變成了全白的普通紙張。

  「汝能看出這是衣服嗎?」

  看不出來。這只是一張普通的、有著鋸齒狀奇怪圖案的紙。

  說完,菲芙微笑道。

  「只要汝能承認這一點就很好了,不愧是妾的《主人》。那麼,妾想說的事情,汝都明白了吧?」

  「就算沒有顏色也必須能認出來是什麼物體,就是這麼回事吧。就算貼上繪製的機關,也只會變成更大的畫吧。」

  「正是如此。不過,上色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哦?認真地製作成立體形狀,變成實物的時候也會有區別的。」

  「形狀相同、結果不同的物體呢?變成實物時會怎樣?」

  「那將由《主人》製作《機關》時的想法來決定——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感覺。比如說圓形吧,根據《主人》的想法,可能會變成糰子、硬幣,甚至月亮。不過,要變成月亮稍微有點勉強吧。要是不瞭解實物,製作的《機關》也會很粗劣。」

  「嗯……」

  原來如此,這就是失敗的原因啊。

  「果然很困難啊。」

  菲芙輕輕地扔掉失敗的機關,有些得意地說道。

  「那個叫做因特網什麼的,不能表現出立體感吧?果然要認真看書呢。總之先去圖書館,找些與《機關繪本》相關的書籍吧。」

  「沒有必要哦。」

  在菲芙說話的時候,文人一邊拖動著那個連線上的主頁畫面,一邊說道。

  「我已經找到了。」

  開啟主頁的導航,那裡介紹了一種人體模型上常用的衣服的《機關》。立體感很強,就算沒有顏色也能看出那是衣服。

  作為示範的最簡單的衣服的設計圖,是可以打印出來的。那是一件類似於水手服的有領連衣裙。

  文人把圖紙打印出來,快速沿著線剪下來。雖然主頁上寫著「貼上厚紙板會更結實」,但總之先試試看。

  大約十分鐘之後,《機關》完成了。

  原來如此,文人明白與剪下來之前的區別了。和僅僅是從廣告上剪下來的圖片相比,完全不一樣。膨脹的袖子,衣領的重疊,這毫無疑問就是衣服。就算沒有顏色也能明白這是衣服。

  使用雙面膠帶,再次把《機關》貼到書上。

  文人『嘭』地把書合上,雖然以前幾乎沒祈禱過,但還是稍微祈禱了一會兒。並不是向神明祈禱,只是漠然地希望能夠順利完成。

  (呀~!)

  文人一口氣翻開書。

  《機關》『呼』地立起來了。那毫無疑問就是衣服和人體模型。然後。

  「哦!」

  文人不禁發出聲音。《機關》就在文人面前膨脹變大,然後——『嘭』地一聲飛了出來!

  「太好了!」

  文人打了個響指。

  沒看起來那麼重的人體模型和掛在上面的衣服,輕輕地落在了地面上,文人上前去確認情況。文人只製作了《機關》的可見部分,沒有製作《機關》彈起所必需的後背支撐結構。

  但完成的衣服是後背已經縫好的普通連衣裙。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許是當然的。

  要是所有物體都要做出全部細節,那製作菲芙就要從內臟什麼的開始做起,實際上應該並非如此。

  「快看,怎麼樣?」

  文人轉過椅子,向菲芙拿出衣服。

  不知為何,菲芙有些不滿地收下衣服,拉開背後的拉鍊,慢吞吞地由雙腿穿上衣服,手伸出袖子。

  毛毯『唰』地落下,菲芙用腳趾輕巧地夾住毛毯,放回床上。然後。

  「幫妾把這個拉上去。」

  她背對著文人如此說道。文人大吃一驚。從拉開的衣服中露出的肌膚很光滑,果真就像牛奶一樣。說起來味道也有些像牛奶。

  (話說,別聞啊!)

  文人使勁搖頭,菲芙用手按住頭髮,轉過頭說。

  「快點,妾自己夠不到。」

  「哦,好!」

  文人一不小心有點粗魯地說道,然後把拉鍊拉了上去。

  「不、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啊。我明明沒有製作衣服的後背部分,居然完成度這麼高。」

  「這來源於汝的知識。衣服的後背部分必須是這樣的,汝的想象就表現在了形狀上。」

  「哦……好了。」

  文人拉好拉鍊,拿開手。菲芙就像要飛起來似地輕快地連蹦帶跳,出現在面前。長長的白髮和連衣裙的下襬,高高地飄了起來。

  (嗚哇!)

  文人感到偽造的心臟劇烈地『撲通撲通』地跳動著,有些慌張。血流量增多了就不妙了。心臟裂開會死掉的!

  但是文人無可奈何。

  因為,在眼前一閃而過的菲芙的臀部,還是和剛出生時一樣的狀態!

  (……原來,內褲和衣服是不同的啊……)

  文人拿著鉛筆,骨碌骨碌地轉著,想要冷靜下來。

  菲芙轉過身。

  偏偏裙子又飄起來了,文人的呼吸都快要停住了。『說真的,你快停下來吧』,文人在心裡唸叨著。這情景確實對心臟不好。

  「怎麼樣?合身嗎?」

  菲芙展開雙臂,頭稍歪著,看起來很高興。雖然是紙做的,畢竟還是女孩子,剛才的不開心已經一掃而空了。

  「這不是挺、挺好的嘛?」

  文人繼續玩弄著鉛筆,回答道。

  「是嘛-」

  菲芙扯扯裙子下襬,整理衣領,觀察著自己的模樣。

  「嗯,非常好。汝就以這個狀態繼續努力吧。妾是取決於汝的。」

  「好的好的。」

  面對著菲芙的純真笑容,心中的煩躁也漸漸消失了。

  真是的,就開始考慮未來了。明明相遇還不到半天,卻感到自己被盡情地使喚。

  「衣服就先這樣吧。」

  整理好衣襟,菲芙露出認真的神情。

  「妾還需要武器。」

  「武器……要什麼樣的?」

  如果不瞭解實物就不能實體化,飛行道具就很難做了。菜刀、匕首、日本刀什麼的還能理解,**就只在電影和電視劇裡見過。

  但是,菲芙的要求卻出乎意料。

  「妾要《剪刀》。」

  「就是……這個?」

  文人拿起書桌上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動著。

  「沒錯。不過,妾要的是與妾身高差不多大的特製剪刀。對手也是紙製的,對於鋒利的刀具——尤其是《剪刀》有著先天性的恐懼。因為妾是特製的,所以沒關係。」

  文人回想起來了。的確,在那個時候,《成人版的菲芙》輕巧地揮舞著那樣的武器。

  「不過嘛,試一試倒也無妨……就算是製作成《機關》,不也是普通的大小嗎?」

  「那取決於汝的想法。心中仔細地描繪出《巨大的剪刀》,飛出的《剪刀》就會變得巨大。就如同汝把這件衣服的大小做得符合妾的身材一樣。」

  菲芙在胸前挽起手,微笑著。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不過很遺憾,今天早上的時間已經不夠了。再不做些準備,上學就要遲到了。

  如果沒有母親生病之類的正當理由,高中是不允許翹課的。

  如果一週內有三天沒回家,不知為何校方也會知道。學校裡該不會有間諜吧,文人曾這麼懷疑,但也不知道那是誰。

  文人站起身,菲芙歪著頭問道。

  「怎麼了?武器怎麼辦?」

  「以後再說。我必須去學校了。我老媽很煩人的。」

  「什麼!?上學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的吧!要是這期間汝被《禁書》襲擊了,汝該怎麼辦!」

  「我也沒辦法。」

  文人從衣櫃裡拿出內衣和浴巾。昨天沒有洗澡。無論如何都不能以現在的狀態去學校。

  (啊——胸口,該怎麼辦……)

  一旦浸溼了就不妙了。剪下塑料袋,用醫用膠帶牢牢地粘起來,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大概,沒事……的吧。)

  否則就麻煩了。一整天都不洗澡,簡直難以置信。

  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文人轉向菲芙。

  「那個……你如果要洗澡或者吃飯,該怎麼辦?」

  「……只要汝做出來妾就能洗了。妾也是女孩子,汝儘早為妾製作浴室吧。」

  「要在這裡洗嗎?」

  「只要是能變成實物的《機關》,妾在這本書裡也同樣能夠使用哦。因為這本《書》就如同妾的家。」

  「哦~」

  既然她這麼說,也許儘快給她做比較好。如此想著,於是文人囑咐菲芙不要離開房間,然後自己離開房間去淋浴。

  「《剪刀》呢!」

  「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文人關上門,擺擺手,嘆了口氣。

  如果這個時間母親不在家,也就不會突然回來,但是文人不希望菲芙在家裡到處亂翻。尤其讓她接觸到成排的藏書就麻煩了。要是她把藏書弄髒了,文人會被母親殺掉的。

  「果然,就像是夢一樣啊……」

  文人理所當然地如此想到。

  不過,要真是個夢,也只能繼續下去,直到夢醒來。既然不知道脫離的方法,就只能這麼辦了。

  在舊書的氣味中,文人重新把浴巾綁在肚子上,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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