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春原高中。
現在時間是晚上九點。我們的校舍看不見半個人影。這裡是亞留美指定跟我見面的地方。
在那之後——
我跟亞留美講完電話,換上春原高中的男生制服來到這裡,不過——
「為什麼連你都來了?」
春原高中校門前。
我詢問身旁的馬尾少女——櫻久留美。
「有什麼關係?機會難得,所以我來為你送行。」
「不,送行是怎樣……」
「就是這樣,你快給我下地獄吧。」
「我之後是要去見亞留美耶?」
「吵死了。剛剛那只是稍微開個玩笑。因為你要和姊姊兩人單獨見面,我有點煩躁。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打算忘記喔?你這傢伙對姊姊……告、告告告告白……」
「……」
執行死刑。我好像聽到這樣子的幻聽,是錯覺嗎?不妙。這樣下去我說不定真的會下地獄。久留美的話立刻就能發行通往死亡的單程車票給我。
「冷、冷靜點,久留美。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唔……我、我知道啦。現在你要去跟姊姊見面,所以沒辦法呢。沒錯,『現在』沒辦法。所以,在那之後……」
「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
「啊——真是,囉嗦!全都是對姊姊說了那種話的你不好吧!」
久留美嘆了口氣,大聲抱怨。這傢伙還是一樣,一牽扯到亞留美雙眼就會被矇蔽。
「你啊,真是個姊控耶。」
「少、少囉嗦。姊姊是我的家人,跟她感情好也是應該的吧。」
「那比起姊控,你更接近家族控啊。」
「那個奇怪的名詞是什麼啊。」
「簡稱家控(法米控)。」
「那個像很久以前的遊戲機的名詞是什麼啊!?」(注1)
注1暗指任天堂紅白機(FamilyComputer),簡稱為「Famicom」。
「我知道了。你對亞留美的執著超級強烈,所以就叫你超級家控(注2)吧。」
「你把我當白痴嗎!?」
久留美「呣——」低吼出聲。
嗯——這傢伙反應顯著,果然很有趣。明明氣質跟亞留美很像,性格卻截然不同。
「……」
總而言之。
我也有話不得不對這傢伙說。
「欸,久留美。」
「?幹麼?又想調侃我嗎?」
「不是。是有點重要的話喔。」
呼——
我吐出一口氣。
「要不要來我家住?」
「……啊?」
注2暗指超任(SuperFamicom)。
她愣住了。
我太過突然的發言,令久留美像缺氧的鯉魚般嘴巴一開一闔。
「這是怎樣?什麼意思?」
「沒有啦,就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沒必要再在黑醫老師家接受維修,就來住我家吧。這樣你也能跟亞留美一起生活不是?」
「是、是這樣沒錯……不過……」
「啊。不想跟我一起住嗎?不用擔心。因為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
不知道為什麼,久留美緊咬下脣。
……啊啊。
這傢伙果然知道吧。
櫻鐵之介的死因。
替代品(我)被創造出來的理由。
「——總之,久留美。從今以後,由你來陪亞留美。我馬上就會不在了,這樣比較好吧?」
「的、的確,鈴音說明天要把你帶回研究所……」
「嗯。所以——」
啪。
回過神時,我的手放到了她頭上。然後——
「亞留美就、拜託你了。」
只告訴她這麼一句話。
——接著。
我轉身背對她,準備走向操場——
「——等等!」
瞬間,背後傳來溫暖體溫。
櫻久留美。
她不知為何抱住了我。
簡直像在挽留我一樣。
然後——
「——不能去……」
她從口中擠出嘶啞聲音。
「……什麼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不過……就是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總覺得,要是就這樣讓你離開……」
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久留美緊抱著我的身體,低喃出聲。
「……就算你突然對我說有預感,我也……話說回來,你是生化人造人吧?為什麼要靠那種不明確的東西啊。」
「吵、吵死了!事實上我就是有預感,有什麼辦法!而且……而且……!」
「而且?」
「……!」
我一回問,久留美就明顯屏住呼吸。
靜寂。
夜晚的操場在微微被靜寂包圍後——
「——沒事的。」
我這麼說道,慢慢移開久留美的手。
「啊……」
久留美髮出細微聲音後,離開我的身體。
她的眼睛看起來有點溼潤。
我對這樣子的她說——
「久留美。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什……」
「該怎麼說呢,要是說這種話,你一定會不高興……但我很高興你出現了喔。總覺得像多了個妹妹一樣。」
「……」
「而且,你跟亞留美很像。明明坦率不起來,但其實很溫柔之類的。所以——」
我像是要跟她告別般——
舉起手,背對她。
「你可以的。」
「……」
沉默。
久留美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後。
「…………笨蛋。」
以沙啞的哭腔哽咽道。
「就算被你這種人說這種話,我也一點都不高興。」
「……抱歉。不過除了這些,我也沒有其他話能對你說——再見啦,久留美。」
「啊……」
語畢,我一邁步而出,就聽見久留美踏出一步的腳步聲。
不過,她的腳步聲沒有追來。
看來她打消了追過來的念頭。
「——」
——嗯。
這樣就好。
舞臺準備完成。
想對久留美說的話確實說出來了。
在這之後,我該做的是——
「晚安,鐵之介。」
這時。
如鈴聲般澄澈的聲音響起。
「……黑醫老師。」
沒錯,站在那裡的是黑醫貓子。
機研顧問身穿註冊商標的白衣,在夜晚的操場靜靜微笑。
☆
「為什麼黑醫老師會在這裡?」
晚上的春原高中。
我詢問獨自佇立於此的黑醫老師。
「其實,我被鈴音拜託。」
「被姊姊?」
「嗯。剛剛她打電話過來。說你或許會不想回研究所,就這樣跟亞留美一起逃掉,希望老師監視你。」
「我不會這麼做啦。」
「呵呵。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別搶心。老師不會妨礙你們幽會。」
「不,幽會是怎樣……」
「在晚上空無一人的校舍兩人單獨見面,會讓人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吧?放心。老師送你到亞留美那邊。」
黑醫老師高興地微笑。
……她還是老樣子,散發出讓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神祕感。
「……」
……不過。
說不定,我該在這裡對這個人提問。
「黑醫老師。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咦?難道是……三圍?」
「不是的。」
「那,只要腰圍就好嗎?呵呵,鐵之介真是外表看不出來的特殊狂熱者呢。但老師並不討厭喔。那麼,在此公佈。老師的腰圍是——」
「求你聽我說話!」
是說,為什麼偏偏選腰圍啊?就青春期的高中生來看,怎麼想都是胸……不,現在不能偏離正題。
「我想問的是別的事。昨天,我從姊姊口中聽說自己是生化人造人。」
「似乎是這樣呢。哎,老師不在現場,所以只是從鈴音那邊聽來的就是。」
「這樣啊。那,黑醫老師知道久留美偷看了老師電腦中的資料嗎?」
沒錯,一切的起點就在那裡。
只因久留美調查了這個人的電腦——CIRCUS工業所進行的E計盡資料,姊姊才只能揭發我的真實身分。
但是……
「請告訴我。」
清清楚楚。
我看著黑醫老師問道。
「不是你刻意讓久留美看見E計劃的資料嗎?」
「……」
針對我的問題,她的回答是沉默。
不過,之所以有這陣沉默……我認為一定是因為被我猜中了實情。
只要仔細想想,就會覺得很奇怪。
這個毫無破綻的黑醫老師,競然會不小心被久留美看見電腦裡的資料。由於久留美跟黑醫老師住在一起,說不定機會要多少有多少……但如果是這個人,總覺得她反而會心生警戒,摧毀所有機會。
——然而。
這次E計劃的祕密卻這麼幹脆地被發現——
「……呵呵。」
夜空下。
白衣被風吹拂,黑醫老師露出微笑。
「非常正確。大部分都被你說中了,鐵之介。」
「……!」
果然嗎?
不過,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人要做這種事……
「欸,鐵之介。」
黑醫老師對著因疑惑而僵住的我,緩緩開始陳述。
「你知道老師為什麼會來這間高中嗎——是為了監視你。」
「……!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你是生化人造人。做為繭居族在家中生活的兩年還沒大礙,但上了高中後,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問題?所以老師才做為監視者,來到這所高中。」
「也就是說,要時時檢查我的狀態?」
「沒錯。哎,一方面也是要檢查亞留美的狀態啦。雖說她已經復健完成,但那孩子挺纖細的。所以老師撒了從CIRCUS工業辭職的謊,潛入這所高中。」
「不過,既然如此……」
為什麼要讓久留美看見E計劃的資料?
姊姊的目的,明明是要讓我在不被發現是生化人造人的情況下,繼續和亞留美一起生活才對。
「啊哈哈。不需要疑惑到那種地步。這就代表,老師我也具備一點點的父母心。」
「父母心?」
「這話只在這裡說——老師對你滿留戀的。因為,老師和鈴音是E計劃的核心人物,所以做出你的必然是我們。換言之,老師就像你的父母一樣。」
「呃——」
「……鐵之介。為什麼你要在這種時候愁眉苦臉?」
黑醫老師眯眼瞪著我。
不,希望她別說這些讓人不舒服的話。這麼一來,我不就變成姊姊和黑醫老師的小孩了嗎?
「討厭,真不坦率。媽媽好寂寞。」
「閉嘴。還有你不是我媽。」
「哎呀,難道進入叛逆期了?」
「這是最原始的我好嗎。」
「呵呵。哎,算了。俗話說『要顧的孩子才得人疼』。而且,威……不對,教育這種小孩也非常令人愉快。」
「你剛才怎麼想都是要說『威脅』吧!?」
……別這樣。
這個人居然是我生母,真的好討厭。我認為身為一名老師,會像這樣把威脅和教育搞錯也有問題。
「你的吐槽還是一樣很激烈呢。」
「我也不想在這種嚴肅場合下吐槽。」
「是啊。要是被吐槽得太多,老師身體會負擔不住。」
「……那個,黑醫老師?算我拜託你,可以不要把對話引到奇怪的方——」
「啊!不行!鐵之介的吐槽太激烈,老師……老師我……嗯啊!」
「你就沒有半點叫做緊張感的東西嗎!?」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在夜晚的操場跟身穿白衣的大人講這些話?
「那,差不多該談正經事了。」
「我打從一開始就想談正經事。」
「別那麼生氣嘛。來,請你喝咖啡。」
老師從白衣口袋拿出罐裝咖啡。別開玩笑了。誰會被一罐咖啡打發啊。
「真是,乖乖喝下去不就得了。還是說牛奶比較好?」
「牛奶?」
「只要鐵之介願意大喊『我超想喝黑醫老師的白色液體!』老師就立刻買給你喔?」
「請你別用會招致各種誤解的說法。」
「是嗎?真可惜。」
「什麼可惜啊……」
「其實啊,老師跟鐵之介的對話正在被錄音。所以鐵之介要是喊出剛剛的臺詞,之後就能用在有趣的地方了說……唉,真遺憾。」
「最遺憾的是你那顆會思考這種事的腦袋啦!」
……不行,先冷靜下來吧。
要是被捲入這個人的對話節奏,就無法繼續談下去了。而且,有在錄音一定也是騙人的。就算是這個人,我也不覺得她會做到這種地步。不相信這點就完全不能再講下去。
「黑醫老師。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呵呵,對不起。跟你說話很開心,所以不小心扯太多了。果然是因為老師對你……不,對你們仍有留戀——哎,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老師才會讓久留美看見電腦裡的資料。」
「咦……」
從黑醫老師口中突然冒出的話語,令我停止呼吸。
因為對我們有留戀……這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
黑醫老師她——
拿著罐裝咖啡對我說道:
「你覺得鈴音為什麼會派老師來這裡?」
「咦……那是因為,要在我和亞留美試圖逃走時阻止……」
「冷靜想想,一般人根本做不到這種事喔。因為亞留美是生化人造人嘛。要是那孩子認真大鬧起來,可無法輕易被制止。想阻止亞留美——就需要擁有能壓制那孩子力量的人。」
「啊……」
對了。
生化人造人。
我知道那異於常人的身體能力。同樣是生化人造人的我,或許也有那個能力……但我實在不懂怎麼使用。
然而,亞留美不一樣。
撐過艱辛的復健,變得能靈活運用生化人造人身體的她,可以完全發揮她的身體能力。
「——」
但是。
儘管如此,黑醫老師還是被派來牽制我們——
「答案只有一個。」
黑醫老師拿著罐裝咖啡的單手一握。
「!?」
細微破碎聲隨即在操場響起。
黑醫老師拿著的罐裝咖啡——
裝著飲料的金屬罐被整個捏爛。簡直像用機械施加壓力一樣。
「啊——啊,真浪費。難得買了咖啡,要是喝掉後再做就好了。」
黑醫老師手上拿著咖啡滴滴答答落在操場上的罐子,苦笑著。
……那是怎麼回事?
畢竟,黑翳老師手中的罐裝咖啡可是鐵罐。有在練什麼格鬥技的話也就算了,身為一名十九歲纖細女子的黑醫老師卻做得到這種事,實在很奇怪。
沒錯,很奇怪。
竟然能將鐵罐捏爛,普通女生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
瞬間。
腦中浮現一個假設。
「——嗚呼呼。」
不一會。
黑醫老師開始述說。
彷彿預測到了我的想法,述說自己的真實身分——
「你大概猜中了。沒錯——老師是CIRCUS工業E計劃的GMT號實驗機——黑醫貓子。也就是說——」
老師的身體跟你們一樣,使用了生化人造人的技術。
「……!」
「話雖如此,老師身體變成機械的也只有小小一部分。正確來說——只有右手。老師這隻手跟亞留美一樣,是機械化義肢。」
「……」
……這樣啊。
所以才能像這樣破壞鐵罐。要是有生化人造人的身體能力,破壞這種程度的東西應該很簡單吧。就算……只有右手。
不過,為什麼?
為什麼黑醫老師會變成生化人造人……
「告訴你吧。老師身體變成這樣的理由——跟亞留美一樣。」
「……!也就是說——」
「沒錯——交通事故。大約四年前,老師在美國留學時,被捲入一起重大事故。所幸沒跟那孩子一樣失去家人和大部分身體,但也賠上了一隻手。」
「……」
「說實話,當時老師無計可施。事故對老師造成很大的打擊,從現實面來看也失去了一隻手。不過就在那時——老師遇到了鈴音。」
「……遇到姊姊?」
「嗯。鈴音當時在美國研究生化人造人——也就是機械化義肢和腦機介面裝置。老師覺得,那孩子一定也對老師有興趣。」
「……」
「雖然由自己說會變得像在自賣自誇,老師也不想這樣——但老師跟鈴音一樣,是靠著自己的才能爭取到美國留學。」
「所以,姊姊對黑醫老師表現出興趣是……」
天才。
因為黑醫老師跟自己是同類。不僅如此,我記得黑醫老師專攻的是生物學全領域,她的知識或許能為姊姊的研究派上用場。
CIRCUS工業。
當時應該正在為拯救亞留美而進行E計劃吧。
「後來,鈴音對失去一隻手的老師提出一個交易。」
「……!」
交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不好的預感閃過腦海。
姊姊該不會……
「沒錯。櫻鈴音答應讓老師成為E計劃的實驗體——以老師必須協助E計劃為條件。」
「實、實驗體……」
「這不是當然的嗎?當時的鈴音她……不,CIRCUS工業正在徵求這樣的人。就算想測試生化人造人的身體,亞留美那時還太小。無論她再怎麼努力復健,能獲得的資料都十分有限。」
「……」
「這樣一來就無法期望技術有所發展。這麼認為的CIRCUS工業於是決定追求新人才。也就是——願意成為生化人造人實驗體的人才。而那就是老師我——黑醫貓子。」
「……!」
……什麼啊。
我下意識握緊拳頭。
這樣不就跟姊姊把黑醫老師當成自己的研究道具一樣嗎?
就算是為了救亞留美,再怎麼說,這種事也太——
「嗚呼呼。不用那麼生氣喔?」
然而。
與我的感情成對比,黑閃老師露出微笑。
隨後——
「因為鈴音她——沒做任何壞事。」
「咦……?」
「不是嗎?老師確實變成了CIRCUS工業的實驗體……但拜其所賜,老師得到了這隻手,和能活用自己能力的職場。而且——也幫助了跟自己一樣,因交通事故失去身體的少女。」
「黑醫老師……」
「我剛才也說過吧?老師對你們仍有留戀。你也是,亞留美也是,久留美也是,都跟老師一樣用上了生化人造人的技術。大概是因為這樣吧,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你們是外人。所以——」
老師想告訴你們真相。
「……」
啊啊,是嗎?
所以黑醫老師才刻意讓久留美看見E計劃的資料。
這麼說來,姊姊也這麼說過。
『你是製造出來取代鐵之介的生化人造人。我認為,遲早必須告訴亞留美這個事實。』
沒錯——無論是多麼完美的替代品,我都不是櫻鐵之介。
既然如此,遲早有天必須揭露真相,一定才是對的做法。
在這之後——
「——好了,鐵之介。」
我的名字被人給呼喚了。
黑醫老師面帶一如往常的冷靜微笑。
「亞留美在等你喔。所以,去吧。」
「——是。」
聽到這句話,我靜靜轉身背對黑醫老師。
……啊啊。
黑醫老師確實在為我們著想。
所以,才試圖告知我們真相。
若其結果就是現在面臨的狀況——
「——」
我就——不得不找出答案。
等在真實前方的,答案——
「——Master。」
忽然。
我一抵達校舍前,便傳來那早已聽習慣的冷淡、不帶感情的嗓音。
一名灰髮雙馬尾女孩站在那裡。纖細的身軀,以及彷彿出自資深工匠之手的機械人偶般的容貌。
櫻亞留美。
身為櫻鐵之介義妹的她,只是靜靜佇立於夜晚的校舍前。
「……亞留美。」
「晚安,Master。」
我一呼喚她,她就跟以往一樣面無表情地迴應。
——然後。
「Master,我有一個請求。」
以祈禱似的真摯動作。
單純地凝視著我——
「請問……您願意現在跟我約會嗎?」
☆
亞留美選擇的約會地點。
是——我們就讀的春原高中校舍。
「總覺得,晚上空無一人的教室也很新鮮呢。」
亞留美一邊踏進我們班的教室,一邊這麼說道。
雖然沒有開燈,但街燈光芒從窗外射入,讓我能清楚看見她的臉。
「是說,你為什麼會有校舍鑰匙啊?沒鑰匙的話進不來這裡耶。」
「那是……我跟黑醫老師商量後,她借給我的。哎,算是那個人給的特別服務吧。」
「這樣啊。她也挺細心的嘛。」
「還有,保健室的鑰匙她也借給我了。」
「……保健室?」
「黑醫老師說『不管你們在保健室床上玩什麼PLAY,老師都不介意-』」
「她在奇怪的地方細心過頭了吧!」
是打算把自己的職場變成賓館嗎?要是被家長會發現百分之百會被解僱喔。
「是啊。就算是我,也不打算在晚上的保健室玩那種PLAY。」
「那當然。」
「竟然要在保健室床上一直對Master施展摔角技……」
「那玩法未免太具攻擊性了。話說回來……為什麼要來我們的教室啊?」
「沒什麼,我想說難得約會,就去平常不會去的地方看看。所以,我看上了夜晚的教室。」
「不,就算你說看上了……」
「但Master似乎對晚上的游泳池更有興趣。」
「絕無此事。」
「真的嗎?Master一定會高興地把我帶到游泳池去。說『亞留美你看!因為是晚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半個人!這樣就能放心混浴了!』……」
「游泳池本來就是混浴吧!」
我可沒聽過女性專用的游泳池。不,說不定世上某處存在這種設施。
「……」
不過……晚上的游泳池啊。
仔細想想,我覺得那是個很有魅力的約會行程。夜晚空無一人的游泳池被月光照亮,在那裡兩個人單獨玩樂莫名有種悖德感,或許會很有趣……
「Master,您現在的表情非常下流。」
「!?」
「可以請您不要暴露出『全裸進入晚上的游泳池真的超悖德啦!』這種妄想嗎?」
「我有露出那麼不得了的表情嗎!?」
「不然,是像『跟全裸的妹妹進入晚上的游泳池真的超悖德啦!』這種感覺?……您真色。為什麼Master會對我下流的姿態……」
「……那個,亞留美同學?我們是來這裡約會的對吧?」
為什麼我非得遭受這種毒舌攻擊?很遺憾,我不是會因這種約會行程感到高興的超級被虐狂。
「——」
而且,我覺得這傢伙一定有話想對我說。
我們故鄉的城市。
在那裡,亞留美得知我老家不見的真正理由。
假如這傢伙跟我一樣,從這點推算出某個事實——
「我明白了。那麼,就來做點像約會的事吧。」
「咦?」
在我準備回問「什麼意思?」的瞬間,一陣溫暖撫上手心。
亞留美握住了我的手。
「亞、亞留美?」
「……Noproblem。這樣就有點像約會了吧?」
儘管亞留美裝得若無其事,我卻覺得她的臉在黑暗中微微泛起紅潮。嗚哇——別做出那麼純情的反應啦。看到你那種表情,連我都開始小鹿亂撞……
「總覺得……在教室做這種事,很讓人心跳不已呢。」
是跟我心境相同嗎?亞留美將手握得更緊,這麼說道。
……是啊。就算是熟悉的場所,在晚上空無一人的教室做這種事……
「Master說不定會襲擊過來,令我非常害怕。」
「是那種心跳不已嗎!?」
「順帶一提,『襲擊』當然是指性方面的涵義喔?」
「總不可能是暴力方面的襲擊吧!」
「那麼,您不會在性方面的涵義上襲擊過來吧?」
「咦……」
「……Master。為何要在這種時候尷尬地沉默不語?」
亞留美眯眼對我投以輕蔑目光。
……不。
請等一下。正常情況下,約會中牽手時不是會講點更浪漫的話嗎?為什麼會變成這種像在盤問的氣氛?這樣下去我會不會被襲擊啊?當然是暴力方面的涵義。
「別、別誤會,亞留美。我完全沒有這種念頭……」
「那麼,意思是Master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對吧?」
「不,不是這樣……」
「那……您覺得我看起來有魅力嗎?」
「什……」
我一望向旁邊,亞留美就略顯害羞地低下頭。
「……」
……可惡。
怎麼可能覺得你沒有魅力啊。
櫻亞留美。
令我——不,令櫻鐵之介陷入初戀的女孩。
正因如此,我昨天向這傢伙告白了。
不過,更進一步的事——
「——」
我覺得,我喜歡這傢伙。
那是現在的我得出的唯一答案。跟櫻鐵之介的記憶被安裝在我身上無關。肯定沒錯,現在的我——喜歡亞留美。
半年的時間。
我們以兄妹身分,努力高中出道。
起初,我這個繭居族連走在路上都有困難,現在卻能正常上學。
一定是多虧了亞留美。
四月。多虧這傢伙把我帶出門,引導我到教室(這裡)——
「——」
——不過。
那也已經結束了。
「啊……Master?」
慢漫地。
我放開牽著亞留美的手。
然後——
「——亞留美。」
靜靜呼喚她的名字。
教室。
在我們的高中出道開始的,這個地方——
「你今天也回那裡……回我們故鄉的城市了對吧?如何?有注意到什麼嗎?」
「……」
面對我的疑問,亞留美表情有點僵硬。
沉默。
她沉默一會兒後。
「……不,什麼都沒搞清楚。」
以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如此回答。
「雖然知道了我們的老家因火災被燒燬,但關於Master為什麼變成繭居族……」
「是嗎?沒關係。因為——我其實也什麼都沒搞清楚。」
「咦……」
亞留美困惑地看著我。
——沒錯。
現在這樣就好。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想起。
現在只要讓亞留美這麼相信就行。
因為——
「——!Ma、Master!」
亞留美十分不知所措地呼喚我的名字。
緊緊地。
我突然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什……您、您突然幹麼啊!」
「……抱歉。稍微讓我這樣一下。」
「就、就算您這麼說……的確,我們是在約會沒錯……」
儘管她嘴上這麼抵抗,卻沒有硬是推開我。
然後,教室被沉默籠罩。
除了我們之外空無一人的教室,在被靜謐填滿後——
「——謝謝你,亞留美。」
我感受著她溫暖的體溫,低語出聲。
「咦……Master。怎麼這麼突然……」
「沒什麼,現在是個好機會,所以我想再跟你道一次謝。多虧有你,我才能度過這半年的高中生活。雖然問題好像不少,但也挺開心的。所以……謝謝。」
「~~~!您、您不需要道謝。我的職責就是做為妹妹,支援Master的高中生活……」
「即使如此,你還是幫了我對吧?」
我一帶著感謝之情抱緊她,亞留美就「……Master」地小聲呢喃,然後像在迴應我般,雙手環上我的背。
——啊啊。
這麼做,讓我想起四月被亞留美抱住的事。
櫻亞留美。
沒錯,這傢伙無時無刻都在為我擔心。
「……」
……不過。
這也將在今天劃下句點。
「謝啦,亞留美。」
我又跟她道了一次謝後,準備放開她,亞留美就「啊……」一聲輕嘆了口氣後,望向我的臉。
「好,差不多該回去啦。好像也沒什麼要說的了……而且,也姑且做了像約會的事。」
「是、是這樣沒錯……不過,真的好嗎?因為,就這樣回去的話,Master會被鈴音姊——」
「嗯,是啊。所以,亞留美。」
一直線地。
我筆直看著她,說:
「我啊,之後打算逃到某處。」
「——!」
這句話令亞留美明顯屏住呼吸。
「Master。您……」
「……嗯。就這樣回去的話,會被姊姊帶到研究所對吧?亞留美應該也知道這點才對。」
「可、可是,因為這樣就要逃……」
亞留美話只說到這裡。
沒錯,逃走大概也不會讓狀況變好。只要我還是生化人造人,總有一天得接受維修。不這樣的話身體應該會出問題。
可是——
「——Master。」
這時。
亞留美在對我說出「我有個請求」後——
「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亞留美。」
令人困擾的是,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也明白這是個強人所難的請求。但……就算要從鈴音姊手中逃開……我也想跟Master在一起。」
「而且……如果能藉由逃跑爭取時間,久留美她們或許能跟鈴音姊交涉,說服她為Master維修。所以——」
亞留美以彷彿在懇求似的表情看著我。
我像要回應她的視線——
「…………我知道了。」
輕輕點頭。
「那,你可以在教室(這裡)等一下嗎?我要去社團教室一趟。」
「咦……社團教室嗎?」
「嗯。忘了點東西在那邊。等我拿完東西回到這裡後……就來討論之後的事吧。所以,在這裡等我。」
「……」
亞留美沉默一會兒後,輕聲回答:「……瞭解。」
聽到這句話,我便靜靜轉身背對她,準備離開教室——
「——Master。」
在我即將開門之際,亞留美又呼喚了我。
然後,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
「請您、一定要好好回來喔?」
「——嗯,那當然。謝謝你為我擔心,亞留美。」
語畢,我靜靜拉開教室的門。
映入眼簾的,是月光灑落其上的走廊。
或許是因為沒有電燈照明吧,理應見慣的校舍內,看起來彷彿另一個世界。
☆
「……總覺得很久沒來這裡了呢。」
進入我應該在這半年間熟悉起來的機研社團教室後,我這麼說道。明明昨天才在這裡聽姊姊說我是生化人造人,沒經過多少時間的說。哎,代表今天發生的事就是那麼多吧。
「……呼。」
我在從窗外傾瀉而入的月光中,靜靜嘆了口氣。
從結論上來說——我騙了亞留美。
我其實沒忘東西在社團教室。是為了離開亞留美、讓我自己一個人獨處才這麼說。然後,剛才對亞留美說的——要逃離姊姊手中,也是謊言。
不,說不定真的會逃。我一個人的話,逃走也不會有問題。不過,亞留美說要跟我一起逃。
那絕對不行。
我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狀況,而亞留美也是生化人造人。她需要定期維修。再加上,雖然亞留美說或許能說服姊姊,但看姊姊那個態度,應該很難吧。
所以我打算自己一個人逃——不,正確地說是消失。
然而,那沒有實現。
然後——
「——」
現在,我身在社團教室。
沒錯,為了實行自己決定的事。
「?」
這時。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傳出電子音。我望向熒幕,浮現於那裡的是熟悉的名字。
「喂?亞留美,怎麼啦?」
我儘可能裝得平靜,對電話另一端的人——櫻亞留美說。
亞留美輕聲說了句『沒什麼……』後——
『我想跟Master確認一件事。』
「確認?」
『——是的。』
緩緩地。
她吐了口氣後:
『Master今天……真的什麼都沒想起來嗎?』
「……!」
這句話令我心跳加速。
……為什麼?
為什麼亞留美會這麼問?
『其實……剛才姬宮學姊打手機給我。』
「姬宮學姊?」
『是。她說今天從我們的故鄉回來後,Master感覺有點不對勁。』
「……」
『而且,我也覺得剛剛的行動有點奇怪。突然抱住我……簡直像要……』
說到這裡時,亞留美陷入沉默。
過了十幾秒。
在我們之間被沉默支配後。
『——請您告訴我。』
亞留美只是拚命這麼訴說。
『Master。您其實知道不是嗎?櫻鐵之介……哥哥變成繭居族的原因。以及……哥
哥的死因。如果Master注意到了.拜託。請告訴我。』
「亞留美……」
為什麼呢?
不知為何,我覺得不能違背這傢伙剛才那番話。
沒錯——我知道。
櫻鐵之介變成繭居族,以及他去世的理由。我已經推理出來了。只是不想告訴亞留美,所以閉口不提而已。
可是……
「……知道了。」
如果亞留美希望,或許也只能跟她講。
因為,亞留美是櫻鐵之介的妹妹。
「會講得有點久,不過聽我說,亞留美。櫻鐵之介……你哥過世的真正原因,大概是——」
因為櫻鐵之介(我)這麼希望。
『——!』
亞留美靜靜屏住呼吸。
……啊啊。
說不定,這傢伙也隱約感覺到了。但由於不想相信那個答案,便在心中予以否定吧。
櫻鐵之介去世的原因。
那就是——
「我簡單地說。」
晚上的社團教室。
像要斬斷那裡的一片寂寥般,我——道出了話語。
「兩年前。櫻鐵之介一定是自我了斷了性命。沒錯——在我們出生、長大的那座城市。」
☆
沒錯——那就是我得出的答案。
兩年前,櫻鐵之介自我了斷了性命。
這麼想的話——一就都能連線起來。
『……為什麼呢?』
亞留美以沙啞聲音詢問,彷彿想否定我的話語。
『為什麼Master要這麼說?這是不可能的。哥哥他……哥哥他怎麼會做這種事……!』
她拚命試圖否定我說的話。
雖然這是我的推測——我認為這傢伙也得出了跟我一樣的結論。
但她卻拚命試圖將其否定。一定是因為不想相信我——不想相信櫻鐵之介會做那種事。
然而——
「——抱歉,亞留美。我是知道的。因為我是——櫻鐵之介的替代品。」
『……!』
對於我這番話,亞留美只能沉默以對。
沒錯,我被安裝了櫻鐵之介的記憶。
所以,我明白了。
兩年前櫻鐵之介下定這個決心的理由——
『……請您說明。』
不過。
即使如此,亞留美還是硬擠出聲音。
『Master。如果你說你是哥哥的替代品.我想從你口中聽到答案。』
「……亞留美。可是,這……」
『拜託您。不這樣的話,我無法接受。今天去那座城市,得知哥哥和我一起長大的家被燒掉了,然後——從這點得出一個假設。但——』
我還……不想接受。
儘管聲音哽咽,亞留美依然清楚斷言。
「——知道了。」
然後,我回應她。
為了傳達只有我能理解的感情——
「姊姊說過對吧?櫻鐵之介在兩年前——去世不久前變成了繭居族。至今為止,我都以為我變成繭居族的理由只有對姊姊的自卑情結——不,是深信如此。不過,事實上……」
沒錯,兩年前我變得閉門不出的理由一定不是這樣。
那一定是——
「——亞留美。」
靜靜地。
我彷彿正看著雙眼溼潤的她——
「櫻鐵之介——想起了兩年前夏季慶典的事故。」
沒錯——這就是櫻鐵之介選擇的結局。
我和亞留美追求的答案。
「你也快回想起來吧。我在暑假到來前,都遺忘了亞留美曾被捲進事故對吧?一定是因為——我自己也想忘記這件事。因為那時的我——以為亞留美已經死掉了。」
我的心一定選擇了逃避。
妹妹在眼前死去。自己沒能拯救她。以及,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
我會想逃離這一切吧。
「不過——以我現在的情況,就算回想起來也不會有事。因為現在的我有亞留美。回想起夏季慶典的記憶時,亞留美始終陪在我身邊對吧?」
『……是。因為,那是我的職責。』
「……謝謝你,亞留美。雖然身體變成了生化人造人,亞留美還是好好待在我身邊。所以,我能理解你並沒有死。但——」
櫻鐵之介的情況不同。
『——!』
亞留美聞言,屏住呼吸。
我繼續述說:
「夏季慶典後,櫻鐵之介忘記關於事故的一切。他深信雙親是病死的,還連義妹的存在都全部遺忘,藉此保護心靈。姊姊也為了不要傷害弟弟,隱蔽事故和亞留美的存在。但……」
『這麼做……起了不好的作用?』
「……嗯。兩年前,櫻鐵之介一定回想起來了。說不定……是因為離事故已經有段時間,想忘記亞留美的意志減弱了。總之,櫻鐵之介取回那起夏季慶典事故的記憶,然後——」
『——請等一下!』
亞留美大聲說道。
彷彿想蓋住我的聲音。
『那,Master是這麼想的嗎?哥哥他……深信我已經死了,便決定追隨在我之後?』
「……」
沉默。
面對她的問題,我回以沉默。
儘管如此,這陣沉默——卻幾乎跟肯定一樣。
——沒錯。
櫻鐵之介想了起來。
悽慘的事故現場。從附近民家聚集過來的人們。撞上車身的大型卡車。熊熊烈火和直竄天際的黑煙。遠方傳來的祭典音樂如同耳鳴一般。
全都是夏季慶典那天的景象。
然後——
————哥哥。
那時響起的亞留美的話語。
妹妹呼喚身為哥哥的自己的聲音。
「——」
這件事一定將櫻鐵之介逼入了絕境。
罪惡感。
文化祭前我感覺到的、對亞留美的感情。沒能拯救妹妹。以及,只有自己得救的後悔。
不過——現在的我沒問題。
跟我剛才說過的一樣,因為亞留美在我身邊。
亞留美為了我撐過艱辛復健、變成生化人造人之軀,就算是為了她,我也非得跨越這股罪惡感,重新振作不可……我這麼認為。
可是——
「……」
櫻鐵之介做不到。
因為,亞留美不在他身邊。
忘記一切的他,一定獨自被罪惡感壓垮了。
然後——
「亞留美。」
我開口說道。
做為替代品,說出櫻鐵之介選擇的決定——
「櫻鐵之介(我)一定是,從『活著』這件事逃開了。」
『……』
「今天我聽久留美說囉。我們的老家,兩年前被火燒掉了……我覺得很奇怪。因為兩年前的我和姊姊應該已經離開老家,在祖母家展開新生活。所以——那裡應該沒住任何人才對。但卻發生了火災。」
『……Master。那是……』
「嗯。大概跟你想的一樣。點燃我們老家的,是櫻鐵之介自己喔。然後……那是櫻鐵之介選擇的決定。」
——沒錯。
我認為,櫻鐵之介大概選擇了和自己沒能拯救的妹妹一同生活過的、充滿回憶的家,做為臨終場所。
『可、可是,哥哥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
「或許是因為,櫻鐵之介想選擇跟妹妹一樣的方式。他一定覺得……那能勉強成為對你的補償吧?」
被裝上櫻鐵之介記憶的我瞭解。
櫻鐵之介的話,應該是這麼想的。
答案是——火焰。
夏季慶典那天的事故。被火舌吞沒的車輛。他一定希望,能用跟在那時死去的妹妹一樣的方式結束生命。
這就是……真相。
櫻鐵之介過世的理由。
然後,我這個生化人造人被創造出來。
沒錯——我做為死去的櫻鐵之介的替代品,被創造出來。
為了代替他,陪在亞留美身邊——
「——」
——啊啊。
現在回想起來,真開心啊。
高中出道。
為了治好我的家裡蹲,一邊開始做這種事,一邊與亞留美她們共度的這半年。我很幸福。
雖然是替代品,但我能做為櫻鐵之介而生。
所以——
『……Master?』
亞留美的聲音響起,我從窗戶俯瞰操場。
這間社團教室沒有陽臺。
所以,窗外看得見我們居住的城鎮的夜景。大概是因為這間社團教室位在四樓吧,街燈光芒看起來格外美麗。
「亞留美。」
我慢慢開啟窗戶,沐浴在從那裡吹進的夜風中,對電話另一端的她說:
「其實……今天回到家時,姊姊跟我說了。說明天要把我帶回CIRCUS工業的研究所。」
『……!不行!要是鈴音姊試圖把您帶回去,就跟您剛剛說的一樣,逃走不就行了嗎!如果能跟Master一起,我也……』
「不行。因為,我和你是生化人造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接受維修。不過,我覺得——被姊姊帶回研究所的話,一定回不來。」
沒錯——姊姊就是頑固到這個地步。
說不定,她會無法忍受知道真相的弟弟替代品依然存在。
無法忍受我代替她死去的家人得到幸福。
所以,才會這麼固執地想把我帶回研究所。
但——
「——」
——我不想以這種方式結束。
實驗體。
跟剛才黑醫老師說的一樣,我們是獲得CIRCUS工業幫助的人類,同時也是珍貴的樣本。回到研究所後,不知道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也無法再跟姬宮學姊、可憐、久留美……以及亞留美見面。
這種人生。
與其度過這種人生。
『……!Master!』
手機傳來亞留美呼喚我的聲音。
但——太遲了。
窗戶。
我背對著社團教室的視窗。
隨即往後倒下,像要將體重寄於窗外的天空。
然後——
「亞留美。」
浮現於腦海中的,是這半年來跟我做為兄妹、一起努力高中出道的女孩。
櫻亞留美。
我對現在應該在電話另一端的她——吐出最後的話語。
「……謝謝你。還有——」
——再見。
我說出太過簡短的告別,同時讓自己的身體投入夜空之中。
☆
沒錯,這就是我選擇的結局。
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決定跟櫻鐵之介一樣。
拒絕了——活下去。
然而——
「——!」
只有一點。
沒錯,我只有這麼一點,跟兩年前的櫻鐵之介不同。
那就是——
「…………不要。」
右手一緊。
亞留美抓著身在空中的我的右手,拚命說道。
沒錯——我跟櫻鐵之介的不同之處,在於我身邊有她。
櫻亞留美。
突然衝進社團教室的她,在我掉下去的前一刻抓住我的手。
「你、你……為什麼……」
「我一邊跟您講電話,一邊跑到這裡。您忘記了嗎?我是生化人造人。身體能力優於一般人。只要有那點時間就追得上Master。」
語畢,亞留美髮出「嗚……」一聲,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難道……現在這樣讓她身體哪裡會痛嗎?這也不能怪她。就算是生化人造人,要單憑一隻手支撐一個人的身體也很辛苦吧。急遽增加的負擔說不定讓機械化義肢出了問題。
所以……
「……亞留美。已經、夠了。」
「……!」
「……真的很對不起。已經、夠了。我……已經滿足了。」
沒錯,這半年間——我很幸福。
生活非常不得安寧,又總是冒出問題,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愉快。我得到了在家當繭居族時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所以——
「……」
沉默。
晚上的春原高中,在陷入短暫沉默後。
「……不行。」
僅此一言。
她否定了我的話。
「……Master。請不要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您……您還沒有履行跟我之間的約定。」
「……約定?」
「——是的。您不是對我說過嗎?『今天約會完後,我請你吃巧克力吃到滿足為止!』」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是說,在這種情況下,這傢伙還是滿腦子巧克力嗎……不,冷靜點啊,我。亞留美一定只是因為我突如其來的行動而混亂……
「因此,反正您無論如何都要跳,麻煩請我吃完巧克力再跳。」
「……」
……這、這妹妹是怎樣。
再積極的談判人都不會提出這麼豪邁的交涉喔。這傢伙還是一樣冷淡……
「……咦?」
這時。
小小水滴滴落我的臉頰。
眼淚。
亞留美的溫暖淚珠撲撲嗤簌簌流下。
然後——
「……Master。」
她拚命擠出沙啞聲音。
「我……還沒滿足。」
「……」
「Master還沒請我吃巧克力,決定一起努力的高中出道也還沒完成。而且……我,還想跟Master在一起。想做為妹妹……待在Master身邊。」
「亞留美……」
我一出聲,亞留美就緊抓住我。
明明她身體應該很痛。
明明搞不好會跟我一起掉下去。
即使如此,這傢伙還是——
「——為什麼啊。」
靜靜地。
我握著她的手詢問。
「為什麼……要這麼掛念我?畢竟……我不是你哥喔?」
……是啊。
我不是亞留美的哥哥。
櫻鐵之介。
我只不過是兩年前死去的真貨的替代品。
「——」
而且,亞留美不也這麼說過嗎?
『Master就不是我的哥哥。』
——啊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
「——不對。」
然而。
亞留美正面否定我的話。
「『不對』……這是什麼意思?你說過吧?說我不是你哥……」
「Master。請您冷靜下來回想看看。我不是這麼說的嗎?『如果鈴音姊說的是事實——Master就不是我的哥哥』。我確實是這麼說的才對。然後——」
手心一緊。
亞留美握著我的手,說:
「我認為,Master……不,哥哥是真正的櫻鐵之介。」
「什——」
「我不知道理由。不過,我無論如何都這麼覺得。您確實是裝上哥哥記憶的完美替代品。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相信您不是哥哥。」
「……!」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