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被茂密的樹枝遮住了星光的學校後山光線十分昏暗。
我們選定此處做為迎擊卡爾特的地點。因為這裡偏僻荒涼,而且多的是遮蔽物可以躲避他擲出的膠囊,也有利於響設定陷阱。
「……」
響就一如歡迎卡爾特隨時放馬過來般,在探查四周的氣息。
「……」
我只是悶不吭聲地屏息,靜候開戰時刻的到來。
幾乎沒做過正式鍛鍊的我幫不上什麼忙,雖然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就是了。響一手包辦了陷阱設定還有跟卡爾特交手的工作。
說來慚愧,我幾乎派不上用場。
所以我只能儘量不要亂動乖乖待著,以免壞了她所設下的圈套。我本以為這是一件再輕鬆也不過的差事,沒想到要屏聲息氣不能輕舉妄動還挺難受的。
這樣的狀態大概維持了約莫一個多小時。
一開始有一陣「咻轟轟轟轟轟」的聲音由遠至近傳來。
直到身穿白衣的卡爾特現身,我才曉得原來那是推進器的噴射音。
「原來你躲在這種地方嗎!我輩可是找你找很久了。」
卡爾特還是一樣用著怪里怪氣的語調大喊。明明態度是那麼目中無人,不知何故,卻給人一種少根筋的感覺。
卡爾特所攜帶的探測擺不偏不倚地直指著響。
奇怪,既然他對響的位置掌握得那麼清楚,還會「找很久」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看來,那個探測擺充其量只能感應到目標所在的方位而已。」
響露出銳利的眼神開口說道。
經她這麼一說,那個擺錘指示的確實只有方向而已。響躲在林木茂密的深山裡,要找到她還是隻能從空中下來做地毯式的搜查。
「哼,就算只能指出方向,我輩終究還是找到你了!我輩的即效魔法無懈可擊。今天一定要在這裡把你逮住!」
「逮得住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啊!」
「用不著你說!」
卡爾特二話不說丟擲從白衣內側掏出的機械膠囊。
響往後一跳,躲開了以腳底為攻擊目標的低彈道膠囊。膠囊命中樹根後——地面以驚人的速度瞬間凍結。
啥!?那是什麼啊!
見到這情形,本來以為他使出的是『綁縛』或『睡魔』魔法的我差點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連忙用手遮住嘴巴。
「嘖!」
為了逃離在地面擴散開來的冰雪,響繼續往旁邊退。只見原先位在她身後的樹木從根部到離地三十公分的位置都被蔓延的冰雪給覆蓋住了。
「我輩本也不想平白無故地傷人,可是瞧你到處東躲西跑,也只好先把你冰起來再抓走了。我輩時間也是有限的哪!」
卡爾特高聲大笑,接連丟出三顆膠囊。
膠囊在不同地點破裂,在四周圍佈下冰凍魔法。
冰雪沿著樹幹和枝葉還有地面,一口氣讓大範圍凍結。
一旦被擴散開來的冰雪凍住的話,隨即會失去行動能力,如此一來遊戲便等於宣告結束了。
「……哼。」
明明身陷進退兩難的困境,響卻只是微微皺起眉頭,繼續擺動手腳跑跳著。
「呼哈哈哈哈!量你再逃也逃不了一輩子!勸你還是早點死心吧!」
或許是自認勝券在握,卡爾特的笑聲響徹了夜晚的深山。
乍看之下響確實是位居下風。
——不過,卡爾特沒有發現。
響一邊逃走一邊巧妙地利用遮蔽物,試圖把卡爾特的追擊路線誘向某個特定的地點。
那裡就是她一開始設定了陷阱的地方。
卡爾特進入了陷阱區。
現在正是我上場的時機!
噗嘰!
我拿跟響借用的大型小刀切斷鐵絲後,我們擅自從山腳下借來的鈍器便以鐘擺的原理襲向卡爾特。
「什、什麼!?」
地藏王菩薩石像施展了來勢凶猛的頭錘攻擊。
「奴哦哦!」
卡爾特操作揹包的推進器,有驚而無險地閃開了地藏王菩薩。
不過,那只是第一階段的圈套。
在響的安排下,攀在樹上的圈套做好覺悟縱身一跳。朝著被地藏王菩薩的奇襲嚇到注意力渙散的異世界魔科學家的頭頂攻擊而去!
「奴哦哦你這臭小子咕呀!」
「嗚嘔!」
卡爾特的腦袋和我的肚子相撞在一起,一股反胃的感覺在肚子裡翻攪。
我和卡爾特撞成一團,同時往下墜落。
「嗚、喂、快從我輩頭上滾開!」
「我拒絕!」
我努力忍住反胃欲吐的感覺,抓住了卡爾特。
這場奇襲是讓響冒著危險充當誘餌才成功的。原本這時候我應該要掏出小刀威脅恐嚇,可是刀子在我摔下來的時候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即便如此,只要我能撐到響趕來助陣,勝利就是屬於我們的了!
「可惡這是你逼我的!吃我這招!」
眼群依舊鬥志高昂的卡爾特扭身萇舉右胃。
他的手中握有即效魔法的膠囊。
「!」
他打算直接砸在我身上嗎!?
我們兩個現在糾纏成一團,按理說卡爾特同樣也會蒙受魔法傷害,可是他的眼神卻沒有一絲迷惘。
「嗚!」
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這時——
「休想得逞!」
及時趕上的響將特殊警棍奮力一擲,從卡爾特高舉的手中打飛了膠囊。雖然膠囊裂成兩半發動魔法,所幸和特殊警棍一起飛走了。
「奴,糟糕!」
卡爾特不死心地打算掏出另一顆膠囊,我見狀便立刻抓住他的手。怎麼能讓你一丟再丟,那還得了!
接著,響終於趕到我和卡爾特的身旁。
「嗚耶!」
「咕哈!」
不知為何,她用穿著工作靴的腳狠踩在我的背上。
「你、你幹什麼啊?」
「我用體重壓著,以免卡爾特·葛拉菲摩亞逃走。」
「那也犯不著連我也一起踩吧。」
「誰教你要壓在他的身上。」
呃,話是這樣沒錯。可是你的手段稍微溫柔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烈火先生。你對特殊癖好的興趣會就此萌發嗎?」
誰會萌發那種興趣啊!我默默地在內心向阿魯吐槽。
撇開那種事情不提,好不容易終於逮到卡爾特,我可以鬆一口氣了。
我一時放鬆了戒備。
「唔奴奴,還沒結束呢!」
卡爾特大聲尖叫,使出蠻力甩開我的手。
他還想用即效魔法不成!?
然而,卡爾特沒有伸手進白衣內側摸索,而是按下和揹包連在一起的電線的前端——推進器操作鈕。
他手指按下按鈕的瞬間,推進器「轟」的一聲噴出了火焰。
「嗚哇!不要鬧了!」
我和卡爾特以猛烈的速度在地上滑行。
眼見我快一頭撞上倒在地上的地藏王菩薩石像,我趕緊腳踩地面往上面蹬。我們的身體藉由那個反作用力彈飛到了空中。
「可惡,還不放手!」
「最好以為我會乖乖聽話!」
我拼了命抱住卡爾特的身體不放,和他在離地約數十公分的高度搖搖晃晃地飛來飛去。要是我現在放手的話,他肯定會飛到空中逃走。
「波亂烈火!千萬別放走那個傢伙!」
響一邊用嚴厲的聲音下達指示,一邊在我們的後頭追趕。
她手中握著那把我剛才失手丟掉的小刀。
「喂,你不會是想刺我一刀吧!?」
「不要亂動!」
只見響快馬加鞭超越我,接著繞到卡爾特的背後蹬地躍起。
「啪嘰!」一聲,她的刀子刺進了卡爾特身後的揹包。
慢著!如果像這樣破壞機械的話——
推進器頓時隨著聲響發出小規模的爆炸,我們則因為反作用力被炸飛到不同的方向。
「嗚呀!」
我的下巴無巧不巧跟硬邦邦的樹根撞個正著,差點咬到舌頭。
響做事也太不瞻前顧後了。如果爆炸的規模再大一點的話,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卡爾特·葛拉菲摩亞!」
這時,響厲喝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裡。
我朝聲音的來源望去,看到卡爾特又召喚了那扇『藍門』打算逃之夭夭。
響即刻拔腿衝刺,我也手忙腳亂地追上前去。
「噫!」
卡爾特發出慘叫,逃進了『藍門』的另一頭。
響也緊接著衝進了門內。
「烈火先生快衝啊!」
「我知道啦!」
反正我跑得再快阿魯也會自己跟上來,所以你輕鬆得很嘛!
開著沒關的『藍門』形狀開始搖晃,慢慢消失不見。
「哇哇!等我一下!」
我以整個人往前飛撲的姿勢驚險穿過了『藍門』。
視野忽然扭曲變形,令我無法分辨上下左右。
這樣的感覺和我當初搭乘宇宙船進行時空跳躍和穿過地底封印時十分類似。
說到這個,這扇門是通往哪個地方來著?
事到如今,我為自己如無頭蒼蠅亂鑽的事感到後悔。
不曉得經過了幾秒還是幾分鐘——那徊異常的空間扭曲感驟然消失。
「嗚耶!」
怎麼總覺得我今天晚上一直在吃土……
只不過這次臉部撞到的不是泥土地面,而是人工材質的地板。
我揉著撞痛的下巴從地上爬起。
「感覺好像是建築物的內部……這裡到底是哪?」
既然卡爾特是異世界的人,那麼他逃到異世界的可能性自然也很高。
我轉頭環視房間內部,構造上十分類似天花板和牆壁全都用玻璃圍成的瞭望臺。房間內部有一座樓梯,可通往下層的空間。
窗外的天色是亮的。現在地球時間是晚上,不過這邊的世界大概是早上或下午的樣子。
往後一瞧,可以看到我剛剛穿過的『藍門』……咦?
「怎麼是紅色的?」
照理說應該是藍色的門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紅色。
「出口和入口的顏色大概不一樣吧?」
我和阿魯都側首納悶,或許我們可以把『藍門』和『紅門』想成是一組功用相反的道具吧。
不說這個了,還是先去找響好了——就在我準備動身的時候……
「那是什麼?」
匆然有個奇妙的物體閃進了我的視野。說是奇妙不如說是奇怪,說是奇怪又不如說是異常。總之讓我無法當作視而不見。
想進一步確認真相的我往牆邊——說是窗邊比較正確——靠近,掃視了外頭的景色一圈。
從瞭望臺可以眺望到小鎮的風景。
一棟棟的房子呈等間隔的距離排列,分佈其中的街道看起來就好像網子似的,規劃得相當井然有序。
當中不見任何大型建築,充其量只有二層樓高的獨棟屋子。從屋檐的高度判斷,我們現在身處的建築大概有三層高吧。
沒有蓋屋子和道路的地方全是草坪。樹木只有零星幾棵。
路上可見稀疏的行人來來往往。
單從這些地方來看的話,或許可說風光閒適。
不過這裡有個十分引人注目的異常現象。
——這世界是被牆壁環繞的。
我不是在打什麼比喻,而是真的有層物理性的牆壁把我視野所及之處的風景給包圍了起來,甚至連天空也一樣。這小鎮處於被關在一個半球狀巨蛋裡面的狀態。
牆壁隱隱閃耀著光芒。
那個光我很熟悉。
「奇怪,跟卡爾特的膠囊裂開瞬間發出來的光感覺好像……」
「是啊~」
阿魯悠悠哉哉地點頭附和。
可是我總覺得事態非比尋常。
「難道說,這個世界受到卡爾特支配?」
眼前的世界就好似一個人工造景。
一般是不可能看到規劃得這麼井然有序的街景的。
除非是有人準備設計圖刻意精心打造,就像歷史課談到的平安京或平城京一樣——
——那麼,描繪了那個設計圖的人又是誰?
「……想來想去,也只有可能是卡爾特了。」
那道看起來像魔科學產物的光之壁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個世界被卡爾特切割出來和外界隔離。
我不清楚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不過,從卡爾特擁有的『藍門』、即效魔法、探測擺跟水晶球等等看來,他擅長的魔科學實力高深莫測。身懷那麼頂尖的技術,要把世界的一部分切割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烈火先生、烈火先生。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
「我才不是在發呆好不好。只是在想點事情而已。」
「哦。你想動一動空空的腦袋我是無所謂,不過再不出發去找響小姐的話會不會太遲了?」
「對耶,我都忘了!那些傢伙到底跑哪去了?」
既然不在這房間,那就表示她爬樓梯下樓了吧。
我和阿魯一起下樓梯到二樓。
我不知道響跟卡爾特兩人在二樓還一樓。總之就從二樓的部分開始調查起吧。
「和三樓相比,二樓空間還真大耶。」
「只有樓上了望臺的空間是呈『凸』字狀向上突出的吧?」
「有可能喔。」
我跟阿魯一邊對話一邊巡視二樓各個房間。
「這裡的房間感覺都很像研究室或資料室哪。」
「畢竟他自稱魔科學家,只能說不意外了。」
「說得也是。」
我們繼續在房間進行調查。
隨處都是資料啦、機械啦、看不懂用途的實驗道具啦,要不然就是各種千奇百怪、光看就讓人覺得頭痛的東西——不過……
在這洋溢著瘋狂科學家味道的卡爾特研究室裡——我發現了某樣「例外」的物品。
「照片?」
「哦~很漂亮的美女嘛。」
浮在半空中的未來人吹了聲口哨。
如阿魯所雷,照片裡的人物是個美麗的金髮女性。
在時光流動靜止的平面中,那名女性向我露出溫柔的微笑。不對,不是向我,而是向按下快門的那個人……嗎?
「總之,響好像不在二樓的樣子。」
「那應該是在一樓了吧~?」
用不著阿魯提醒,我急忙衝向一樓。
然後便發現到騎跨在卡爾特身上的響,以及被響痛扁得滿頭包的卡爾特。
「呀啊啊啊啊啊!拜、拜託你快點住手!」
「……」
一語不發只是揮拳猛毆的響,感覺有點恐怖。
她還真的一點都不手下留情呢……
我們花了好幾分鐘才從三樓來到一樓,這段期間響都在修理他嗎?
「喂、喂,夠了別再打了啦。」
「波亂烈火。你動作真慢。」
我忍不住開口阻止,響回過頭來,開口就是抱怨。
她那張沾了濺血的臉還真的是怪嚇人的……
「抱、抱歉。我不曉得你跑哪去了,所以從二樓開始調查。」
「哼。那你有什麼收穫嗎?」
「二樓都是研究室和資料室,沒找到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
「你怎會這麼沒用。」
「嗚,那還真不好意思。」
我別過視線不看響那張寫著受不了的臉。
「算了。我正在設法從卡爾特·葛拉菲摩亞口中問出情報。」
「我左看右看,根本是單方面的屠殺吧。」
「我是在盤問。」
「你一直打個不停,我輩要怎麼說話!』
欲哭無淚的卡爾特大喊。
「那已經不叫盤問了,說拷問還差不多吧。」
這回換響別開視線。
我嘆了口氣,彎下身子窺看卡爾特那張腫成豬頭的臉。
「呃……我們不會再打你了,把你的目的告訴我們吧。」
「呣嗚嗚。」
「看來我還是繼續盤問好了。」
「我輩告訴你們便是了!所以拜託你不要再打了!」
不堪威脅逼迫,卡爾特高舉雙手錶示投降。
總覺得他有點可憐……
兩隻手被響用隨身攜帶的鐵絲捆綁起來的卡爾特,把我們帶到了一樓的某個房間。
那房間十分寬敞,佔了一樓一半的面積。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複雜的機械和看似電腦裝置般的物品,天花板和地板則填滿了魔法陣的圖案。是間融合了魔法和科學的不可思議房間。
在這房間的中央,有一個「女性」。
「……」
我們進入房間後,那名女性依然毫無反應。
因為她躺在剛好可以裝進一個人的巨大透明艙裡,閉著眼睛沉睡。那副身穿華服、雙手交織放在胸前的模樣,就好似童話故事裡的睡美人般。
「這個人……」
她就是剛才我們在二樓找到的照片的主角。
「……」
女人一直沉睡,動也不動。
那個樣子讓我聯想到中了『睡魔』魔法的海麗莎。
「你用魔法讓她跟海麗莎一樣昏睡不醒,然後對她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是嗎!?」
我抓住卡爾特的衣領,氣勢洶洶地質問。
「我輩怎麼可能會做那種寡廉鮮恥的事!」
聽到我的問題,卡爾特顯得情緒激動。
「我輩怎狠得下心傷害梅華!」
卡爾特粗聲粗氣地再次極力否認。
「……不然她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她會沉睡在這個地方?」
「她是我輩這世上唯一一個心愛的女性……同時也是保護了這個世界的女神。」
他向睡美人——梅華投以慈愛的視線,用略帶憂愁的口吻說道。
「「……女神?」」
我和響聽到那誇大其詞的形容都頗感困惑,頭上冒出了問號。
總之,不難看出卡爾特非常重視這個名叫梅華的女性。只不過……
「你說她保護了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
那跟她現在陷入沉睡有什麼關聯嗎?
卡爾特用憂傷的表情注視了梅華一會兒後,轉頭面向我們。
「約莫在二十年前,有個『吞噬黑暗的惡魔』出現在我輩所居住的世界。他的名字叫做索非亞庫德。是個專門以帶來不幸和災害的『黑暗』能源為糧食,藉此增強自己力量的惡魔。」
惡魔嗎?又是個一聽就知道不好惹的物件。
不過總覺得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我是不太清楚『吞噬黑暗的惡魔』到底是怎樣,不過既然他專吃不幸和災害的來源,那不是好事一件嗎?」
「哼哼,笨蛋就是笨蛋,想法真是膚淺啊!」
神氣活現地挺起胸膛的卡爾特被響一拳揍飛。
「廢話少說快點給我說明!」
「唔、唔嗯……簡而言之,就是這世上不存在所謂不需要的能量。哪怕是『黑暗』能量,那也一樣重要。這個世界是由各種不同屬性的能量組合起來的。」
「你的意思是,『黑暗』能量消失的話會造成危機嗎?」
「不錯。說穿了,能量枯竭可是事關世界毀滅的重大問題。索非亞庫德就是能憑一己之力毀滅這個世界的強大惡魔。」
「然後呢,那個惡魔跟這個女人又有什麼關係?」
響一邊不耐地用手指敲打著抱在胸前的手臂,一邊催促下文。
「梅華是個美麗又擁有強大魔法天賦的女性……只有她有能力封印索非亞庫德。」
「所以這位梅華小姐封印了索非亞庫德嗎?」
「結果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梅華雖然天賦異稟,但並不代表她像我輩這般精通魔法。要封印索非亞庫德這種實力強大的惡魔,必須經過一定程度的修行,這個世界已經沒那麼多時間容她慢慢磨練了。」
「……所以你們的決定是?」
聽到我的問題,卡爾特一如痛苦不堪似地表情扭曲。
他或許是在回憶當時的經過吧,只見他痛苦地做了一口深呼吸。
「……最後是梅華做出了決定。」
隔了一段不算短的空白後,卡爾特接著往下說。
「她要我將她變成封印用的容器。於是我輩以魔力和媒介做為基礎,編制出一套能讓容器和索非亞庫德的精神同步、進而將他封印起來的術式。」
「讓精神同步?」
所謂的容器指的應該就是梅華吧。這是讓她跟惡魔的精神連結在一起的意思嗎?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只要這個女的一天不醒,那個惡魔也會永遠沉睡在封印之中是嗎?」
響歸納出推論後,卡爾特輕輕點頭。
「……為了保護這個世界,她選擇和惡魔一起永眠。」
「永眠……」
令海麗莎陷入沉睡的那個魔法當初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產生的嗎?
想到這我忽然心頭一驚。
「這麼說來,你不就犧牲了自己的戀人!?』
「……可以這麼說。」
「什麼叫可以這麼說,你這傢伙……」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
卡爾特氣得雙肩發抖。
「抱歉……」
我為自己的冒失發言向他賠罪。
「…………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要保護世界也沒有其他方法了。而且這也是梅華個人的心願。你說無能為力的我輩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
卡爾特用悲壯的眼神回瞪了我一眼。
蘊藏在那眼神深處的沸騰感情震懾了我,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不犧牲戀人就沒辦法保護世界……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內心一定十分痛苦吧。
我自己也是一樣,只要稍有差錯,就有可能因此失去某人。或許我之前沒碰到這樣的結局,純粹只是運氣好而已也說不定。
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幸運,我頓時無言以對。
「封印惡魔的媒介就是那個白色寶石墜子嗎?」
響指著躺在睡眠艙裡的梅華淡淡地問道。
循著她手指的地方望去,確實可以看到睡美人的胸口上掛著一條鑲有白色大寶石的墜飾。寶石的中心浮現有奇異的圖案,配合著她的呼吸匆明匆暗地閃爍著。
「這也是魔科學的道具嗎?」
「不錯。」
卡爾特點頭回答響的問題。
我再次把視線投向那個白色寶石。
擁有毀滅這個世界的力量的惡魔就被封印在那個寶石裡面嗎……
「除非做為媒介的寶石破掉,或者梅華被某種外力喚醒,否則索非亞庫德是不可能復活的。」
「原來如此。」
聽完卡爾特的補充說明,響點點頭——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跟這次的『故事』有什麼關聯呢,結果根本是浪費時間的廢話。」
「什麼叫浪費時間的廢話……!喂,你何必講得那麼難聽!」
我槓上了表現出大失所望模樣的響。
「哼。波亂烈火,你不要搞錯了喔?我們跑來這裡目的可不是為了要聽這傢伙賺人熱淚的故事。而是要解決以現在進行式發生中的『故事』。」
梅華和惡魔的事情跟這次卡爾特攻擊響的事件,或許真的是不同的『故事』沒錯……可是說是廢話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不禁用責怪的視線注視著響。
「……哼。」
不過響只是悶哼了一聲,對我的無言抗議視若無睹。
接著她逼近卡爾特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好了,廢話也說夠了吧。還不快把你攻擊我的目的招出來!」
「快快快快快窒息了!」
「喂,別這麼蠻橫。」
「你少在那邊動不動插嘴。這樣下去要搞到什麼時候。」
我和響兩人意見不合,一時爭執了起來。
「……算了。你快點老實招來吧!」
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下來的響不耐煩地催促卡爾特。
「唔、唔嗯。」
卡爾特露出有些怯生生的模樣點頭答應。不過他的眼眸裡隱隱約約藏有敵意,而且是針對著響。
這下不妙了……如果他們倆關係惡化得太嚴重的話,搞不好卡爾特對事情的交代會有所保留,不願一五一十坦承。
而且我愈來愈覺得卡爾特其實不是一個壞人。雖然我還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麼,不過或許我們可以藉由互助合作的方式,在不必犧牲響的前提下解決問題。
只是雙方必須先釋出善意,這個理想才有可能達成……
「在開始交代前,可以讓我輩在椅子上坐著嗎?再站下去身子不是很舒服。」
「你站著把話說完。」響說。
「好啊,你坐吧。」我說。
同樣的問題,我們兩個的回答卻南轅北轍。
「……」
響瞪了我一眼,我裝作沒看到。
「呃,椅子放在哪裡?」
「感激不已。椅子就在那兒。」
「啊啊,你說桌子那邊嗎?」
我把卡爾特帶到放置在牆邊機械用具之間、桌面顯得十分雜亂的工作桌那邊。
「呼,兩隻腳都麻了。」
「你到底要不要說。」
響心浮氣躁地催促坐在椅子上歇息的卡爾特。
感覺連我也成了矛頭指向的物件,總覺得心裡不是很舒坦。
「唔呣。那麼……啊!」
卡爾特忽然朝著梅華的方向大喊。
「怎麼了!?」
響轉頭一瞧,我也繃緊神經好隨機應變。
可是,乍看下別無異狀。
「沒事,抱歉。剛看梅華好像動了一下,應該只是我輩的錯覺吧。」
搞半天竟然是錯覺……我是不會放在心上啦。
「……」
不過響的臉色倒是愈來愈難看,不停蹬蹬作響地踩踏著地板。看來她的理智似乎快斷線了。
我向卡爾特使了個眼色,暗示他快點把說話清楚。
「我、我輩之所以會需要你,為的就是拯救這個世界。」
卡爾特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流著冷汗開口說道。
「?這個世界的危機不是已經被解除了嗎?」
「不錯,這個世界是利用梅華的犧牲換得了拯救——可是,這個世界如今又面臨了第二次的滅亡危機。」
「第二次的滅亡……?」
我訝異地睜大雙眼。
響似乎或多或少也感到震驚,停止踩踏地板發出聲音。
「怎麼會這樣?」
「一如我輩先前的說明,索非亞庫德是專吃『黑暗』能量的惡魔。索非亞庫德本身固然被梅華封印了起來,但他吃掉的能量並不會因此就重回這個世界。」
「說得也是啦。」
因為吃掉那個能量的凶手被封印了啊。
「你們知道『世界會慢慢冷卻』的定律嗎?」
「?那是什麼?」
「嘖……」
見我側首納悶,響「嘖」地一聲咂嘴。
「那是熱力學的第二定律。簡而言之,就好比說把熱咖啡放在桌上不管,咖啡會慢慢冷卻下來的意思。」
「那不是很正常嗎?」
見我依然參不透箇中道理,響的表情轉為輕蔑。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冷卻』這兩個字可以用『逐漸失去熱能』來代換。」
「失去……能量?」
「正是如此。就算什麼事情也不做,世界也會一點一滴地失去能量——換言之,就是『世界會慢慢冷卻』的意思。被索非亞庫德奪走大量能量的這個世界,更是提早碰上『熱能枯竭』的結果。」
「宇宙的『熱寂』……嗎?」
我腦海裡浮現了地球變成冰雪世界的畫面。
一想像地球變成那種恐怖的模樣,我不禁打起寒顫。
「怎麼會這樣啊……」
這個世界不是梅華自願捨身、卡爾特不惜犧牲戀人才好不容易才得救的嗎?
然而現在卻又碰上毀滅的危機,這算什麼?
「這世界的命運未免也太坎坷了……」
這樣的『故事』實在是太殘酷了吧。
不過響倒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現在我知道這個世介面臨即將『熱寂』的危機了——所以呢,這又與我何干?」
響彷彿不當一回事地詢問卡爾特。
……她聽到這種人神共憤的事,難道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好冷漠喔!」
阿魯似乎跟我有同樣的想法。雖然心態上輕浮了點。
響的態度似乎又惹惱了卡爾特,只見他眉頭深鎖。
「……我輩為了拯救世界,姑且收集殘存的能量創造了這個人工造景。」
「你是說從瞭望臺可以看到的那面光壁嗎?」
我隨聲附和,試圖讓場上的氣氛稍微緩和一點。
「不錯。我輩透過讓世界縮小到極限的方式,把人類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能量儲存在人工造景裡面。」
這分明是一件很了不得的浩大工程,卡爾特卻說得一派輕鬆。
雖然有時候會表現出糊塗的一面,不過他終究是個天才。
「不過,光是儲存能量是不夠的。畢竟放著不管的話,還是逃不了『世界會慢慢冷卻』的定律。因此,為了尋找解救這個世界的道具,我發明了前往異世界的器材。」
他指的就是『藍門』和『紅門』吧。
「我輩憑藉探測擺和顯示目標物的水晶球走遍了異世界。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符合我輩需求的寶物。就是那套鎧甲。」
說完,卡爾特揚起下巴指了房間的另一頭。
牆邊確實放置了一套能將全身裹得密不通風的金屬鎧甲,之前因為空間寬敞所以我一直都沒有注意到。那套鎧甲接在跟睡眠艙不一樣的機械上,手套和腿甲的部分隱隱約約散發出光芒。
「那是我輩拿某個世界的勇者使用過的鎧甲改造而成的。」
「勇者用過的?可是為什麼你會看上鎧甲?」
勇者的鎧甲聽起來固然很猛,但這東西要怎麼拿來解決這個世界能量枯竭的問題?
「呼,先聽我輩把話說完吧。」
我頭上冒出問號,卡爾特一如感到同情般長聲嘆息。
「那套鎧甲擁有能把裝備者的命運波動轉換為力量的能力。」
「命運波動?這字眼好像有點耳熟……」
「在你家的時候,那傢伙曾說我是『擁有巨大命運波動的人』不是嗎?」
響明顯表現出不耐煩的模樣,替三不五時打斷對話的我說明道。
「所謂的命運波動,簡單地說就是個人命運的重量。人生沒什麼起伏的人通常命運波動都很小,人生過得愈是波瀾萬丈,命運波動相對的就會愈大。能成為勇者的人自然都有非常巨大的命運波動,所以穿上那套鎧甲可以獲得強大的力量。」
唔,繼承了『萬丈血統』的響擁有巨大的命運波動確實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我輩將這套鎧甲拿來改造,創造出了能把命運波動轉換為能量並且還原給世界的裝置『InfinitiReviver』。現在只要把負責提供動力、擁有巨大命運波動的人放進『InfinitiReviver』之中,解救這個世界的永動機關便宣告完成。」
如此說道後,卡爾特用炯炯有光的眼睛注視著響。
「我輩非得拯救梅華不惜犧牲自己所保護的這個世界不可。」
「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響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卡爾特後,定睛注視『InfinitiReviver』。
只要讓響陷入沉睡,或者把她冰凍起來然後關進那個裝置裡面,她就能成為持續提供能量給宇宙的永動機關的樣子。
如此一來『卡爾特的故事』便可圓滿落幕。
只不過,必須付出把響犧牲掉的代價。
「…………」
我站在兩人中間默默不語。
『卡爾特的故事』的困境我已大致理解。
包括他的動機,達成目的所不可或缺的手段。
還有令人鼻酸的過去。
只是,為了解救『卡爾特的故事』,響就必須成為犧牲品,這種做法實在太沒有道理了。
一定要另尋其他的替代方案。
「卡爾特。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什麼問題?」
「你說你有可以照出目標物的水晶球,難道不能利用它尋找除了那套鎧甲以外還能解救這個世界的道具嗎?」
能解救這個世界的道具不見得一定只有『InfinitiReviver』。如果能找出其他替代品,就可以在不犧牲響的前提下解決問題了。
「可能性不是零,但難度極高。那顆水晶球固然有效,可是它沒辦法跨次元搜尋目標物。」
「跨次元?」
「假如目標物存在於另一個次元的異世界,水晶球就照不出來了。好比說,就算你們的世界有可以生產無限能量的永動機關,在此時此地使用水晶球也一樣照不到東西。」
他的意思是說,想要尋找解救這個世界的其他道具,就必須前往那個道具所在的異世界才行嗎……問題是,沒人知道哪個世界存在有那種道具,所以也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碰運氣。
「嗯?這麼說來,你會發現響也是純屬偶然?」
「……可以這麼說吧。」
換言之,想利用水晶球尋找解救世界的其他手段,完完全全是一種把命運寄託給上天的行為嗎?
雖然我不曉得這個世界還剩多少時間,不過從卡爾特的態度看來,應該是刻不容緩。搞不好已經沒什麼時間讓我們去外面慢慢碰運氣了……
「……」
如果只是要讓陷入沉睡的海麗莎脫險,大可用恐嚇的方式逼迫卡爾特說出解除『睡魔』魔法的方法就好……不過除非逼不得已,否則我也不想對他見死不救。
狀況依舊棘手,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繼續這樣拖拖拉拉下去,也許連我也會被捲入這世界的『熱寂』之難。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放棄任何一個人。卡爾特雖然曾經被我當作敵人,可是在知道他的過去和苦衷之後,我開始想助他一臂之力了。每個人都能歡笑的HappyEnding是我努力的目標。
然而……
「波亂烈火。不用再講廢話了。」
響忽然從旁打岔。
「我開門見山地直說好了。卡爾特·葛拉菲摩亞,放棄這個世界吧。」
「什麼!?」
「響,你在胡說什麼啊!」
不只是卡爾特,就連我聽到這荒謬的提案也嚇了一跳。
「人命才是重點。那傢伙手上有可以移動到異世界的道具。只要利用它搬遷到其他喜歡的世界,就能拯救這個世界所有的人了。」
響的提議十分單純明瞭,而且是效果立竿見影的解決方式。既然這個世界的倖存者都已聚集在卡爾特打造的人工造景裡,那麼要讓所有人搬遷到異世界應該不是什麼太大的難題才對。
但卡爾特聽到提案後,卻面有難色。
……等等。
這麼單純的解決方案,卡爾特怎麼可能會沒有想到?明明『藍門』和『紅門』的發明者就是他啊……?
「你有什麼沒辦法搬遷到異世界的理由嗎?」
「……要用那個方法,就必須把梅華留在這裡。」
卡爾特沉著一張臉回答道。
「封印索非亞庫德的術式相當纖細,承受不了『門』的次元移動。硬是搬動的話恐怕會破壞封印。」
「是這樣的嗎……」
卡爾特認為即便戀人一睡不醒,也不能把她丟在即將毀滅的世界任其自生自滅。
「當然,我輩早有讓其他人在世界毀滅前逃到其他世界去的打算……不過,縱使成功的可能性只剩百分之一,我輩也絕不會對梅華見死不救——就算要我輩跟著這個世界一起陪葬也是。」
卡爾特眼眸所發出的強光透露出他的意志有多麼堅定。
他那堅貞的心意深深打動了我,但——
「哼,真無聊。」
響卻只是嗤之以鼻。
「明明保證可以解救世界的方法就擺在眼前,為什麼不馬上實行?為了那種小事裹足不前,要是有突發狀況發生導致有人傷亡的話那該怎麼辦?」
「呃,你說得或許沒錯,可是難道你就不能站在卡爾特的立場想一下嗎?」
「你覺得人命跟那個男人無聊的感傷之情哪個比較重要?你是白痴嗎?」
「嗚咕……!」
「卡爾特·葛拉菲摩亞你也一樣。我沒有想叫你葬生在此處的意思。快點離開這個世界吧。」
響的分析於情於理都十分正確,絲毫沒有可以反駁的餘地……但是……
「梅華又該怎麼辦?你既然提到人命,照你說的方法不就要犧牲她的性命了嗎?」
我手指向躺臥在睡眠艙裡沉睡的梅華。
聞言,響皺著眉頭、板著一張臉。
「為什麼男人總是這副德性……反正那女人已經無法醒來了,不對,應該說她不能甦醒。因為惡魔封印在她的身體裡面——既然如此,不如讓她跟這個世界一起永眠吧。這麼做反而比較人道,而且也能徹底消滅『吞噬黑暗的惡魔』,不是兩全其美嗎?」
「你這臭女人!」
卡爾特大聲咆哮,露出憤怒的表情瞪視著響。
「……響。」
「怎麼?我有說錯了什麼嗎?」
或許你說的都是正確的……可是……
「搞不好還有其他解決方法吧?一個可以同時拯救這個世界和梅華的方法。」
「要是花時間去找那種連是否存在都不曉得的方法,讓這『故事』白白拖延下去,結果使更多無辜的人受到牽連的話那該怎麼辦?你負得起那個責任嗎?」
「嗚……!」
被踩到痛腳的我不禁呻吟。
不願連累無辜的他人——這不僅是響奉為第一優先的行動圭臬,同時也是我會跟她一起行動的理由。
「我們就算什麼事情也不做也會為旁人帶來不幸,所以我們必須時時努力把被害控制在最小的範圍裡。」
「話說如此……我還是不認為這就是最好的HappyEnding。」
「最好的HappyEnding?那對我們來說根本是無緣得到的東西吧……也不想想,我們連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了。」
從響的言語中,依稀流露出她對過去的罪惡感。
我知道她也有心傷……但是!
「如果因為這樣就放棄的話,那一切都結束了!」
「閉嘴。你的意見不過只是逃避揹負罪惡感的任性而已。」
她再一次踩到了我的痛腳。
啊啊,她說的我也知道。我的堅持終究只是一種任性罷了。
但是,就算真的是這樣——
「我最恨的就是連掙扎都沒有,就乾脆地放棄。」
——我還是堅持不肯退讓。
「哎呀哎呀,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呢。」
阿魯一如既往以懶洋洋的躺姿浮在半空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爭論不休。
眼見狀態膠著,響率先採取了行動。
「……呼——!」
「咕噗!」
她一個箭步近逼到我的眼前,揍了我的肚子一拳。
「看來我需要管教一下丈夫才行了。」
「什麼丈夫,你還在執著那件事啊!」
我滿頭大汗地跪在地上。
「你也太弱了。順便幫你鍛鍊一下好了。」
「啥!不許你小看我!」
我強忍著腹痛站了起來,可是響一個掃腿又讓我摔倒在地上。
「咕哈!」
「實在弱到不行。」
混帳!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響毫不留情地向倒地的我展開追擊。
「咕哈!也、也太痛了吧!你那雙工作靴裡面是不是裝了鐵板啊!」
「是你多心了。」
「會死!這樣踢絕對會鬧出人命!」
「我有手下留情了。」
「你騙人!呀!嗚呀!咕噗!住手!噗哈!」
被狂踢猛踹的我縮起身子忍受著響的攻擊。
反正論打架我是不可能打得過響的……!那不如咬牙忍耐,一邊說服她回心轉意。
「我們還有時間!用不著急著做出結論,只要我們動動腦筋,一定可以找出圓滿解決一切的方法的!」
我無視在口中瀰漫開來的血味,朝著響大喊道。
但響只是默默不語地繼續對我又踢又踹。
可惡,真沒想到我們會因為這種事意見不合……!一定要想辦法讓她改變念頭才行……
嗯……?
視線的餘光瞥到有什麼東西在動。
躺在睡眠艙的梅華的胸口一帶,好像有一團類似黑色霧氣的物體……?
「嗝噗!」
後腦勺受到的衝擊令我眼冒金星。
嗚……!現在不是分心注意那個莫名奇妙的霧狀物體的時候,我應該先設法說服響才是。偏偏我又被修理得落花流水。
「你就先乖乖待在這兒反省吧。接下來由我善後。」
「你這傢伙……!」
就在我懊惱地舉頭仰望響的時候——
我赫然發現,雙手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的卡爾特起身離開椅子。
「快往右邊跳!」
我反射性地大聲警告,和響一同往旁邊蹬。
隨後,卡爾特擲出的膠囊裂開閃光乍現,只見我和響剛才待的地方瞬間結凍。
「呼哈哈哈!鬆懈乃是致命的大敵!」
卡爾特得意地大笑,他的腳邊散落著斷裂的鐵絲和看似尖嘴鉗的工具。
……那個混帳。之所以會藉故想坐下來,是因為他早知道那張散亂的桌子上或者抽屜裡面收有尖嘴鉗嗎?那個時候他會突然大聲嚷嚷,也是為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好趁機取出工具……!
卡爾特笑了好一會兒之後,惡狠狠地瞪著我們。
「我輩是絕不會輕言放棄的!畢竟這是我輩跟梅華的約定!我輩答應她一定會妥善保護她守下的這個世界!為了實踐這個諾言,無論使出什麼手段都在所不借!」
這番話也間接證明卡爾特直到現在還沒放棄以響做為犧牲品,利用『InfinitiReviver』拯救世界的念頭。
我明明是那麼不樂見有任何人犧牲啊……!
「卡爾特!拜託你先等等!」
「多說無益!」
沒用嗎?看來他似乎沒有想好好溝通的意思。
「先行撤退了。中遠距離的戰鬥我們不會有勝箅的。」
響冷靜地下了判斷。
她應該是不想現在跟卡爾特硬碰硬,打算再另外設下陷阱逮捕卡爾特吧。
「好吧,就照你說的做。不過光逃是沒有用的。這個人工世界十分狹小。建築物少也就算了,每一棟都還是小房子,幾乎都是開闊的平地地形。不適合埋伏和設下陷阱。」
「就算逃得了一時,也很快就會遭到追殺嗎?不然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逃回地球吧。三樓的『紅門』並沒有像『藍門』一樣會消失。只要穿過那扇門,應該就能回到原先的世界才對。」
「……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們壓低音量討論出了結論。
「好了,覺悟吧!」
「跑!」
卡爾特大叫的同時響打出暗號,我們掉頭轉身,如脫繮野馬般拔腿就跑。
「奴!別跑!你們休想逃走!」
背後傳來卡爾特的怒吼。
「不要轉頭!盡你的全力跑!」
「喔、喔!」
開始逃跑後我們一溜煙地狂奔。一路上頭也不回地只顧著逃命,一次跨過兩階爬上樓梯。
「別、別跑!啊!奴!咕噗!」
遠方又傳來卡爾特的怒吼,可是聽起來似乎十分痛苦。
啊啊,對了,他的揹包被響弄壞了所以沒辦法用飛的嗎?說不定他已經很久沒跑步了。明顯是缺乏運動。
我們把行動遲緩的魔科學家遠遠拋在後面,順利抵達了三樓。
「波亂烈火!快點開門!」
響一邊警戒樓梯口的動靜,一邊大叫。
「好、好啦!」
我握住『紅門』的門把往旁邊轉。
結果——
喀嚓喀嚓喀嚓。
嗯?門把怎麼好像發出了怪聲。
「快點進去!」
「嗚哇!」
後面被踢了一腳,我又一頭跌進『紅門』另一頭那扭曲變形的空間裡。
我整個身子被一股彷彿掉進黏膩膩水池裡的感覺包覆住,不斷朝著搞不清天南地北的方向前進。
半晌,那個感覺忽然沒了。
「呀!」
——這次我還是又吃土了。
從後面接著出來的響一腳踩在我的背上。
「噗啊!」
「……你幹嘛躺在地上睡覺?」
「別問了快點走開啦,很重耶!」
「……」
踩。
「噫呀!」
她沒事幹嘛又補我一腳啊!
真的是動不動就踩我踢我的。
我爬起來轉頭一看,『藍門』剛好從半空消失。
『藍門』經過一定時間就會消失,而『紅門』則會永久存在嗎?雖然不太懂它們的差別在哪裡,總之看起來是這樣的設計沒錯。
「……喂,這裡是什麼地方?」
響頭上頂著問號問我。
「當然是學校後山啊,不然還會是哪……裡?」
我不當一回事地回答到一半,整個人說不出話來。
因為剛才我先是跌了個狗吃屎然後又被響把背部當踏墊踩踏,所以遲遲沒有發現……原來四周竟有一群笑得非常詭異的樹木和果實。
「好可怕!」
這座風格奇幻但是又瘋狂的森林是什麼鬼啊!好險現在天色是亮的,如果在晚上的話我們兩個肯定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了。
不用我說,我所認識的學校後山當然沒有這種見鬼的植物。
奇怪?是說為什麼天色會是亮的?記得我們在前往研究所前,地球已經天黑了啊?
這個時候,有某個東西掉到響的肩膀上。
呃……那是看起來感覺很像果凍的……毛毛蟲?
「響。你的肩膀有怪東西。」
「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現果凍毛毛蟲爬到自己肩上的響,發出驚天地泣鬼神般的悲鳴,撲到我身上將我抱住。
她的身體出乎意料地柔軟!
「等!等一下!」
擠壓在我胸口上的那個觸感不是鬧著玩的!有某個東西!有某個東西軟軟地壓扁成了一團!而且臉也貼得太近了!
雖然我急著想把她從我身上拉開,可是響的力氣實在太大,我根本拿她沒辦法。
「喂、喂響!快點放開我啦!」
「滑滑滑、滑溜溜的!滑溜溜的毛毛蟲!滑溜溜的感覺和毛毛蟲我都最最最討厭了!快點幫我抓走、抓走啦~!」
不知道是不是沒聽見我的聲音,響反而愈抱愈緊。
我的脖子被緊緊勒住,就另一種層面的意義來說這同樣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我趕緊幫她把那隻毛毛蟲從肩上打掉。嗚哇,手上沾到了一點點綠色的體液。
「好了,我幫你弄掉了啦。」
「……真、真的嗎?」
響發出快哭的聲音,戰戰兢兢地看了自己的肩膀。
確認毛毛蟲消失之後,她一如放下心中的大石般鬆了一口大氣。
然後跟我對上了視線。
「……」
「……」
這是怎樣……氣氛好尷尬。
「烈火先生,這種老掉牙的事件你處理起來很得心應手呢。難道說這也是『波亂血統』的性質之一嗎?」
阿魯的評論不知在裝什麼中肯。我決定當作沒聽到。
沒多久,響一把推開了我的身體。
「對、對不起啊……」
「沒什麼好道歉的……」
響那面紅耳赤別開視線的模樣,跟她之前的男人婆態度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我只能搔搔臉頰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話說回來,從她討厭滑溜溜的東西跟毛毛蟲這點看來,其實她也有很女孩子氣的一面嘛。
算了……雖然臨時發生了一段意外小插曲,也是時候該正視問題了。繼續逃避面對現實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擡起頭東張西望詢問。
「這裡是什麼地方?」
然而開口笑的樹木只是咯咯咯地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