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響帶到客廳後,我回自己的房間安置隨身物品。
本來打算換個衣服,可是我等不及想聽她怎麼說,結果還是穿著制服回到一樓。
我請站在客廳等待的響在沙發坐下,然後自己從隔壁飯廳拉了把椅子,和她隔桌對坐。
這時,海麗莎用托盤端了茶水過來。
「請、請用茶。」
海麗莎被響的銳利視線嚇得有如驚弓之鳥,畏畏縮縮地把茶杯放到桌上。似乎正在忙著準備晚餐的她,身上圍著兔子圖案的圍裙。我家因為廚房和客廳中間少了牆壁的間隔,所以可以聞到放在火爐上的鍋子飄來的味噌湯香味。
「海麗莎。謝謝你準備茶水。我們有點事情要談,可以麻煩你去二樓迴避一下嗎?」
「好、好的!」
站在桌旁顯得心神不寧的海麗莎大聲回答後,拿著托盤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客廳。
隨著房門關上的聲響,海麗莎那頭暗色金髮消失在門的後頭。
「……那女生是誰?」
「她叫海麗莎。因為某些複雜的緣故目前寄住在我家。」
「複雜的緣故?」
不懂我的回答哪裡惹毛她了,響用惡狠狠的眼神瞪了我。
「她是你的親戚之類的嗎?」
「呃,也不是啦……就算說出來,一般人可能也不會相信吧。」
「放心吧。我不是什麼一般人。」
「……是啊。」
雖然我還沒跟她詢問有關『萬丈血統』的事,不過從這名字看來,不難猜出應該跟『波亂』有什麼關聯。
那麼,一些有點離奇詭異的故事她聽了應該也不會大驚小怪吧。
「海麗莎是異世界的魔導士,可是她現在沒辦法回去原來的世界。迫於無奈只能暫住在我家。」
「原來如此……」
響板著一副悶悶不樂的臭臉思忖著。
有什麼讓她耿耿於懷的事嗎?
「……然後呢?響你為什麼會跑來找我?」
一直沉默下去也無濟於事,因此我直搗黃龍地問道。
「我說了,為了要跟你結婚。」
她擡起頭,回答得直接了當。
「這個我知道……不對,知道才怪。反正,麻煩你從頭開始說起吧。你有什麼理由非得跟我結婚不可?」
「……你對『萬丈血統』瞭解多少?」
「完全不懂。」
我老實回答反而被擺了臭臉。
「簡單地說吧,就是你體內『波亂血統』的女性版本。」
「……所以說,你也有容易受到『故事』牽連的體質?」
「對,差別就在你是身為『故事』主角,而我則是『女主角』吧。」
「……是嗎?」
我依序回想之前把我捲入的『故事』。
最強的魔法師。
異世界的魔王。
神級的怪物。
場場都是差點教我小命不保的苦戰。
自空中墜落的隕石。
瀕臨倒閉邊緣的大眾食堂。
封閉的地底村。
至今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個個充滿挑戰性不說,而且責任重大。
這麼辛苦的滋味響她也一路嚐到現在嗎?那也苦了她這個女孩子了。
「你一定覺得很痛苦……吧。」
「哼,拜託你別搞錯了。」
「咦?」
響把瀏海向上一撥,悶悶不樂似地搖頭。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我此行的目的是要終結我們這個受到詛咒的『血統』。」
「……?」
聽她這麼說,我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因為我這輩子已經投胎成波亂烈火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放棄「我自己」去當別人。
按理說響也是一樣。
響說她要終結這個『血統』,問題是具體而言她到底想怎麼做?
「……」
這麼說來,她不只一次要求我答應跟她結婚。
莫非結婚的目的是?
「你嚷著要結婚……該不會是為了改變戶籍吧?」
「你是白痴嗎?」
對嘛~我就知道沒這麼單純。
「不然你說結婚的目的是什麼?」
「只要我們兩個結婚不生小孩,世上就不會再有繼承『波亂』和『萬丈』血統的人誕生了。」
「噗……!」
什麼小孩子……雖然她未免想得太遠了,不過這也表示響是非常認真的吧。
「而且我們總是一起行動的話,或許就能同時被捲入同一個『故事』裡也說不定。」
「呃,所以呢?」
「……好比說,你住的地方發生了『故事A』,同一時間,在我住的地方則發生了『故事B』,你覺得結果會如何?」
「當然是我被捲入『故事A』,而你則被捲入『故事B』裡面了吧?」
「結果應該是如你猜測的沒錯。換言之我們就好比是磁鐵,『故事』則是鐵塊。一般而言磁鐵會受到距離最近的鐵塊的吸引。不過假如我們結婚,在這房子一同生活的話會怎樣呢?」
「呃……就只會受到最近的『故事A』的吸引,是嗎?」
「對,就『只有A』。換句話說,我們可以把波及我們的『故事』減少成一個。」
「嗯,或許是這樣吧……」
可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一樣會受到『故事』的牽連不是嗎……雖然我大概可以瞭解響的意思啦。
「就算你突然要我跟你結婚,我也沒辦法啊……」
結婚不僅是最莫名奇妙的地方,同時也是這整件事的癥結點。
響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怎樣?跟我結婚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是啦,嚴格說來我的年紀也還不能結婚啊。況且……」
「況且?」
「我們兩個又不是喜歡彼此,不該隨隨便便結婚的。」
「……」
聽到我的反駁,響銳利地眯起眼睛。
她好像非常不爽我開口反駁她的樣子。
「你討厭這個『血統』的心情,我非常感同身受,可是要結婚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是說,就算跟我在一起你也照樣會被捲進『故事』,結果並沒有改變啊。」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咦?」
響不是受不了一再受到『故事』的糾纏嗎?
不……好像不太對勁。從她那個口氣聽來,好像她早明白就算跟我在一起仍舊逃不了被捲入『故事』的道理。
既然如此,她只是想減少我們兩人所遭遇到的『故事』的總數目而已嗎?
問題是,總數減少了又能怎麼樣……?
我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透這麼做能為她帶來什麼好處。
於是我忍不住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
「我們的『血統』會傷害到周遭無辜的人。」
響一如要回應我的視線般回答道,那句話讓我宛如受到當頭棒喝。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響用力咬緊嘴脣,緊緊握起兩隻拳頭。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意……!」
我本想繼續追問下去,可是話卻梗在喉嚨裡。
因為我看到有一絲紅色的鮮血從她的嘴角流下。
「……你碰上了什麼事嗎?」
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迫使她必須咬牙強忍到這個地步,並且做出這種對她毫無益處的決定。
「……」
響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擦掉鮮血,看著我的眼睛。
「我從懂事之後,就是聽著『萬丈血統』的事情長大的。」
「是嗎?」
我是在滿十六歲生日前一天才聽老爸提起『波亂血統』。大概是本家和分家教育方針的不同吧?
「我自幼被灌輸『解決故事』是非常困難的觀念,因此日復一日地嚴格訓練自己。我實力不足的話會導致『故事』走入BadEnding……我討厭這樣的結果。所以我才努力增強自己的實力。」
端看響那肌肉結實的四肢,就可以知道她的一言一語沒有半分虛假。
「旁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這樣的我。放棄玩耍專心投入訓練,為了累積知識讀書讀得廢寢忘食,這樣的我始終沒有交到半個朋友——這現象一直持續到國中為止。」
這瞬間響的眼睛亮起了柔和的光輝。
「……一開始她好像也覺得我是怪人,所以產生了興趣的樣子。在圖書館讀書的時候,她坐在我的對面默默盯著我瞧。就算把她趕跑她還是堅持當跟屁蟲,後來甚至還跑到道場來參觀。我本來每次看到她都覺得很煩,可是慢慢地慢慢地……我開始有了每天都會和她聊聊天說話的習慣。偶爾她請假沒來上學的話,我還會覺得渾身不對勁。她說她體弱多病……所以她很崇拜我這個打架不輸男生的女生,覺得我看起來『很帥氣』……不知不覺間,我們變成了朋友。」
「……」
明明是段溫馨的回憶,我卻愈聽心中愈是充滿不安。
「後來,我終於滿十六歲了。」
在談起這段往事前,響說了什麼?
——「我們的『血統』會傷害到周遭無辜的人。」
「有天,我被捲入和槍枝走私組織戰鬥的『故事』。」
說著說著,響的頭愈垂愈低。
「自從升上高中後,我三不五時就會搞失蹤,使她一直放心不下……我明明告訴她不用擔心……可是,那一晚她還是跑來尋找消失不見的我。」
響的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突然現身在我和組織火拼的地方,被流彈擊中了腹部。」
「……」
我只能默默地聽她強忍悲痛陳述這段過去。
「……」
阿魯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可是坐得直挺挺的。
在氣氛凝重的客廳裡,時鐘的秒針以細微的音量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然後呢,那個女生怎麼了……?」
我鼓起勇氣詢問。
「她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可是現在仍在住院觀察,尚未恢復意識。」
響反而回答得輕描淡寫。
「……嘶——」
她深呼吸一口氣後,擡起了臉。
「我先跟你宣告,她跟那個『故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只是因為跟我這個人認識,就不幸身受重傷。」
表情又恢復冷靜的響目不斜視地注視我,繼續接著說道:
「波亂烈火。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同樣的慘劇遲早也會發生在你身上。」
「……!』
『波亂』和『萬丈』的體質相同。可說是表裡一體。
所以說總有一天某人也會因為我而……!
「不,可是!」
「我們不是平凡人。我們本身就形同災難。」
響打斷我的話一口咬定地說道。
「……嗚。」
只是因一時情緒激動而極力想否定這個說法的我,不過是被她瞪了一眼而已,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為了避免危害無辜的旁人,在這『血統』的效力消失之前,我們應該要盡其所能遠離人群生活才是,波亂烈火。」
響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做出的結論,聽起來分外沉重。
是我誤會了。我以為響是為了保全自己,才想要消滅『波亂』和『萬丈』的血統。
結果大錯特錯。
她真正的目的是別再讓旁人也受到牽扯。
她希望藉由跟我在一起的方式,儘量減少發生在我們四周的『故事』,降低連累無辜旁人的可能性。響始終都是抱著這樣的念頭。
「響,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她的心情是真的,沒有一絲虛假。
那是一件好事。
但我的心情還沒來得及整理。
這也不能怪我。儘管我體內流著有些不尋常的『血統』,可是本質上我依然是個平凡人……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事到如今,我的『血統』會為我帶來多少苦頭我已經看開了。
可是,如果有人會因為我是帶有『波亂血統』的人而無端受害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
都到了這個時候,我也不可能重新投胎——剛才浮現的這句話不停在我腦海中迴響。
換句話說,這個問題沒有可以斬草除根的解決方式……
響說得沒錯,我們充其量只能設法將傷害減到最低……
若要適麼做的話,我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打交道……和所有我重視的物件保持距離,可以的話在長大成人前儘量避免跟人接觸……可是,要我一下子下定如此重大的決心,我實在辦不到。
「…………」
就算悶不吭聲,問題還是擺在那裡無法解決。
「——」
就在我打算隨便找點話題聊聊的時候——
喀鏘————————!
客廳的玻璃窗應聲破裂。
「什麼!?」
「————!」
我訝異地大叫,響瞬間進入應戰態勢。
「找到了!」
同一時間,有名男子侵入室內如此大喊道。
男子的目標明顯是我或響其中之一。
難道說眼前這個情況正如響的預測,由於我們相處在一起的緣故,導致被捲入同一個『故事』裡面嗎?
倘若事實真是如此的話,這表示我們和旁人保持距離,只剩彼此互相照應是可行的方法。
只是——這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在各方面的準備都還不夠。
包括心理準備也是……
但命運的齒輪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轉動——而且把我也咬進了齒輪裡面。
▽
啪啦啪啦啪啦。
客廳響起玻璃窗的碎片撒落在地上的聲音。
一名身著白衣的男子隨著那個聲響走進了室內。不對,正確而言,他的腳並沒有踩進來。因為男子背上揹著搭載了噴火推進器的揹包,他就利用那個裝置浮在空中飄進我家客廳。
「呀,我輩乃魔科學的大天才卡爾特·葛拉菲摩亞。異世界的住民啊,很抱歉在這麼晚的時間上門打擾。」
報上名號後,貌似科學家的男子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戴那什麼發出冷光的單眼眼鏡,擺明是在說自己是可疑的壞人嘛,喂。
「很高興你是個這麼彬彬有禮的人。如果下次你能像個紳士一樣從正門進來,我會很感激的。」
「呣呣呣。不好意思冒犯了。今後我輩會嚴加註意。」
這大叔連說話都怪腔怪調的。
話說回來,這大叔剛才稱呼我們是「異世界的住民」是吧?
所以說,這個名叫卡爾特的大叔跟海麗莎一樣都是異世界的人嗎?「魔科學」也是相當陌生的字眼。
為什麼盡是一些怪里怪氣的傢伙跑來找我麻煩?
我真的搞不懂……
「……然後呢,來我家有何貴幹嗎?」
我把逐漸轉向悲觀的思考逐出腦海,用力抓緊椅背。待會兒要把這張椅子當武器砸出去還是當盾牌使用,端看對方怎麼出招。既然還搞不清楚對方的來意,我也只能先靜觀其變。
「呼,這裡有我輩看上眼的東西。」
卡爾特一邊用手指搓弄翹得尖尖的鬍子一邊回答道。
「我們家只是平凡無奇的老百姓,才沒有你這種怪人看得上眼的東西。」
「喔不不不,我輩有顆水晶球,能把持有者所追求的東西給照出來。」
卡爾特從白衣內側掏出一顆排球般大小的水晶球。
「我輩還有探測擺,可以鎖定目標之物的所在位置。」
接著他又拿出用藍色寶石做成的擺錘。
「擁有這兩項寶物,休想瞞得過我輩的法眼。再說——」
卡爾特倏地眯起了沒戴眼鏡的那一隻眼睛。
只見他壓低音量迅速地詠唱了什麼。
這時,擺錘那原本朝著地面下垂的線陡然翹高,尖端的寶石直指著響。
「——我輩尋找的少女不就在這兒嗎?」
「嗚!」
目標是響嗎!
雖然卡爾特的目的是什麼目前還不得而知,不過八成不是什麼好事。
「好,那我輩就不客氣收下了!」
「你做夢!」
我立刻用力砸出手邊的椅子。
「哦哦。」
浮空的卡爾特閃開了椅子的攻擊。
沒想到那個推進器活動還挺靈巧的。
我迅速地用視線掃過有沒有其他可以拿來當投擲武器的東西。
不過響搶先展開了行動。
「呼!」
那不是一般的衝刺,只見響使出了某種看起來像武術的獨特移動方式,一口氣拉近和卡爾特的距離。
「呼!」
接著她短暫屏息,使出雷霆萬鈞的飛踢。
「奴哦哦——!?」
卡爾特一聲悲鳴,有驚無險地閃過響的攻擊。
繼續操縱推進器大幅拉遠距離的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唔,沒想到婦孺也會有這般俐落的武打身手。」
關於這個事實,我也跟卡爾特一樣感到十分驚訝。自懂事起就不斷鍛鍊身體的人果然不一樣。
「看來一般的方式對命運波動巨大的人果然是行不通的。」
命運波動?
卡爾特又脫口說出一個奇異的字眼。
「雖然我不清楚你所謂的命運波動指的是不是我的『血統』……」
響不敢輕匆大意地擺出架式的同時,一邊回答卡爾特的話。
「不過你可別以為我面對這個被詛咒的命運什麼準備也沒有。」
豪氣地放完話後,響從腰帶抽出一根棍狀物。
鏘啷一聲,那根棍狀物伸得更長了。綻放出金屬光澤的那個東西,應該是一種屬於特殊警棍的武器。
平時隨身攜帶那種物品難道都不會被逮捕嗎?
就在我浮現這種和緊張氣氛扯不上關係的感想時,狀況持續演變。
「唔,看樣子我輩也有拿出王牌應戰的必要了。」
異世界的魔科學家如此喃喃自語後,這回從白衣內側掏出了有鬍子標誌的膠囊。
膠囊體積固然不大,不過應該是用精密的零件製成的精緻機器。
那就是卡爾特的王牌嗎?
「接招吧!魔法和科學的融合!即效魔法!」
卡爾特高聲吶喊後,朝響擲出了那個機械膠囊。
「……!」
響隨即準備用特殊警棍把膠囊打回去。
——住手,不可以!
「快閃開!」
忽然乍現的直覺促使我放聲大叫。
「嘖!」
聽見我的警告,響瞬間放鬆腿部肌肉當場趴下。
膠囊飛過她的頭頂,擊中剛才我丟擲去滾落在地上的椅子。
命中椅子的膠囊不若硬質外觀那麼牢固,一下就分裂成大小一致的兩半——剎那間,膠囊裡面溢位光芒,長有荊棘的藤蔓從裡頭伸出來把椅子五花大綁。
「什麼!?」
荊棘藤蔓不但很粗,而且發出微弱的光。
雖然看起來很像魔法,可是那個荊棘藤蔓是從機械膠囊裡面長出來的。
魔法和機械……魔法和科學……
魔科學?
難道說!
「響!你千萬不可以被膠囊打中!我猜那裡面封存有魔法,一旦打中東西就會立刻發動。屬於命中後發動的那類道具!」
「我知道了。」
響一邊點頭回應,一邊從地上起身。
「呣呣呣,居然只看過一次就能識破,你長得一臉呆樣,觀察力倒是挺敏銳的。」
「……多謝稱讚。」
我隨口敷衍低聲呻吟的卡爾特,心裡捏了一把冷汗。
好險以前曾經親身體驗過魔法和外太空的最先進技術,這次才運氣好被直覺救了一次。
可是,我們還沒想到該如何反制那個即效魔法。
而且這招出乎意料地棘手。
畢竟我們不會知道膠囊裡面到底封存了什麼樣的魔法。剛才那招應該是捕獲響的魔法,但他不見得會持續使出同一招。
如果卡爾特夾雜了大範圍攻擊魔法充當煙霧彈的話,天曉得我們能否應付得過來。
再加上施放的時候不需要詠唱咒語,根本無懈可擊。
只要可以知道他使用哪一系的魔法的話……不,他怎麼可能那麼大方洩漏給我們知道……
「既然被你識破我輩就順便幫你補充吧。剛才擲出的是封存了『拘束』魔法的膠囊。然後接下來要丟出的是封有『睡魔』魔法的膠囊。」
我想都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光明正大地一一為我們說明。
莫非他看似腦筋靈光其實是笨蛋一個?還是說他想耍帥?
不管怎樣他看起來都很蠢。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我輩不僅是魔科學家,也是一個紳士。絕對沒有想隨便傷害你們的意思。所以你們儘管放心地接招吧!」
「既然如此那你不如不要攻擊!」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卡爾特發出充滿魄力的大喝,一口氣擲出了八顆膠囊。
「喂!你也丟太多了吧!」
從他手中擲出的膠囊畫出拋物線,直朝我和響的位置落下。
我連忙從容廳移動到廚房。因為沒有牆壁阻礙,所以很快就完成了移動,勉強逃出膠囊的射程範圍。
得快點想想反制的手段了——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客廳的門「乓」的一聲猛然打了開來。
「烈火大人(Rekka)!」
從門後現身的是換上了魔導士長袍的海麗莎。
或許她是聽到剛才的喧鬧聲才查覺異狀的吧。
瞧她不忘攜帶施法用的法杖,應該是前來為我方助陣的。
不。
關於她是不是來助陣的,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毫無防備地貿然衝進戰場的她——
啵——的輕輕一聲,被卡爾特擲出的膠囊射中了胸部。
只見膠囊分裂成兩半,魔法隨著從中溢射的光芒發動。
「咦?」
就連擅長魔法的海麗莎,面對瞬間發動的魔法也沒能來得及反應。
她頓時雙腳發軟,膝蓋一折。
長長的木杖掉在地上滾動。
「奴!慘了!」
卡爾特緊張地大喊。
「————嗚!」
我火上心頭,氣得想衝上前賞卡爾特一頓拳頭吃,好不容易才剋制住那個衝動。
冷靜。我能像響一樣發動凌厲的攻勢嗎?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的話!
我拿起放在廚房桌上的七味辣椒粉罐開啟蓋子,使勁砸向卡爾特。
「奴咕哇!好辣!眼睛好痛!」
注意力被倒地不起的海麗莎奪走的卡爾特被紅色辣椒粉潑個正著,用雙手搗著眼睛發出哀嚎。
「響!」
「呼——!」
響在我大喊她名字的同時展開了行動。
只見她踩著客廳那張矮桌朝卡爾特跳去。
響的右拳灌進了眼睛被異物入侵以至於無法睜開的卡爾特的臉。
「呀嗚!」
臉孔硬生生吃了一記拳頭的卡爾特先是頭部著地,整個人像球一樣彈跳了兩三回後,從客廳滾到了院子。
「咕嗯嗯,暫時撤退。」
渾身髒兮兮地從地上爬起來的卡爾特如此說道後,將戴在左手食指上的寶石戒指轉了九十度。
只見寶石發出光芒,從中突然出現一扇『藍門』。
卡爾特手握『藍門』的門把,轉頭望向我們。
「聽好!我輩不惜付出任何一切代價也要得到那個少女!總有一天我輩還會再回來的!勸你們趁早做好覺悟吧!」
撂下這句狠話後,卡爾特消失在『藍門』的另一頭。
過沒多久,『藍門』無聲無息地憑空消失了。
「……移動專用的道具嗎?」
響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解開備戰動作。
我家終於又恢復寧靜。
只剩被破壞得千瘡百孔的客廳和我們三人。
「海麗莎!」
確認危險解除的我急忙趕到倒地不起的少女身邊。
「海麗莎!喂!你振作點啊!」
「……」
我把她從地上抱起,大聲叫喚,但海麗莎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只聽得到她「嘶~嘶~」地發出了可愛又規律的鼻息聲。
她還活著。
可是醒不過來。
卡爾特說過他使用的是『睡魔』的魔法……
現在的海麗莎確實有可能只是陷入昏睡而已。
可是,我都在她的耳邊大呼小叫了還吵不醒她……那她什麼時候才會睡醒?
「閃開。」
原本下去院子在『藍門』消失的地點進行調查的響,走回來從我手中搶走了瘦小的海麗莎。
然後,她啪啪啪地連番摑了海麗莎幾個耳光。
「等一下!你在幹什麼啊。」
「不做到這個程度,你怎麼知道她會不會醒!」
響又接連摑了兩三個耳光。
隨著響亮的聲音,海麗莎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
即便如此,她還是睡得不省人事。
「喂……慢著。不會吧。」
海麗莎不會就這樣一睡不醒吧……?
「那個該死的混蛋!竟敢騙我們說他無意害人!」
我瞪了卡爾特消失的院子。想當然,那裡早就沒有任何人在了。
但我還是情不自禁地瞪視著那個地點。
響把海麗莎的身體交還給我後站了起來。
「實際上她是沒有外傷沒錯。只不過那傢伙的目的似乎是把我活捉起來……永遠沉睡不醒是最適合用來生擒目標的魔法了。」
響冷靜地分析狀況。
雖然活著,可是一輩子都在睡夢中無法甦醒。
這種手段……也未免太低劣了吧!
「畜生!」
我氣得咬牙切齒。一個讓人聽了不舒服的聲音響起,牙齒應聲咬斷。
為什麼……那個時候我沒能保護得了海麗莎!?
我明明可以在和卡爾特開戰前先讓海麗莎逃到安全的地方,或者教她待在我能隨時支援的地方,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為什麼我沒能當機立斷做出判斷……
「為什麼……海麗莎會碰上這種事……」
「——那是因為我們在這裡的關係。」
響用冷漠的眼神低頭看我。
「……現在要亡羊補牢應該還來得及。只要我們聯手解決這個『故事』……如此一來海麗莎就有得救的希望。我說的沒錯吧?」
「……這我也不敢保證。」
聽到我那充滿苦悶的低語,響回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不過跟她說話只是做做模樣的幌子,我向浮在半空中的阿魯使了個眼色。比我還了解我的體質的未來人應該會知道真正的答案才是。
「坦白說,本官也不確定海麗莎小姐是否還能得救。」
阿魯坦承地告訴了我結論。
「現在烈火先生是被捲進了『響小姐的故事』裡面。故事『女主角』是響小姐,海麗莎小姐不過只是一名無端受到牽連的配角。烈火先生的『波亂血統』能拯救的,只有跟『故事主軸』相關的人事物而已。換句話說,就算『響小姐的故事』獲得解決,不保證海麗莎小姐『也』一定能得救。就跟響小姐打倒槍枝走私組織之後,身受重傷的朋友也沒能痊癒一樣。」
這是……怎樣啊。
海麗莎明明是因為我在這裡的關係才被『故事』拖下水的……而我卻救不了她嗎?
「哎,我的意思可不是說她已經沒救了喔?舉例而言,烈火先生擊敗魔王解決『海麗莎小姐的故事』時,整個異世界和那個世界的住民也一併都獲得瞭解脫。所以說這次的情況也是一樣,基本上,海麗莎小姐在你解決『響小姐的故事』的時候連帶一起獲救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
阿魯那沒有起伏的平淡語調聽起來就有如在教訓我一般。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們就跟掃把星沒兩樣,會為周遭旁人平白帶來麻煩。」
響的聲音繼續對我窮追猛打。
「…………」
我已經經歷過不少次被『故事』捲入的經驗了。
皋月、依莉絲、海麗莎、都美貴、特托拉、莉亞——面對無數的悲劇,我奮力抵抗,儘管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最後還是都有幫到大家的忙。
我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沾沾自喜起來的呢?
只要我肯拼命,不管什麼天大的麻煩都難不倒我……這樣的想法令我無意間匆略了潛藏在自身的危險性。
「我是掃把星……嗎?」
響說的或許沒錯。
一想到所有的錯都在自己身上,我的腦袋不禁一陣劇痛。
我在之前地底的騷動解救的『女主角』莉亞,當初也是把所有過錯都往自己的身上攬,打算一個人承擔全部的責任。
雖然當時我跟她說那樣的想法是錯的,可是……
身旁親近的某人因為自己的緣故而遭逢可能無法挽回的變故——一旦實際經歷了這種狀況之後,我才終於可以體會當初莉亞所懷抱的恐懼。
「嘶……嘶……」
海麗莎在我的懷裡呼呼大睡。
縱使我成功解決『響的故事』,她也不見得就能脫離險境。
「……嗚。」
我拼了命強忍像神經發作般大吼大叫的衝動。
害海麗莎遇到這種災厄的我沒有吼叫的資格。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烈火!」
此時,忽然有人大聲叫我。
轉頭一瞧——只見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大友皋月氣喘吁吁地站在那兒。
她似乎是發現我家有異狀,連忙趕來一探究竟的。
「烈火,發生什麼事了?」
「……」
向皋月求助的話,搞不好問題能迎刃而解?
利用她繼承的森羅大魔法,或許可以查出怎麼喚醒海麗莎的方法也說不定。
問題是……
卡爾特隨時有可能重振旗鼓攻擊。
到時候,有可能換成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身陷險境。不對,結果一定會是這樣。倘若卡爾特使出的招式比『睡魔』更具直接殺傷力、而且無法挽救的話,這樣該如何是好?
要是真發生這種狀況,我是絕對原諒不了我自己的。
我垂下忍不住要伸長的手。
「吶!到底怎麼了!?烈火,回答……咦?海麗莎!?」
衝過來向我追問的皋月半途發現海麗莎癱在我的懷裡。雖然海麗莎看起來只是睡著而已,可是配合客廳非比尋常的混亂景象來看,她應該也猜出了一定有什麼不正常的狀況吧。
「她是……被下了強制睡眠的魔法?」
「對,皋月你看得出來嗎?」
「是、是呀,雖然是我不曾看過的術式。」
「你有辦法解除這個魔法嗎?」
「……我不確定。因為這魔法相當強力,憑我的力量成功機率只有五成。」
「是嗎……那海麗莎拜託你了。」
我把海麗莎交到皋月手邊,自己站了起來。
「拜託我……?那烈火你呢?」
「我要和響一起去追害海麗莎變成這副模樣的傢伙。」
「響……?」
皋月像是這時才注意到響的存在般轉頭看她。
「……」
站在房間角落的響也默默不語地盯著皋月瞧。
「她是誰?」
「我的搭檔。」
「搭檔……」
皋月一臉愕然,彷彿不可置信似地喃喃自語。
「那就這樣,我要準備出發了。」
「!等一下!你還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呀。而且,如果你又被捲進了什麼麻煩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
聽到皋月口中的話,我瞬間真的有種心如刀絞的感覺。
如果皋月跟海麗莎在差不多的時間點趕來的話……
如果連皋月也發生無法挽救的意外的話……
如果面對這種情況,我只有束手無策的份的話……
光是這麼想,恐懼就控制住了我的身體。
這問題不像莉亞那次,只要全員齊心協力打倒巴哈姆特問題就能解決那麼簡單。
光是和我在一起,就會使她身處在危險之中。
而且原因就出在我體內的『波亂血統』。
除非我重新投胎轉世不再當「波亂烈火」,不然沒有任何方法……因為這個做法根本不可行,等於說這是一道沒有解決方法的問題。
如果有法可想的話,我又何嘗不想拜託皋月或莉亞。
偏偏……就是沒有辦法。
所以——
「你不要來。」
「咦?」
「我希望你能留下來為海麗莎診治。這次我和響兩個人去解決就夠了。所以你不用跟來。」
「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我……」
皋月不肯就此放棄。
我很明白我的青梅竹馬有非常冥頑不靈的一面。
正因為如此——
「——拜託你別跟來!」
我懷著強烈的拒絕念頭打斷了她的話。
「…………烈火……?」
皋月露出與其說是大吃一驚、更像傻眼般的表情注視突然大聲喊叫的我。
我不知有多久沒像這樣用惡劣的口氣吼她了。
我看不見自己現在臉上掛著什麼樣的表情——也害怕知道——於是別開視線,拒看皋月那滿是疑惑的眼神。
「……算我拜託你,不要跟著我們。這個『故事』讓我跟響兩個人解決就妤……大家都來湊熱鬧,只會造成我的困擾。」
迷惘在我的心中擴大。
或許我現在的所做所為,是在跟所有被我視為寶貝的事物進行切割。
可是不這麼做的話,會一個不小心破壞那些寶貝的人,說不定就是我自己。
那樣的結果遠比世界末日更讓我感到擔心害怕。
「回頭見了。」
所以,我轉身背對皋月。
走到響的身旁。
響一語不發,背部從牆壁退開。
「響,我們走吧。不知道卡爾特什麼時候又會折回來。」
「嗯。」
我和響一同離開客廳。
感覺腳步異常地沉重。
即便如此,我還是非走不可。
為了不讓我重視的那些人有機會靠近我這種人身旁。
為了真正保護那些我一直誤以為我保護得很好的事物。
我必須儘快和大家……和皋月保持距離。
「……」
我轉頭越過肩膀回望客廳。
當抱著海麗莎茫然若失的青梅竹馬的樣子一映入眼簾,我便有種心如刀割般的感覺。
「抱歉……」
我在口中嘟囔著道歉的話語後,離開了自宅。
走在夜路上,我的心感到一陣陣刺痛。
刺痛刺痛。
刺痛刺痛。
痛楚遲遲無法平復。
「……」
阿魯什麼話也沒表示。
我領頭走在只有路燈當照明的昏暗街道,和響一起默默前進。
一如要徹底甩開忘記隨身攜帶的東西般。
刺痛刺痛……
刺痛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