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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王(第一卷)》第3章
  喜歡是什麼意思?

  我在棉被裡翻來覆去,始終得不出答案,煩惱苦思的熱度,快要將腦子煮熟。

  被說喜歡了。被女孩子當面說喜歡,這是第一次。

  而且物件還是巢鴨。不,是不是巢鴨並沒有關係……其實有關係。究竟是哪邊嘛。

  用棉被矇住頭。說煩惱,卻連該煩惱什麼也不知道。腦中浮現巢鴨的模樣,接著是臀部。「不對!不對!」敲自己的頭,抹去巢鴨的姿影。唔,雖然是該煩惱巢鴨的事情沒錯,但不限定一下主題不行,範圍太廣大了。

  究竟巢鴨是喜歡我哪一點啊?

  我跟巢鴨平時交情並沒特別好啊,之前跟她也幾乎沒有交流……嗎?

  「……啊。」

  好像有過。我們學校每二年就會換一次班級,一、二年級時也跟巢鴨同班,記得那時好像曾跟她聊過幾次。

  但也頂多如此而已,難道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特別?突然想起一件事,摸摸眼睛。我似乎對她炫耀過這雙眼睛的特殊能力。

  我那時對自己的特殊能力引以為傲,曾對不特定多數物件炫耀過,所以巢鴨十足有可能看過。但我依然不懂,僅僅如此為何能構成喜歡的理由呢?

  如同斷掉的電線不管怎麼弄也接不回去,整個晚上我都在煩惱中度過。

  睡眠不足的隔天,我去上學,眼睛還是一直追著巢鴨跑。巢鴨與之前相同,沒特別來找我,只態度淡然地上著課,休息時間也是同樣,只靜靜地坐在座位上。

  她一次也沒看過我,而我則是因她的事情被其他男生嘲弄、瞎起鬨,但巢鴨卻什麼反應也沒有。直到放學,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也一樣對巢鴨連一句話都不敢說,但是總覺得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心裡會有個疙瘩,我決定主動去找巢鴨,去跟她說點什麼。雖說為了下這個決定,花了整整一天。

  巢鴨總是由自家轎車接送上下學,那天也是如此,巢鴨正準備搭進徹底無視於訪客用停車場、停靠在小學體育館前的巢鴨家專車。駕駛座上有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後面的座位則有個穿浴衣的大姊姊瞇上了眼。

  「喂~巢鴨!」

  揹著紅色書包的巢鴨回頭。老爺爺司機與浴衣大姊姊也一起轉頭朝著我。只不過浴衣姊姊沒睜開眼,是否在看我則不可知。

  「什麼事?」

  「是關於昨天的……事情。」

  「昨天?是游泳池的事?營養午餐濃湯的事?還是我喜歡石龍子同學的事?哪個?」

  巢鴨採用疑問句將選項二拋向我,彷彿雜耍一樣,疑問球一顆顆滾了過來,堵塞我的喉嚨。本來準備開啟車後門的巢鴨回頭,走到我面前。中途朝著車說了聲「別擔心」,制止裡面的兩人。

  「是哪個呢?」

  「呃,就是……好像說……喜歡我的那個。」

  「嗯。」

  巢鴨點頭肯定是針對哪個?即使親眼看著她,我也還是搞不懂。每個時機都與我擦身而過,彷彿兩個人互動檮麻糟,卻每次都失敗一樣。

  而且巢鴨還是拿杵的,即使打到我的手,她依然沒什麼感覺。

  「真…真的喜歡嘎…嘎嘎?」

  「不是烏鴉,是鴨子啊,我。」

  似乎被當做在模仿叫聲了。呃,不是這樣啦。

  「所謂的喜歡,是什麼?」

  對於我迷惘半天總算髮出愚蠢卻又非常哲學的問題,巢鴨眼睛眨呀眨地望著我。巢鴨沒有馬上回答是件很稀奇的事,令我也不由得眨起眼睛。

  「喔?」

  巢鴨沒有收起驚訝表情,把手貼在我的臉上。不,是抓住,她把我拉向身邊,我差點向前

  摔倒,但她依然不打算停止。

  等到停止的時候,巢鴨與我的嘴脣已經貼在一起了。

  「……………………………………」

  變得無法呼吸。

  「……………………………………」

  巢鴨的嘴脣舔了舔我的下脣。

  「……………………………………」

  巢鴨的呼吸搔得我的臉很癢。

  「呼喵呼咿嗚嗚咿嗚啊咿咿咿咿!」

  愣住了三秒左右,我往後飛跳,狠狠地摔到屁股。背上的書包震盪,肩帶陷入鎖骨裡,眼珠子就像換牙前的牙齒劇烈地動搖。

  巢鴨平靜立定,裙子在我眼前飄晃。

  「呃,咦,等…等等!」

  想摸嘴脣,但手還是退縮了。被巢鴨舌尖舔過的嘴脣顯得有些溼潤,要我把哪個擦掉’不知為何,心情上辦不到。

  車中的老爺爺跟大姊姊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地看著我們,總覺得很可怕。

  「你看,我是真的喜歡喔。」

  巢鴨若無其事地說著,蹲了下來,配合我的視線高度,臉又靠近過來。四肢僵硬的我無法退後,被巢鴨抱住肩膀。

  巢鴨與我的眼睛高度變得水平,近距離凝嚷著我。

  正確而言,彷彿想跳進我的眼睛裡,深深地望著我。

  我的世界被巢鴨填滿了,接著……

  「這麼一來,我又更確定了,我果然喜歡石龍子同學。」

  說完,巢鴨又親了我一下。

  但這次並非嘴脣,而是右邊的「眼珠子」。

  「啊,果然是石龍子同學。」

  與喀啵喀啵的愚蠢腳步聲步調一致地,女生語氣悠哉地叫我。雖然這名女生也算是跟我因緣匪淺,但是她以這種難以預測的登場方式,依舊讓我整個人愣住了。

  只不過,當她又踏著無腦腳步聲要靠近時,我的頭腦與手臂總算活動起來。

  「慢著!慢著,別動……巢鴨。」

  我伸手製止滿不在乎地走過來的巢鴨。巢鴨露出一貫的安穩表情,雖歪著頭疑惑,姑且還是依照我的要求,停下腳步。

  身處於四樓某房間,沒做好心裡準備,嚇得差點哭出來,正準備迎擊發出腳步聲的物件時,來人卻是學校同學。「這個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受到此一疑問的強力衝擊,頭腦無法靈活運轉,彷彿被強迫在模糊視野裡行進般的焦躁感,我搖了搖頭。

  等視野的焦點恢復,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巢鴨的打扮。見到她身上與白天的制服打扮截然不同的便服,不由得瞠目結舌。是裸露。算不算裸露「狂」我不知道,但裸露的地方太多了吧。我說面板。

  上半身只有胸部遮住,底下雖裹了一條海灘巾,但長度相當短,與泳裝的裸露程度無甚差別。巢鴨的皙白肌膚沒被夜色掩蓋,反而更強勢地自我主張。

  巢鴨的頭髮上有一朵略大的假花當做裝飾,配上便服,帶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即使早就看慣她的長髮,我的視線依舊完全被奪走了,不禁咕噥一句:「好美……」

  我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巢鴨的便服打扮,而且衝擊性也太強烈了點。

  就算問她為什麼要這麼打扮,恐怕也只會得到「因為很熱」這個理由吧。

  以前曾經因意外而看過她的裸體,因為有過這段過去,種種情感在我腦中交錯,臉部異常火熱,傷口象是要咕滋咕滋融化似地發疼,恐怕一用力真的會噴出鼻血吧。來者是我的同學,是巢鴨,一想到這些,苦惱又開始壓迫我。只不過,要比面板的裸露,我可不會輸喔!我是指另一層意義的。不對,我在說啥鬼嘛,我是白痴嗎?真的是白痴。什麼「只不過」嘛,這種情況下別心情浮動啊。

  緊握的玻璃片陷入手指,割破了面板,痛楚代替冷水,一頭澆在忘記緊張、陷入色鬼心態的腦子上。瞥了一眼旁邊,同樣拿著玻璃片當做武器的男人以困惑眼神看著巢鴨。除了我以外,又有另一名國中生登場,也難怪他會感到困惑。

  「我該等到什麼時候喔?」

  巢鴨發出語尾有點奇妙的疑問。別說是什麼時候,更希望她能永遠等下去。

  ……這麼說來,傳聞說這一帶被不良少年當成跟女人幽會的場所,沒想到是真的。既然如此,巢鴨應該也有男友陪伴吧?

  想起中午見過的海島,瞇眼望走廊深處,沒見到隨後追上來的海島身影。

  「海島呢?他沒跟你一起嗎?」

  「為什麼會提到海島同學呢?」

  用腳尖在地上搖擺扭轉,巢鴨回答。

  「呃,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才不是喔。我跟他頂多偶~爾~會一起去逛街而已。」

  巢鴨搖晃手指,否定我的說法。這件事似乎不值得如此誇耀吧?

  只不過,原來如此啊……慢著,在這種危急時刻,我在放心什麼嘛。

  「所以說,你現在是一個人?」

  「嗯。」

  「……原來如此。剛才在樓梯轉角看見的兩人組,我還以為是你跟海島……」

  她一開始就說了句「果然」,而我在大樓內也只有那時候碰到小刀男以外的人物……

  「話說回來,我該等到什麼時候呢?」

  巢鴨從剛才就重複著相同問題。巢鴨與我們隔了五公尺左右,是房間入口與中央的距離。她的眼神不停透露著:「我想去你們那裡,可以嗎?」

  難以判斷是否該懷疑巢鴨是敵人。現在的我處於只要想懷疑,什麼都能懷疑的精神狀態。臉上的傷口除了血液以外也流出猜疑,我對世界抱著不信任感。

  什麼是對的,什麼可信任。鑽進牛角尖的疑惑絆住了我的腳,使我遲疑。明明那個小刀男隨時可能到來,我卻忙著和巢鴨大眼瞪小眼。

  「……巢鴨。」

  「什麼事?」

  不禁又閉起原本想直接開口發問的嘴巴,移開視線。

  比起巢鴨是否為敵人,有件事更令我掛心。

  記得我以前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好像曾經在她面前表演過自己的能力。

  萬一她宣揚起我的異能有多淺薄的話,身邊這名男子的反應恐怕難以想象。更重要的是,若依巢鴨的性格,還很可能無預警地說出口咧。

  「……不,沒事。你不必繼續等了,進來吧。」‘

  一番猶豫之後,我向她招手。雖然我不認為巢鴨對逃離這裡會有什麼幫助,但也想不出叫她離開的方法。更何況,我認為不管耍什麼心機對她這個人都沒效。這個不做多想地發出可笑腳步聲,堂而皇之地跑上樓的傢伙,不管用什麼道理也無法說服吧。

  「謝謝。啊,還有其他人在耶。」

  望了一眼渾身是血、靠在牆壁上的男人,高雅地對他點頭。我開始擔心讓巢鴨進來是否會引來危險了,巢鴨這個人真的很鬆散啊,特別是腦子裡的螺絲。

  「我說,你知道嗎?」

  「嗯~什麼事?」

  「這個大樓正處於亂危險一把的狀況喔。」

  「似乎是呢,石龍子同學的臉看起來好像很痛。」

  即使知道,巢鴨的態度也仍舊沒有變化。

  跟已經嚇得再也不敢半夜上廁所,凡事裹足不前,說不定還會因為壓力而見到一、二個幻覺的我大大不同,也許巢鴨這樣的女生才具有故事正牌主角的資格吧。但,即使巢鴨擁有主角的資質,我也不憧憬她。

  如果得嚐到痛苦滋味的話,我寧可不要登場,寧可不被故事召喚。

  被小刀割裂臉部的我,價值觀變得只想追求逃生途徑,只知流下血淚。

  ……然後呢?

  巢鴨現身了,接下來我又該怎麼辦?狀況一點也沒有好轉。

  重點是,她來到我身邊究竟是為了什麼?

  試圖催眠自己忽視這個疑問,但疑問卻一直在我眼前左搖右晃,不肯離去。

  「這裡好臭喔。」

  巢鴨手指貼著嘴脣,左右觀察。浴血男瞇細了眼,疑惑地看著巢鴨與我。真希望別把我跟巢鴨當成是同一夥人哩。

  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仍然擔心起會不會被她喊做「嘔吐男同學」。

  「……呃,是…是啊。」

  我硬擠出聲音,好拂去心中芥蒂。

  「而且你的臉好糟糕喔。」

  「真抱歉喔。」

  巢鴨的發言聽起來象是在指臉傷以外的部分。與她的對話多少讓我恢復了平靜,令我很感激。巢鴨宛如將學校的氣氛帶來這裡,撫平了我的緊張情緒。雖然,我跟巢鴨實在稱不上特別要好。

  倒不如說,我甚至覺得她很棘手。與教團有關的人物都是我的敵人。

  「臉被剖成兩半?」

  「還不至於那麼嚴重啦,雖然痛得要死。」

  臉一朝下,一陣臉皮快剝落的疼痛傳來。啊啊,我受夠了。

  「對了,左眼呢?左眼沒事吧?」

  巢鴨手伸過來,似乎想拆下包紮傷口的布。討厭被人碰到傷口,我撥開她的手,後退一步。巢鴨的姣好面容沒有變化,嘴脣動也不動地「呋」了一聲。

  「沒事就好。」

  這麼執著於我的左眼,她肯定知道我的異能。

  跟成實的情況不同,這次我是認真想讓她閉嘴。因為是關乎死活的問題。

  「你果然……」

  「怪了~應該快來了吧?」

  與我開口同時,巢鴨轉頭望走廊。這傢伙,想敷衍過去嗎?但是冷靜一想,這個問題也不該在此時提起,畢竟男人就在旁邊。於是我也跟著答腔:「是海島嗎?」並考慮是否要將玻璃片交給手上沒有武器的巢鴨時……

  「呸!」

  浴血男吐出血痰。他似乎想驚訝地喊「咦?」卻因血液與唾液聚積在嘴裡,被一起呸了出125來。他的痰血混合物噴出的方向是道窗戶,是我試著使用繩梯逃脫卻失敗的窗戶。

  一道黑影由窗外漸漸升起,就像即將吞沒這棟大樓的黑色洪水一般。

  接著,彷彿雛鳥破蛋,一隻手從這道黑色團塊般的影子生出。那隻漆黑的手臂抓著窗框,又在黑色團塊中創造出手掌與手指。指尖強而有力地抓住,將底下的黑影拉起。接著……在宛如「蹬了」空中的強力跳躍後,將玻璃窗踹破。

  那個小刀男躍入房間了。

  ……喂喂,我不是強調過好幾次了,這裡是四樓耶!

  他的行動軌跡難以置信,彷彿騎士踢(注:特攝影集《假面超人》系列中,主角的必殺技)一般,垂直躍起後,朝斜方向落下。人類是不可能在空中使出這般行動的。……普通人的話。

  茫然的腦中閃過一道靈光,我得出一個答案,但膝蓋的顫抖也隨之而來。

  水黽。

  與我一樣……

  是異能者?

  除了自己,第一次碰見跳脫於世界框架外的人類。

  配上首次被施加暴力的恐懼感,他的登場超乎必要地震撼了我的思考與身體。

  超越科學法則的小刀男在房間著地後,又藉著反作用力跳起,朝向我飛舞而來。

  蹬了一下空氣,小刀男由我頭上降臨。

  「去吧~」

  彷彿描繪出一道拋物線般,像在開玩笑的話語在一樓大廳響起。接著,某種東西伴隨著話語聲,同樣呈拋物線落在蛞蝓身邊。

  那東西的輪廓與質感就像從樹枝上掉落的毛毛蟲。蛞蝓不禁仔細端詳起這落在兩腳間的東西,在知道了那是什麼後,不由得屏息吞聲。

  是手指。人類的拇指與小指有如蟬殼一般掉落在地上。被切下後似乎經過一段時間,斷面早已停止出血,手指顯得黑色暗沉,蛞蝓立刻將之踢到角落。

  由於工作性質,蛞蝓早已見慣了傷口,但這種東西被出其不意地拋過來,還是令她難掩恐懼情緒。手指像個「物體」在地上滾動,消失於夜晚彼方。

  「真遺憾呢,沒辦法玩送進閉起的嘴或手裡的把戲。如果只有這麼遜的用法,特地撿來就沒意義了……唉~我為什麼要撿呢?」

  照在牆壁的光芒歪了一邊,也許是與翠鳥歪頭動作有所連結。扭動身體,防止自己被那道光芒照射到的蛞蝓咬緊牙關,拚命剋制牙齒的顫動。

  臼齒不知破裂了多少次。磨損的牙齒有如犬齒般尖銳,舌頭僅是劃過,就滲出血腥氣息。

  「我啊,一直都在思考,思考我的異能為什麼會這樣,構造又是如何……當中有一點是從我出生以來就有的疑問,到現在都還無法理解。」

  蛞蝓知道翠鳥的異能。不僅同行當中沒人不知道,也有一部分一般人知道。翠鳥的出身有點特殊,即便如此,他仍被稱作是最強。翠鳥能這個業界裡能活上五年、六年就是最佳證明。據說異能能與之匹敵的,只有「白羊」和「蚯蚓」而已。

  能在這個業界存活下來的人們,在殺害同行時從不躊躇。

  就算蛞蝓肯招出一切,揮舞白旗,多半還是會被殺死。

  因為假如立場相反,蛞蝓也會採取相同行為。

  對方位於遠非自己能與之爭鬥的次元。

  既然如此……

  蛞蝓下定決心,取下纏在脖子上的布,將之拋向腳趾頭被踢往的樓梯角落後,站了起來。雖然仍隱藏在樓梯背後,膝蓋已經開始不住地打顫。蛞蝓背對著翠鳥,感覺手電筒正朝著自己照射。冷汗涔涔,害怕脖子跟身體會不會瞬間得哭著道別,但蛞蝓還是隻有這個方法可行。

  她只能裝作誤闖這裡的普通人。

  即使很勉強,除此之外也別無解決方法了。平時總是青蛙領頭行動,蛞蝓的經驗嚴重不足。這麼絞盡腦汁恐怕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吧。動員所有知悉的資訊,最後她選擇了這個方法。

  翠鳥可說是最有名的殺手,關於他的資訊也多到數不清,甚至會對他的工作造成困擾的程度。

  當中有個連道聽塗說也稱不上的微妙訊息,但現在能仰賴的也只有這個。

  「那…那葛!」

  本想打聲「那個~」的招呼,但是蛞蝓又緊急踩煞車,感覺在這個場面似乎太悠哉了。被人丟手指頭嚇唬,不更害怕一點很奇怪。

  自己明明就是打從心底感到恐怖,為什麼沒辦法老實表現出來呢?

  「那葛?」

  翠鳥跟著重複了一遍。很不可思議地,翠鳥似乎被她奇妙的叫聲所吸引,降低了警戒心。蛞蝓偷偷握拳鼓舞自己,緩緩轉過身來。

  會站起來,是因為蛞蝓擔心如果一直躲著,可能會被認為她知道對方的異能。雖然一部分普通人也知道這件事,但真正理解那意味著什麼的,只有處於同一業界的人物。

  「什…什麼嘛!就算你用那種玩具嚇我,我才不怕呢!」

  「嗯?玩具?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在玩試膽遊戲吧!你看看你自己,不是打扮得像個幽靈嗎?」

  將臨時想到的話全部說出口,蛞蝓所表現出的語氣與性格幾乎就是她的平時模樣。正面與世界最強殺手對峙的緊張感讓頭腦變得一片空白,沒有餘力演戲。但這樣反而發揮了效果,括蝓彷彿喝醉酒,忘記了膽怯。

  出現在蛞蝓面前的,是個戴著白色假髮的少年,他身上穿著以粗糙布料縫製而成的白色長袍,不僅如此,還打赤腳,增添遠離塵世的形象。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將少年的奇蹟神格化,用來加強效果裝飾罷了。

  ——真的是那個「翠鳥」,是本尊沒錯。

  背後淌下冷汗,但蛞蝓還是向前走出一步。

  「咦咦?你該不會是超能力少年吧?就是那個上過電視的……」

  實際上因為逆光,根本確認不了臉部。而且翠鳥頭上也戴著長袍的連衣帽,難以看清表清。

  「喔?你聽說過我嗎?明明只在地方電視臺的小節目中登場過一陣而已。」

  「我以前是個電視兒童嘛……慢著,咦,真的是你嗎?真的是正牌的超能力少年A嗎?」「好懷念的名字啊。」翠鳥笑著說。括蝓趁這機會又踏前一步。一邊剋制著別讓自己湧現如果對方露出破綻就偷襲的、踰越身分與實力的慾望,一心一意只想著如何讓自己活命。不做多餘的行動,專心前進,延長存活時間。

  「你超厲害的啊!你就是那個嘛!不用手碰就能切開鑽石的人!我一直覺得那次很可惜耶!因為是鑽石耶,鑽石!換成鐵塊不是很好嗎!」

  在名人面前露出欣喜神色,演出一名狂熱者。後半摻入了一點蛞蝓的心聲。

  「哎,跟麥克斯-銀河(注:電玩《逆轉裁判2》第三章登場的角色山田耕平的藝名)相比,身為表演者我還未夠班……是嗎,原來你聽說過我啊~」

  像在推量著什麼,翠鳥的話愈說愈小聲。推量、揣測、策謀……明顯擺出由各種方面來檢視蛞蝓的態度。避開翠鳥的釣針,蛞蝓憑自己的力量由水面跳上陸地,刻意主動上岸,與翠鳥接觸。

  「當然知道啊~本地跟我同年紀的世代應該都有看過那個節目吧。」

  「是嗎。這可真令人高興。我的夢想之一就是成為名人呢。」

  世界第一有名的殺手陶醉地訴說夢想,蛞蝓倒是有一堆話想吐嘈。

  「所以說,我並不想消除認識我的人。我的意思是……若非得已。」

  「……什麼意思?啊,你是指用超能力除掉我嗎?拜託~我可不想變得跟鑽石一樣啊!」蛞蝓開玩笑地求饒,內心卻很想哭叫:「拜託你別這麼做。」

  原本以為一生中永遠不會有這種跟世界最強殺手正面對峙的機會。沒有特異能力,只具備殺手基本技術的蛞蝓卻碰上了這種場面。

  「呃,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除掉就是了!」

  蛞蝓裝成自己不知嗨個什麼勁的樣子,期待翠鳥覺得掃興而放她一馬,但翠鳥卻默默不語。失敗了——正當蛞蝓的腦子彷彿填滿了刨冰般發涼起來時……

  「算了,也罷。」

  說完,翠鳥關上手電筒,整個一樓空間再次被夜晚的帷幕所壟罩,濃厚的黑暗包覆兩人。翠鳥在黑暗中一動,就像一道白霧。

  「勸你最好別上樓。」

  他的聲音讓人產生彷彿被人從背後扯住頭髮的錯覺。

  無視於對話脈絡的警告一一射穿了蛞蝓。

  「別說試膽大會,今晚的大樓樓上已經成了比試實力的會場喔。」

  「……咦?」

  蛞蝓不是演技,而是真的露出發呆的反應。翠鳥對她的態度半露出笑容,脖子朝向樓梯方向。

  「況且,我也不想輸……呃,這不重要。話說,我再不去就有人要生氣囉。」

  他的語氣就像個午休時間結束,要回教室的孩子。

  「總之我忠告過你了。」最後說完這句,翠鳥便徑自離去。

  ——真的嗎?

  ——真的離開了?

  聽到輕快踏著樓梯的腳步聲,蛞蝓強忍當場蹲下抱頭的衝動,打直膝蓋,半信半疑地不敢輕舉妄動。翠鳥沒有回頭,衣袖就像張開的翅膀在風中舞動,快步走向二樓,瞬間就由蛞蝓的視野中消失,不再回到一樓。蛞蝓等了幾秒、幾十秒,也什麼事也沒發生。

  搖搖晃晃,「喀……喀……」地,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大廳裡響起。蠢動的影子也模仿身體,動作不自然地伸展開來。蛞蝓靠在柱子上,摟著肩膀。

  ——沒想到竟能活著熬過這一關。

  如果說,跟翠鳥的遭遇是天災,得救就像天之垂憐。受壓抑的呼吸彷彿除去了伽鎖般紊亂,愈是呼吸愈感壓迫,明明沒被碰到,身體卻到處疼痛,每瞇上眼,就滲出熱淚。

  如熱風般呼嘯而過的安心感從蛞蝓心中奪走了對死的恐懼。但是這道風掃過後,什麼也不剩,只留下蛞蝓自己在一片荒野中環顧視野過度良好的景色。指示她該何去何從的標誌、號誌,全都被帶走了。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該忽視翠鳥的忠告,去參與正於樓上展開的戰局嗎?

  專為青蛙與翠鳥等異能者們而設的饗宴。

  保全性命的成就感,以及由緊張中解放的無力感,讓蛞蝓像竹葉船一樣輕易動搖,幾分鐘後才想起應該先跟蛇聯絡。等到心靈的放牧結束後,蛞蝓回想立場,想起她早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能退縮。自第一次殺了人的那時起,她就已無路可去了。

  真心想活命的話,就更應該完成今晚的工作。

  蛞蝓下定決心,踏上了樓梯。

  此時的她,仍不知道樓上有著什麼,與接下來她又會遭遇到何種命運。

  若說結論說起,小刀並沒有剌到我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受到突如其來的槍響襲擊,鼓膜差點破裂。

  站在我身旁的巢鴨拿出**射擊。瞄準小刀男的槍擊雖沒有命中,已充分具有讓他保持距離的效果。踏空而行——恐怕這就是眼前小刀男所具有的異能吧。彷彿空中有隱形的地面,水黽敏銳地折返,後退到房間角落,警戒巢鴨。而且,我發現他的視線也時常觀察我的眼睛。

  從三樓逃跑的時候的虛張聲勢還有效嗎?現在恢復成茶褐色,切換眼睛顏色的時機必須謹慎,這是我僅有的籌碼。

  巢鴨因後座力而跌倒,皺起表情按著右手。嚇軟了腿,一起跌坐下去的我,拉著她的手,要她馬上站起。沒想到巢鴨竟然攜帶了武器,這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巢鴨如果繼續坐著,水黽會立刻襲擊過來。巢鴨的纖細手臂並不緊張,但我卻手腳發抖,連自己知道自己看起來明顯不自然。即使現在已經站了起來,也隨時可能癱坐回去。

  「手好痛,不行了。」

  連同整個肩膀甩動右手的巢鴨馬上就宣告極限到來。

  「嗄…嗄啊?」

  「接下來換石龍子同學射擊。」

  說完,把槍拋給我。喂喂,你是笨蛋嗎?在這麼緊迫的場面下玩什麼禮讓遊戲啊。而且還這麼隨便。不小心一點交給我,很可能會被攻擊啊。

  我的擔憂成了現實,見到我們的輕率行為,水黽突擊了,而且這次連異能也沒使用,光明正大地快步筆直走來。

  「快開槍。」

  巢鴨的短促要求糾纏著我的手指與耳朵,幾乎是下意識地,抖動的手差點扣下扳機。但也因顫抖太嚴重,手指無法發揮正常功能。就在我拖拖拉拉之際,幾秒鐘內水黽已經站到眼前。

  「不開槍嗎?」

  巢鴨的愚蠢問題,彷彿出自於眼前男子帶著侮蔑的發言。

  比起用最短動作剌出的小刀,近距離見到的這男子的眼睛更吸引我的注意。不管是浴血男還是這傢伙……

  都有著一對類似爬蟲類的眼睛。

  在小刀即將剌入我之前,我心中湧現的卻是這眼睛的敵意;但象是要將之砍斷似地,右手「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呀啊啊啊!噫噫噫噫咿咿!」

  小刀插進恰好位於手腕與手肘中間的位置,眼珠子痛得翻了過來。翻了好幾圈,讓我醒了又昏,昏了又醒。剌痛得不得了。腦子剌痛。剌痛剌痛剌痛。就像有隻巨大昆蟲發出醜惡的叫聲。腦子剌痛剌痛「啊嘎呀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啊嘎!」

  我自己也發出淒厲的慘叫。好痛好痛!痛死了!快斷了,快斷了!為什麼是我!

  原來如此,他誤會我了,把我只能改變眼睛顏色的異能想成更不得了的能力,所以才會率先攻擊我。我在自掘墳墓,這是啥鬼爛能力!一點用也沒有嘛!「嘎呀咿咿咿啊咿咿咿啊咿咿咿咿咿噫咿咿咿!」小刀在我的手臂上咕滋咕滋地又挖又轉地戳個不停。救救……我……任誰都好,快救我啊!來救我嘛!

  視野有如碰上地震般扭曲歪斜,我拚命搖頭不讓自己昏厥。那男人,那個浴血男到哪去了?現在是最佳時機吧?是殺死水黽的絕佳時刻吧?究竟在搞啥啊丨「……啊…咕哇啊啊啊嗚啊啊嗚啊啊啊啊!」

  那男人正試著逃走。四肢在地上踢踹、爬動,朝向入口一直線離去。就像不知報恩的狗兒,一旦脫離飼主的束縛,就想逃跑。

  獻上我作為犧牲品,那個染血的男人逃離了。

  明明應該是我利用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怎麼可以是我被人利用呢。

  「呀啊啊啊!啊嘎咿…咿啊…咿!」

  更令人驚訝的是,巢鴨竟然也一溜煙地逃了。她迅速從我身邊離開,比浴血男更快抵達入口。她在那裡停下腳步,對走廊盡頭處招手。

  招手?對誰?比起這個,我更想要犧牲巢鴨換取我的逃命。除了我以外,不管犧牲誰都好,總之能逃命就好。我的腦袋被這類想法塞滿了。不行,這種事情我辦不到。只有巢鴨不行,不能犠牲她。要想其他方法才行,在被殺之前!

  趁著在我的手還被當成玩具耍弄的這時!

  只要能活下來,我什麼都肯做。

  就算哭泣叫喊得要死要活也沒關係。

  我要抱著「什麼都肯做」的想法才行!

  我在這種狀況下能辦得到的,不能用手,不能逃跑。能做的事情……

  虛張聲勢!我只能對他虛張聲勢!因為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有了!

  有勇氣嗎?

  沒有!

  但是,卻擁有求生意志!

  我比起任何人都更貪生怕死!

  「抓到……你了!」

  因為牙齒髮顫,發音不清晰。我用左手抓住水睡的腳,彷彿不讓他逃走地讓右眼「咿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嘰咕咿咕咿咿咿咿!」左手被剌了。小刀輕易地貫穿我的手背,尖端插入了地板。彷彿被剜走一塊肉似地,手變得很輕,尖叫與劇痛都在閃光之中消失,頭腦與眼睛之中變得一片空白,吞沒了一切。

  夠了,我受夠了,我真的不想死啊啊啊!

  等填滿世界的閃光遠離之後,現實在前方映出。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斷咬著下脣忍耐哀號的吼聲,聽起來也象是在呻吟。令眼球顏色與聲音同步般變化個不停。帶著要將視線與意識強力推出額前般的意象,惡狠狠地瞪著水黽。

  火紅而毒辣地,彷彿要將他捕捉似地,要將他吸入似地,彷彿眼睛之中潛藏著暴虐似地。求求你,讓我逃吧。滾到別處吧!被我朦騙吧!

  「欸喔噗!」

  臉被痛揍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差點扯斷脖子的衝擊,門牙被打斷了二根。嘴巴里漏風。小刀男的拳頭也被我的牙齒刮傷,迸流出鮮血。

  他沒有被我朦騙。倒不如說,為了妨礙我釋放異能,更毅然決然地毆打我。

  如此近的距離,虛張聲勢可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啵的一聲,小刀從左手拔出。少部分肉片黏在刀刃上,被一起帶走。「咿噫…咿噫…噫啊啊…噫咿…咿噫……」配合這種奇妙的感覺,發出窩囊的哀號。我連疼痛也忘記,在絕望的景象面前變得快心灰意冷。

  不管是誰都好,是神明也好。

  只要不用死,我什麼都做,要我舔鞋子、吃狗屎都沒關係。我不想被殺死。我不要像這樣一事無成地死去。我不想了結一生。所以,我……

  不管做什麼都好,我必須爭取時間。要拖延,然後,思考。得思考。

  思考我在這種情況下不會被殺的方法。就算得犠牲什麼,也要找出至少我能存活的方法。難道沒有這種狀況下,還能逆轉立場的奇謀嗎?真的沒有嗎?虛張聲勢不行,沒有效的。我已經學習到在這種時候改變眼睛顏色,只會讓人誤以為想發動「異能」,反而會被率先攻擊。既然如此……還有什麼方法?

  在這幾秒鐘不到的時間裡,我拚命絞動頭腦,撈取搾出的汁液,此時……

  想到了剛才巢鴨的動作。

  招手。

  有人會來。

  巢鴨是有錢人。千金小姐的夜遊,絕對有護衛跟著。

  想法二飛躍,沒有著地點,不管飛躍到哪兒,都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我只能孤注一擲。

  「求求你……救救我……」

  我抓住水黽的鞋子,向他哀求,對他露出因眼淚與鼻水而皺成一團的臉龐。

  水黽的動作停止了。我又繼續向他央求、下跪。

  「別殺我,求求你……拜託……拜託……」

  既然說不論犠牲什麼都行,乾脆就獻上自尊吧。

  不對!活著才是我的自尊,所以其他恥辱我都不管!

  眼淚……眼淚……儘量流出吧,即使只有一瞬間也好,為了儘可能吸引他的注意。

  我驚恐地擡頭望水黽的臉,水黽面無表情地低頭看我,而且又一副「總之先剌再說」的態度把刀子剌入我的左手。剛才的傷口被重新安裝(install)上刀子。我痛得快死了,但再怎樣左手都不足以成為致命傷,只要不會立刻死亡,都算很幸運了。此時,水黽的注意力似乎轉移到我的臉上。眼睛……不對,是臉頰。

  好了!如同預定,他注意到我的眼淚了。

  這就是我改變眼珠子顏色的副產品。

  我流下的淚珠會被染上變化的眼睛的顏色。他就是在對這個感到訝異。

  這種副產品般的現象,能吸引一秒、二秒的注意就很了不起了。

  但是我相信這短暫一瞬能夠幫助我活命。

  虛張聲勢並非只有一招,這一秒,就是我使出祕技的成果!

  這就是!

  「鏘鏘鏘~」

  ……嗄?

  糟糕透頂的開場白。

  與我相同,似乎尚未變聲的少年聲音在走廊上響起。

  試圖逃跑的浴血男一碰上他,下巴立刻被踹了一腳。

  被踩在腳下。

  在這彷彿主角登場的絕妙時機,那傢伙現身了。

  「好~了~嗎~?」

  是白天碰過面的那位白髮少年。他從走廊探頭,窺視房間內部。

  安穩的笑臉與清秀的臉龐,與巢鴨身上具有的「在上位者」氣氛很相近。

  「好~了~喔~」

  回答來自少年、不知針對誰的發問的是巢鴨。少年聽到回答,翻動長袍的袖子,右手遮住眼睛。在場的所有人視線集中在他那象是唱戲一般的動作。當他除去遮蔽時,我全身雞皮疙瘩豎起。

  是紅色的。

  原本什麼特徵也沒有的少年眼睛,染上了深紅色。

  難道說,那個……白天見到的那個並不是光線問題,而是……

  跟我相同能力?

  少年的紅眼睛盯住浴血男的喉嚨。接著……

  「辛苦了。」

  啵。

  喉嚨掉了一塊。不是我看錯,是真的彷彿脫落似地掉下。

  就像零件沒裝好,喉嚨有一部分掉落了,連浴血男自己也感到茫然。

  在茫然之中,血噴了出來。

  即使按住喉嚨也無法停止出血速度,浴血男痛苦掙扎,最後像只晒乾的青蛙無力地擡頭。少年特地踩在男人臉上,前進一步。

  我企圖心滿滿想利用的物件,一瞬間就被摧殘殆盡。

  成了這世間一具失去意志的肉塊。

  我所深信的常識或規則,在這個夜裡輕輕鬆鬆地就被徹底粉碎。

  少年手中的手電筒照了我與水黽,水黽立刻翻身跳往旁邊,捨棄剌在我手上的小刀,在地上翻滾,拾起掉落的**。

  接著立刻擺出射擊姿勢,毫不躊躇地扣下扳機,朝向白髮少年開槍——原本應該如此。

  但是,**卻發生令人懷疑是否看錯的現象,不僅開不了槍,甚至還引發膛炸。

  **的槍管裂成上下兩半,彷彿被刀子對剖的竹輪,無聲無息地。

  啵的一聲,上面的部分掉落。

  失去了前進方詢的子彈在水黽手中爆開,炸斷水黽右手的一隻手指,其餘手指也被炸傷。對於痛苦地按著手的水黽,白髮少年嘲笑地說:

  「你以為**對我有用嗎?呼哈~啊嘎……呼哈哈哈。」

  原本想高聲大笑的少年笑到一半走音,而且還嗆到。咳完之後,又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幾聲。

  這…這個簡直象是平時的我的傢伙是誰啊?而且笑法還很自戀,嚴重地自我陶醉。

  但他所擁有的,怎麼看都象是正牌的超能力。

  「超能……啊!超能力……少年丨」

  我得知了成實對少年似曾相識感的真相。沒錯,這傢伙是曾經有段時期頻繁在電視節目中登場的超能力少年A。他就是能夠靠念力讓所有物體裂成兩半,被本地電視臺大肆報導,後來隨著種種推測與批判消失了的,那位少年A啊。

  「正確答案。」

  與白髮少年面露微笑同時,水黽跑過來,從我左手上拔出小刀。我已經連哀號的氣力也沒有了,任憑被處置,想拔就拔,快失去意識了。水黽抱住癱軟的我,手伸進腋下讓我站起,接著挾持著我,把我當成人質。隨著血液的流洩,視野逐漸變得模糊,這種危機狀況看起來象是夢境。也許是接近昏厥,反而沒什麼恐懼感。

  時間過了一秒、二秒,神經卻因能多活一秒而徹底放鬆。

  明明被人用小刀抵住,卻錯覺自己得救了,昏頭的成就感包覆著我。

  水黽與其說要把我當成人質,更近乎把我當成盾牌,當做防護白髮少年的肉盾。

  他必定是想逃離那傢伙的眼睛,逃離那對血紅之眼。

  「嗯~你是個壞蛋。你徹徹底底是個壞蛋啊。但是古今東西之中,沒有壞蛋能成功帶著人質逃脫的喔。你沒讀過《綁架遊戲》(注:日本作家東野圭吾的小說)嗎?不管躲得多麼高明都一樣。」,

  「咿嘰!」

  彷彿要示警,水黽用小刀戳了我的肩膀,令差點打起盹來的意識醒覺,幾道紅色線條劃過腦中,意識變得鮮明,我開始咀嚼今晚學到的事情。

  要虛張聲勢,距離感很重要。就像**絕對不會在極近距離下才亮出來一樣,言語的子彈不跟對方保持距離就沒什麼效果,因此剛才的虛張聲勢失敗,而三樓一開始遭遇時的虛張聲勢卻有效,因為有充分距離。

  我懂了,我總算開始瞭解了,什麼是騙人時所必要的東西。

  現場能夠利用的東西,有我,那個白髮少年,以及水黽的能力。

  首先實行第一招。

  不能發出聲音,我拚命用眼睛與態度示意。看見我的表情,白髮少年一副「知道了知道了」態度,點點頭。我得配合少年的異能,採取適當的行動才行。

  要幹,只能幹了。思考。為了活下去。

  「如果你肯離開那少年,我可以當場先不殺你。你打算怎麼辦?」

  態度很蠻橫的交涉。水黽從我肩膀抽出小刀,思考半晌。我甚至得擔心白髮少年說不定會用他的神祕能力連同我一起殺了水黽,狀況早已演進到我無法單獨解決的次元了。

  超能力少年A的闖入是否能使我得救?我呼吸劇烈,但這點水黽也是相同。他跟我一樣緊張,呼吸不安定。

  在白髮少年面前,水黽同是被襲擊的一方。我雖然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關係,但模糊地理解了這點。一旦知道這個事實,雖然只有少許,我對水黽的恐懼心稍減了。水黽不是絕對者,更不是神。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跟我一樣只是個人。在這心靈差點解放的短暫片刻後,水黽開口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是有如喉嚨壞掉的沙啞低沉嗓音。

  「關掉手電筒。」

  「我才不要。關掉的話,你就會殺我吧?勸你別想那麼多,只要考慮如何逃跑就好。」

  白髮少年抗拒水黽的奇妙要求。電視劇裡常聽到「別剌激犯人!」這句臺詞,正是我當前心境的寫照。作為脖子上被架著小刀的當事人來說,實在冷靜不下來。白髮少年哼笑一聲,接著說:

  「若辦得到,我是很想營救那個少年。但如果有困難,我就會捨棄他。」

  「噫!」

  白髮少年的立場讓我發出一聲小小哀叫,但他依舊不變地露出安穩笑容。

  「但是如果我放棄了的話,你會怎麼樣呢?失去人質,最感困擾的人是你啊,水黽。對了對了,建議你最好別想要帶著人質逃命喔。你這麼做,我就連人質一起殺掉。哎,很傷腦筋對吧?除了當場解放人質求饒以外,你還能做什麼呢?」

  與其說交涉,聽起來完全是種威脅。少年彷彿自己才是握有人質的一方,態度強硬,充滿了自信。但是他的說詞也很正確,深深知悉人質的價值。

  白髮少年的紅眼睛瞥了我一眼,露出微笑。他並非為了讓我放心,反倒象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地令嘴角揚起。感覺他的視線似乎特別注視我的右眼。為什麼?因為我的右眼還沒恢復原本顏色嗎?抑或是,他知道我異能的祕密?

  「好吧,我從窗戶逃走。」

  水黽回答。象是用冷冰冰的金屬撫摸面板的聲音。

  「所以說,讓我帶人質移動到窗邊。」

  「唔~」

  白髮少年表現猶豫的樣子。但是他只故作神祕地低吟,卻不立刻回答。

  沒等少年回答,水黽擅自把我拖了就走,他打算在順利逃到視窗前,把我當做人質兼肉盾。不妙,如果我是水黽,等到了窗邊再也不需要我時,一定會與逃脫的同時把我殺死。我不知道他擁有什麼異能,但能殺時就會殺,就此被帶走的話一定會死,所以……

  別害怕,別害怕,別害怕。

  別害怕傷痛,別害怕流血,別害怕不合理的暴力。

  將神經集中在虛浮的腳底,站穩腳步。灌注力量於下半身時,手的傷口溢位血液,骨頭痛得像被剜取,疼痛傳遞到頭蓋骨令我呼吸閉塞,快吐了,頭顱搖搖晃晃……

  也許是我的抵抗超出他的意料之外,水黽的動作沒停止,與我之間產生了距離。我最快速度把頭低下去,全身僵硬地對著白髮少年喊「上吧!」叫聲之中難掩哭聲。即使白髮少年來不及反應過來,水黽也不可能任由這個破綻暴露,他只能放下我逃命。

  聽見背後水黽拚命的咂嘴,他踹了我腰部一腳,我向前仆倒,撞到膝蓋與下巴。雖然腦袋受到頭暈目眩的衝擊,我還是勉強回望,見到正要衝向窗邊的水黽。他原本站的地上有從刀柄處折斷的小刀刀刃,似乎是被白髮少年用超能力打斷的。

  即使水黽已經一腳踏在窗框上,依然無法逃開白髮少年的視線,沒被褲子遮蔽的腳跟肉打飛,迸出血液。水黽彷彿想射殺對方一般,凶惡地瞪著白髮少年,但沒有反擊,直接由窗戶跳下,我爬到窗邊確認他的動向,他踏著空中,浮游也似地逐漸遠離大樓。

  真難以置信,這個光景令我感到茫然。

  白髮少年也跑到我身邊。抓住窗框,把上半身伸出窗外,接著把手電筒拋給我,右手動不了的我光是要抓住這個就足以要我的命。

  「對準那傢伙丨」

  白髮少年聲音尖銳地指示我。他由長袍的袖子裡取出望遠鏡湊在眼睛上。我依照指示,用嘴巴咬著開關開啟的手電筒,左手手指也動不了。所以我只能靠嘴巴叼著,拚命用眼睛追著潛行於黑夜的水黽,搖頭晃腦地用光線捕捉他,每一次都令我臉傷痛得快淚流滿地。

  當光的圓形吞沒水黽的瞬間,他的臉頰被打飛了。肉塊從水黽身上分離,飄到空中,水黽無法維持姿勢,拚命挺直差點倒栽蔥墜落的身體,手腳動作彷彿在遊蛙式。但白髮少年並不就此罷休。

  就象是望遠鏡的透鏡射出了光束,令空中的水黽痛苦掙扎。衣服到處破損,裡面的肉塊被撕裂。就算折返也失去了攻擊白髮少年的機會,水黽只能逐漸降低高度。必須一直用光線照射他的我,無法從他的血肉橫飛中移開視線。

  我在幫助別人殺人。

  這個事實讓我的腳趾麻痺,動彈不得。

  在我動彈不得的這段期間,一樁殺人事件也進入尾聲。水黽的落下角由傾斜變成垂直,像個跳樓的人,頭部朝下墜落於馬路上。我停止用手電筒的光芒照射水黽。脖子已動不了了。

  白髮少年拿開望遠鏡,用肉眼凝視地面。我側眼望著他「嗯。」點點頭的模樣,心中似乎也有某種東西凍結了起來。即使他從我的口中抽出手電筒,「謝謝。」溫柔地向我道謝,側頭部的那層白霧依然沒有消失。

  隨著被少年的灼眼直視的戰慄,我終於理解為何要在脖子圍上燥熱的圍巾。

  原理不明,但水黽或浴血男的圍巾應該是用來抵抗白髮少年的對策,至少能抵抗一次喉嚨與身體分家。

  抓著從男人身上搶來圍上的圍巾的邊緣,我鬆了一口氣。管他是殺人還是什麼,見到一大威脅墜地,我發自內心地安心起來。除了氣,胃液、血液,與咬得太緊而崩落的臼齒,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接著,強忍的疼痛又再度發作,瞬間將安息啃蝕光。好痛,痛得不得了。除了疼痛以外什麼也思考不了一般,腦內塞滿了剌激。手肘靠在地上,向前傾趴,縮成一團。

  就算那傢伙不在了,也不能讓我的傷勢恢復。

  「如果他那樣還能活著,就不是水黽而是水熊蟲了。」

  白髮少年嘟囔,搔搔臉頰。不知不覺回房間的巢鴨在他身邊。

  「他就是我在等候的人喔,很厲害吧?他是某個名人的朋友喔。」

  比起這件事,手臂。我的……手臂。被挖了一個大洞,血流不止。會死,會死。夠了,我真的受夠了。去死吧。全部去死吧。為什麼我就要碰上這種境遇,討厭,我不想死,好痛。他們幹嘛在我頭上劈哩啪啦講個不停?我痛得要死了,滾開吧,要死了,去死吧。

  「啊…嗚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混合嗚咽與訴苦,聲音象是被淚水沾溼。明明失去了手指的感覺,手臂卻很熱。不斷溢位的血腥味讓我意識變得很遙遠。吸上來的鼻水又流下去,使我陷入呼吸困難。好冷。特別是上半身顫抖不停。比冬天的寒流更嚴酷,渾身冷透了。

  「去叫救護車比較好吧。」

  「……?」

  蹲在我身邊的白髮少年握著我的手,從長袍的袖子裡二取出膠帶、消毒藥、紗布與繃帶。沒有剪刀。他沒對著傷口本身,而是以之為中心圍繞一圈地噴上,接著用紗布覆蓋傷口,靈巧地捲上繃帶,到最後都沒碰到傷口地,適量地撕裂繃帶。

  不,與其說撕裂,更像自己分離了。切斷面一點起毛也沒有,平滑直順。

  有如魔法。

  不,就是魔法。是讓我一瞬忘卻傷痛,看傻了眼的奇蹟。

  「姑且先幫手臂作應急處理,應該就可以了。」

  瞥了一眼纏在臉上的窗簾布,白髮少年眼睛看著手傷的地方。

  「準備真周到。」

  巢鴨對於超能力似乎不感驚奇,默默守望著他包紮的樣子。

  假如巢鴨早已見慣了這些,她究竟又是何方神聖呢。

  「因為我自己也經常受傷,總會隨身攜帶這些緊急包紮用品。」

  白髮少年淡然回答,右手的包紮已經處理完畢。接著換左手的剌傷。很快地,這邊也迅速地處理完畢。一開始我對他的流暢手法看得入神,後半開始感到絕望。

  為什麼這傢伙這麼帥氣,而我卻是如此不堪?

  甚至嫉妒起他來。早就流個不停的眼淚,現在因為負面情感而溼濡。

  真丟臉。

  剛剛為了求饒而哭泣,現在又因被人親切以待而哭泣。

  僅僅是受這種今天第一次碰面的傢伙施捨徒具形式的善意就哭泣。

  這不就跟被宗教的甜言蜜語所誘惑的我的父母一樣嗎?

  「……謝謝。」

  但我還是出聲道謝了。即使心中充滿汙穢的嫉妒。

  包紮完畢後,白髮少年將急救用品收回袖子,搖搖頭。

  假髮變得快掉了,原本的黑髮露了一點出來。

  「別在意,因為你看起來真的很痛苦嘛。而且,如果你死了會讓我很傷腦筋。」

  「……為什麼?」

  我明明不認識跟這傢伙。

  「因為我的目標是當個名人啊。」

  少年莫名其妙的回答令我感到困惑,我擡頭望向巢鴨。

  「是的,救護車……嗯,麻煩快一點。」

  巢鴨正在用手機聯絡。即使想一直望著她,雙手的劇痛也不讓我這麼做。我又縮了起來。就這樣,結束通話的巢鴨低頭看我,彷彿聽見了剛才的疑問,回答:

  「因為我是有錢人啊。」

  篤定地說完,巢鴨臉上難得露出了強而有力的笑容。

  最初是喉嚨被打爛,接著是心窩。她是想報一箭之仇吧——海島在苦悶中探尋痛擊部位的法則性。但是思考很快就被一波波襲向嘴邊的痛苦所幹擾而中止了。第三發被人用腳尖踹飛了額頭。

  於三樓走廊上襲擊海島的,是剛才那個女人。看來她武器只帶了一把**,所以現在赤手空拳地趁著海島大意突襲,直接在走廊上施行暴力。

  臉皺得彷彿五官被擠壓於中央一般的醜陋憤怒表情正低頭看著海島。女人徹底用腳來發散怒氣,沒有表現在聲音上。她一語不發,從旁看來甚至帶有莊嚴肅穆的氣氛,默默地猛踹海島。

  說得也是——海島一邊被踹,心中如此想著。他的臉被打爛,下脣倒翻,發出噗吱噗吱的撕裂聲,慘叫被鞋底塞住,眼珠子被淚水淹沒。

  果然,打架中根本沒那個多餘力氣說話。海島很憧憬像漫畫那樣在幹架時還能從容不迫地劈哩啪啦宣揚主義與主張,但實際上卻一次也沒成功實行過。被揍的話會痛得無法思考,但揍153人時卻也是滿腦子空白,雙方都只拚命想著打架的事,思考變得模糊而不清晰。

  臉部被女人猛揍,痛覺早已麻痺,嘴脣、臉頰二腫起,海島的臉現在看起來象是比平常更增量百分之五十。精悍的表情變成潰爛的馬鈴薯,嘴角嘔出黏呼呼的嘔吐物,但是,他仍冷靜地掌握狀況。

  甚至還有多餘心思擔心巢鴨是否沒事。

  維持潛行於深海般的沉著,海島等待那一刻到來。

  支撐海島的是,他自認自己至少比起同年代的傢伙被毆打的次數更多得多。比起一般人,海島更正確地理解被毆打是怎麼一回事,被痛擊是怎麼一回事。這種自負令海島沒陷入絕望,並遠離昏厥。

  持續踢人的影響,令女人的肩膀開始上下起伏。海島並沒有放過這個代表疲累的訊號,很刻意地舉起左手,女人的吊吊眼捕捉到此一動作,神經質地想攻擊左手,但海島早就猜測到女子會有這一反應,立刻翻轉身子。

  海島把上半身扭轉到極限,有如即將停止轉動的陀螺,旋轉了半圈,由坐姿跳起,倒在走廊上。他卯足全力的動作迴避了女人的踢腿,同時也造成女人揮空,失去重心而前傾。見此,海島更扭轉身體,以頭部為支點旋轉,使身體正面朝向女人。飛撲上去,抓住女人當做軸足的左腳,全力擡起。身軀細痩的女人輕易地被翻過來,從背後連防護動作也無法使出地摔倒。

  一邊將嘔吐物與血液與斷掉的門牙吐到地上,海島進行突擊。率先揍爛的是女人的鼻子。海島自己的鼻子也被揍爛而變得呼吸困難,這是為了讓女人陷入同一條件的一擊。鼻子向右歪折的女人眼睛裡一瞬間溢位淚水,但只揍了一拳,沒有噴血。海島揮起麻痺的右手再揍了一拳,彷彿讓鼻樑底部幾乎要凹進臉骨般深深的一撃令女人的鼻子粉碎,門牙也受到波及,斷了一根。海島的拳頭因揍到門牙而割傷,大量出血,咬著牙忍耐痛苦,將拳頭握得更緊。

  海島毫不留情地毆打女人的側臉,一副要把女人揍到喪失戰意方肯罷休的氣魄。鬥毆沒有g男女之別,而且這時的海島也沒有多餘心思能顧慮到這點。

  他跨坐在女人肚子上,又繼續毆打潰爛的鼻子。比起用左右開弓毆打側臉,執著地痛毆舊丨傷更具效果。海島也已呼吸紊亂,拳頭缺乏勁道,軟弱無力,彷彿在揮舞原木一般感到手臂異K常沉重。不久,體力的極限到來,當他高舉拳頭、挺起胸膛的瞬間,突然誇張地咳了起來。一聽見咳嗽聲,原本已半露白眼的女人隨著鼻血誇張地噴出,也恢復了意識。接著,女人瞪著海d島……

  一開始,震驚的海島還以為女人瞬間移動了。

  因為女人竟一瞬從眼前消失了。但是……

  海島隨即發現連景色也橫移。

  並非女人動了。

  即使呼吸困難猛咳嗽,海島本身以不自然的動作朝向了右邊。

  海島感到混亂,還以為側臉被人狠狠毆了一拳,但是因夏夜與劇烈運動而帶有異常熱度的臉頰上,並沒有其他觸感殘留,不僅如此,不管他怎麼用力,也無法使脖子恢復向前。

  這個破綻使得形勢再次逆轉。女人勉強撐起頭部,咬了海島大腿,將腿肉啃下,讓他痛得哀叫後,用頭鎚攻擊失去防備的下巴。海島受到差點使意識飄到遠方的強烈衝擊而向後倒下,女人又趁勝追擊,毆打他的胸口。海島一倒地,女人馬上從他身體底下抽出雙腿,反過來跨坐到海島身上。此時海島的脖子才總算恢復自由,但已經立場顛倒,女人的拳頭侵襲海島,以牙還牙地攻擊鼻子。

  足以令人哭泣求饒的劇痛把鼻子輾平了。

  海島由經驗上判斷,如果這時繼續被女人毆打將不再有逆轉的機會,不耐煩地咂嘴一聲,使出最後手段。內心中一邊對巢鴨謝罪,伸手襲向女人胸部。

  也許這個舉動太過突然又超乎預期吧,女人猛然後仰,抱著肩膀遮掩胸部。海島露出門牙掉了的難看笑臉,從束縛趨緩的女人身體下方抽出雙腳,一邊搖動因氧氣不足而逐漸變得一片空白的腦袋,同時大大地揮舞手臂,把女人揍飛。女人誇張地在地上翻滾,與海島保持距離。

  兩人都癱坐在地上,不停息地流著鼻血,臉部的腫脹程度無甚差別,體力的消耗程度也相差無幾。海島自己很想逃,也期待女人能放他一馬,卻沒收起好戰的眼神。而女人的眼中亦棲宿著敵意,暗暗地閃耀著。

  一般說來,被痛毆這麼一頓,鼻子也被揍爛的話,應該早就放棄戰鬥了。海島本身也想停止這場沒有意義的鬥毆,但女人顯然沒有撤退的打算。

  警察還沒來嗎——?海島自言自語地說。

  ——看來沒辦法了。

  一邊讓襲胸的右手手指挑釁似地動個不停,海島鞭策腦子活動起來。因缺氧而頭痛嚴重,腫脹的嘴脣也異常疼痛,但在這緊急狀況下不逼腦子動起來不行。

  該思考的是關於與這女人對峙時,所發生的不可思議現象。

  關於自己為何會與意志無關地朝向右邊的事。

  第一次是在樓梯遭遇之時。在踢中女人之前,頭部不知為何不自然地向右邊。

  接著是剛才遭到襲擊時,一樣也是因為向右而來不及反應。

  接著是現在,同樣是因為突然向右而全身都是破綻,差點陷入危機。

  有了這三次的經驗,海島基於事實得到一個超乎常識的確信。

  ——這女人,擁有能使我強制向右的魔法。

  白髮少年自稱「翠鳥」。但是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右手動不了了。蒼白的指頭象是石雕。左手的手指也同樣動彈不得。

  「你在聽嗎?石龍子同學。」

  不只是看起來不像自己的手,應該說,手肘以下的部分看起來根本不像手臂,宛如蕃茄被

  踩扁恰好類似手的形狀一般,那個造型看起來只覺得如此。

  右手汨汨流出血液,左手則是噗嚕噗嚕很有氣勢地噴血。右手的大洞一陣一陣地深沉疼痛,左手的孔洞則象是二戳破薄膜般銳利疼痛。兩種痛苦都足以讓我縮起身子,令我遲遲站不起來。被水黽戳剌的肩傷也像有蟲爬動,積極地主張痛楚。

  「已經得救了,表現得更高興點嘛。」

  「……咦?」

  受巢鴨提示的希望所吸引,不禁擡起頭來。得救了?是真的嗎?水黽的確是墜地了……但那樣真的算結束了嗎?

  被撕裂臉部時深植於心中的恐懼,已充分能使我將水黽視為特別物件。恐怕今後每碰上難以理解的現象時,水黽的陰影總會掃過腦中吧。

  「我確認他墜地了,唉,他也真不幸。」

  明明是他乾的,翠鳥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也象是在批評別人。而我,受水黽墜落的這個事實所觸發,聯想到入口處的屍體。不管哪個,都是被翠鳥的超能力所殺的。

  這兩人都死了,就在我的眼前。即使是毫無關係的外人,所造成的衝擊卻超乎想象地強。

  「剛才好緊張喔,石龍子同學是否有感到很雀躍呢?」

  巢鴨蹲下望著我的臉,不看場合地問我感想。

  「我哪有這個心情啊,手不能動了耶。」

  臉上也受了重傷,難道她從這些地方看不出來嗎?

  巢鴨只說了聲:「是喔。」慵懶地轉頭,瞇細了眼。似乎若有所思地皺著眉毛,但隨即打起呵欠來。

  看來美少女故作神祕的表情什麼意義也沒有。

  「……………………………………」

  有件事情令我很在意。

  這個叫翠鳥的傢伙有超能力,這點我承認。

  而且我想,他的能力應該能切斷物體。詳細原理不清楚,就結果而言他能把**切成兩半,所以這麼猜測應該沒錯。因此,既然他的切斷能力如此優秀,懷疑切斷繩梯的人就是他應該是種合理推斷吧?特別是考慮到對面大樓有道人影的話。

  「你叫翠鳥……嗎?」

  「嗯,你的名字呢?」

  一邊問我的名字,翠鳥向我伸手。配上他的打扮,態度看起來更友善了,相信他的服裝與假髮就是為了表現出這種效果吧。但我就是討厭這種刻意的體貼。

  「我是五十川石龍子。」

  邊自我介紹,邊伸出左手,翠鳥抓著我的手指,另一隻手伸到我的腋下,扶我起身。他的159手指雖因而沾上許多血,卻沒露出一絲厭惡神色。

  「石龍子嗎?我們兩人的名字都跟動物有關,交個朋友吧。」

  他輕輕地跟我握手,也許是沾上了血,觸感很模糊……名字嗎?我的父母是抱著何種想法才把我取名為石龍子的呢?只不過即使現在去問他們,大概也得不到正常的答案,因為他們現在強烈要求我的名字應該改得合乎教團信仰,而且還是個類似「克莉絲汀娜剛田(注:漫畫《哆啦八夢》中,胖虎妹妹的筆名)」的名字咧。

  「在救護車來之前,你最好先把臉部重新包紮一下。」

  巢鴨望著我的臉,接著拍拍地上,示意我坐在那裡。「不用啦。」我沒乖乖接受,而是拒絕了她。

  「救護車不是很快就到了嗎?所以不必了啦。」

  「包紮得這麼醜,到時候會被笑的喔,真的好嗎?」

  「抱歉喔,我就是醜。」

  「別馬上就暱氣嘛,坐下坐下。」

  巢鴨拉著我,硬要我坐下,這麼一來我只好乖乖接受急救處理。

  巢鴨坐在正面,旁邊有翠鳥,若甩起白長袍,肅穆的氣氛彷彿要開始講道。當然,這會讓我聯想到那個女人,一點也靜不下心來。

  「在學校沒學過這些嗎?」

  翠鳥從長袍的袖口中取出紗布、繃帶類,交給巢鴨,邊開口問。不知道是在問我還是問巢鴨,說不定是兩個都問。

  「在保健體育課上……唔,你也上過學,應該知道吧?」

  他看起來年紀比我大,約莫是高中生程度吧。但他一頭白髮,難以判斷實際年齡,也許只是外表看起來如此。翠鳥揚起了嘴角。

  「因為我最終學歷只有小學畢業而已。」

  「那麼,我要拆下了喔。」

  巢鴨將胡亂卷著的窗簾布拆下。有點摩擦到傷口,但不至於痛到叫出聲來。

  「沒去上國中是因為……啊,因為上電視很忙嗎?」

  傷口暴露在空氣下的剌痛使我皺著臉,邊開口問翠鳥。比起巢鴨,這傢伙危險多了,邊陪他閒聊邊注意動向可說有利無弊。

  「那時我已經被電視臺甩在一邊囉,改忙著現在的工作。」

  翠鳥凝視我的左眼。現在的工作。殺手。殺手正在凝視我的眼睛。倒映在翠鳥眼裡的我,有著一張不堪入目的臉。

  「聽說你能改變眼睛顏色。」

  「咦?呃……有時會如此。」

  翠鳥若無其事地問,對我而言卻是個大問題,為什麼這傢伙會知道?

  「這是聽巢鴨說的?」

  「祕密。」

  「我說啊……」

  「我第一次碰上能跟我引發相同現象的傢伙。」

  翠鳥笑著迴避我的追問,我緘默了。他不是我能緊迫追問的物件。對方是殺手,且剛剛就有兩個人在我面前被殺了,實在不敢多問。

  ……只不過一直望著翠鳥的眼睛,我發現了一件事。

  這傢伙的眼睛,不象是爬蟲類。

  「………………………………………咦。」

  頭一轉回正面,自剛才起一直沒作聲的巢鴨臉就在我的面前,鼻子與鼻子近得幾乎要貼上了。我一動,真的碰到了。彷若鳥啄,巢鴨的鼻子一退一進地與我相觸。

  「幹…幹什麼…啦……」

  想起接吻時的事,即使在這種狀況下,我還是變得滿臉通紅。巢鴨入神地望著我的臉,甚至忘記要眨眼,而我也被懾服地回望她,此時巢鴨總算回過神來,眼神焦點恢復正常,撫著我的臉傷,說:

  「對了對了,要消毒。」

  突然被塗上消毒水,我短促地慘叫一聲。

  「只不過也被打得太慘了吧?既然你也有異能,怎麼不抵抗呢?」

  閒談之中聊起異能的話題,令我彷彿有種被油膜包裹的不協調感。不確定翠鳥跟巢鴨是否知道我「只有」變色的能力。

  因此,我裝出痛苦的表情扯謊。

  「用是用了,卻全都得到反效果。」

  「哎呀呀,那可真不幸。你擁有的是讓自己運勢惡化的異能嗎?」

  「那樣的異能有意義嗎?」

  「異能並不見得一定具有正面效果喔。肯找的話,一定能發現只會對自己造成反效果的異能者。雖說,這種異能也許該叫做組咒更適合。」

  翠鳥一股勁兒愉快地聊著這個話題。而巢鴨則是用紗布包裹傷口,意義深遠地點點頭。只不過既然是巢鴨,想必沒什麼重大涵義吧。

  話又說回來……只具有反效果的力量。

  今天我因為異能被誤解,導致自己被水黽剌傷臉部與手臂。

  該不會真的是……自我懷疑讓我的頭顱沉重地垂下。我用力閉起眼皮,斬斷疑念。

  不可能如此,我的異能不可能是會成為我人生伽鎖的無聊事物。

  應該是開啟異世界之門的第二把鑰匙……才對。

  但是,我所殷切期盼的異能者世界卻被名為「沉默」的規則所支配。

  沒人想要開口,只靜肅揮舞凶器,毫不顧忌踐踏對手的肉體與尊嚴。說教與脣槍舌戰不

  過是種夢想。在這個世界裡只充斥著沉默寡言與無趣,我看唯一華麗的部分就只有濺出的血花吧。

  說老實話,一點也不有趣,又很可怕,嚇得我眼淚直流了。

  哪怕只早了一秒也好,我都想盡快脫離,想把這種世界退貨給虛構作品。我的感想只有這麼多。

  那個浴血男也依循著這個世界的規則,連必要之事也不肯多說,將全副精神灌注在讓自己活命與殺死對手之上。水黽也是這種人,我親身徹底學習了。

  但是,浴血男卻死了,水黽也是。

  「………………………………………」

  究竟他們哪裡做錯了?該選擇什麼,才能通往與他們不同的結局呢?

  我現在腳下踏著的,是通往生還的途徑嗎?

  「那男人也是我的同行。」

  也許是察覺了我的視線,翠鳥為我釋疑。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轉頭朝前。

  「他跟我一樣,在追著水黽。雖然結果就像你所見的一樣。」

  只不過帶來這種結果的傢伙,現在正跟我面對面哩……啊,這不就表示很危險嗎?一想到這裡,突然覺得如坐鍼氈。不被察覺地偷偷觀察翠鳥的眼睛,原本的深紅瞳孔已然消失,恢復成茶褐色眼睛,這應該就是他眼睛的原本色彩吧。

  「一看便知道我是否發動了能力,這也算是弱點之一啊。」

  看穿了我的注視,翠鳥大剌剌地牽制我。我覺得很尷尬,不禁辯解起來。

  「我並沒有……在懷疑你啦。」

  「哎,就懷疑嘛。我好歹也是被傳說為業界最頂級的殺手哩。」

  翠鳥自豪地誇耀,卻很難有這種感覺,一定是字面的問題。「某某手」聽起來就跟鍵盤手、捕手之類的很像,而「業界最頂級」的頭銜也很像小孩子自封的,沒有威嚴。

  「你在笑什麼?」

  「啊,沒事,什麼也沒有。」

  「在我面前,明明什麼事也沒有卻笑了,你肯定是個大人物。」

  翠鳥半開玩笑地佩服我。超越了種種疑惑,反而不讓人覺得不愉快。

  「因為加上了『傳說』,聽起來很遜啊。石龍子同學一定是這麼想的。」

  邊用膠帶固定紗布,巢鴨擅自替我解釋。不,一點也沒有解釋到。見到翠鳥的苦笑,我戰戰兢兢地縮起脖子。這段期間,巢鴨靈巧地完成了包紮。

  「好,這樣就完成了。繃帶會不會太緊?」

  「啊,嗯,不要緊的,謝謝你。」

  巢鴨會為我做這些事令我很意外。她與其說很冷漠,更象是漠不關心。

  最後,互動望著我的右眼與繃帶,彷彿對於完成度感到滿意地點點頭,巢鴨站起身。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我先走了喔。」

  巢鴨互動看了我們一眼後,說。

  「走?去哪裡?」

  「還有人在等我,所以要先回去了,接下來就拜託你囉。」

  慢慢地揮完手,巢鴨跑著離開了。她跳過了屍體,轉眼間就消失於走廊。

  對於可能潛藏的危險一點也不擔心的樣子,她粗枝大葉的個性甚至讓我羨慕起來。

  只不過……等人?在這種時候?重點是,她為什麼又會出現這裡?

  有如想逃避回答各種疑惑似地,巢鴨獨自離開了。

  「說拜託,不知想拜託我什麼事喔?」

  翠鳥搔搔臉頰,接著向我使個眼色,露出苦笑。

  「……的確是。」

  「你在這裡等候救護車比較好。」

  「嗯,是啊……」

  我含糊迴應,刻意跟翠鳥保持距離。

  留我跟這個不熟的傢伙獨處,老實說很困擾。雖然正確而言,門口還有一具屍體,但那更糟。難以對這名創造了那具屍體的男人——翠鳥感到放心,覺得很尷尬。

  「你不追上去嗎?」

  在難堪的氣氛中,我主動向翠鳥提起話題,他卻一副「為什麼?」的不可思議表情。

  「你不是她的護衛嗎?」

  「不,並不是啊,而且我跟她也稱不上熟人,關係很微妙。我跟她就只是——我說我曾經在電視露臉過,她請我簽名——如此的關係罷了。」

  他的意思是什麼,我並不清楚,不過我也記得翠鳥上電視的事。

  在我小學的時候,班上同學沒有人不著迷於他出演的超能力特別節目。本地小孩在電視上登場這點令我們抱著莫名的興奮,不僅如此,超能力少年A所表現出的超能力特別驚人,跟其他自稱超能力者有著一線之隔,真實感截然不同。

  這位超能力少年A現在在窗邊看著外頭景色。當然,窗外並沒有水黽翻身跳躍。但是彷彿在追逐他一般,翠鳥的視線劇烈地遊移。

  突然湧起興趣的事情,對著他的側臉發問。

  「你明明原本是上過電視的名人……為什麼要幹起殺手這行呢?」

  「還不簡單,就是因為沒電視可上啦。」

  翠鳥收起臉上笑容。彷彿有著一池清水的池塘,在水退之後,底部卻繁殖了許多難以形容的物體一般,他過分認真的表情令我聯想到這種比喻。

  擔心自己也許踩倒不該踩的地雷,內臟一瞬緊縮起來。

  「我到現在還是很在意這件事情。雖然,我只是想巴著過去的光榮不放而已吧,真丟

  事不關己地自我評論後,翠鳥哼笑一聲。

  擔心我的發言也許造成他的不愉快,用左手摸摸比剛才自己卷的更服貼得多的繃帶,向翠鳥低頭致謝。

  「那個……謝謝你。剛才多了你才得救了。」

  「別在意,因為我是個好人嘛。」

  翠鳥彆扭地嘟起嘴巴,搔搔後腦勺。

  「這種話該由自己說出口嗎?」

  「被人講反而傷腦筋哩,因為啊……」

  此時,翠鳥停頓了一拍。

  接著說出的話語彷彿漣漪水平擴散出去。

  而我的胃裡也象是被丟入一顆大石頭般沉重響徹。

  ——畢竟,我是個殺手嘛。

  翠鳥轉過頭來,嘴巴一開一閉。

  象是在表演腹語術,聲音慢了一拍才傳達進我耳中。

  「還是選右眼好了。」

  「嗄?」

  翠鳥伸出原本插進長袍袖子的手,手中拿著手電筒,按下開關,突然照在我臉上。被過度炫目的光芒侵襲,我轉頭,用手擋住眼,疑惑地望著光芒背後的翠鳥,發現他的眼已染上深紅色。

  為什麼?

  這個疑問隨即冰釋了。

  不僅冰釋,甚至引起了雪崩,將我捲走。

  「啊,咦?」

  停電了,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微暗的景色被完全黑暗所塗抹。但是這不可能啊,這棟大樓早就停電了。那麼,又是哪裡奇怪了?

  明明沒有絆到什麼,卻向前跌倒。我用左手當做支撐,保護身體,傷口成了地板與身體的夾心餅乾,痛到不行。而且臉部直接摔在地上,變得空空的……空空?

  空空,蕩蕩,空空蕩蕩。

  每次臉與地面相碰,都令我臉色蒼白,腦袋凍結。

  右眼不見了。

  應存在於眼皮後方的東西失去了,只剩空蕩蕩的虛無感。

  怎麼……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不對,一定是我摸的位置不對,不然就是我誤會了,一定只是我搞錯了而已!

  要冷靜。

  要冷靜下來,找出右眼!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

  我胡亂地揮舞手腳,尋找右眼。在哪裡,究竟掉落在哪裡了!那是特製的,只有那個不能丟了,要趕緊撿回來,把它嵌合回去就能……沒救了嗎?該怎麼辦,失去右眼了,該怎麼辦嘛!空蕩蕩的眼皮撥出空氣。

  為什麼我得失去右眼啊!

  「真遺憾,看來沒辦法跟你當朋友了。」

  翠鳥的話語象是由遠方拋來的球,在我漆黑的胃部底部跳動起來。

  當海島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作為最後的希望時,女人的表情變了。

  即使海島手持武器,女人似乎沒打算拿出東西來對抗。果然她除了**以外,就沒攜帶其他武器了。所以說快退下吧,海島亮著白晃晃的刀子。

  海島雖揍人絕不手軟,卻沒有剌人的覺悟,進逼女人的步履遲緩。女人擦拭鼻子底下的血液,瞇細了眼,剌探海島的想法。她的呼吸遠比海島更早恢復正常,肩膀的喘息已經穩定了。絕對不想再打了啦——海島內心開始發出哀號。女人彷彿聽見了哀號,率先朝向海島踏出一步。

  與之對峙的海島在彷彿能聽見她的心跳般的靜寂與耳鳴中,停止了超乎必要地搖晃小刀的動作。因為他判斷女人沒有打算離去的打算,繼續威脅已沒有意義。

  女人彷彿要一把抓似地擦去了血液,靠近海島。並非奔跑,而是一步一步地。海島也配合女人,踏一步向前,逼近到小刀尖端能夠抵達的距離。

  接著,女人有如野生動物般柔韌地弓起背部,跳了過來的瞬間,讓海島強制地朝右。女人從海島視野中消失,眼裡只看見走廊牆壁。但是海島早就預測到她會使出這一招,立刻左腳蹬地,縱身往視線方向的牆壁躍出,在頭差點撞上牆壁的瞬間,感覺背後一陣有人穿越過的風壓。來不及做出保護動作,腳踝因勉強改變前進方向而扭到,海島讓整個頭部撞上牆壁,總算停下身體。額頭流血的海島回過頭,朝著趴倒在地的女人剌出小刀。此時,他閉上了眼。

  女人發現躲不掉,一回頭,伸出張開的左手,用掌心擋下小刀。

  噗吱,小刀插入中指的根部,小刀削切到骨頭的觸感令女人臉部抽搐。

  女人維持被剌的狀態,把手臂向後拉扯,奪取了小刀,同時用力揮出右手。女人的右手上蓄積了剛才擦拭來的大量血液,將之甩到海島的臉上。因剌中人的觸感而動搖,睜開眼睛的瞬間又恰好被血液潑到的海島,情急之下交叉雙手,擋住臉與脖子,從手上拔出小刀的女人冷靜地插入海島的腋下。

  海島感覺有火熱的異物侵入了體內。噗吱噗吱地,肉象是要融化般地被異物嵌入,扭轉。轉轉轉,刀刃在體內旋轉,攪動海島的內臟。

  腦筋似乎被人扯斷一般,海島的思考停止了。變得什麼也無法思考,無法感受,身體失去了自由,無力靠在女人身上倒下。女人哼笑一聲,隨著自己的血塊噴出,揚起了嘴角。「你這笨蛋。」女人嘟囔,接著對海島使出膝頂。

  接著她握住刀柄,想從海島腋下拔出小刀。劇痛使得海島大聲尖叫,同時也使腦子恢復功能。憤怒有如走馬燈充斥腦袋的瞬間,海島的體內還留有踏穩腳步的力量。他轉身,用雙手上下夾住腋下。小刀被肉夾住,變得拔不出來,在女人被小刀吸引注意的瞬間,海島賞了她一記頭鎚。海島配合女人踏前低頭的瞬間予以痛擊,女人的眼睛翻了一圈過來。海島忘我地將小刀從自己身上拔出來,插入女人腋下。也許是腦子裡的螺絲一部分鬆掉了,這次海島沒有瞇上眼睛,也不再猶豫。咕滋,小刀侵入女人體內,海島想將之翻攪而使力,卻害得自己的腋下溢位血液與內臟,渾身無力發軟。

  終於完全用盡力量的海島向前仆倒,女人則是橫向倒臥,被從腋下流出的血液沾溼身體,在地上翻騰。女人來回滾動,痛苦掙扎,以四肢趴地的姿勢哭叫。

  真愉快——海島看著女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無力地嘲笑她的醜態。

  沒拔出小刀,女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海島甚至對她的頑強感到佩服。女人接著報復地踹了一下海島的臉,捧著側腹想離開現場。海島已經連一隻手指也動不了了,只有眼珠子還能骨碌碌轉動。

  那對眼睛的動作與其說自由自在,更近乎畏懼異常事態而感到慌亂。

  「竟然被這種小鬼……開什麼……玩笑……」

  瀕死的女人眼神空虛地咒罵。雖很想前進,但腳步虛浮,恰似翅膀被拔掉的昆蟲拚命想飛而掙扎的模樣。

  海島茫然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珠子的暴動彷彿也傳遞到了嘴巴,他翻動嘴脣。

  ——好遜啊。

  雖然聲音很微弱,但因為大樓裡沒有別的聲音,傳入女人耳裡,她回頭。體無完膚的海島基於某種意圖,繼續蠕動被血沾溼的嘴脣。

  ——你為什麼會那麼遜啊?

  感覺到女人的視線的海島開口問。女人皺起眉頭,同時側腹的出血量也明顯增加,用手用力按著,拖著腳靠近海島。

  ——輸給小鬼的大人真是遜斃啦。

  女人踢了海島的臉,但是已不再有剛才的力道,不僅如此,還因踢腿的反作用力而跌了一跤,暫時爬不起來。望著彎腰倒地的女人,海島又發出嘲笑。

  —唉~唉~真不想成為大人哪。

  「是『當不了』吧?笨蛋。」

  女人手撐著地,彎腰駝背地站起。吐了海島一口含血的口水。這種吐口水真是遜透囉——海島無聲地嘲笑著落在眼皮上的觸感。女人嘴脣抽搐地自言自語:

  「我會……讓你看看……帥氣……之處……帶著……翠鳥……一起……走……」

  接著,朝巢鴨離去的相反方向離開了。看見如此,海島垂下頭。總算是讓她改變方向了。海島感到很滿足。

  對於鼻血突然停止感到奇妙,但也許只是血液不夠了。手指連動也不能動,全身微弱地顫抖。

  ——結果還是剌殺人了。

  已經「末期」到連眨眼也沒有必要的海島,腦中模糊地浮現了類似後悔的感慨。

  ——我也終於成了殺人者了嗎?成了殺人者後死去嗎?還是先死了才成為呢?應該是後者吧。

  ——這倒也好。

  ——在我死前拜託活著啊。

  ——之後就立刻死吧,該死的臭女人。

  接連送出祝福與詛咒後,海島變得一動也不動了。

  嘴巴半張,吐著舌頭,不再眨眼的臉部彷彿也失去了時間。就這樣,又歷經了幾秒、幾十秒,在他呼吸也將要停止前夕,世界又動了起來。

  ——喂~

  鼓膜與身體同時受到震盪。熟悉的聲音讓海島的下巴自然地擡起。

  迷霧般的視野一瞬間變得鮮明。

  巢鴨正在搖晃海島的肩膀。

  以窗外射入的月光作為背景,有如佛光襯托了她的背後。

  天使來了——海島用獨特的尖高聲音說。

  巢鴨蹲下,歪著頭看海島。一邊對她平安無事的感到安心,一邊也因即使在這種狀況,巢鴨安祥的臉龐也仍然沒有變化,使得海島露出微笑。但是因為臉部腫脹,缺乏變化,無法讓巢鴨理解這點。感覺巢鴨背後似乎還有其他人,但海島已經連忠告與確認都辦不到了。頭上剩餘的血液也緩緩地流出外面。

  ——你快死了嗎?

  看著巢鴨嘴巴似乎這麼說,海島勉強露出最後的苦笑0蠕動嘴巴的同時,似乎也聽見腋下撕裂的聲音。

  ——我說啊,你這樣蹲著,會被看見內褲的啦。

  「真遺憾。果然你的異能就只有改變眼睛顏色『而已』啊。」

  朝著在黑暗之中,別說左右,連上下也分不清楚的我,翠鳥的聲音響起。在哪裡,在哪裡,即使伸長了手,依然什麼都抓不到。

  「這麼一來,我就沒事找你了,辛苦了,我不會殺你的,用爬的回去吧。」

  「啊,等…等等,等一等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感覺到翠鳥要離去的氣息,用頭摩擦地板。彷彿要要刮下一層皮肉似地激烈摩擦,將包住左眼的繃帶扯下。臉部因為摩擦而剌痛,傷口又被挖開似地滲出血來,但我管不了這麼多了。解開遮蓋左眼的繃帶,拚命睜起因受傷而難以張開的眼睛捕捉翠鳥的背影,接著,向他哀求幫助。

  失去右眼又被拋在這裡的話,我會灰心的,真的會灰心喪志的。別說會變笨,配上近乎致命傷的出血,真的會死。會死啊。我絕對不想死在這裡。

  在我哀求好幾次後,翠鳥回頭,冷冷地望著我。

  他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捧著被體液包覆的新鮮眼珠子。

  所以說……是翠鳥把我的眼睛……但是……

  「慢著,還我,救…救我啊……」

  「慢著慢著,你這麼說是把我當成誰了?我可是搶了你眼睛的壞人耶,是敵人耶。」

  「呃,話是,沒錯……但還是……救救我……」

  「從誰手中救你?怎麼做?別要我救你嘛,會害我的自我崩壞耶。」

  翠鳥聳聳肩,信步離去。為了追上他,腳像要刮掉地板似地划動。左手也有如在陸地遊蛙式一般揮舞,但與翠鳥的差距愈來愈令人絕望,轉眼間他便已消失,而我想離開走廊卻至少還得花上好幾分鐘。

  被搶走眼珠子。比起受傷這個事實更令我動搖,使我的思考陷入一片黑暗。

  站不起來,背脊不聽我的要求。我像只蛞蝓拖拖拉拉地爬行的走廊上,一道人影也沒有。

  我在走廊上前進。對於連「為什麼?」、「要去哪裡?」之類疑問都沒有產生,機能上有問題的頭腦,距離也不具意義。走廊彷彿無限遠,而我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自己又是在哪裡。似乎連半規管也發生問題了,走廊本身翻轉起來,向左翻轉的情形較多,但一不小心會突然歪向右邊,每次都讓我暈頭轉向,最後甚至倒頭栽地摔落,還以為連上下的區別也成了幻想,原來單純只是摔到樓梯上了。從肩膀墜落,重重地摔到骨頭,直接轉了一圈,宛如要刮掉一層背脊地由樓梯上滑下,最後撞上轉角,在轉角處又橫滾了幾圈。此時,我終於放棄了。

  撞上轉角,摩擦到太陽穴所流的血與盈眶的淚水成了一切的答案。

  「我受夠了,討厭,討厭啦!」

  軟弱支配了我的身體,我蜷成一團,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的,比起只有一個地方很痛很痛,無數地方很痛更能腐蝕心靈。除了不想死以外,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要沒死,什麼都好。眼珠子我也不管了,結束一切吧。只要能讓這些疼痛,臉,手消失,什麼都好。

  為此,我所能做的。

  「回去。只要回去就對了。聽從他的勸告。」

  匐匍前進,地板又消失,手滑,又是樓梯。這次前滾了好幾圈落下。脖子背後與大腿內側、腰部,在身體滾動中激烈地撞上階梯。背部撞上最後一階時,差點令呼吸停止,像只螃蟹般口吐白泡。

  「嗚…嘰嘰咿咿咿咿咿嘰嗚嗚咿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用頭撞牆,這麼一來好歹有一瞬間能忘卻討厭的事情。想用指甲把自己身上每一吋肉都撕下,但是這種事情畢竟辦不到,更令我慾望不得滿足。沒有辦法:只好選擇次佳的方案:讓頭不停撞牆。每一次紅花與火花在腦中綻放時,都能讓我從痛苦中解放。就象是埋了又爬出,爬出又抓回掩埋的殯屍。另外,啃咬手臂肉也非常能讓人心靈祥和。

  我並不特別喜歡吃肉。但是牙齒深陷在肉中,上顎與下顎在肉上頭留下專屬座位時能讓我感到很安心。鼻子呼呼個不停,吵死了,血腥味與被刮下的肉片黏在牙齒上的感覺很討厭,但沒辦法,我想追求平靜,只要能平靜就好。

  此時,我的手不經意地伸出,似乎碰到了什麼。覺得奇妙而擡頭,我的手掌鉤到樓梯旁的器材室的門把上了。想拉開,但總覺得手掌可能會先被撕裂,緊張得胃部收縮,受恐懼心所迫,我開始拉扯手臂,在我拉出手的同時,門也跟著被打開了。

  似乎有東西從內側把門推開。拉開門的同時,靠在門上的東西喀啦喀啦地發出滑落的聲音。我不需要這些東西,拜託別再蹦出來了。

  遺憾的是,我的願望似乎只為了被背叛而存在。

  鉸鍊發出哀號,放置在門後的物體發出滾動聲,把頭露出在外。

  「啊…嗚…咿咿噗…噗…噗……」

  戰慄,重畫了世界。

  已經吐光、空無一物的胃部繼續痙攣,顫動著喉嚨。腳軟弱無力,分不清自己是否失禁了。無法後退,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東西彷彿時間變慢了似地,緩緩地朝我倒下。

  「海…海…海……」

  即使想說出那傢伙的名字,也因為恐懼的水位暴漲,連好好地開啟嘴脣也辦不到。感到胃痛,痛到眼淚擦不完的程度。

  但絕非是為了他的死而悲傷。

  從門後方掉出來的,是化成屍體的海島達彥。

  那副光景,就像在全心撫摸溺愛的小狗一樣。

  蛞蝓在二樓碰見這副景象。踏上走廊,立刻有間明顯比其他房間更窄的空間裡,那名少女就在那裡。由背景看來,這個房間似乎是休息室。

  確認了不同於翠鳥的另一名人物,蛞蝓警戒地窺視房間。她見到了坐在長桌上的少女,修長的雙腿交叉,隔著筒子撫摸飄浮於內部的某物。筒中裝滿液體,當中漂浮著類似葡萄的球狀物體。

  少女的手勢乍看似乎很溫馨,姑且先不論這點,至於國中生年齡的少女又為何在這大半夜裡出現在此地,這點也讓人懷疑。但對蛞蝓而言,有一件事更顯然超乎了理解範疇。

  少女疼愛的是,眼珠子。

  而且臉上還帶著彷彿眼珠子更勝世上所有事物般的愉悅笑容。

  少女疼愛著由人臉上挖下的眼珠子,將之裝進液體裡欣喜地捧著。蛞蝓首先感到懷疑的是,那顆眼珠子是真的嗎?就算是真的,這名少女又是什麼人物?

  最後,蛞蝓想起少女與她的工作之間完全沒有關聯。自己的工作在名目上是殺害水黽,沒有空閒管這名愛好眼球的少女了。雖一時被吸引了注意,當蛞蝓打算早早離去的瞬間,少女張嘴:

  「站在那裡的人,請問有事嗎?」

  蛞蝓嚇得壓低身子,迅速退後。少女望也沒望入口,又繼續說:

  「如果沒事的話,我不認為偷窺是什麼好興趣喔。」

  被發現了。她明明沒看入口,難道是察覺了氣息?蛞蝓花上好幾秒才做出判斷,但還是將小刀準備好。在情急之下,她判斷**會發出聲音,讓人得知自己的位置,並不是好方法。蛞蝓走進房裡,打算就這樣不由分說地刺殺少女。此時,少女的視線由眼珠子上移開,改而面對括蝓,「啊。」張大了口。

  「你該不會就是……蛞蝓小姐吧?」

  不知為何,少女的聲音顯得很愉快,蛞蝓雖無法說明她愉快的理由,但是既然被得知身分了,更肯定得將她處理掉。蛞蝓默默地蹬地一下,跳進小刀能一舉命中的距離內。

  少女睜大眼睛,一動也不動。蛞蝓不管她,把刀子插進她的身體裡。

  壓低態勢,連身體一起衝撞的這一擊,聲音很低沉。彷彿骨頭與骨頭撞擊般沉重的衝擊讓括蝓的手掌麻痺。剌入方法不正確的話偶爾會害自己扭傷,這次跟那種感覺很像。蛞蝓裝作若無其事地瞪著少女的臉,此時,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少女的反應只有這麼多。雖然她瞇著單眼的樣子很痛苦,但頂多像被蜂螫的程度罷了。括蝓覺得不可思議,冷汗直流。

  手中也沒有剌入內臟,割開肉塊的觸感。

  很快地,蛞蝓發現了感觸奇妙的緣由,連忙把手抽回。手中的小刀只剩下柄,刀刃不翼而飛了。正確而言,是連根部一起斷裂,掉在地上了。蛞蝓警覺地擡起臉來。

  由此一魔術般的現象導引出一個答案而回頭時,已經太晚了。無聲無息地從背後靠近的少年很原始地拿起桌上的檯燈揮下,敲在蛞蝓頭上。蛞蝓兩腳伸直倒下,少年更像要助她一臂之力地將她踩在地上。

  襲擊者是翠鳥。少年毫不留情地擰著蛞蝓的手,坐到她背上。蛞蝓在意識茫然之中見到翠鳥的模樣,不由得想閉起眼睛。

  「你怎麼不乾脆把她的手掌弄斷嘛,我快痛死了,說不定骨頭被她敲出裂痕了呢。」

  「別奢求了,剛才已經算勉強趕上的。」

  對於少女的不滿,翠鳥抗議。雖然翠鳥剛才放了蛞蝓一馬,但是這次似乎已不打算這麼做。擰住蛞蝓手部的同時,順便折斷了食指。

  括蝓痛苦掙扎。早知她會有這種反應的翠鳥再次毆打她的後腦。這次是用拳頭。而且還是配合蛞蝓用力往後仰的瞬間,予以痛擊。彷彿聽見某種小規模的爆炸聲後,蛞蝓的下巴被敲到地板上,小小地彈跳了一下。

  蛞蝓的後腦勺被人不留情地毆打了兩次,差點頭破血流。

  翠鳥又繼續若無其事地跟少女對話。

  「能察知氣息是巢鴨家教育的一環嗎?」

  「才不事呢,我只是每隔一分鐘就說相同的話而已。我怎麼可能發現有人來嘛。」

  被喚作巢鴨的少女輕鬆地說出真相。接著又低頭望蛞蝓。

  「感謝你中招了。多虧你,讓我誤以為自己很厲害呢。」

  就算不這麼做,巢鴨也在在表現出自認優異的態度,使得蛞蝓很不爽。但是對蛞蝓而言,比起巢鴨,坐在背上的翠鳥問題更大得多了。

  若以棋類遊戲來比喻,不管下的是哪種棋,蛞蝓現在都可說是被「將軍」的狀態。

  「你為什麼要來啊?」

  翠鳥擰著蛞蝓的手限制行動,感到驚愣地說。話語之中已無任何和善成分,只剩混雜了嘆息的濃濃失望,令蛞蝓戰慄個不停。

  「我這麼不值得信賴嗎?唉,我深受打擊啊,明明都做出這種打扮耶。」

  「憑你那張臉,有困難吧?」

  「……這我倒是不否定。」

  在蛞蝓頭上進行的對話聽來雖象是很溫馨,但對蛞蝓來說,卻不足以成為任何慰藉。害怕被殺的她象是背上有蟲爬行般拚命掙扎。但是,由翠鳥口中說出的只有責罵。沒有「去死」或「殺了你」,有的就只有對蛞蝓的失望而已。

  「明明一切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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