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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王(第四卷)》第6章
  在那場重大事故之後,又過了幾天。

  「哇,妳是誰啊」

  看到變裝的白鷺。辰野淺香首先的反應是這個。等白鷺摘下太陽鏡,露出棕色瞳孔時。「原來是妳啊——」辰野淺香的身體連椅子一起轉動,回到面對玻璃的方向。

  辰野淺香擁有的實驗室,乍看像是間錄音室。前方擺設著對白鷺而言用途不明的器材,準備一些從來沒看過的點心與飲料。飲料隨便亂放,似乎沒能考慮過萬一裝了飲料的寶特瓶倒在器材上的話該怎麼辦。而正面則設定了厚厚的玻璃,能窺視底下的空間。

  眼前這間牆壁,天花板都塗裝成純白色的房間是用來進行危險實驗的隔離場所。白鷺靠近「哦?」注意到房間裡被綁的獨臂女性。

  「這不是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女人嗎?」

  白鷺睜大眼,並揚起嘴角。

  「熟人?」

  「不算,她果然活了下來,很好很好,我的眼光果然是正確的」

  坐下她準備的椅子,白鷺低著頭看著蛞蝓。

  「她果然沒有右手,吶,淺香,她是殺手對吧」

  「嗯,不知道耶。」

  「她不是殺了蚯蚓嗎?」

  「就說是啊——蜻蜓不快點醒來就傷腦筋了——」

  辰野淺香像個孩子般連同椅子旋轉。白鷺手抵在太陽穴上,半眯著眼。

  「所以說,有趣實驗是什麼?」

  「不就在妳眼前嗎——?」

  心情極佳的辰野淺香指著玻璃後面。房間裡有著緊急固定於地上的粗糙鐵柱,蛞蝓的左手被綁在鎖鏈上。兩腳緊貼,腳踝也被綁在一起,蛞蝓似乎尚未恢復意識,低著頭坐在地上。房間大門位於蛞蝓無法觸及的位置上。

  「你想讓她發揮神奇的力量扯斷鎖鏈嗎?」

  「不,我期待的不是左邊,而是右邊。」

  白鷺的眼睛轉動,凝視著蛞蝓的右手,半眯起眼。

  「但不是沒有右手嗎?」

  「就是沒有才好啊,嘿嘿。」

  辰野淺香像猴子顫動著肩膀,發出合乎「天真無邪的邪惡」的笑聲。

  「妳對她施打藥物了?」

  「只有一點點,妳看過《鐵之旋律》(注:手塚治蟲的漫畫。內容描述被黑道奪走雙手的男人裝上靠念力驅動的鋼鐵義肢,進行復仇)嗎?」

  「那是什麼,別看我這樣,我很忙的耶。」

  白鷺邊說邊擦嘴巴,橘子的白絲沾在手指上,白鷺將它舔掉。

  「啊對了,我帶了橘子送妳,叫祕書幫忙搬了。」

  「啊謝謝,別說一年,我連一個月都等不了,所以把時間大幅縮短了。不知道她能不能產生打破這種狀況的異能呢?」

  聽到這個說明,白鷺才知道辰野淺香的意圖。

  她對蛞蝓不存在的右側能否發生變化,抱著期待。

  「喔喔,原來是這個意思……你想這麼做是無妨,但如果什麼都沒發生的話會怎麼樣?」

  對白鷺而言,比起實驗真確與否,她更關心蛞蝓的生死。

  「如果不行,就頂多發狂而死吧。雖然就算髮生了也可能發狂而死,只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先砍掉左手,再不行就右腳、左腳,依序嘗試。妳猜哪個能發生效果呢?」

  大概是說著說著,藏不住興奮的情緒了,辰野淺香的手指又蠢動起來,如果沒有白鷺的眼睛在看著,說不定還會流露出嘴角流口水的陶醉表情呢。看著這樣的她,白鷺淡然地回答:

  「雖然輪不到我來說,但我想,妳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吧。」

  「妳好過分喲,我一定會安享天年啦。」

  辰野淺香自信的微笑。雖然生過孩子,她的側臉上絲毫看不到變老的痕跡。

  「我很注重健康喲~天天都有吃番茄呢。」

  「我已經受夠了蔬菜」

  白鷺一臉煩厭的搖著頭。彷彿臉色也跟著發綠的拒絕方式。

  「繼續玩超能力者的死屍也挺煩的。偶爾也要換換口味,搞點新玩法才行啊。而且這個實驗似乎能當成超能力者從『哪兒』來的參考呢。」

  「超能力……對了,我提供的水黽跟青蛙現在怎麼樣了?」

  辰野淺香指著隔離室。與白鷺的視線望向那的同時,蛞蝓動了。

  啪嗒,聽見水滴聲。那個聲音戳破睡眠的薄膜,催促蛞蝓醒來。

  首先覺得雙膝很痛。朝下的視線看見純白色的地板與由上滴落的水珠,與跪在地上支撐著身體的膝蓋。兩腳緊密地貼在一起,沒有縫隙。下意識的想站起來減緩膝蓋疼痛,左手腕卻感到強烈的抵抗。劇痛使得蛞蝓完全清醒了。

  蛞蝓邊因疼痛閉起單眼,邊低頭看左手,光是要做這個動作,身上的汗水滴了滿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地上的水珠是蛞蝓流下的大量汗水,同時也得知自己的左手腕正被鎖鏈綁在醜陋的固定在地上的柱子上。仔細一看,為了限制腳部行動,兩腳也被綁在一起。

  「這……怎……」

  喉嚨很渴,無法輕易發出聲音。原本蛞蝓想說的是:「這是怎樣?」彷彿蒸氣浴的高溫度令她覺得很不舒服,略為擡頭,頭部淌下的汗水就覆蓋了整張臉。但因為被綁住,想擦掉也辦法到。下意識地拉拉左手鎖鏈,但當然不可能掙脫。

  此時她注意到自己砍下的食指已經接在左手上了。一瞬間感到歡喜。原本以為永遠不會回來的東西,又回到原位了。而受傷的眼睛也變得看得見了。只不過由現在面對的境遇看來,這絕不是出自善意的治療。

  『嗨嗨~終於醒了嗎?愛睡懶覺的孩子。』

  設定放房間內某處的喇叭以刺耳的大聲量播放。與蛞蝓失去意識前聽到的聲音感覺很像。蛞蝓喃喃:「果然……」

  『如果三小時後妳仍在(那裡)的話,我會先從砍下左手開始。』

  「啊……咦?」

  單方面蠻橫地宣告完畢,女人的氣息離開喇叭附近。但似乎忘了交待某事似地,女人又立刻回來,蛞蝓茫然地聽著播放。

  『啊,請放心,我會在砍下後立刻幫妳止血與輸血,所以應該不會死的,我想。』

  女人似乎就只是想補充說明這件事,室內又再度終於寧靜。之後蛞蝓又擡起頭,已經什麼沒有了。隨著愈來愈理解女人話語意義,視野也隨之扭曲起來。

  砍下左手?

  像右手這般?

  問什麼玩笑。

  大量的冷汗,由發青的臉上迸發出來。

  「你看——這邊是青蛙,這邊是水黽。有看到脖子上的名字牌吧?」

  「……哪邊是脖子啊?」

  白鷺面露難色地望著辰野淺香所指的兩個飼育箱。每次看到總讓人心情愉快不起來,倒不如說使得胸口混濁,變得像是與箱子裡的東西一樣混沌。

  與關著蛞蝓的房間不同的另一間研究室裡有兩個並列的箱子,裡頭關著兩塊紅色肉塊。形狀細長,有些部分勉強還算保有人形,但大半的部分都瓦解了。彷彿被鳥啄過似地,表面坑坑疤疤。有時會全身震動起來。有時則是分泌出溼滑的黏液,試圖在箱子裡活動。

  對辰野淺香而言,這種狀態仍算是活著。所以才會命名為「飼育箱」。

  只不過她似乎不認為自己使他們「復活」了。

  「似乎不管如何,最後總會變成這種狀態啊。」

  「好不可思議對吧——也許還是人類時的記憶深深烙印在這種生物之中了。」

  過去研究過的屍體,到最後都是變成這種紅色肉塊。全身彷彿有脈搏般蠢動,雖失去了眼鼻,但身體某處仍能找到了一張大嘴。嘴的位置不固定。

  「沒有作為人的意義嗎?」

  「做過很多測試,我想應該沒有。它們的思考模式或許更接近昆蟲吧。」

  「原來如此……」

  看來與其說是使之復活,更近乎創出不同的生物。

  「好歹先改變一下外型吧?直接把這種東西帶出去會引來騷動。」

  「現在還在摸索的階段啊,先以生存為優先,即使完全失去原形也沒關係。就算醜陋也好,能達成目標比較重要。這樣才能帶來自信。」

  所說的話雖有道理,但若以此當作人身實驗的研究能度就是個大問題。只不過本人似乎深信自己是正確的。不管是眼神還是言行都見不到迷惘。

  「想要的話我可以給妳一隻喔,之前也有人收下了。」

  「我才不要這種東西呢。只會浪費飼料錢而已。」

  說完,白鷺轉身離開房間。「啊,等等啦,我還有其他東西可以炫耀耶——」辰野淺香像個炫耀昆蟲圖鑑的孩子般挽留白鷺,白鷺無視她,徑自走上走道。

  辰野淺香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關掉室內燈光,跟在白鷺背後,白鷺的目的地是剛才觀察蛞蝓的房間。邊走,白鷺重新戴上太陽眼鏡。

  「真的過了三小時就要砍下她的左手?」

  「如果覺得等得不耐煩的話,也可能一小時就砍掉喔。」

  「哎呀哎呀,不守約定真過分耶。」

  白鷺言不由衷地說。「咦?」辰野淺香睜大眼睛表示疑惑:

  「我跟她做過約定嗎?」

  「沒有。就只是淺香的片面宣告罷了。」

  「對嘛——所以不算毀約啊,完全不算。」

  淺香似乎放心了。對於如此渾然天成的瘋狂思想,白鷺不由得露出苦笑。

  能在來往之中,讓白鷺感覺自己還算個正常人的人物實在很少見。

  光是這點,白鷺就認為有跟辰野淺香交朋友的價值。

  其實可以怒吼:「開什沒玩笑!」也可以大罵:「去死!」

  但是蛞蝓選擇閉上嘴,忍耐,瞪著眼前的門。

  門就近在眼前,伸手所能觸及的距離。但是她沒有手臂可伸長。再怎麼伸長脖子也沒有用。再怎麼想甩動腳、想伸出左手,也因受到束縛而無法達成的失意腐蝕著蛞蝓。異常悶熱的環境奪走了大半抵抗意志,不久,蛞蝓再也動不了了。

  究竟目的是什麼?就算拷問蛞蝓,也得不到什麼有用情報,這點蛞蝓自己最清楚了。那麼,單純只是為了愉悅才束縛蛞蝓嗎?看到蛞蝓害怕瘋狂、受傷的模樣,她會感到興奮不已嗎?這個理由恐怕最能說明。

  同時,蛞蝓也聯想到仇敵少女。她瞪著頭上的玻璃,但因為角度關係,見不到背後的模樣。瞪了一段時間,覺得愈來愈不舒服,想吐,蛞蝓低頭,心跳很快,逐漸覺得身體異常。

  呼吸自然地變急促了,張開口想呼吸,卻因為溼度過高的空氣使得舌頭燙得像是快燃燒。但是就算屏住呼吸,脈搏也會增加,頭腦像被人搖晃,徒增噁心感覺了。就算考慮到與蚯蚓廝殺造成的出血、受傷會造成身體狀況惡化,這種自我快崩潰的感覺還是很可疑。或許被施打了某種藥物。

  左手定期嘗試拉扯鎖鏈,但非常牢靠。無法扯斷鎖鏈,怎麼想也不可能從這裡逃脫。絲毫沒被留下這種可能性。

  如果對方的目的單純只為了虐待,那麼蛞蝓該怎麼辦才好?乖乖地被砍下左手,結束一生?這種事當然沒辦法接受。

  失去了左手,等於徹底地無能為力。蛞蝓的臉在顫抖,想起失去右手時的情景,隨著憤怒湧起,滲血般的鮮紅在嘴巴與眼睛中擴散,狀況卻依然沒變。反而因為過度憤怒使得身體內側像是快溶解了,感受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喪失感,令反抗心逐漸萎縮。

  房間裡的牆壁與地板都是統一的純白色調,除非閉上眼睛,否則沒有辦法不看。愈看愈使人頭痛,中心甚至產生了漩渦狀的錯覺。拚命伸長脖子,想咬開眼前的門,卻連線接觸也辦不到。蛞蝓發出野狗般的低吼聲,漸漸地,連這樣也變得厭煩了。蛞蝓的眼睛逐漸混濁,像是受到白色房間侵蝕,失去色彩。

  蛞蝓相信這世上殺人並沒有報應。如果有那種東西,蛞蝓認識的人早就全部死光了。與此完全不同的,某種類人的惡意或臨時起意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實,使得蛞蝓差點掉淚。就算變得想否定過去人生的一切、後悔,很想放棄。蛞蝓咬緊牙關,說什麼也要忍耐下來,強忍住淚水。低著頭,汗水有如下雨般滴落在地上。

  突然之間,覺得好像有某種物體穿過眼前,蛞蝓擡起頭來。

  在視野的角落,她見到自己的右手被打飛到後方。

  「沒有變化,看起來真無趣。」

  白鷺打呵欠,老實地訴說感想。明明她是為了看有趣的東西才來的。

  實驗開始後經過了三十分鐘,蛞蝓已經不再掙扎,變得安分。辰野淺香似乎也是同樣意見,開始整個人隨著椅子咕嚕咕嚕轉起來。轉了好幾十圈後,像是要壓抑打轉的眼睛似地,手指著額頭,說:

  「不然把左手砍下好了?」

  語氣輕鬆得彷彿在問要不要削蘋果皮。對於辰野淺香的提議,「唔……」白鷺手摸著下脣,考慮了一下,說:

  「砍掉也沒用,頂多發出哀號昏倒口吐白沫吧?那種的早就習慣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但有切砍比較像實驗嘛。」

  「難道不能弄得更有趣點嗎……例如讓她跟熊戰門。」

  無視於實驗主旨,白鷺提出建議。接著自個兒笑了起來。「這裡又沒有熊——!」辰野淺香嘟嘴抗議。對於自己的實驗不被理解感到不滿。

  「不然把剛才那個放進去怎樣?那種肉塊會攻擊生物嗎?」

  「我想肚子餓了就會攻擊吧。讓它們吃人太浪費了所以沒試過,但會吃牛或豬的肉,應該沒問題吧。不知道這種情況算不算是同類相殘喔/如果算的話,生吃或許會產生排斥反應喔。前提是那種生物有生殖本能。」

  不管形式如何,只要有機會炎論自己的研究就很高興,辰野淺香變得很多話。

  「只可惜剛剛才食過飼料,就算把它們帶來這個房間也不會發生什麼事。頂多嫌這裡很悶熱很討厭而已吧。」

  「……要不然,你有能讓她想起討厭的事的藥物嗎?像是能刺激心靈創傷,使人發狂之類的。」

  面對白鷺的新提議,辰野淺香表情突然明亮起來。

  「啊,這點子好像不錯。讓她想起失去右手時的事情,逼上絕路,也許就能發揮隱藏的神奇力量吧。」

  「有那種藥的話我也想要。」

  白鷺坐著伸出手。辰野淺香天真地笑,大大搖頭。

  「不,怎麼可能有那麼方便的東西。又不是漫書的幻術。」

  「什麼嘛,現代科學真讓人失望。」

  把手縮回去的白鷺,似乎真心感覺到失望,覺得有些沮喪。

  「不過我已經施打過輕微的迷幻藥,差不多快有變化了吧。」

  「既然如此早點說嘛……對了,我想到一件好事。淺香,妳能把我們這邊的聲音放給她聽嗎?我想讓她聽到電話裡的聲音,辦得到嗎?」

  「當然辦得到啊,要做什麼?」

  「我想起她在前幾天提過的事了。她似乎對那個大小姐有著很深的恨意……對了,淺香妳有玩過《雷霆任務》嗎?」

  「遊戲的那個?一代?等等,妳話題變得太快了吧。」

  或許是太悶了。辰野淺香不管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對白鷺的孩子氣感到很可笑。

  「對,就是那個。」

  「我只有聽過名字。那款遊戲怎麼了?」

  「嗯,待會再說。我想妳一定會高興。」

  白鷺伸長脖子。蛞蝓一動也不動,只是低頭,無法從表情看出內心變化。她皺著眉頭,視線集中在右邊袖子上。

  「對了,淺香,萬一如果她獲得力量逃出房間的話,應該會直接來殺我們,你有防範對策嗎?」

  一聽到白鷺這麼問,辰野淺香揚起嘴角,眯細了眼。像是在嘲笑。

  「哇,小白鷺真的認為她有『力量』覺醒嗎?」

  「我是說『萬一』。」

  白鷺冷漠地迴應,不理會辰野淺香的揶揄。

  但是閉上喲後,在心中說出剩下的話。

  ——如果,那個「萬一」成真了……

  白鷺的瞳孔變得像貓一樣垂直豎立。

  「真羨慕啊,甚至令人嫉妒。」

  蛞蝓立刻理解這是幻覺。就算已經明白快喘不過氣來,仍保有能否定這件事的理性。她早就已經失去了手臂。更何況僅僅一雙毫無特微的手飛掉,為什麼判斷那是自己的手?

  因為那是妄想的產物,如此罷了。是腦子產生的幻覺,所以才會一瞬間便知道那是什麼。僅只如此。蛞蝓試著說服自己,接受了幻覺。

  但是每次轉頭,右手都會出現在眼角或正面。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看見正面景色的異常現象使得蛞蝓難以保持正常。那雙右手掉在地上,逐漸崩解,變成細長紅色的肉塊。

  肉塊之中有脈搏跳動,像一條蛆或蚯蚓般爬行。即使知道那是幻覺,那種形狀,那種爬行聲,卻令她無法完全忽視。肉塊一直線朝向蛞蝓。就算蛞蝓能毫不猶豫地殺人,卻無法排除對這種物體的噁心感。肉塊身上的血色黏膜沾到地上,形成一道軌跡,就像是動物界的蛞蝓在地上爬行的痕跡一樣。

  即使在心中默唸:「別過來。」肉塊還是毫不在乎地移動到蛞蝓身邊。接著,那雙沒臉的生物突然張開巨大的嘴。它的血盆大口咬住了蛞蝓不存的右手。明明早已失去的右手敏銳感受到與柔軟肉塊與黏膜的接觸感,「噫……噫……噫……」慘叫聲從緊咬的牙齒縫隙中流淌出來。

  開始分不清幻覺與現實的界線了。蛞蝓露出膽怯眼神。想躲開它,也因左手被鎖鏈綁住,無法如願;想將它甩掉,也因右手打一開始就不存在,根本辦不到。可是右手被啃蝕、逐漸溶解的感觸卻不合理地傳入腦中。「唔啊……嗚咿……」蛞蝓發出莫名其妙的呻吟,拚命甩著唯一能動的頭部來逃避恐怖。可惜,那只是無謂的努力。甚至還引發自己是否真的在動的懷疑。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蛞蝓已經判別不了了。

  「住……手……不要吃我……的右手……右手……我的手……」

  唯一很真實的被捕食的感覺令蛞蝓戰慄,苦苦哀求。流著眼淚,對咕啾咕啾地融化骨頭,甚至肩膀也要吞沒的肉塊乞求饒恕。就這樣,那團肉塊變得愈來愈像是一張臉,看起來就像是青蛙的臉。

  「青…青蛙……那邊……去那邊啦……不要……討厭……拜託……別奪走……」

  彷彿被那張血盆大口透過血管將腦子吸得一乾二淨,頭顱變得輕飄飄的。構成自我的事物一一被青蛙臉的肉塊奪取,無法維持原形。全身上下被吸乾,只剩下一副皮囊的幻覺令蛞蝓大大地困惑,全身都像是要發出慘叫一般。不管是對左手的擔心,對今後,對復仇,一切都被恐怖所吞沒、溶解,消失無蹤。

  ——別拿走……別再奪走了……

  ——誰來……救救我啊……

  又這了好幾天。就算是重大事故,僅過了一、二天便不再成為話題。

  我不清楚在那個事件中,有誰以怎樣的方式失去了什麼。當然,有許多犧牲者不幸困難,但至少沒聽說在遠離現場的某處有發現一具失去右臂的女性死屍。

  接獲祕書的聯絡,我本來要自己前往教團本部,但既然祕書說要上門來拜訪,我便乖乖地在家等候了。

  過了不久,祕書的車子在我家車庫停下。父母的車子不在裡面。最近他們完全不回家。雖然不擔心,卻讓我覺得有點恐怖。

  我怕下次見面時,他們會為成我不認識的怪物。

  「等規模變大,不改變住處就不行了。」

  祕書看著客廳愉快地說。用力將囤績的垃圾袋踢到房間角落,騰出能坐下的空間。幾個袋子破掉了,臭味四溢,但祕書似乎不以為意。

  當初剛熱心接受教團的教誨時,他們還很熱心打掃。等到成為幹部,忙於宣教活動後,就開始把家裡放在一邊了。

  「等有錢我會請住宅改造的專家來改建。」

  我握緊拳頭,將隨時司機等著冒出的右手觸感抹消。雖然也想阻止臉頰發燙,但這邊我就實在無能為力了,再怎麼捏也只會變痛而已。

  不管經過多少日,一不小心那種觸感就會甦醒,恐怕連白鷺大概也沒想到會這麼有效吧。

  踢掉垃圾袋,我也在祕書旁邊坐下。討厭白鷺,這不是謊言。

  但是比起她,恐怕我更討厭自己。為了否定過去輕率的自己,為了將抹消過去。說不定清算過去才是我真正的動機。

  跟那個無論如何都想後除過去的女人說話時,我總有種在照鏡子的感覺。

  「你是說,你找到直系的家名了?好快啊,還沒經過一星期耶。」

  「因為他們沒特別隱瞞啊。網路搜尋一下就跳出一大串。當地還有人以此為號召哩。」

  「原來如此。就像有些戰國武將的子孫也很出名,類似那個嗎?」

  「就是類似那個。」祕書點點頭。我可不想提拔已經在賣名的傢伙啊。這種人一旦出名,就會被挖出許多訊息,很容易穿幫。要找還是找個沒沒無聞的傢伙比較好。

  「水鳥、米原、鶴舞這幾個家族算是比較接近始祖的血脈。」

  我在口中背誦這三個姓氏,但也沒特別有印象。

  「只跟我說姓氏也沒用。這些家族當中,如果有人很缺錢的話就好了。」

  「錢嗎?」

  「總不能用『不要不一起搞宗教?』來邀人入夥吧。」

  如果有人這樣就上鉤當然是最理想的。要推舉還是找個愛作夢的人比較好。

  「所以說,拉攏有財務困擾的人最簡單。」

  「對他號稱能發大財嗎?」

  「沒錯……接下來也得調查這些人住在哪兒。」

  剛才祕書所說的,當地的人也很多……所謂的當地是哪裡啊?有古文明遺蹟的地方嗎?那一帶成了修學旅行的聖地,感覺一點也不莊嚴神聖。我看當地寺廟的大佛還比較有莊嚴感咧。

  「知道是誰在當地賣名嗎?」

  「屬於哪個家族並不清楚,但名字一下子就找到了。因為那個人在搞音樂活動啊。另外還有一個不算被發現的,米原家有個失蹤已久的女兒,不知是神隱了還是被綁架了,這件事也挺有名的。」

  「唔唔……搞音樂的嗎……要用歌曲來洗腦似乎有困難啊。」

  「因為很deculture吧?(注:出自動書《超時空要塞》系列的杰特拉帝人表示驚訝的感嘆語。)

  「嗯?嗯。」

  祕書滿面笑容這麼說,但我其實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總之先含糊迴應。

  「一邊找比較不出名的,同時先跟那個自稱音樂家的人接觸看看吧。」

  「我還沒見過那個人。如果是搞個刺蝟頭,身上又是刺青又是飾環的年輕人該怎麼辦?」

  他的比喻很像老頭子。不,這個祕書本來就是個大叔。

  「要求他剃光頭似乎很困難啊。」

  祕書皮笑肉不笑地迴應我不怎麼有趣的笑話。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了多少。

  「對了,你眼睛顏色從剛才就變個不停,是怎麼了?」

  祕書對我的左眼感到疑問。自剛才起,我一直不停切換眼睛顏色。

  「哼哼哼,這只是能力失控罷了……不,沒事。」

  我想也是。除非初次見到,否則我的能力很難發揮效果。

  一開始會祕書看慣了就不怎麼在乎了。對一個人只能發揮一次效果螞?雖然跟我憧憬的那種能力很相似,卻有致命性的差異。這並不是因為力量太強,需要限制。而是因為為能力太弱了,相當於頂多只能發揮一次功效的把戲。

  我自己也覺得這能力實在弱得有點難為情啊。

  彷彿算準了快陷入尷尬沉默的時機,電話鈴聲音起。是打給祕書的電話。祕書利落地取出手機。夾在個頭龐大的祕書臉頰與手掌之間,手機像是玩具一般。

  祕書跟對方講了二、三句後,把手機送給我。

  「打來找你的。大概是來推銷的吧。」

  「推銷?」

  我訝異地接過手機,貼在耳朵上。開朗的女性聲音鑽入耳孔裡。

  『你好~我是辰野淺香~』

  「嗄?啊,你好。」

  她像個朋友,或者說,像個公眾人物般親密地打招呼,但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辰野淺香?記得一號曾提過這個名字。我用視線示意祕書說明。祕書小聲地不讓電話另一頭知道,在我耳際解說。

  「她是超能力的研究者。雖然聽說主要的研究專案另有其他。」

  「超能力?那不就是……倉科康一的……」

  「是的,就是他殷切追尋的那個。以前跟她也有過接觸,倉科康一似乎沒發現這件事。因為作為副業,這位女性也兼營殺手派遣事務所。」

  「哎呀呀。」

  但這麼一來,我大致瞭解一號這名男子的真面目了。

  『喂喂~?新代表,你有在哪嗎?』

  這位叫辰野淺香的女性語氣毫不顧忌又積極,很有活力的聲調適合當業務,但能度卻像是朋友。

  「抱歉,我有在聽。你找我有事嗎?」

  『沒錯沒錯,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吧,你的手下夠用嗎?』

  「完全不夠啊,真的。」

  開誠佈公地道出內情。現在我能用的只有祕書而已。雖然也能找海龜幫忙,但我不打算強行牽扯她進來。她應該也想遠離危險吧。

  『對吧?我想也是。所以說,要不要用超低價格僱用護衛啊?啊,我們這家事務所雖然只有一個人,但不只護衛,連殺人也沒問題喔,深具攻擊性是賣點。』

  「畢竟連你都主動進攻過來嘛。」

  『對吧?怎樣?真的很強喔,是個叫做蜻蜒的殺手。』

  「那個人擁有超能力嗎?」

  從名字聽起來似乎能期待,便問看看。況且還是從超能力研究所來的。

  『有啊。就算被殺也不會死喔。』

  「嗄?」

  『同伴都稱呼蜻蜓是The·不死身呢。』

  感覺被刺個一刀就會死了。

  「有沒有試用期啊?我們沒本錢僱用沒名氣的人。」

  『真可惜,免費試用期早在春天就結束了啊~你要多久的試用期才能決定呢?』

  「讓我試用半年,好用就正式籤契約。」

  『半年~?太久了啦,一個月就夠了吧?』

  「才一個月,恐怕還沒機會登場就結束了。」

  『可是半年還是太長了。說不定這段期間內地球早就滅亡了呢。』

  滅亡的話不也不必在乎了?

  「不然三個月吧,只在有必要的時候,我們向你們申請支援時再過來就好。」

  『不需要常駐嗎?』

  「如果你們有其他委託,可以優先處理那邊,只要有空的時候,心情跟時機都好的時候來幫忙就夠了。」

  『嗯嗯……比起送洗衣粉,好像這個條件更好。』

  現在有人還在用這麼老套的促銷方案推銷報紙嗎?

  『你們現在應該也付不太出錢吧——我們也是來試試水溫。』

  我想也是,如果沒有什麼特別關係,主動來找我們這麼弱小的勢力也很稀奇。

  「好吧,那我就當成暫時契約成立……還有,想問一件事。」

  『是是,請說。』

  「你聽過巢鴨涼嗎?」

  『她是誰?我待會兒會把蜻蜓的資料送過去,請多指教。』

  辰野淺香到最後都一股腦地滔滔不絕說完,結束通話。

  最後我試探了一下,沒想到她回答得這麼若無其事……真的沒有關係嗎?

  看來不能什麼都懷疑巢鴨啊,今後就九·五成懷疑就好。

  「他們來推銷蚯蚓吧?只不過那個老爺子的價格相當高喔。」

  祕書用手指比出圈圈。掌心朝上,即所謂的金錢標誌。

  我把手機還他,否定了他所說的名字。

  「蚯蚓?不,她說要介紹蜻蜓給我。」

  應該不太可能把兩者搞錯吧。「喔?」祕書表情也很意外,歪著嘴。

  「我以為那裡只有蚯蚓,原來他們還有餘力僱用其他人啊。」

  「不知道,但我也認認蚯蚓。雖然對他沒有好回憶。」

  我不可能忘了那個徹底玩弄過我的食指的老爺子。沒想到他所屬的事務所竟然上門來推銷……這麼說來,那個老爺子跟蛞蝓之後又怎麼了?

  「蜻蜓嗎……不知道是否能信任啊。」

  如果真的是不死之人的話,可以用來盛大演出我有賦予他人不死的能力。但我想,應該不存在著不死之人吧。比讀心者或飛天殺手更不可能。

  我想,命運的洪流一定比重力或物理法則更難以違背。

  能自由操縱這道洪流不見得是好事。

  雖然說,無比傲慢的白鷺可能謊稱連命運也掌握在她手中吧。

  「今後這類電話會接不完喔。還有,跟倉科康一過去有來往的物件交涉,以及是否要繼續交易等等都要由你來決定,可能沒時間睡了。」

  祕書和顏悅色地宣告。我搔搔頭說:「我知道。」

  「像是書籍的販賣或報紙的分發嗎?」

  以前被母親強迫讀了很多。

  「這類當然也有,但更重要的是,原本在募款建造像徵性的建築物,但在完成前倉科康一死了。款項已經募集到某種程度,相信有許多人在等候我們的計畫再決定要不要繼續捐款吧。」

  「喔喔……信徒們最愛這種簡明易懂的象徵啊。」

  雙親也曾對白鷺建造的巨大建築物感動落淚。不知道他們為此究竟捐了多少錢啊?甚至該說,他們捐愈多錢就愈引以為傲,這才糟糕。

  那群人也許以為花錢就能淨化靈魂吧。

  投入靠著與直銷無異的方式賺來的錢,卻一點也不感覺矛盾,腦子扭曲得太徹底了。

  「那就繼續興建吧,我相信這麼做,信徒一定會回來。」

  「這麼有自信?」

  「一旦相信過,他們就不會放棄,離開就等於否定了之前的信仰啊。」

  所以同伴離開的時候也會拼命慰留。結果,大家都只為了自己。

  既然已經成立了這個任性妄為的集會,有必要嚴格監視金錢動向。不能讓教團高層可以自由動用錢,所以有必要確認倉科康一構築的型態。遺憾的是辛苦閉關出來的幹部、幹部候補生大半都死了。原本想要完整接收這群人呢。我笑著想,甚至想從白鷺那裡挖角呢。

  看看手部,就算下了新的決心,只要看見手掌又會想起白鷺。

  似乎難以忘懷那種觸感,手指又開始蠢動起來。

  「啊啊,可惡……」

  為什麼那傢伙這麼理解的人的心情呢?

  從大人到小孩,從超能力者到處男國中生。

  命運的洪流就罷了,我比較想抗拒胸部的誘惑啊。

  當我在努力抵抗胸部時,叮咚,門鈴響了。我想像不到有誰會來,用眼神問祕書。「我誰也沒找啊。」他搖頭否定。既然是我家,就該由我去應門吧。再怎樣也不可能是巢鴨。既然門都壞了,那傢伙肯定會毫不客氣闖過來。

  好像很久沒有人按門鈴了。擅自闖過來的人倒是不少。

  小跑步穿過走廊,前往玄關,一名女性饒富興味地望著斜靠著的門。「啊。」我不由得感到動搖。是豬狩友梨乃,成實的姊姊。

  「你好,呃……石龍子同學?」

  笑容滿面地打招呼,以跟巢鴨一樣的方式稱呼我,害我緊張起來。因為對手是憧憬的?女優。而且是連我喜歡DVD哪些部分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人物。會死。

  環顧家門四周後,豬狩友梨乃小姐說:「

  我是第一次來,真的住得很近呢。」

  「對…對啊。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莫名其妙地鞠躬哈腰起來。

  絕對不想讓她上二樓,希望在玄門就結束討論。因為二樓有她主演的……呃,思考也不行。她開始嘻笑了,我不由得臉紅起來,低著頭。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是…是喔,什麼事啊?」

  原以為多半跟成實有關,但?狩友梨乃緩緩搖頭。

  她臉上不停掛著微笑的模樣,跟巢鴨有點神似。

  「雖然有點突然,請問你能僱用我嗎?」

  大量流汗造成的脫水症狀,替蛞蝓帶來更進一步的混亂。喉嚨水分蒸發殆盡,連叫聲也發不出來,連張著的眼睛也籠罩在黑暗之中。身體已經擠不出一滴水分供眼睛流淚。呼吸也不正常,咳嗽個不停,無法喘息。

  在痛苦的背後,蛞蝓見到的是自己吸食烏龍麵的模樣。一條以肉製成的烏龍麵。蛞蝓狼吞虎嚥地吃著以被自己殺死的人們的部位連線而成的烏龍麵。每次咕滋咕滋咬肉的時候,腦中就把那個味道從幻覺提升到現實。難以忍耐的腥臭味與咀嚼感使得她差點嘔吐,但從胃部湧起的東西因為太過缺乏水分,卡在喉嚨裡,令已經停滯的呼吸變得更困難,黑暗被白色光芒所遮蔽。接著,蛞蝓又籠罩在光之洪流裡,當意識差點與之融為一體時,卡住的東西總算吐出外面。嘔吐物中沒有固體,地上只見一灘胃液。但是包圍蛞蝓的不快感與幻想仍不見停息。

  接著見到的是毛毛蟲。毛毛蟲被解體。毛毛蟲裡是毛毛蟲,又解體,裡頭又是毛毛蟲。不斷切割毛毛蟲。就算抗議:「夠了,我不想再看了。」仍不停止。接著,毛毛蟲逐漸變化成肉袋,是蛞蝓放置的右手腐爛,吸水變得膨脹起來的模樣。那個東西被切得稀巴爛。有時還會有沒看過的動物來啃食。每次,明明沒有連線的右手的痛楚又讓蛞蝓發出哀號。

  蛞蝓見到的,都是與殺人或與右手有關的事。這些是構成蛞蝓這個人的一切,此外別無所有。她領悟到自己已經沒有維持人性的必要。沒有情調也不知情愛的她,沒有理由繼續巴著人性不放。

  話說回來,自己為什麼會成了殺人者?為了正義?為了他人?為了快樂?為了自保?不管從過去找出多少理由,都恍若隔世般遙遠。遙遠過去的自己為了不把記憶交給殺人者,一直小心隱藏著。

  蛞蝓茫然地想:「如果人生在這裡結束的話……」已經習以為常看著右手被啃蝕的幻覺,蛞蝓思考死亡的事。如果就這樣死了,忘記復仇的話,或許也不錯吧。比起憤怒,現在活著的痛苦更強烈。可是她卻還活著,這該怎麼辦?

  聽到腦子傾軋的聲音,腦細胞彼此相摩擦,削切,發出哀號。彷彿患了貧血一般眼前變成一片黑暗,敏銳地感到幻聽。哀號聲變成旋律,驅策蛞蝓的瘋狂。耳朵似乎連眼珠子的轉動聲都覺得吵鬧。

  聽見了笑聲。「啊哈哈哈哈。」與現場氣氛一點也不相配的開朗笑聲降臨頭上。吵死了,想捂住耳朵,想停住呼吸,想戳爛眼睛,想把所有聲音都拋棄。

  『嗨~喂喂,還好嗎?』

  有聽過的聲音。對蛞蝓而言已顧不了那麼多,但是……

  『咦?有個好難得的人打電話來耶』

  某道無法忘記的聲音貫穿了幻覺的牆壁,蛞蝓隨著戰顫慄擡起臉來。

  別說是救贖,這道甚至是絕望根源的聲音悠然地響起。

  是巢鴨。蛞蝓滲血的嘴脣代替聲音吐出憎恨。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能不能笑個幾聲來聽聽啊?』

  另一道不是巢鴨的聲音如此說。但蛞蝓的耳朵只聽見自己的咬牙切齒聲。

  『嗯~?要我笑嗎?』

  『對。請盡情地笑吧。這麼一來一定會發生很有趣的事。偉人不是曾說過,人生最重要的就是笑容嗎?』

  『可是比白鷺小姐更偉大的人不多耶。好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巢鴨笑了。吵人的笑聲掩蓋了咬牙聲,使得蛞蝓……『啊哈哈哈哈哈哈1』巢鴨繼續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愈來愈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起那時的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思考被打斷,招來混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啊…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吵……死……了~~~!」

  沙啞至極的喉嚨隨著血一起擠出聲音。噗吱噗吱,似乎聽見種種血管斷掉的聲音。

  蛞蝓的意識逐漸產生變化。在迷霧中擴散、失去了焦點的意識,彷彿被笑聲所吸引,集中於一點之上。結合,膨脹。對身體索求足以將盤踞耳朵的「那個」,將笑聲打垮的力量。咬牙聲引導蛞蝓回到現實。

  腦中鮮明地見到了「被紫色的針刺中」的形象。

  只要這副身體能動的話。有部位能動的話。沒被壓抑的部分能延伸的話。

  如果惡意能成為武器,如果習惡能成為刀刃。如果殺意能置於手邊。無限由夢中降臨,幻想在這個世界中現形。書面的另一頭,腦子的深處,笑話變成了神的奇蹟。

  無法掌握上下左右的蛞蝓張開大口,用力咬下舌頭。舌頭前端被咬破,溢位的血腥成為讓蛞蝓精神恢復正常的契機。

  蛞蝓眼神恢復光亮,充血的眼睛有如燃燒,流下鮮紅色的血淚。

  動啊,動啊,動啊。

  伸長了鬼氣森然的臉龐,彷彿在嚼動空氣一般,動了好幾次下巴,彼此交撞的牙齒鳴音。

  動啊動啊,動啊。

  眼睛睜得更大了。眼珠子擴散的感覺擴充套件開來,驅散了襲擊蛞蝓的幻覺,意識有如褪下薄膜般裸露。就好像心臟以喉嚨為中心似地,跳動加速上升,原以為已經流光的汗水又一口氣冒了出來。宛如消費著潛藏蛞蝓內部的另一雙生物的生命力。視野角落捕捉到白色靈魂的搖曳。

  「快……動……啊……」

  伸長的舌頭近乎動也不動的狀態下,將聲音由喉嚨深處擠出,不停喊著:「動啊,動啊。」蛞蝓的腦子半是停滯狀態,只靠著本能呼喊這句話。身體再怎麼往前伸出也動不了。但此時,蛞蝓似乎聽到某種摩擦聲。也有觸感。某種東西被拖著動了起來。

  邊吐著血,蛞蝓大叫。

  命令那個東西:

  「快給我動啊!」

  聽到這彷彿要破壞喉嚨般的「祈福」的,是命運嗎?

  還是蛞蝓自己呢?

  ESP的胎動,惡魔之水。復仇的旋律。

  某種在地上拖動的物體,發出咆嘯,一躍而出。

  應了祈禱的人以門來代替回答。

  白色大門像被重重地毆打了一拳,發出轟然巨音。

  而且不是從外側,而是從房間內側。

  室內立刻又迴歸靜寂,接著,蛞蝓憑著本能理解了自己正與「那個」共有著又痛又麻的感觸。

  蛞蝓茫然的臉上露出恍惚的表情。只剩下自己的聲音還能傳入耳裡。

  「動了,真的動了。很好,很好。」

  蛞蝓不停誇獎「那個」,露出壯烈的笑臉。眼中閃耀著過多的光亮,滴落的汗水從眼旁流過,立刻像被吸入似地消失。發出旋律也似的笑聲的嘴角因嘴脣過於乾燥,侷促地蠕動,對「那個」下達笨拙的命令。

  「接著是,殺死。」

  命令一下,正達的門立刻隨著巨音被毆打成「く」字形。

  同時刻,另一個房間也發出歡喜之聲。

  「呼哈哈哈哈哈,太完美了!太完美了啊,呃,名字叫什麼?算了沒關係,你真是太棒了!沒想到真的能獲得『力量』啊。」

  辰野淺香其實根本不相信這件事,所以更是難掩興奮。手碰在玻璃,眼睛閃亮地低頭看著蛞蝓。之後,她所碰觸的玻璃似乎受到某種強烈衝擊,留下了裂縫。但外面普沒有什麼接觸到玻璃。接著,「某物」明顯地又敲擊了二次、三次後,厚重玻璃被擊成粉碎了。

  辰野淺香趕緊退後,仍被飛散的碎片劃到,銳利地割傷手與臉。保持距離的白鷺卻縮在椅子上往後退,跟玻璃及「某物」保持距離,安然無事。

  對於蛞蝓的變化從頭到尾都默不作聲,屏住呼吸靜靜觀察的白鷺雖沒有在表面上表現出來,但內心也受到了某種衝擊。她低頭看著膝蓋跪地摸著傷口的辰野淺香,對她開口,說話聲中潛藏著強烈好奇心。白鷺的臉離開手機,向辰野淺香索求:

  「吶,淺香,把她給我吧,我很中意她。」

  她向辰野淺香索求明明被鎖鏈綁在底下房間裡,卻能不停地施行「奇蹟」的暴力的蛞蝓。打破玻璃,跳進實驗室的「某物」大肆胡鬧,把牆壁跟器材亂揍一通。

  沒錯,是用「揍」的。

  「欸~」

  按著割傷的傷口,手掌被鮮血染紅的辰野淺香嘟嘴表示不滿。

  「你沒把一號獻給我,現在算扯平了。該交出成果了吧。」

  白鷺半眯起眼,瞪著像個孩子般猶豫的辰野淺香。被出資者強烈視線盯著,只好露出一張臭臉,「算了,好吧。」接受了要求。反正超能力本來就偏離辰野淺香原本的研究,交出研究物件倒也不是那麼要緊。原本想訓練成唯一所屬的蚯蚓的替代者,也已經找到更好的物件了。是的,還有蜻蜓。若擺出救命恩人的臉孔,應該能交涉成功吧。

  那麼,她又為何猶豫呢?那只是因為個性彎扭的她被人要求「給我」,自然而然就想反抗的關係。

  「對了,之前我跟一號見過面了。」

  辰野淺香的眼角揚起。白鷺似乎想起那個模樣,笑了出來。

  沒有必要的話,她似乎到最後也沒打算告訴辰野淺香。

  「蚯蚓也有跟我提到喔。那傢伙現在在幹什麼啊。雖然說他的異能的確不是很適合當殺手。不確定性太多,很難使用。所以他就算逃了我也不太在意。」

  「他在公園裡拙劣地演奏樂器啊。那麼醒目,居然到現在都沒人發現。或許他的或能真的很適合躲藏跟逃跑吧。」

  白鷺對於能夠神祕地消失又出現的他保持著高度興趣。能夠輕易躲起來的可能,是白鷺最想要的能力之一。如果能應用在人身上的話就更棒了。基於這層理由,白鷺曾問過辰野淺香這件事,並沒有得到明確的回答。

  自鷺也沒有再三逼問。別人不回答是理所當然,就算說了她也不會打從心底相信,對白鷺而言,真實是從推測中歸納得出的東西。

  辰野淺香所說的一號雖然神出鬼沒,但回想起與他接觸時的情況,由他的行動與說詞看來,他本人似乎也未能完全把握這項能力。現在想來反而對被刺一事感到不爽。綜合淺香所說的「不確定性」與過去跟可能者接觸的經驗看來,白鷺對他能力的真面貌大致有個底了。

  整理思考完畢的白鷺突然發現電話裡仍傳來笑聲。「哎呀呀。」露出苦笑。繼續投入燃料的話,恐怕連自己都會有危險,便將手機貼在臉上。

  「啊,已經夠了。謝謝。」

  『是喔?……嗯~什麼事變有趣了嗎?』

  巢鴨有點氣喘吁吁,雖看不到她的模樣,或許正歪著頭吧。

  面對巢鴨的問題,白鷺露出燦爛的笑容,強而有力地回答:

  「嗯,一定會,今後會變得更有趣。」

  『真的嗎?好吧,我喉嚨很渴,那就先拜拜啦。白羊~……』

  說完後,巢鴨主動掛掉電話,白鷺露出苦笑。敢對白鷺態度這麼任性自在的人並不多。而這麼危險的狀況進逼到如此眼前的機會也不多。連續發生兩件稀事,白鷺感受到危機,但恰到好處的緊張也讓她有了某種感受。

  「哇——器材被搞得亂七八糟、歪七扭八了。那傢伙怎麼可以這樣!」

  「那是你自作自受。」

  有如暴風雨呼嘯而過的暴力終於恢復寧靜。白鷺她們「見不到」那個東西,所以沒辦法保證絕對,但辰野淺香從破掉的窗戶看了一眼,「她完全昏過去了。」做出判斷。如此一來,白鷺總算確信那是蛞蝓所為。

  將手機放在一旁,白鷺似乎想起了什麼,一無所懼地笑了。

  腦中浮現的,是與自己同樣無能的少年。

  只擁有跟自己同樣等級能力的存在。不只稀奇,甚至可說獨一無二的對手。

  白鷺以抱著某種期待的語氣,對這個世界的洪流投以疑問:

  「接下來我就拭目以待,看看那個廢渣男能多『接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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