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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王(第五卷)》第5章
  「首先把肉挖下。」

  「怎麼突然說這麼可怕的話?」

  乍然現身的鴨鴨同學冷不防說出嚇人的話語。

  「記得先前似乎提到這件事呀——」

  「究竟要提到啥事才會得出這種回答啊。」

  「嗯——」巢鴨將頭歪向一旁,離開我身邊。真是的,什麼跟什麼嘛。我向身旁的白羊小姐徵求說明,但她也彷彿想表示她也不知道般,迴避了我的視線。巢鴨就這樣在沙發上傭懶地躺下。

  她說她很閒所以來湊熱鬧,看來是事實啊。真的這麼閒就去上學嘛——半斤八兩的我心中嘟囔。算了,現在我沒空注意巢鴨。今天要在倉科康一遺留的教團本部大樓舉辦才藝表演大會。

  用接待室代替後臺休息室,我們在這裡做登場準備。我戴上白色假髮,臉上也化了妝。一來是為了不讓臉上傷痕過於明顯,再者,將面板塗白也能凸顯眼珠色彩。負責化妝的是祕書。

  雖說現況的確沒有太多錢僱用其他人,但我真沒想到他也會化妝哩。這名黝黑肥胖的大叔過去似乎幹過這類工作,手腳俐落地為我完成了登臺準備。這個祕書好能幹啊,真是意料外的收穫。

  「對了,你不打算帶槍嗎?」

  準備到一半,祕書問我。調整完假髮後,我喃喃地說:「槍嗎……」

  「倉科康一有留下防身用的槍械。」

  「嗯……不,還是不必了。就算攜帶,我也沒勇氣開槍。」

  以膽小作為藉口回絕。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另有理由。

  驅使魔法的教祖不能讓人看見倚靠這類物品的情況。

  對吧?白鷺。你也是基於相同理由才不帶槍的吧?

  既然那傢伙不帶槍,在相同領域裡我也不能輸她。

  最後我套上白袍子,在鏡子前調整眼珠子顏色。一開始先用紅色好了。等發動異能的階段,我該選什麼顏色較好?理想是能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顏色,藍色……不,紫色好了。挑選少見的眼珠子顏色更能凸顯這個能力……好。

  我看著鏡子,將眼珠顏色記憶下來。見到巢鴨也倒映在鏡子裡,我回頭看她。她直定定地望著我的瞳孔,凝視了幾秒,很快地似乎失去了興趣,又躺回沙發上。

  這顏色似乎不投她所好哪。那倒也好。被她看上眼的話,天知道會遭到什麼對待啊。

  「……接下來。」

  我將視線移向坐在沙發上看漫畫的傢伙。愈看愈覺得……

  穿著章魚燒店的圍裙也就罷了,肚子附近的燙熟章魚圖案以笑臉說「好燙!」我也可以當作沒看到。但我實在很想問,她為什麼沒想到要將頭巾取下啊?她有氣無力地用指甲摳腳。仔細一看,腳上穿的不是鞋子,居然是海灘鞋。她身上未免也太多必須當成沒看到的地方了,到底我該看著哪裡對她說話才好?

  是海龜產太郎(假名)。這次的講道大會也邀請她來幫忙,但她卻明顯興趣缺缺的模樣。

  跟三週前比起來,她的氣色好多了,疲勞的印象也幾乎消除。這樣的話,只要略施點薄妝,應該還頗有姿色吧。我對著因打呵欠而眼角泛淚,正在用手指擦拭的海龜下命令:

  「快點換裝吧。」

  「咦,要換裝嗎?」

  「你應該不想去章魚燒店打工時被人發現,結果引起騷動吧?」

  聽我這麼說,海龜「啊~好麻煩喔。」邊抱怨邊站起,將漫畫朝房間裡頭丟擲,在祕書的引導下走向另一間房間。白羊小姐也順便作為化妝師同行。聽她說這方面的服務是免費的,所以就拜託她了,化妝實力應該還不差吧?附帶一提,被丟擲去的漫畫被巢鴨以彷彿海狗般的後仰姿勢接住了。

  但話說回來,要介紹海龜那傢伙是我的「同志」真的沒問題嗎?總覺得好像會馬上露餡,為了圓謊,連我的馬腳也跟著露出來……啊,不可能。

  因為擁有正牌超能力的人是她,我才是徹徹底底的冒牌貨。

  得意忘形地忘了這個事實可不好啊。對於這點,白鷺也是一向分得很清楚。

  「剛才那個女生是石龍子同學的朋友嗎?」

  躺在沙發上的巢鴨扭頭朝向門口問我。剛才的女生是指海龜嗎?

  「她是個奇怪的傢伙啊。倒是你好像也認識她嘛,是你朋友?……也不太像。」

  「嗨,花迎瓜臨!」

  巢鴨突然口操外國人腔,雙手啪啪地拍手。她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對了巢鴨,你有聽說成實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

  巢鴨以可愛地眨個不停的水汪汪大眼睛看著我。但被凝視的我,別說是鴨子,反而有種跟蛇對陣的感覺。記得有四腳蛇,但應該沒有鴨蛇吧?

  「呃——不……沒事。」

  我問錯人了。巢鴨不可能老實告訴我。

  跟巢鴨兩人在微妙氣氛中等候海龜他們回來。附帶一提,巢鴨面對這種氣氛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在沙發上像只尺蠖一樣扭動。

  過了不久,在白羊小姐的引導下,海龜他們回來了。一進房間,海龜馬上走向我這邊。跟換裝前判若兩人的她也戴上了白色假髮。嗯嗯,頭巾也確實拿掉了。對我來說是個很不賴的打扮,但海龜倒是大大地不滿。換上了白髮,她碧綠色的眼睛顯得更出色了。美得令我想重現這種色彩。

  「這是什麼打扮嘛。」

  海龜劈頭就是這句,明顯表現得很不爽。

  她抓起如天女羽衣般飄逸的衣服說著,一臉嫌穿起來很不舒服的表情。為了討好她,我張開雙手,露出跟傻蛋沒兩樣的笑臉迎接她說:

  「看起來十足是個美男子啊。」

  「你在嘲弄我嗎?混蛋。」

  我搞砸了。反射性地隨便找句話稱讚,結果說出一點也不得體的話來。

  「別在意嘛。魔法師每個都穿這種輕飄飄的衣服,算是一種約定俗成、不成文的規定啊。」

  要說服她太麻煩,我勉強裝傻敷衍掉了。身為同志,裝扮有共通性比較好。總不可能叫我也纏起頭巾,配合海龜的那身店員裝扮吧?

  「快~點~給~我~~打工~費~」

  海龜邊跳起奇妙舞步,像我索討報酬。這傢伙真的是怪咖耶。

  我聯想到成實。她偶爾也會莫名其妙突然跳起舞來。

  「別跳了別跳了,我一定會給錢啦。好,走吧。客人等我們很久了。」

  確認裝在繃帶內側的耳機功能正常,走向集會大廳……走到一半,回頭,鴨鴨同學一臉理所當然地跟在背後。

  鴨鴨同學成為夥伴了!(擅自地)

  「喂,你不能跟著上臺喔。」

  「人家只是想看看嘛。」

  巢鴨一如平常露出笑臉回答,真懷疑她會只是看看就罷手啊。只不過巢鴨也不是會主動搞怪的人,畢竟她基本上是個怕麻煩的傢伙嘛。我從來沒看過她在校內活動現身,雖說我自己也沒參加小學的修學旅行。

  「原來你在搞這種壞勾當啊。」

  移動途中,海龜對我這麼說。語氣中似乎沒啥善意。這也難怪。

  站在這種立場,有誰會稱讚我呢?

  「對我而言是必要的。」

  「算了,做你自己高興的事吧。」

  「……已經在做了。」

  嘴上雖這麼回答,但我其實沒有自信。

  「話說回來,可別在大人們面前『花迎瓜臨』喔。」

  「瞭解瓜臨。」

  「別開玩笑!」

  跟著海龜等人一起走到九樓的大廳。如同宣言,巢鴨並沒有跟我們一起進入大廳。我放下心中一塊石頭,露出笑容迴應迎接我的掌聲。

  目前是以一週兩次的頻率舉辦集會。這是第三次。辦了三次,在我登場時也開始有人為我鼓掌了。受到影響,新來者也會跟著一起拍手。這種氣氛很重要。只要能營造出這種氣氛,就能順利地讓參加者投入其中,勢力也會擴大。

  上次的集會最後,我靠著白羊小姐的異能,演出直接對信徒腦內說話的奇蹟。由於是借用來的能力,無法進行對話,只能播放事前準備的臺詞。或許是這招奏效了吧,這次的座位比上回坐得更滿了。

  會場內到處可見第三次參加的人。靠著這些人以「來看個一次也好嘛」為藉口邀請親朋好友來參加,讓這個圈圈繼續擴大就是重點。因為是在地發展型的宗教活動,比起網路,口傳更為重要,但最最重要的還是——奇蹟似的力量。

  現今這個年代,空口說大道理已無法令人信服,不展現一兩個眼見為憑的奇蹟不行。

  因此,今天我不打算像平時那樣講道,而是打算來個魔法表演大放送。

  大廳的空間比起公共設施的會議室更寬敞了點,裡頭準備了白板及大量桌椅,由此看來,原本就是設計用來為當作這種用途吧。

  坐在一排排椅子上的參加者大半是中年婦女。現在的我仍只能吸引主婦群。但如果能創造一次震撼性的傳說,這股浪潮就會擴充套件開來,不論男女老幼,全部席捲進來。

  設定在聽講者面前的長桌鋪上了白布,為了不讓人看見腳部。我跟海龜並肩而坐。坐下時,我瞥了一眼海龜,基本上還算乖巧,我暫時放心了。再來只能祈禱她不會又壞習慣開始亂摳腳。

  等我們坐好後,我的腳被敲了幾下,看來某人也準備萬全了。

  接下來就是祈禱超能力不會用到一半突然失靈吧。這就端看我的運氣如何了。

  我拿起麥克風。感覺到坐前排的歐巴桑們對我投以「今天不使用那種直衝腦內的聲音嗎?」的視線,我以笑臉迴應她們纏人的眼神。沒錯,每個聚集於此的傢伙眼神都很沉重。

  各個都是一臉凝重,真擔心她們會不會沉重得沒辦法椅子上站起哩。

  「各位好。感謝各位今天不辭勞苦前來參加集會。」

  我深深一鞠躬,接著把手伸向海龜。

  「首先,為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同志,名叫海里。」

  隨便想了個假名……不對,海龜產太郎本來就是個假名。這麼說來,我還沒問過這傢伙的本名嘛。現在才覺得自己居然找了這麼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幫忙,實在太輕率了

  但又覺得,現在講這個也太遲了。反正我其實也挺信任海龜的。

  「她會一點小小魔法。請各位睜大眼睛看仔細了。」

  在我催促下,海龜拿起身邊的紙杯,將內容物一飲而盡。

  讓歐巴桑們看清楚紙杯已變得空空如也後,她捏住杯底,隨著手往下拉,杯底變得有如口香糖般被拉得長長的。眾人一開始還沒注意到純白的紙杯產生了什麼變化,但很快便議論紛紛起來。海龜接著又抓著其他部分拉起,將兩個拉長的部位打結。

  再看一次還是很驚人啊。不由得讓人深思起人類的極限在哪裡。

  海龜接著抓住自己的手指,彷彿要連根拔起般一口氣將左手五根手指拉長了。

  對眾人展現軟趴趴下垂的手指,海龜揚起嘴角。喂喂,別這麼笑,超毛骨悚然的啊。

  主婦們的眼睛驚愕地睜得老大。由於倉科康一沒認識幾個超能力者,信徒們過去或許沒機會看到這種景象吧。我也是基於這點才讓海龜來表演奇蹟。

  這亦是考慮到我接下來要表演的魔法沒什麼視覺效果,才請她來做深具震撼力的演出。

  但如果在這邊結束的話,就只是一場魔術表演而已。

  「嗯——就像這樣……」

  讓信徒們的注意轉移到我身上。眾人彷彿剛從夢中驚醒般,視線紛紛集中到我這邊。

  「這個世上,擁有超常能力的人確實存在。這是我想先讓各位先知道的事。」

  我比手畫腳地演說,暗暗表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和某位自稱神明的人士不同,我無法引發奇蹟。但是,我卻能使用魔法。」

  以此作為開場白,我將眼球變化為紫色。在人前無法確認自己的眼睛色調是缺點。

  發現我的眼珠子顏色有所變化,在新參加者之間又引發一陣騷動。但是對已來過好幾次的人們而言,這個技倆已無異於魔術表演,因此必須來點變化才行。

  「為各位展示我的其中一項能力吧。請各位一個接一個來我的面前。那位女士,就由您開始吧。」

  我指著坐在左側的歐巴桑,向她招手。那個燙了一頭捲髮的歐巴桑露出「咦?我嗎?」的表情,怯怯地站起,頻頻不安望著背後,走到我的面前。

  喂喂,海龜,別再玩了,紙杯已經被你拉成跟海膽沒兩樣了啦。

  歐巴桑的注意力現在仍集中在她那邊,必須將之吸引到我身上。

  「那個……呃……」

  「您好。用不著緊張。」

  我微笑地要她冷靜後,把手舉起。歐巴桑又抖了一下,肩膀僵直。

  像這樣把手伸向頭部應該比較像一回事吧。

  拜託了——我在心中默想這句話,對耳機與我腳邊的人物激勵。

  「……湊近一看果然還很年輕嘛。跟我兒子年紀差不多吧?」

  我這句話在別人耳裡或許只是天外飛來一筆。

  但眼前「被讀心」的歐巴桑聽到這個發言:心裡恐怕很難平靜。

  感受到歐巴桑似乎倒抽了一口氣,我繼續讀心:

  「……我不知不覺說出口了嗎?」

  一連兩次被人讀出「心境」的話,想必她已猜想到這是何種狀況。

  我面帶笑容,維持著無意義地舉起的手,問歐巴桑:

  「我說中了嗎?」

  彷彿被拋入小石頭的泉源,漣漪陣陣擴散。以身為最初受矇騙的被害者的歐巴桑為中心,:動愈來愈擴大。當四周人們也察覺發生了什麼事時,我斷然宣言:

  「這個,就是我的『魔法』。」

  同時在心中首度自我解嘲地想:這麼一來我也成為騙子了嗎。

  但又仔細一想,就連當初過著和平日子的我不也一樣滿口謊言?老是滿口說著什麼「真正的自我」如何如何,「真正的超能力尚未覺醒」等等鬼話。也許我的本質就是說謊吧。

  既然如此,沒有人比我更適合這項工作了。

  我會讓這隻眼睛成為盛裝奇蹟的器皿。

  「你所抱持的煩惱是……」

  我特地將「煩惱」這個詞說出口,促使歐巴桑聯想。

  這是我必須進行的任務,使心聲更易判讀。

  「……你在擔心你家的兒子。」

  這個能力最能發揮效果的,果然還是煩惱諮詢吧。

  倉科康一原本也想將讀心能力活用在這裡。果然騙子的想法都一樣嗎?

  「……你在擔心整個星期套著同一件棉質運動夾克不換,生性懶惰、不想工作的兒子將來何去何從……嗯嗯,他年紀快三十了……跟丈夫訴苦又不理睬,相信一定很難過吧……你這種為兒子著想的心情很值得讚賞啊。」

  我劈哩啪啦亂講一通。畢竟是事不關己,光要裝出同情模樣也不輕鬆哩。

  由於要先等聽完耳機我才能發言,一句句的間隔拖得很長也是沒辦法的事。

  此時,歐巴桑已完全相信我能讀心。這也難怪,一定會信的啊。因為會來這裡的人,內心本來就飢渴。眼前有一頓大餐的話,自然會撲過來了。歐巴桑跪了下來,擡頭看我。

  我沒伸手扶她起來,而是徹底溫柔、平穩地對她說話。

  並修正了手心所朝的方向。

  「什麼都不必說。我就是能徹底理解你的內心啊。」

  書外之意是要她不必鼓起勇氣將心中的痛苦與羞恥說出口,我就能賜與她救贖。

  救贖與逃避。為了擺脫降臨於日常生活的壓力,人們向宗教企求這兩者。

  我將靠著此一力量,為他們實現願望。

  就這樣,我一一替每個人的煩惱提出解答。當然,我只是煞有介事地胡扯一通罷了。

  宛如向好友訴苦時得到的迴應般,我對她們所抱持的平凡無奇的煩惱提出建議。

  不被認同、受到輕視、希望被誇獎、希望被慰勞。

  我徹底認同她們的心聲,將之提起,臉上不間斷地掛著笑容。

  受人如此認同,又親身嚐到讀心魔法,內心不可能不動搖。

  她們原本就是特地來此僻地參加新興宗教集會的人們,想必會熱心地幫忙傳教吧。

  四處宣傳說:在這種地方里有個小神明呢。

  彷彿有某種意識流入體內。

  宛如寄託於體外的靈魂被送回,意識緩緩滲透進來。隨著逐漸感到自身呼吸,沉澱的自我也跟著浮上。咳了兩三次,意識完全清醒了。指頭彈跳般動了幾下,同時,張開沉重的眼皮。

  刺激由微張的眼皮衝入瞳孔內部。承受著扎人的光束,乍開的眼又立刻闔起,自然伸出手遮掩,再度慢慢張開眼。像受到光引誘一樣,淚水由雙眼湧出,滲透到乾燥的眼球,又帶來一陣刺痛。

  一時之間維持這種姿勢,無法動彈。不動的話,血流聲恍若耳鳴轟轟響著。除此之外,周遭的聲響也鑽入了耳中。是人所發出的聲音。像是在桌子上放置某物的聲音、啜飲茶水聲,是不同於困擾著蛞蝓的沉重感的、表現出悠哉過活的聲音。

  眼淚流盡時,瞳孔也總算習慣了。隨此,蛞蝓緩緩撐起身體。

  她爬起身,擡頭看,天花板的照明其實沒想像中明亮。

  或許又張嘴睡著了,嘴巴外圍有點冰涼。用衣服的袖子擦了擦嘴後,按著輕微頭痛的額頭。心跳與頭痛彼此交織,攪動混濁的心靈。

  「我……我?我?」

  呼喚自己。但迴應者很遙遠,迴響花了不少時間才傳回。

  帶點責難的童稚之聲,迴應了蛞蝓的呼喚。

  ——嗯,沒錯。

  ——我是殺人者。

  她發出奇妙笑聲。好像在漫長的睡眠期間中忘了如何笑似地,聲音乾澀。

  重新將四分五裂的自我認識結合起來後,她——蛞蝓晃動變得稀薄的自我。稀釋的濃度逐漸恢復,在自我厭惡與安心感的相互排擠中,意識總算安定下來。

  撩起久未整理的瀏海,額頭上爬滿冰冷的汗水。粗魯地用手掌亂擦一通後,蛞蝓擡起臉,站在身旁者的容顏映入眼簾,令她嚇得差點倒退三步。

  ——還以為得救了,結果我來到陰間了嗎?

  在她面前,被她撕裂喉嚨、確確實實殺害了的人物竟神色自若地走動著,之所以會這麼以為也很正常。蛞蝓抱著自己,露出警戒,但在她身旁的蜻蜓只是觀察了她臉色後,又馬上離開。他手上沒拿著殺人用的道具,而是托盤,令蛞蝓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如果這裡是陰間的殺手專區,蛇和青蛙應該也在這兒吧。

  她扭曲嘴脣笑了,心想:絕不想跟他們碰面啊。小小的惡意讓她的腦子活動起來,推動了理解,逐漸想起自己做了什麼,又碰上何種處境。

  她被殺手蚯蚓追殺,逼到瀕死的程度。記得那時砍了食指,連忙舉起左手一看,食指卻什麼事也沒有地連線在上頭,放心地鬆了一口氣。甚至沒看見縫線,使她不由得懷疑真的切下過嗎?但此時,又憶起自己早已確認過食指,一陣漣漪在她溼濡的眼瞳上擴散。

  首先,她想起了純白的房間,接著想起被綁住的自己被設定在房間中央。沒錯,蛞蝓睜大雙眼。上次醒來,蛞蝓發現自己被監禁在悶熱得無法忍受的房間裡,傳來蠻橫的聲音威脅要砍下左手,最後在脫水症狀的可怕幻覺中,聽見她在世上最憎惡的笑聲,接著……接著?接著怎麼了?

  自己做了什麼?

  混亂的思緒抵達這裡,然後……

  蛞蝓此時總算髮現。

  自己現在所獲得的安定感。

  靠在床上,將身體支撐起來的物體。

  在下意識之中,用來爬起身的物體。

  「手……?」

  肩膀微微震動,茫然地說出口。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但卻:

  感覺得到「右手」手指正在發抖。

  蛞蝓猛盯著透明的右手手掌瞧。忘了呼吸,就只是直直望著。早已失去的右手存在於該處,形成了右臂,具備實體,連線在蛞蝓身上。

  直到此時,她終於完全想起了。

  甫出生的那隻右手打破了眼前大門的事。

  搗碎玻璃,大鬧一場的事。

  全新的奇蹟,以及右手接到身體上的事。

  失去右手那天的事。傷口的痛覺與噴出的血。在父母的懷抱中盡情歡笑時所望見的景色……種種情景與過去在腦中被喚醒,蛞蝓抱著右手。

  即使是異常的,即使是不可能的事,右手仍帶著歡喜降臨於世了。

  原已乾枯的淚水又滑落,沾溼了蛞蝓的臉。她弓著背,像個嬰孩一樣哭泣。這不是幻覺。右手的體溫與質感確實存在著,也能感受到落下淚水的冰冷。滴答,眼淚在右手上濺起,一瞬凸顯出它的輪廓。

  蛞蝓無止盡地哭著,咳了好幾次後,總算才用力地擦擦整張臉。

  眼淚雖仍未哭盡,蛞蝓總算讓呼吸穩定下來,閉上雙眼。

  「哎呀,與右手的感動重逢結束了?」

  被人呼喚,蛞蝓猛然擡頭。

  視線所及,有個白色女人翹起二郎腿,望著蛞蝓笑了。她的手指拿著巧克力。發現自己哭泣的場面從頭到尾被那女人看見,蛞蝓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被人看見沒有防備的模樣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嗯——我不怎麼喜歡有粉的巧克力啊。」

  抱怨歸抱怨,倒也不是很討厭地將之放入嘴裡。

  「啊,呃,對不起……」

  不知為何,像個祕書站在她身旁的蜻蜓道歉了。

  「嗯,知道就好。再幫我倒杯茶吧。」

  多麼習於擺出蠻橫態度的女人啊。但蜻蜓順從地接過茶杯,離開房間。可見那女人也很擅長讓人聽命。

  「你是……」

  「沒錯——我就是白鷺大人喲——」

  擺出純真笑容,搖搖朝著蛞蝓張開的手心,白鷺做自我介紹。她今天沒穿便服,而是毫不吝惜展露出純白裝扮與頭髮。只不過嘴角上沾了褐色粉末。

  「三個星期不見了呢,小MaiMai。」

  「………………………………………」

  蛞蝓想不起三週前跟她見過的事,也不知為何這女人如此親密稱呼她。

  只不過,她遲了一步才發覺對方知道自己的本名,而且也熟知綽號。

  「對喔,那時我變裝了。」白鷺臉側向三芳喃喃說道。她抓了抓頭髮,滿不在乎地說:「算了,也好。」在蛞蝓的立場看來,這女人為什麼在這裡更難以理解。

  她當然知道對方是誰。

  「你想幹嘛?」

  也許是因為剛才被看到哭泣模樣吧,蛞蝓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漠。

  「我來採病的啊。反正也不會有其他人來探望你,我很溫柔吧?」

  虛情假意的發言。白鷺在臉上畫出一抹冷笑。

  「我不記得見過你。」

  「想不起我的聲音嗎?」

  白鷺輕拍喉嚨發問。受這句話刺激,蛞蝓試著回想。但她剛剛才準備要將尚未整理好的記憶抽屜開啟,卻被人打斷,令她十分洩氣。蛞蝓努力思索,想起在停車場背後見到的戴著品味奇差無比的黃色太陽眼鏡的女人。那名問蛞蝓是否知道「白鷺」本名的女人,與眼前的白色女人的真實身份一致。「啊,原來如此。」她一臉不悅地喃喃說道。

  「看來你想起來了,蛞子。」

  「別用怪名字稱呼我。好吧,你找我到底想幹嘛?老實說我現在沒空理你。」

  比起白鷺,右手的問題更重要。長出右手固然令人高興,但變得透明這點卻令人疑惑。感覺得到手指挪動,卻看不見手指動作,蛞蝓覺得很不習慣。

  「她很快就來了,詳細問題就交給小淺香說明吧,喏。」

  白鷺又拿起一顆巧克力拋進嘴裡。看著呈拋物線浮起的巧克力,蛞蝓瞬間伸出右手將之抓住。不論是在蛞蝓自己或別人眼裡,巧克力都是靜止的。兩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半空中,盯著不動。

  超能力。

  閃過蛞蝓意識的那句話,使眼皮跳了一下。自己變成超能力者了。

  「高興嗎?」

  彷彿看穿她心情的白鷺詢問感想。蛞蝓沒有回答,而是將巧克力送進嘴裡。嘴巴很乾,不易吞下口,但香甜的刺激讓眼睛直打轉,用許久未動的牙齒咬個不停。

  吃完,視線又朝向右手。巧克力的粉末留在右手上,懸浮半空。用左手一拍便散落到地上。如此一來,右手的所在位置再度變得不明確。

  「塗上油漆的話,就能知道手的位置了。」

  觀察著這一幕的白鷺說。聽到這個,蛞蝓也表示同意。很單純的超能力。看不見雖然是重大優勢,但若只有這樣的話,無法發揮很大效果

  握在手中的東西不會跟著變透明,如果用右手握住小刀,看起來就像飛天小刀吧。

  蜻蜓端茶過來了。蛞蝓懷疑自己的眼睛,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眼前這名人物怎麼看都是被她殺死的那個殺手。然而被撕裂的喉嚨現在卻連一絲傷痕也沒有。明明用小刀深深地插入了,難道她真的失手了嗎?只不過,即使待在同一個房間裡,蜻蜓似乎也沒有敵意,就只是端著托盤發呆。

  「你泡茶的功夫很好嘛,要不要當我專屬的茶僮?」

  啜飲剛泡好的茶,白鷺試著招募蜻蜓。蜻蜓拿著托盤,眼睛不停滴溜溜轉動,大概在煩惱著該怎麼回答吧。白鷺其實只是在開玩笑,但看到他的反應,反覺得有趣,便默默地等候回答。蛞蝓感到可笑。

  ——曾被這種傢伙逼上絕境的事,我該如何看待才好呢?

  「我…我考慮……看看……」

  「喂喂,你也是我的茶僮耶。」

  從蜻蜓剛開啟的門裡,另一道人影跟著進入。是手插在白袍口袋的金髮女性,蛞蝓對她有印象。徘徊於生死交界時所擡頭看見的人物就是她,不僅如此,蛞蝓也記得她的聲音。是在那房間宣稱要砍下蛞蝓手臂的女性。

  辰野淺香開朗得像是從沒發生過這些事似地,滿不在乎走到蛞蝓面前,像要檢診般觀察她的臉色後,燦爛地笑著說,

  「假○騎士米原麻衣是改造人!……話雖如此,蛞蝓改造人聽起來真的亂弱一把耶。果然還是得昆蟲才行啊,例如說蝗蟲。」

  她從白袍中伸出手,高舉起來奮力主張。對蛞蝓而言,除了「隨便啦」以外,也沒別的話可答。

  聽著辰野淺香演說的白鷺似乎想起了什麼,嘀咕道:

  「這麼說來……你不是也有那種玩意兒嗎?還養著嗎?那兩隻。」

  「啊,我把那兩個傢伙拿去交換了。現在應該興奮地到處亂跳,並惹出一堆麻煩了吧。」

  「其實那兩隻還挺有趣的,若只是旁觀的話。」

  「他們不是我製作的,是從我提過的地下帶回的樣本。我啊,比起活人,更喜歡玩弄屍體唷。可是最近老是在當醫生,唉——真是討厭啊。」

  辰野淺香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後,坐到床上。被人坐在身邊的蛞蝓一瞬想退後,保持距離,但身體的倦怠感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不只是因為久臥病床的她剛恢復意識,似乎還有別種疲勞降臨在她身上。

  「好了,來談關於你的事吧。嗯——該從哪邊……不,該針對什麼說起才好呢?」

  辰野淺香盤著手,歪著頭問。對蛞蝓而言,想問的事堆積如山。她想替問題排順序,無奈腦子沉重,就是辦不到。不得已,她先舉起右手。

  「關於右手。」

  「喔喔,這個嗎——嗯,透明的右手嘛。你還記得把門跟玻璃打破的事嗎?」

  被問了問題,眼神飄來蕩去一番後,蛞蝓點頭。那時意識很朦朧,不敢確定,但在那個房間的人只有自己,因此是她靠右手打破的應該錯不了。

  但這麼一來,就有個問題難以理解:她的右手並沒有那麼長。

  她是怎麼讓右手擊中玻璃的?

  「其實這個能力沒想像中的方便喔。」

  進入具體討論前,辰野淺香先陳迤了個人感想。三男聽著的白鷺也彷彿要說「嗯嗯,的確是」般,把頭側向一邊,喝了口茶。而蜻蜓則照樣呆呆站著。

  辰野淺香對著蛞蝓,手指邊咕嚕咕嚕轉圈圈,說道:

  「你把右手朝向牆壁打直,然後默唸。」

  「默唸什麼?」

  「默唸『伸長吧』。在心中想著要用手貼上牆壁的意象。試試看吧。」

  說明完畢,辰野淺香輕拍蛞蝓的肩膀,並退後一步。

  蛞蝓對「伸長」這種說法半信半疑,但還是聽從吩咐,伸出手,把右手朝水平方向舉起。這時,穿在身上的患者用衣服不自然地歪七扭八浮在半空。即使不知道她的能力的人,看到這幕也會訝異地警戒起來吧。

  即使腦子昏沉沉的,蛞蝓也還是隻考慮著如何將異能運用在殺人上。

  蛞蝓深呼吸,定睛凝視著右手手指的所在位置。

  感覺研究室內的視線全集中在自己身上,靜靜地聚精會神。

  「伸長吧。」透過實際說出口來提高集中力。

  結果,手臂突然產生一種鬆脫的感覺,蛞蝓的手震了一下。

  那種感覺與右手被翠鳥奪走時的絕望感一致。「噫……啊……」口中發出細碎的哀號聲,那種感覺依然持續著。但很快地,失喪感逐漸轉化為延伸感。不知不覺間,似乎聽見了有什麼東西貼上牆壁的聲音。

  蛞蝓感受到牆壁的冰冷觸感。動動手指,發現自己正抓著牆壁。雖不知是哪個部分延長,總之蛞蝓的右手真的能隨著意志改變長度,讓手碰到牆壁了。她試著將左手伸向牆壁,不用說,遠遠無法觸及。

  這個能力沒想像中好用。

  才沒這回事呢!蛞蝓差點興奮地發出抗議。

  能任意伸長,就代表能自由自在改變揮刀距離。

  假如能隨著意志無限伸展的話,就能由數十公尺外用小刀刺殺對方。這麼一來,便能無視於白羊此一最大障礙,刺殺巢鴨也不再是夢了。蛞蝓的眼裡閃爍起淡淡的希望之光。然而,就在這之後……

  身體突然感到嚴重不適,肩膀沉重。彷彿支撐自己的某物鬆脫一般,身體變得很不可靠。就像腐爛的蘋果芯斷掉的感覺。蛞蝓連忙用左手撐在床上,防止自己摔倒。若放著不管,覺得自己甚至會就這樣整個人從床上滑落,翻倒在地。

  體力消耗的速度異常之快。蛞蝓疑惑地望向牆壁。

  「好,問題來了。我當初就在等你意識恢復後確認這件事。你把手縮回試試?」

  辰野淺香將手指朝與剛才相反的方向旋轉。彷彿在將釣線捲回一般。

  「縮回?」

  「就是將你伸長的手縮回原本長度啊。」

  這個說法令蛞蝓感到一絲不安。蛞蝓望著牆壁。

  回來吧——與剛才同樣,蛞蝓在心中默唸。但這次卻什麼反應也沒有。只傳來貼在牆上的手掌軟弱無力地滑落地面的感觸。軟趴趴的手臂沉重不已。

  縮短吧——改變默唸的詞語,結果依然相同。

  由蛞蝓臉色得到答案的辰野淺香嘻嘻笑著。

  似乎在得意自己的推論正確。

  「啊,我就知道。果然縮不回去呢。」

  她說得輕鬆,聽在蛞蝓耳裡卻好像銳利得能將耳垂穿洞一般。

  縮不回來?這只不小心伸長的手?

  那麼,我一輩子都要在地上拖著手過活嗎?

  蛞蝓忍不住想大喊:「給我等等!」她望著辰野淺香,但對方就只曰笑。

  「真的辦不到呢。嗯……嗯——」

  一旁嘟囔的白鷺似乎也忍不住笑。她閉著眼,嘴角不停抽動。

  蜻蜓一點也不關心這項實驗,他的視線只專注於白鷺手上的茶杯,等候一被命令就立刻行動。

  「不只如此喔,你覺得很累吧?而且還是累到難以置信的程度,超可怕——」

  蛞蝓默不作答。並不是想不出話可答,而是舌頭麻痺了。

  「連這點也猜對了嗎?看吧,真的是很難用的能力啊。」

  辰野淺香回頭,對白鷺誇耀。白鷺默默放下茶杯,手靠在桌上托起腮幫子,觀察蛞蝓。蛞蝓苦悶扭曲的額頭上冒出冷汗,眼神湛滿不安。

  辰野淺香從口袋裡取出剪刀。手指穿過紅通通的握柄,刃部抵在蛞蝓的右手上。蛞蝓驚

  顫,縮起肩膀,露出害怕的眼神盯著剪刀。

  「你要做什麼……?」

  「只能剪斷了,不是嗎?不用剪刀喀嘰喀嘰一下,你會死喔。」

  「剪斷……手臂?」

  「哼哼哼,我又不是美髮師,當然不是要剪頭髮啦。」

  講了不甚高明的笑話,辰野淺香卻一臉得意。相對照地,蛞蝓則臉色慘白。原本就不算健康的蒼白面板,如今更染上病態的白色。她的嘴脣不住地細細發抖。

  又要失去……右手?

  這種事能容許嗎?能忍受嗎?蛞蝓的眼睛激烈地眨個不停。

  「好囉——如果覺得痛就舉手告訴我吧——啊,不過別真的舉喔,別增加我的麻煩。」

  蛞蝓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掙扎,想躲避剪刀。

  辰野淺香努努下巴,對蜻蜓下指示。蜻蜓不懂她的意思,只眨了眨焦點渙散的眼睛,歪著頭。辰野淺香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她要你幫忙壓制那女人啦。」

  白鷺幫腔。「啊,好。」蜻蜓總算行動。一動起來速度飛快,瞬間就將蛞蝓制伏。他抓住蛞蝓頭部,將下巴壓在床上。

  疼痛固然不舒服,但被壓制的事更讓她想起過去那件事,更增強了蛞蝓的恐懼。再次貼上手臂的剪刀的冰冷感觸使得右手跳起。

  「沒有麻醉,但別在意吧!靠著愛與勇氣就能撐過去。」

  「別這樣,住…住手,別奪走我的右手,住手,住手!」

  即使苦苦哀求,辰野淺香仍舊天真地喊著:「我要一刀乾淨剪斷囉,看我的超乾淨一刀剪——」剪刀刃部毫不留情地深入透明右手與肩膀的連線處。接著,透明的肉被撕裂了。

  被翠鳥切斷時是一口氣整個脫落,所以蛞蝓未曾體驗手被撕裂的痛楚。剪刀順利入侵,逐漸埋沒入肉中。同時,手臂斷面接觸到空氣,彷彿氧化一般痛覺也增加。每道刺痛都讓蛞蝓的身體跳動起來,但都被蜻蜓壓制住。蛞蝓口中發出奇妙的哀叫,卻沒人對她表示同情。

  「愛與勇氣,勇氣與破滅,破滅與真實,真實與……咦?念反了嗎?」

  辰野淺香一邊說笑,一邊喀嘰喀嘰剪斷了透明的肉。宛如正在享受充滿幹勁的工作,她的臉上浮現了愉悅。就像要將最後連線的皮撕裂般,雙手一擰,用力扯斷。在這個面板被撕裂的強烈衝擊中,蛞蝓嘔吐了。

  望著她吐得滿床都是的模樣,「啊啊……」辰野淺香不悅地皺眉。

  就這樣,蛞蝓再次失去了右手。

  體驗到第二次好似被人挖走大半腦子的空虛感覺,蛞蝓趴在床上忍不住落淚。她緊抓著右手的袖子,被從斷面汨汨流出某物的感覺撼動著心情。流出的血也是透明的嗎?實際上「看」不見任何傷害。此一激烈傷痛只對當事者的蛞蝓而書是現實。

  「已經可以了。」辰野淺香對著壓制臉貼在嘔吐物的蛞蝓上的蜻蜓下令,蜻蜓鬆開手。

  「簡單整理一下你的超能力吧:

  1.能長出透明的右手。

  2.集中精神的話,能讓右手伸長到某種程度。

  3.伸得愈長,體力的消耗就愈嚴重。

  4.伸長的手臂無法恢復原狀。

  大致如此。真是個橫衝直撞的麻煩異能呢。」

  辰野淺香在狹窄的研究室裡邊走邊解說蛞蝓的異能的要點。

  蛞蝓無心聆聽,只按著被切下的右手的傷口簌簌落淚。

  「能夠使用彈簧拳雖然很愉快,但不會重要的波紋氣功就沒用了(注:《JOJO的奇妙冒險》第一部主角喬納森,喬斯達的招式)。為什麼一個人只能擁有一種超能力呢。有什麼理由嗎?形式之美嗎?從過去經驗可知,塞太多反而會爆炸,真希望人類更努力一點啊,研究也大多都失敗了。」

  辰野淺香的解說愈來愈岔題。判斷話題本身已經結束,白鷺開口作結:

  「說明就到這邊吧。淺香,我有話跟她說,你先離席吧。」

  「是是是——喂,那邊的,過來過來。」

  辰野淺香一臉無奈地招手,蜻蜓立刻站起。像母雞帶小雞地引領蜻蜓,辰野淺香離開了房間。要離開時,仍不停叨唸著:

  「想聊就去咖啡廳聊嘛。還吃掉了我的點心,怎麼不早點回去嘛。」

  但就算這麼說,蛞蝓現在已無家可歸了。

  一瞬在腦中浮現豬狩友梨乃的身影,但蛞蝓立刻搖搖頭,將之抹消。

  等辰野淺香們離去後,白鷺提出正題:

  「你現在不隸屬任何組織吧?要不要來我這裡?」

  蛞蝓按著右手,聲音蘊含怒氣回答:

  「不要。」

  「哎呀哎呀。」

  似乎早就預測她會拒絕,白鷺不為所動。蛞蝓接著敘述理由:

  「你身邊有翠鳥。我不想跟他在一起工作。」

  蛞蝓對翠鳥並沒有強烈的恨意。就像是被凶器殺傷,即使恨著凶手,對凶器本身並不會有異常激烈的敵意。對於被害者蛞蝓而言,巢鴨跟翠鳥的關係性就像如此。但面對翠鳥,她心中依然留有疙瘩。

  「可是你招惹了很多人。這次你恐怕沒辦法活著復仇了喔。你真的還能從容拒絕嗎?來我這邊工作,好歹可以大幅減少這類擔憂。」

  被說中痛處了。蛞蝓雖然很想反駁「跟你無關」,但她說得沒錯。對於白鷺來說也許不是問題。但是對蛞蝓卻是個大麻煩。再怎麼逞強也無法改變事態。蛞蝓煩惱該怎麼回答,原本尖銳的情緒也隨之萎縮。

  而且,當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掙得生活費,覺得自己很沒用的心情也使她支吾難言。

  現在的蛞蝓等於待業中。不僅如此,她還失去了所有家當。

  白鷺凝望著說不出話來的蛞蝓。

  「現在有心情聽我說話了嗎?」

  「……要說就說,反正我也隨便聽聽。」

  差點表示有興趣,蛞蝓趕緊裝出愛理不睬的模樣。對方好歹是個新興宗教的教祖,若露出興趣,難保不會被找到弱點,攻破心防。

  插圖

  跟以騙人為本行的女人脣槍舌戰是不可能勝利的。

  包含蛞蝓的戒心,白鷺彷彿找到有趣玩具的小孩子一般露出賊笑。

  「今後請多多指教吧,『不可視光』。」

  心想:別為我取這麼丟臉的外號好嗎?蛞蝓勉強虛張聲勢向她吐了吐舌頭。

  「啊——好無聊。」

  無聊不會去學校嗎?——她身邊的白羊將頭側向一旁,小聲吐槽。

  平日的午後,巢鴨在自己房間裡躺著。從深山的教團本部回來後,沒什麼事做,傭懶地度過午後時光。雖然是平日白天,卻沒打算去上學。白羊以冷漠眼神看著她,心想:基本上這個少女在集團生活中什麼也沒有學到嘛。

  只知從學校學習課業的人,沒有必要去上學。但如果她天天賴在家裡,白羊照顧她的時數也會增加,說真的,白羊希望她能儘可能被束縛在學校裡。回想剛與這名少女相遇時,這些年來不知不覺間從護衛到照顧生活起居,工作範圍變得愈來愈大,不由得感到後悔。

  「扭——呀——扭呀——扭扭——」

  或許真的太閒了,躺在床上的巢鴨像只尺蠖般扭了起來。把頭埋在枕頭上,整張臉貼住後便一動也不動了。看到巢鴨靜下來,白羊視線又回到市內免費贈閱的情報志上。將音樂會的表演情報全部掃過一過後,視線朝往桌子。從辰野淺香那裡拿回來的石龍子的右眼漂浮於透明罐子裡。

  眼珠子凝視昏暗房間裡的虛空,閃耀紫色光芒。

  「河童——」

  「我們這附近沒有河啦。」

  「呣。」巢鴨嘟著嘴,擡起頭,扭扭陷入枕頭裡的下巴,繼續面對無聊。她若能乖乖當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相信很多人都會感到欣慰吧,可惜事情沒那麼簡單。巢鴨翻了過來,重新在床上坐起。

  「對了,她好像說過明天要去那裡。打電話去問看看好了。」

  懶惰地伸長了腳,想用腳趾鉤住桌上的手機。但趾尖踢到手機,手機被踢到後面,變得更難鉤到了。白羊此時感覺到巢鴨的視線,只好勉為其難行動,挪動膝蓋,拿起手機,將之遞給巢鴨。巢鴨光只是笑,卻連一句道謝也沒有。她一向如此。

  白羊對巢鴨、對這個家所要求的並不是禮節,而是金錢。

  反正她打電話一定又是想到什麼壞主意吧。不抱任何期待的白羊繼續翻閱情報志的頁面。

  見到展開光之翼的「聖少女」佔據了整個右側版面,白羊不禁苦笑。

  ——這個教團,意外地十分著重在地發展嘛。

  「幹得太漂亮了。謝謝。」

  集會結束後,在接待室裡我對豬狩友梨乃道出慰勞的話語。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豬狩友梨乃輕輕搖手,說:「不會不會。」剛剛我所演出的是多虧有她才辦得到的讀心術,是虛偽的魔法。

  兩人都長時間不停說話,口乾舌燥,難掩疲憊神色。

  那些歐巴桑們話真的好多啊,說個不停,而我又必須貫徹平穩態度來回應,實在很辛苦。

  有些主婦還讓我想起自己的父母,不由得握緊了桌子底下的拳頭。

  附帶一提,豬狩友梨乃小姐躲在集會場的長桌子底下。嗯,真單純的技倆。

  「…………………但是……」

  有她協助的確幫了大忙,但或許太早了。

  豬狩友梨乃不見得一直留在我這邊。倒不如說,在她主動來幫忙我的動機達成後,大有可能馬上拍拍屁股走人。這麼一來,要如何重現讀心術就是個問題了……算了,那時只好再跟她重新締結契約了。

  在我請她幫忙這次的集會活動後,曾有過底下這般對話。那是兩個星期前的事了。

  「當然可以呀,但希望你也能幫忙我尋找王子殿下。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件事。」

  豬狩友梨乃那時總算說出來幫忙我的動機。王子嗎?

  「那是你的戀人嗎?」

  由於她說得很直接,感覺應該不是,但還是有點在意,便問了。

  豬狩友梨乃露出曖昧的笑容,歪著頭回答,

  「嗯……對方還沒對我敞開心房。」

  「喔……」

  「麻衣小姐……不,說『蛞蝓』你應該比較清楚吧。」

  「咦咦咦?」

  不由得音高八度地感到驚奇。只不過我早就知道她們彼此認識,所以也沒訝異太久。原來那個獨臂殺手就是王子殿下嗎……給人的印象的確不像公主。至少比我更不像。

  「你跟王子殿下分散了嗎?我甚至不知道你們會合了呢。」

  「發生了一點事故,結果我們兩人又被拆散了。」

  配合我的說詞,她故意選了比較有文學味的表現。原來如此,被拆散了嗎?唔,只不過……

  「我跟她在一個星期前還碰過面咧。」

  「在哪兒?」

  豬狩友梨乃緊抓著我不放。纖柔的手指擒住肩膀,像是被鳥爪攫獲的感覺。

  冷不防被她一撲,我差點倒到沙發上。兩人維持著這種姿勢,雖然多少令我有點害羞,我開始說明一週前發生的事。關於在停車場後方巧遇渾身是血的她的故事。

  在這之後她又到哪兒去我就不知道了。聽我說完,豬狩友梨乃嘆氣。

  「原來如此……原來發生了這種事,難怪怎樣都聯絡不上。」

  「嗯……」

  我心想:該不會被殺了吧?但沒說出口。身受重傷又音訊不通的話,這麼猜並不奇怪。這時我想起她能讀心,想到這些的瞬間等於大聲說出口。怕豬狩友梨乃感到氣憤,我不由得緊張了一下,但她卻完全沒有反應。平時跟她交談時總是被看透內心想法,但現在的她卻好像只聽得見表面的話語。

  真奇怪。

  「聯絡……啊。」

  重新回到沙發上的豬狩友梨乃彷彿察覺了什麼,眼神飄忽。

  「其實原本就辦不到嗎……」

  說完,露出自嘲的笑容。她們之間似乎也發生了許多事吧。

  就算在我看來只是個瘋狂殺人魔,但在其他人眼裡卻是摯友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

  雖說,巢鴨不管在誰眼裡都只是巢鴨。

  「總之,找人就拜託你幫忙了……對了,另外還有一件事也先告訴你比較好。」

  豬狩友梨乃鄭重其事地對著我。

  「其實,我的超能力現在十分不穩定。」

  「什麼意思?」

  「能力時而有效,時而失靈。類似收訊不良的感覺。」

  豬狩友梨乃伸出食指,在頭上咕嚕咕嚕轉。

  什麼意思?

  「這只是單純的臆測,我想,或許跟成實有關係。」

  「成實?」

  冒出意外的名字了。就算她們是姊妹,我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聽到她的名字。

  她就是如此和我所踏入的世界扯不上關係。

  豬狩友梨乃眯細了眼,手指捏了捏下脣。

  「成實跟我似乎共有這個能力。」

  「不會吧……」

  假如成實也擁有讀心能力,我平時的妄想不就被看光光了……我不禁倒抽一口氣。但冷靜回顧當時的我。

  其實有九成以上的妄想也全都說出口了,用不著讀心也聽得一清二楚。剩下的一成是色色的遐想。但若是連這部分也被看透的話,她早就不理我了吧。那傢伙在這方面有潔癖。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想像,豬狩友梨乃含蓄地笑了,開口說道:

  「所以說,現在的我的能力很不可靠,只能在狀況好的時候幫忙……這樣可以嗎?」

  「………………………………」

  雖覺得懷疑她的說詞是否全部屬實的自己很討厭,但在受了那麼多傷害、看過那麼多可怕場面後,我已經再也無法全面信任他人了。

  事實與否姑且不論,只要先這麼說過,日後不想協助時就能拿來當成藉口。畢竟她也不打算跟我同舟共濟、同甘共苦吧。等到她的目的完成,就不會積極幫助我了。這時如果想推掉麻煩的話,就會宣稱能力已經失靈。

  如此這般,會懷疑這些算是正常的範疇。然而,如果老是被這種懷疑牽著鼻子走的話,反而是本末倒置,為尋求答案卻忘了正題更是愚昧至極。

  能實際感受到跟對方的距離感的人,只有自己。

  雖然我無法立刻得出解答,豬狩友梨乃也有許多令人懷疑的部分。

  即便如此,現在的我還是需要她的力量。

  就算那是稍縱即逝、逐漸凋零的力量也一樣。

  「那就拜託你了。」

  以上就是我們之間有過的對話。

  「只不過我們畢竟不是什麼大型組織,一直沒聽到什麼訊息啊。」

  我為擱著不管的事找藉口,豬狩友梨乃溫柔地笑了。

  「用不著在意。我覺得只要留在你身邊,就有機會跟麻衣小姐接觸。」

  本想說她有何根據這麼說,但立刻想到了。「啊,巢鴨嗎?」確實不無可能。但多麼可怕啊,要我把鴨鴨同學算進計劃之中,我實在沒那個膽子。況且那個人是來殺巢鴨的吧?

  這麼想來,這真是個駭人的世界。但自己竟身處這種漩渦當中的事實更令我不可思議。

  鴨鴨同學等集會一結束立刻就回去了。不知為何,巢鴨好像很中意海龜(算她倒楣),讓她搭順風車去上班了。附帶一提,海龜一換裝結束,又馬上將把頭巾纏到頭上。或許真的很喜歡那個吧。

  「對了,你明天有空嗎?」

  我問豬狩友梨乃,邊思考被拒絕的話還有哪些備案。

  「現在隨時都很閒啊。」

  「哈哈,那明天跟我一起出門好嗎?」

  雖也覺得她這時能使用能力,還一來一往地對話的效率很差,但單方面被讀心的感覺也滿噁心的,便正常地說出口了。豬狩友梨乃睜圓了眼,問我:

  「你想跟我約會?」

  「差不多。」

  「真沒想到我會被成實的朋友搭訕呢。」

  豬狩友梨乃落落大方地笑了。只不過既然她現在能讀心,想必也知道我內心的盤算吧。

  雖然她語帶輕鬆提起成實,但內心不擔憂嗎?聽說鹿川成實現在住院了。自從上次豬狩友梨乃提起成實的事,我覺得有點擔心,便去了一趟她家,結果竟得到這個回答。我也去過醫院探病,但成實一直沉眠不起,等不及她醒來,我只好先回去了。從那次之後,我便一直找不到機會探病。當然,跟去成實家裡詢問狀況時,被她母親說了些有的沒的也有關係。

  那時我才想起我在街坊間算是個素有惡評的小孩。成實只是個性有點怪罷了。

  總之,我還不知道她的詳細情況。說不定被捲入什麼事件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呢?」

  「去聽音樂會怎樣?……雖說是去聽搖滾樂團。」

  離我喜好的音樂型別很遙遠。我不怎麼喜歡吵鬧的音樂。

  「當然可以呀。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吧?」

  唔,我深吸一口氣。表面上彼此都在微笑,心中卻各懷鬼胎。

  討厭的發言。

  當成工作的話,就得支付追加酬勞。算盤打得好精啊。

  「我是認真的耶——我最喜歡美麗的大姊姊了。」

  「謝謝。不然作為答謝,幫你在DVD外盒上簽名好不好?」

  「嗯,嗯嗯……這…這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知該高興還是討厭才好,簽了恐怕就很難「運用」在某種用途上了。

  「呃——關於簽名就先保留……總之,明天麻煩你了。」

  在她還留在身邊幫忙的期間,有很多事想先解決。

  我去演奏會場的目的只有一個:與明天開演唱會的團體進行接觸。我想和屬於該團體的繼承了人類始祖血脈的人物見個面。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跟他已經先聯絡好了,所以沒有問題。不可能有問題的。拜託了,什麼也別發生啊。

  被折斷的食指好不容易快痊癒了。希望事情能和平解決。

  我只能厚著臉皮,祈禱奇蹟再度站在我身邊。

  「我可以接個電話嗎?」

  「想接就接啊。」

  反正又沒在跟白鷺說話,她想做什麼都好。白鷺取出正在響的手機接聽。蛞蝓眼神銳利,以略向前傾的姿勢看著她。手機的液晶熒幕有細碎的裂痕。確認了來電者,白鷺揚起嘴角。

  「是~我~……嗯?嗯,對,我是打算如此。啊,是嗎?沒關係呀。」

  短短的電話之間,白鷺故作神祕地瞥了蛞蝓好幾眼。蛞蝓既不清楚來電者是誰,也不瞭解她的用意,只兩眼無神地望著她。意識不集中,疲勞感侵蝕了身體。看著得到與失去都宛如一場夢的右手,回想關於能力的說明。

  僅伸長某種程度的距離,對體力的消耗便這麼大,事後處理也很麻煩。果真如辰野淺香這女人的直率評論,這個異能沒有想像中好用。蛞蝓憶起剛醒來便感覺到的疲勞,發現即使維持跟左手相同的正常長度,似乎也會消耗體力。看來,連平時讓右手生長出來都不算個好選擇。

  結果還是落到與之前相差無幾的境遇了。

  一方面對於好不容易長出右手,卻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縮回一事感到惋惜,但另一方面也覺得這種無法回頭的異能的確很像自己的意識的延伸。蛞蝓接受了這個事實,冷酷地自我解嘲。

  這時,講完電話的白鷺將手機拋到桌上,問了蛞蝓:

  「你真的不打算來我這裡?」

  「你沒調查過我身為殺手的評價嗎?」

  蛞蝓又發出自虐發言,但得到的回答卻有點意外。

  「你殺死了蚯蚓,光這點還不夠嗎?」

  「……他不是我殺的。」

  蛞蝓老實申告。那是過當評價。

  「他是被不認識的傢伙撞死的。」

  「嗯——是真的嗎——?」

  蛞蝓自認說了真話,卻被白鷺當成謊言。

  「算了,不管怎樣都好。我喜歡你是因為你以金錢以外的目的為優先。我只收這種人,因為我很小氣。」

  言下之意似乎在說:她討厭被人以拒絕他人邀約為理由要求加薪。

  雖不確定白鷺是否在說笑,但她看起來的確很小氣——蛞蝓偷偷抱著這種印象。

  「現在來我這邊還有早期加入特典喔。」

  「入會費全免嗎?」

  「我可以巢鴨涼叫到你高興的地方。」

  蛞蝓的眼睛瞬時動個不停。或許是因為蛞蝓反應激烈感到愉快吧,白鷺做出大魚上鉤的動作。包括這個,她每個小動作都令蛞蝓不悅。

  「我跟那女孩交情很好喔。」

  「是嗎?那你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能呼喚巢鴨到自己選定的地方的確是個極誘人的條件。

  因為精挑細選的話,說不定能引誘到使白羊的能力失效的地方。

  「不過你必須為我完成一項工作,我才能給你報償。」

  白鷺提出條件。蛞蝓眯細了眼,閉緊了本想說話的嘴脣。

  蛞蝓無意回答,搖了搖頭,接著拾起床頭桌上的筆。白鷺才剛覺得疑惑,蛞蝓已主動由床上翻落,身體右側著地,於地上跳起,要衝倒她似地直線撲向白鷺。

  比白鷺放下茶杯,擺出防禦架式還要更快,筆尖已經抵在白鷺的脖子上了。這一連串動作雖令她呼吸有些紊亂,蛞蝓眼裡閃著光芒,獰笑說:

  「與其跟你交易,這麼做豈不更快?」

  蛞蝓繞至白鷺背後,筆尖戳在脖子上說。白鷺面無表情,身體動也不動,但很快又翹起另一邊腿,啜飲茶水。儼然在表示自己從容不迫。

  「的確是很合理的選擇。調查報告說你腦子有問題,會這麼做真讓人意外。」

  「就是頭腦有問題才會滿不在乎地威脅人。」

  蛞蝓語帶諷刺地回答,白鷺顫著肩膀地笑了。受此影響,茶杯內的水面震動。蛞蝓的注意力也跟著由白鷺的頭部轉移到茶杯之上。

  彼此注意力都挺散漫的嘛——白鷺回頭,不只嘴巴,連眼角也泛著笑意。

  「你很正常嘛。真奇怪,明明就是殺人者。」

  「正常?你說我?」

  「這種缺乏一致性的個性,難怪會被評為三流殺手。」

  假如她不是說「殺手」,而是說「廢物」的話,或許喉嚨早被刺穿了。

  並非由於對白鷺的憤怒,而是因為那使蛞蝓想起過去同僚的設罵。

  蛞蝓勉強剋制怒氣,不是用暴力,以口頭回應:

  「隨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難道你能否定嗎?」

  「不想理你。總之把巢鴨叫來吧。」

  也許因為用來威脅的不是凶器,蛞蝓聲音顯得缺乏自信。

  「嗯,好吧。」

  白鷺很乾脆地答應,開始撥打電話。把手機貼在臉上,爽朗地開口:

  「嗨~是我~現在要不要一起去玩?咦,真的嗎~」

  白鷺把臉從手機上移開,轉頭看蛞蝓。彷彿對脖子旁的筆毫無所感。

  「她嫌麻煩,說不想來。這種情況你會怎麼邀她?」

  「說有個有趣的東西,叫她過來。」

  「有個有趣的東西,馬上過來吧。」

  直接轉告了蛞蝓的說詞。白鷺邊聽邊點頭。

  實在很裝模作樣。而且頭還故意動了一下,讓筆尖戳進脖子裡

  「她說今天要上學耶。對喔,那女孩還是國中生。哎呀~我都忘了呢。」

  「……算了。」

  蛞蝓主動放棄了交涉。

  把筆拋開的蛞蝓在床上坐下,彷彿一併要將痛苦與疲勞吐出似地深呼一口氣,擦擦身上的冷汗。她完全不信任剛剛的電話內容。反正她根本沒打到巢鴨那裡吧。

  白鷺不責怪蛞蝓的行動,又將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裡。

  「先說看看吧。什麼樣的工作?」

  會委託她的工作只有一種。白鷺將茶杯放到桌上,說:

  「我希望你去解決一個叫鹿川遊裡的女人。」

  聽到熟人的名字,蛞蝓不由得擡起頭來。白鷺雖裝出毫不在意,但看得出她正在欣賞蛞蝓感到動搖的表情。翹起的腳尖輕輕搖動,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打著節拍。

  「我知道你們曾經共同行動過一段時間。所以我認為這樣反而更容易解決她。」

  怎麼聽都是相反。她挑選這名人選的真正目的若不是想測試蛞蝓,就是想玩弄她罷了。白鷺又伸手想拿巧克力,但已經被她吃光了。

  她用拇指跟食指比出圈圈,從中窺探蛞蝓。

  「對朋友下不了手嗎?」

  「朋友?勸你調查清楚一點比較好。」

  心想:別隨便亂講好嗎?蛞蝓急躁地否定,搔搔頭。

  想到她的行動的許多疑點,蛞蝓斷然撇清彼此的關係。多少也像要說服自己。

  「我接受了。只要殺死她就成了?」

  她的說詞很像小孩子在耍彆扭。白鷺因而噗哧地笑了。

  「你願意接受,我很高興。」

  「但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我會通知你,放心吧。」

  聽到這個彷彿要阻斷她的後路的說詞,蛞蝓惡狠狠地瞪了對方。一邊注意著她的視線,白鷺望著其他方向。蛞蝓也立刻移開了視線。

  邊捧著空蕩蕩的右袖,蛞蝓的視線在空中搖擺不定。

  殺死豬狩友梨乃。

  對方不是殺手,什麼也不是。毫無招架能力的她,當然無法與蛞蝓為敵。

  「最難殺死的物件是誰?總統?神明?超能力者?」

  突然間,她想起了相當於師傅的殺手的話。雖然受他照顧的時間絕不算長,但由於他是個多話的男人,時常有機會聽他發表想法。這是其中之一-

  對於此一如同哲學般的問題,他這樣解答:

  「都不是,是熟人啊。因為到頭來,我們畢竟也還是人哪。」

  男子的聲音在腦中播放完畢後,蛞蝓捧著一邊膝蓋。

  將下巴抵在上頭,深呼吸,閉上雙眼。

  感覺自己的心跳不存在於體內任一處,靜靜地反駁:

  「我辦得到。因為殺人……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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