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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什麼的才看不見!(第七卷)》第5章
  壹

  鞍馬家宅邸——

  燎原的烈火之間,人類正在與蒼月率領的妖怪們展開爭戰。

  成為主戰場的,是鋪滿了砂石的庭院。

  這裡曾經是敦志修行的場所之一。

  風捲塵起。敦志眼前擋著一面由無數的妖怪所組成的牆壁。不管消滅了多少,它們都會源源不斷地出現。

  妖怪多得足以完全遮擋蒼月的身影。

  依也在戰鬥,但看上去心亂如麻,遠遠未能發揮出本來實力。

  剎則是拼盡全力也只能保護自己。

  菲歐娜在下車後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她不太可能沒察覺到這場戰鬥的……

  雖說像她那麼高強的人,不可能輕易被打倒,但越想也越不放心。

  實力肯定也很強的雹一郎也沒有露面。

  敦志消滅了一隻向剎靠近的大型妖怪。

  「還行吧!?」

  「敦志翰,蒼月翰已經開始詠唱咒術了!恐怕將我們誘導到這裡,就是為了那個咒術。」

  「咦!?」

  按照剎的說法——

  越是大費周章的儀式,就需要越強大的聖域。

  蒼月所施展的咒術看來非常強大。所以才會來到鞍馬宅邸所在地。這裡才是開展儀式所必須的地方。

  而且還有鞍馬依。

  「也許是偶然……不過……要是朧翰沒能保護敦志翰的話,現在鞍馬宅邸和鎮守之森早就化為一片焦土了吧?」

  「確、確實如此……」

  敦志為了和剎說話,和敵人拉開了距離。

  要瓦解對方的妖牆相當麻煩,但只是消滅靠近的妖怪的話,無論來多少也很輕鬆。

  「由於朧翰負責應付那群退魔師,鞍馬宅邸的守備變得相當薄弱。而為了增援雹一郎翰,敦志翰……不,應該說依就回到了這裡。到這裡為止,全部……說不定都是為了這一天……?」

  要是這樣,讓太黃察覺到依身上的咒術式也是計劃之一?

  難道是蒼月為了誘使退魔師之間相互殘殺,而告訴他的?

  「全部都是推測呢。」

  「沒辦法啊。」

  鞍馬宗家庇護著跟蒼月關係最密切的依,從而被家老會所疏遠。

  就因為這一點,也不太好取得退魔師之間的情報。

  不管怎樣,蒼月都打算利用鞍馬家的土地發動咒術。

  既然物件是依,恐怕就是喚醒八歧大蛇的咒術。

  目前依還平安無事,仍在跟妖怪戰鬥……

  但她體內的咒術式是由蒼月設定的。

  無法預計會發生什麼。

  依現在也一定很不安。

  在戰鬥當中,她與敦志的視線相互接觸。

  並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沒事的!敦志學長,我沒事的!好好保護大家吧!菲歐娜小姐和雹一郎大人也一定會安然無恙的,將妖怪們趕走之後,一切就會恢復原狀的、」

  「啊、嗯……沒錯的。」

  敦志將推測拋諸腦後。

  「到頭來,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個了……」

  他瞪了妖怪們一眼。

  蒼月肯定就在對面。

  「無論你打算使用什麼咒術……我都會全部破壞掉的!!」

  將全部實力都拿出來吧!

  敦志潛入『鬼眼』深處。

  抽取出強大的力量。

  但要是精神被吞噬的話,就會喪失理性化為惡鬼。在瞭解這一危險性的基礎上,敦志潛入到極限的深度。

  深度,六〇〇!

  然後將鬼眼解放。

  左眼閃爍著的青白色光芒也轉為了血紅色。

  右眼仍然是黑色。

  由於曾被牛鬼吞噬了右側的鬼眼,現在右眼變回了人類的眼睛。

  只有左側仍是鬼眼。

  滿溢四散的黑色靈氣,將敦志逐漸化為了單眼的鬼。那副不祥的姿態,比起人類更靠近妖怪。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一擊橫掃了大量妖怪。

  被他觸及的巨型妖怪都土崩瓦解。

  正當他要靠近蒼月時,

  卻被蜜柑伸長的利爪所阻擋。

  「別忘記了我的存在!」

  「讓開!」

  敦志用閃爍著血紅色光輝的左眼,和人類的右眼瞪著她。

  蜜柑嚇得瑟縮了一下。

  「嗚!?就、就算你威嚇我,我也不會害怕的!我也變強了不少,不會讓你向蒼月出手的!」

  蜜柑伸出右爪突刺。

  敦志並沒有武器,卻輕而易舉地用左手徒手擋住。

  妖怪的利爪並沒能刺穿他的手掌。

  靈氣的強度有著數量級上的差別。就跟海綿做成的劍沒法劃傷金屬盾一樣。

  「竟然徒手擋住我的攻擊!?」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蜜柑……已經跟那時被你們追得滿大街跑的我不一樣了!」

  敦志攥緊了左手。

  「呀啊!?」

  就捏碎了蜜柑的爪子。

  不過比起那些只有個頭大,只要碰到就能打得魂飛魄散的妖怪而言,蜜柑確實已經很強了。

  但現在的敦志,僅限於戰力上達到了仙人級別。連山神也能打敗。恐怕連靈獸都敵不過他。

  敦志正在撕開妖怪的牆壁。

  「蒼月!!」

  「呼嘸,那份力量……已經跟鳳凰朧不相上下了。」

  「你的咒術,就由我來粉碎吧!」

  「蜜柑,再來一次……[將力量給予你]。」

  蜜柑再一次擋在了前面。

  速度比剛才更快。

  「區區一個廢柴人類!你這種人最適合在水池裡淹死了!」

  「咕……!?」

  蒼月的咒術確實正在進行。

  他緊握的右手釋放出純白的光芒。

  這是靈力的光芒。

  有如靈道一樣。

  他正為了儀式的進行,從這個聖域所連通的靈道之中,抽取出龐大的靈力。

  ——小依呢!?

  回頭一看,依還在跟剎並肩戰鬥。

  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蒼月的儀式也無疑正在進行。這一事實使敦志毛骨悚然。

  儀式最終肯定會危及到依的。

  「讓開!快給我讓開!再不阻止蒼月,小依就會!」

  「才不讓!你肯定正打算傷害蒼月吧!?打算像以前傷害我那樣,傷害蒼月吧!?我絕對不會允許的!」

  蜜柑伸長了雙爪進一步威嚇敦志。

  這份超乎想象的氣勢竟然壓制住了敦志。

  「為什麼你要為蒼月效力到這個份上!?」

  「才不是效力!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抱歉,這次一定會將你除靈的!我不會手下留情!」

  「你這種人是不會明白的!」

  蜜柑的利爪逼近眼前。

  但對敦志而言,她的動作相當緩慢。

  這是解放了鬼眼力量的效果。

  現在敦志的戰鬥力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就算蜜柑再獲得蒼月賦予的力量,區區一隻妖怪,是無法與敦志匹敵的。理應如此……

  但敦志的氣勢被壓制了。

  蜜柑這份讓人戰慄的拼命勁頭,使他難以突破。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妖怪!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是孤身一人了,周圍的人完全看不見我,即使看見了也假裝看不見!」

  幽靈什麼的是看不見的。

  一般都是如此。

  即使不是普通人,也會表現得跟普通人一致。

  「我曾經以為要是讓神明知道我的經歷,神明一定會理解我的!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妖怪中的精英,由於揹負著復活神明的宿命,才被神明奪走了記憶的……但是,我卻很弱……」

  蜜柑朝著敦志揮爪。現在儘管還能徒手接下。

  「『化為利劍!!』」

  敦志卻將靈力化為了刀劍。

  擋住蜜柑的利爪。

  鏘,一道響亮的撞擊聲。

  變成了刀爪相抵,互相角力的局面。

  蜜柑的力量跟朧相比真的很弱。明明很弱。

  明明很弱……

  「我,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啊!」

  「唔、唔……」

  敦志卻被壓制住了。

  對於現在的敦志而言,蜜柑很弱。

  但她的意志卻很強烈。

  強烈得連為守護依而戰的敦志也有一點畏縮。

  「遭受到原以為是同伴的牛鬼的背叛,後來連你的對手也當不上,既沒有力量也沒有記憶,只是變成一隻隨處可見的,即使一張咒符也能趕跑的妖怪。不過——」

  蜜柑的力量變強了。

  儘管只是絲毫的變化,敦志卻要用盡全力才能將蜜柑的爪子頂回去。

  不對,是敦志的靈力削弱了嗎?

  「——不過,蒼月一直很溫柔地照顧我!」

  「!」

  溫柔地照顧嗎。

  一段記憶在敦志腦海中甦醒。

  追溯至春天的記憶。

  ——真罕見呢,居然纏在你的身上啊。這是為什麼呢?

  在敦志腦海中響起的,是依對他說過的第一句話。

  「即使普通人類看不見我,蒼月在家庭餐廳裡還是為我買了料理!在遊樂場裡也幫我買了票和果汁,只有蒼月從來不會無視我!所以我也要保護蒼月,絕對不能輸給你!!」

  ——那時能聽見真摯的一句『謝謝』……我很高興。

  重疊了。

  蜜柑與蒼月的關係,跟敦志自己與依的關係重疊了。

  與依一起積累下來的回憶,現在支撐著敦志的精神力。

  這份強韌的精神力,足以將『鬼眼』龐大的靈力置於敦志的支配之下。這份精神力,是由敦志對依的思念之情所衍生的。

  但是對方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敦志現在明白了,跟自己非常重視依一樣,蜜柑也非常重視著蒼月。

  「唔……我、我也不會輸的!我也有不能輸的理由!」

  敦志揮下了靈氣凝聚成的利劍。

  蜜柑試圖用單爪抵擋,利爪卻被輕易地粉碎了。

  好弱。

  敦志的劍就要劈中蜜柑的頭部了。

  ——但要是一開始就直接放棄,我寧願抱有妄想而奮發努力下去。為了不再犧牲任何一個人!

  閃現出的卻是自己說過的話。

  這句話就跟詛咒一樣。

  阻止了敦志的動作。

  「…………!」

  下不了手。

  蒼月的行動恐怕算不上正義。

  並且他的行動已經使許多人遭受了苦難。

  依也感到相當痛苦。

  敦志打算阻止蒼月的行動。這是正確的做法。

  蜜柑則在保護蒼月。

  所以敦志必須打敗蜜柑。

  這跟其他妖怪一樣。

  必須打敗她。

  但是,卻下不了手。

  ——不能犧牲蜜柑的思念。

  「唔……我、我無法下手……!!」

  「哎呀哎呀。你還是老樣子,是個天真得讓人燒心的小鬼頭呢。」

  沙塵的另一側傳來了一把嘲笑他的聲音。

  敦志扭頭一看。

  卻傳來砰!砰!的破裂聲。

  是斷斷續續的槍聲。

  蜜柑慌忙退後,揮爪擋住射向蒼月的子彈。

  利爪卻被擊碎了。

  現在的蜜柑對敦志而言雖然很弱,但在妖怪當中也是強大得出格的。能夠擊碎她的利爪,決不是尋常程度的攻擊可為。

  有人背對著燃燒中的宅邸,拂開戰鬥揚起的煙塵走近他們。

  是一名衣著變得破破爛爛的男子。

  一手拄著柺杖。

  身材纖瘦的男性。

  身旁還跟隨著一位持槍的西服女性。

  是雹一郎和架起手槍的菲歐娜。

  「老大即使被打得破破爛爛的,說話還是老樣子惹人嫌呢。」

  菲歐娜一邊更換彈夾,一邊以平常輕鬆的語氣開口。

  「菲歐蓮蒂娜,這是對上司的批判嗎?」

  「討厭呢,老大,我只是刻意讓你聽見地說你壞話而已。」

  「哼……你總是一次一次地惹我生氣呢。」

  「多謝誇獎-」

  他們邊說邊走近。這對話跟平常也太相似了。

  乃至一瞬間讓人產生了這裡不是戰場,而是往常的宅邸之中的錯覺。

  敦志揮劍消滅靠近的巨型妖怪,然後跑向兩人。

  「雹一郎先生,你沒有大礙吧!?」

  「怎麼了?你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考慮要是我死在這裡的可能性吧。」

  「我才沒露出這種表情啊!?」

  「哼,誰知道呢。我記得只做過讓你記恨的事情吧?」

  原來他對自己做過讓人記恨的事情還是有所自覺的,敦志暗暗有點吃驚。

  依和剎也來到了雹一郎身邊。

  「呼、呼、雹一郎大人!」

  「哈……哈……你沒事、吧……」

  「依,看來你平安無事呢。水讀家的小姑娘,靈力有點消耗過度了。休息一會吧。」

  「呼,謝謝關心。」

  他們跟蒼月拉開了相當大的距離。

  但擋在彼此之間的妖怪卻減少了很多。許多都被敦志消滅了。

  「好久不見了,師父。」

  「……」

  蒼月只是沉默不語地,以嚴厲的眼神注視著雹一郎。

  雹一郎抽了一口煙管後笑著說。

  「我是咒殺師,師父是亡靈使……彼此到前線的機會都很少呢。真沒料到會有活著再次相見的一天。」

  「……在感傷嗎,你也變得世俗了呢,雹一郎。」

  儘管磐石般的表情仍然不動分毫,但蒼月確實這樣說了。

  雹一郎哼了一聲。

  「哼,多虧你了。畢竟從師父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呢。正如你所知,我的手腳不太靈便——」

  雹一郎鬆開了手中的柺杖。

  一聲清脆的響聲,木杖跌落在地。

  他捋起了左手的和服。

  瘦弱的身體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咒紋,就跟刺青一樣。

  擁有鬼眼的敦志,只須一眼就能看出這些咒紋是不祥之物。

  但同時又能感知到強大的力量。

  雹一郎咧開了嘴角。

  「哼哼……就是如此……通過在自己身體上刻下詛咒,就能以超越常人的體能行動。」

  菲歐娜聳了聳肩。她似乎並不太認同這種做法。

  依和剎都吃了一驚。

  雹一郎整理好衣服。

  「這主要參考了施加在依身上的,提升身體能力的咒術式。詛咒能強化身體能力,使人獲得超人的戰鬥力……不過如何向自己安全施咒就需要一些時間進行研究呢……多虧這個咒術,我能夠活到現在。不過嘛,徒手消滅妖怪有違我的趣味呢。」

  「是嗎。」

  蒼月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感情。

  但敦志也知道,目前局勢一觸即發。

  不能隨便行動。

  蒼月的儀式中斷了嗎?

  儘管心中焦躁,敦志還是默默地將主導權交給了雹一郎。畢竟他比其他人都更瞭解咒術。

  雹一郎卻瞪了敦志一眼。

  「你現在還是一副新人樣子嗎?真是不中用的傢伙。」

  「唔……」

  「真是的,手下不中用就只能由上司出面了。我一直都在找機會解僱掉你。要找一個依沒法阻止的理由呢。要是被鞍馬家解僱,你馬上就會失去住所和收入來源。看來你一直沒搞懂這一點呢。」

  「唔……對不起……」

  「真是的,要是謝罪就能被原諒,就不需要退魔師了呢。別隻顧著道歉,用行動表示一下吧。」

  「呃、那就是說……?」

  「這是命令,調敦志……現在馬上殺死鞍馬蒼月。別讓儀式繼續下去。」

  「……」

  心中也明白。這是必要的。

  他很危險。

  為了保護依,只能打倒他了。

  但是敦志依然沒有行動。

  自己『不再犧牲任何一個人』的諾言變成了詛咒。

  雹一郎嘆了一口氣。

  「明明這麼強……卻只有在『守護』的時候才能發揮出本領。真是沒用。」

  「我、我並沒……」

  「既然你辦不到,就只能由我動手了。不過,被對方攻打到我們的大本營,我也有一定責任……就讓我來告訴不可靠的部下,怎樣承擔責任吧。」

  菲歐娜點一點頭。

  「對我而言,跟蒼月的妖怪們打近身戰,負擔太重了呢~」

  「那就由我來吧!」

  雹一郎搖頭否決了依的提議。

  「咒術已經發動了。估計……最後的發動條件是蒼月要碰觸到依。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希望你只照顧好自己。」

  「但是……」

  「對啊,依。我的力量也所剩無幾了,但剩下都是用來保護你的。」

  「小剎……」

  「蒼月就交給老大,大家負責守護小依吧!」

  菲歐娜的話語終於使敦志能夠開始行動。

  希望守護依——僅僅為了這個想法而獲得的這身力量,即使獲得了飛躍性的提升,但要打倒蒼月而言枷鎖又太多了。

  雹一郎上前幾步。

  「將朧調離這裡,佔領作為聖域的鞍馬家土地,將我和依都調開……哪些是計策,哪些是偶然?不過,你應該也不打算回答吧。彼此作好準備,彼此的策略以及誤算交織在一起,才變成這種狀況吧。」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哼哼……故弄玄虛嗎,老頭子……策略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儘管互毆不是我的興趣,但這也是我的詛咒之一呢。」

  「還是很年輕啊。沉溺於自己的想法之中……詛咒使出現在前線可是失策啊。」

  「沒想到最後還會聽你說教啊。那我就殺掉你吧,師父……要是被你再拖延時間發動咒術,我也很頭疼的。」

  「蛇的甦醒之時已近,一切障礙已經清除了。」

  蒼月掏出一個瓶子。

  「[憎惡和怨念的亡靈啊!從封印之器中出來!!汝名為——七人岬]。」

  【七人岬:即七人ミサキ,僧侶打扮的七人亡靈組合。其餘特性請看下文】

  從瓶子裡出來的,是撐著油紙傘,手持錫杖的七位僧侶。

  七人都是一樣的打扮。臉上長滿癤子,面板硬如岩石,長相相當嚇人。

  「我繼續完成咒術。你們去當雹一郎的對手吧。」

  「「是!!」」

  七位僧侶衝向雹一郎。

  蒼月右手散發出的白光,變得更加耀眼。

  蒼月緩緩鬆開了原先握緊的右手。

  由於奪目的強光,敦志眯細了眼睛。

  當光芒削弱之後……逐漸就能看清蒼月手中的東西。

  是一塊曲玉。

  當曲玉映入眼簾時,雹一郎明顯變得緊張起來。

  「掩護就拜託你了,菲歐蓮蒂娜。」

  「請小心流彈哦,老大。」

  他們只說了這麼兩句。

  雹一郎就開始了跟蒼月召喚的七人岬的戰鬥。

  敦志和剎都擋在了依的前面。

  蜜柑則守在蒼月身邊。

  戰端再起。

  依變得消沉下來。

  「………………都怪我。」

  只是以微弱的音量自言自語。

  貳

  背朝著燒得正旺的鞍馬宅邸,雹一郎和蒼月開始了對峙。

  雹一郎敞開和服的上半身,暴露出刻在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咒紋。

  蒼月則由七位長相駭人的僧侶造型妖怪——七人岬所守護。

  數量上,雹一郎壓倒性地處於劣勢。

  敦志咬了咬牙。

  要是能發揮自己本來的力量,就能擋住那批妖怪。

  但蜜柑還在蒼月的身邊。要是她出手,敦志究竟還能不能發揮出本來的實力呢。

  要是精神發生動搖,最壞的可能性是被『鬼眼』所吞噬。

  要是為了守護依的話,卻有自信不論多大的力量都能駕馭。

  但是,要殺掉蒼月,將蜜柑除靈的話。

  自己確實對此存在猶豫。

  沒想到自己曾經說出口的,『不再犧牲任何一個人』,竟然會將自己束縛到這種程度。

  七人岬中的一員,將手中的錫杖朝雹一郎劈下。

  好快。

  敦志的眼睛很特殊,還可以跟得上。但雹一郎所接受的提升身體能力的詛咒,並不是專攻近身戰而開發的,於是他未能反應過來。

  他完全沒能防禦或者躲過這次猛烈的攻擊,左肩遭受了一記重擊。

  但也僅此而已。

  雹一郎看上去毫髮無損。

  身體堅若磐石。

  他反而伸手抓住了揮向他的錫杖。

  鼻子輕聲一哼。

  「師父的想法真不錯。考慮到我不擅長肉身作戰,就不安排火焰或者冰雪的妖怪,而是安排物理攻擊型的妖怪來對付我吧?不過太天真了,師父。我不會永遠一成不變的。怎麼可能不考慮自己弱點的對策。這個詛咒……可不是稍微強化一下身體能力的劣質貨呢。」

  雹一郎將握住的錫杖搶過來掰成兩段。

  然後揮出右拳砸中了妖怪的臉。

  竟然一拳就輕鬆地擊碎了七人岬之一的頭部。

  妖怪隨之霧散。

  七人岬化為了六人。

  「哼……就只是這種貨色嗎,師父?」

  「呼嘸……很強呢。」

  「得到你的誇獎是我的榮幸。」

  雹一郎殷勤地鞠了一躬。這當然是諷刺了——不過蒼月毫不在意,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有一個疑問。」

  「請說。聽我還是會聽的。不,要是你能回答我的疑問的話,作為交換條件也不錯。」

  「為什麼沒有殺死依?」

  「!?」

  雹一郎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但很快又恢復到原先的冷笑。

  「哼哼……這真是意料之外的提問。我看起來是那種會殺死年幼小孩的惡人嗎?」

  「她可是災厄之子。殺死她越早越好。現在正是如此。雖然我也預想過目前的形勢,但我本以為你會下命令殺掉依,只有鬼眼的少年會保護依的可能性會更高。」

  「也對,確實有理。」

  敦志內心發出悲鳴。

  要是連雹一郎都盯上了依的性命……

  儘管菲歐娜值得信任,但要是為了守護世界,就很難說她會不會動手。

  剎恐怕可以當成友方,但她並不擅長戰鬥。倒不如說敦志需要多保護一個人了。

  要是確定了依會為世界帶來災厄——朧還會跟自己站在一邊嗎。

  確實事到如今,雹一郎還願意保護依,是挺不可思議的。

  菲歐娜將無線機放在耳邊。

  「老大!」

  「嗯,我的結界也捕捉到了。」

  雹一郎視線移向了森林深處。對面是正門。

  敦志也利用鬼眼探測靈氣。

  「那是……退魔師嗎?」

  雹一郎點頭應答。

  「是家老會那群人嗎……退魔師們都趕來了。朧被幹掉了?還是背叛了?抑或這是別動隊?」

  「這都是小事。我會讓斷後的妖怪跟他們戰鬥的。」

  雖然也沒有什麼強力的妖怪可以作為棋子了,但看來那邊連這樣的封鎖也沒法突破。

  敦志不相信朧會輸給那種對手。

  雹一郎將話題拉回來。

  「家老會嗎……對他們而言,依是需要被處分掉的『災厄之子』吧。我覺得這太可惜了。」

  「嗬,可惜,嗎。」

  蒼月的眉頭第一次擡起。

  雹一郎微笑著點頭。

  「沒錯。儘管比起仙人還是輸了一截,但依已經是足夠強的戰力了。而且只是在靈力比普通人強一點的孩子身上,施加數之不盡的詛咒……這是鞍馬的寶刀與寶槍所不能比擬的。要是誰都能使用的話,還可能製造出無敵的退魔師軍團。」

  「投入遠大於回報吧。」

  「現在也許沒錯。畢竟你能使役亡靈嘛。不過,災厄之子什麼的,具體又不會引起什麼問題,只是可能存在危險就要放棄什麼的……這不是太可惜了嗎。」

  「得失嗎……沒想到你會世俗到這種地步呢,雹一郎?」

  「我就是這麼世俗啊!甚至會將部下領到床上呢!」

  雹一郎放聲大笑。

  「喂……!?」

  菲歐娜罕見地慌張起來了。

  蒼月只是略微翹起了嘴角,看上去像是在笑。

  「……那就當是這樣吧。」

  雹一郎緩慢靠近減少至六人的七人岬。

  對方警戒著他的臂力而不敢發動攻擊。

  「你對我的回答滿意嗎?那樣的話,就由我來發問吧。——讓八歧大蛇能夠復活,是依靠設定在依體內的咒術式的。我想知道解咒的方法。」

  「那是不可能的。喚醒『沉眠之蛇』的詛咒,現在支撐著本該在二歲時喪命的依的身體。」

  「什麼!?」

  敦志不禁喊出了聲。

  雹一郎和菲歐娜並不驚訝。也許通過調查咒術式,兩人已經得知了真相。

  蒼月補充道。

  「一開始我發現依時,她已經陷入瀕死了。她是被雙親拋棄的。於是我將她帶回寺院,將她當成咒術式的素材。」

  「怎麼會……小依竟然……」

  菲歐娜以強烈的語氣制止敦志的動搖。

  「不要上了他的套,敦志君!難道救助人命的醫生,就可以隨便操縱被救者的人生嗎?就可以將對方當成自己野心的材料嗎?肯定不是吧!?」

  「沒、沒錯!」

  不管怎樣,蒼月確實救活了依。

  但這並不意味著,依就一定要為蒼月的儀式而犧牲。

  依不會在意嗎?聽見自己曾經被遺棄而瀕死的經歷後……

  「你還好吧?」

  「咦?啊……那個……」

  應該相當動搖吧。

  但是依並沒有表現出來。

  剎通過休息已經恢復了不少,她擔心地握住了依的手。

  「依……」

  「我、我沒事啦……小剎。」

  雹一郎一臉不快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一旦解開設定在依身上的咒術式,依就會死。而要想阻止儀式,也只能將依殺掉。她與咒術式已經密不可分了。」

  「沒錯。」

  「徹底研究了這麼久……我也早就知道了呢。」

  「我所構築的咒術式,是包圍靈魂的陣式。在她死後,肉體和靈魂會互相分離,回到無垢的生命中去。」

  「是嗎……不過,還有一個停止的方法呢。」

  「沒有。」

  「殺掉師父,就能阻止咒術式。然後,由我來解開依身上的咒術式。」

  雹一郎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然後揮拳攻擊,減至六人的七人岬之一再被擊倒,又有一位被消滅了。

  「什麼!?」

  本該被打敗的七人岬——

  又變回了七人。

  蒼月輕輕搖頭。

  「有什麼值得不可思議的?七人岬是七人同在的妖怪。即使減少幾個也仍然會是七人。」

  「切!這種情況下,我也不覺得你會派出正經的妖怪,竟然又召喚出麻煩的東西了呢,師父!」

  「在剛才的戰鬥裡,基本都以大型妖怪為目標,不管是爭取時間還是壓制據點都很合適。」

  「老人就像個老人一樣,頑固一點不就好了!」

  雹一郎擱下狠話後,又將其中一個除靈了。

  但是轉眼之間又變回了七人。

  雖然說是七人,但就跟無數的敵人一樣。

  雹一郎下命令道。

  「敦志君!將這群傢伙一舉殲滅!這應該還是辦得到的吧!你該不會說出連將妖怪送回黃泉之路也是一種犧牲這種夢話吧!?」

  「啊、不會的!」

  「估計只要同時將七人除靈,就可以消滅他們。」

  「我明白了……」

  敦志提升了靈氣。

  即使對手行動很快,但只要有足夠時間集中,是能準備好同時攻擊多個對手的手段的。

  蒼月搖搖頭。

  「打敗七人岬,然後殺死我嗎……那之後你們怎麼辦?術式是不會停止的。」

  敦志停下了攻擊的動作。

  雹一郎張口。

  「你在幹什麼!?你還要被對方的話迷惑到什麼時候!?」

  「啊、不會……只要打敗蒼月,術式應該就會停止吧……?」

  「不會。我已經發動咒術了。不然我為什麼要召喚出七人岬。」

  「師父,別再故弄玄虛了!」

  「雹一郎你才是有所隱瞞吧。殺死我之後……你肯定會殺死依的。」

  敦志一陣不寒而慄。

  雹一郎也出現了動搖。

  「你、你別信口雌黃!」

  「儀式是不會停止的……八歧大蛇將為迎來世界的終焉而甦醒。災厄之子將化為災厄之母。時間快到了。我不是說了嗎……鬼眼的少年,雹一郎會殺死依的。」

  「你不會相信他的話吧?只要咒術式的種類已經暴露,我就會阻止它。等解決師父之後就動手。」

  「已經沒有這個時間了。」

  「說不定只要殺掉師父,就能很輕鬆地中斷咒術呢?等殺掉師父之後再考慮就行了!你還要煩惱到什麼時候!快殺,調敦志!」

  「唔……」

  敦志內心陷入了激烈的鬥爭。

  一方面,並不想殺死依的義父與救命恩人。

  然而,按照雹一郎所言,也許只要殺死蒼月就能中斷儀式。

  只要打敗七人岬,在那一瞬間,雹一郎就能借助通過詛咒強化的身體能力殺死蒼月吧。

  準備好的攻擊——

  敦志始終未能發動。

  「我,還是……」

  「切……」

  雹一郎砸了砸舌頭。

  蒼月的眼神變了。

  雹一郎和蒼月幾乎同時發出了高喊。

  「依,去死吧!」

  「馬上守護依!」

  剎那之間,敦志並未能判斷出誰說了哪句話。

  但藉助強化過的臂力投擲出針狀暗器的,是雹一郎。

  而目標,是依。

  雹一郎沒法憑自身力量打敗七人岬。但敦志又無法對蒼月出手——他在這種情況下,作出了捨棄依的決定。

  當其他人認為『只能如此』的時候就太晚了。

  在苦思冥想之後,要是仍然別無他法……敦志就會選擇保護依吧。

  所以,雹一郎是在其他人還抱著『會不會還有其他辦法』的念頭時,就作出了決定。

  而只有蒼月預想到了這一點。

  他已經看穿了,雹一郎會在這時打算殺死依的想法。

  所以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妖怪在依的身旁現身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這枕東西對我無效啦!」【鬼燈的說話方式偶爾有點口齒不清】

  雹一郎擲出的針,被突然出現的火車用火焰熔化殆盡。

  他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然後接二連三地擲出暗器飛針。

  「切!」

  「沒用啦~」

  但是這些飛針,也被猛烈的風雪阻止了。

  火車·鬼燈,以及雪女·梔子——

  作為妖怪的她們都是蒼月的左膀右臂。

  「……原來如此,這也在計算之中嗎。」

  雹一郎咬了咬牙。

  蒼月仍然不動聲色。看來雹一郎的驚訝也在預想之中。

  「比起這個——鬼眼少年,這樣好嗎?雹一郎看來真的要殺死依呢。」

  蒼月的話語使敦志立刻理解了事態。

  雹一郎已經打算要殺死依了!

  他慌忙擋在能夠保護依的位置。

  剎瞪了雹一郎一眼。

  雹一郎砸了砸舌頭。

  「真是的,調敦志,你究竟站在哪一邊?……噢,是我的敵人嗎。我懂了。可以解僱掉你吧?水讀家的小姑娘,看起來也不打算再當食客了。」

  「雹一郎翰!你還清醒嗎!?依可是你的義妹啊!?」

  「我很清醒,你們才是,現在還清醒嗎?竟然將世界毀滅和一名少女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這也太愚蠢了吧?」

  要是為了守護世界,雹一郎並不介意殺死依。

  這也許才是正常的想法。

  敦志握緊了拳頭。

  「我……我要,守護小依……!」

  「哼,這樣嗎。」

  雹一郎鼻子哼了一聲,似乎覺得怎樣都好。

  然後將視線從敦志等人身上別開,緊盯著鞍馬蒼月。

  他看來已經對敦志等人失去了興趣。

  「菲歐蓮蒂娜,解決掉鬼眼。」

  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話,就回到跟蒼月——還有七人岬的戰鬥。

  敦志轉頭看著菲歐娜。

  她似乎仍在猶豫是否用槍口指著敦志。

  世界毀滅和一名少女的性命——雹一郎說了,將這兩者放在天秤上衡量是愚蠢的行為,但菲歐娜跟依還有著姐妹般的情誼。

  所以,她也許還會幫忙說服雹一郎。敦志如此期待著。

  「菲歐娜小姐!你也認為小依死掉比較好嗎!?」

  「……當然不好。」

  她放下了槍。

  敦志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菲歐娜小姐。」

  「——不過,敦志君,我不能違抗老大。畢竟我是受僱之身。」

  她從手柄裡彈出彈夾,然後以純熟的動作上彈。

  換上新彈夾後,她將槍口牢牢地對準了敦志。

  「菲歐娜小姐!?」

  「老大這樣說不就沒辦法了?這不是開玩笑的,敦志君你也好好考慮一下,真的只是為了一個人的性命,就要讓世界步向滅亡?」

  「那……」

  「這個世界有很多愉快的事情吧?雖然工資又低,上司又病怏怏又煩人,而且也有討厭的事情……但只有這個世界存續下去,大家才能活下去吧……只有世界存在,也才會有新的生命誕生。」

  「菲歐娜小姐……」

  「要讓無數的生命與世界一同步向毀滅?僅僅為了一個人的性命?要是這種想法是正確的,我也希望敦志君考慮一下。小剎也是……還有小依也是——比如說,將眼前的我殺死,之類。」

  「……!!」

  能否殺死她,這個問題想都沒想過。

  怎麼可能辦得到。

  但是,比起世界而選擇依,就是這樣一回事。

  這是不對的。

  敦志像是要咯血般開口。

  「……這種想法……要想救誰就必須捨棄掉誰的想法,是不對的!」

  「也是。不過,現實中基本許多事情就是不對的。」

  「那就由我來改變這一現實。」

  敦志將攥緊的拳頭伸向菲歐娜。

  她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

  「怎麼改變?」

  「我會開拓出一條既能保護小依,又能幫助大家的道路!所以我絕不會讓小依被殺的!絕對不會!」

  「……我說過要你『考慮一下』吧?果然還是很年輕呢。看,老大,老大所缺乏的就是這股幹勁啊。」

  正在跟七人岬對戰的雹一郎,一邊以敏捷的動作進行高速的攻防,一邊遊刃有餘地說。

  「哼……那我就將力量的使用方法告訴你吧。敦志君,殺死蒼月。那樣暫且一切就能圓滿結束了。」

  「我也不希望殺死蒼月。畢竟他是小依的父親啊。」

  「這根本沒什麼好談的。我太失望了……我說的是『選擇讓誰活下去』。但是你卻說『誰都不選』……你明白嗎?這樣下去,依就會成為召喚出八歧大蛇的材料。世界就會毀滅,我們,全部都會死。」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想到辦法再嚷嚷吧。」

  「唔……」

  ——我什麼都辦不到嗎!?

  內心只有混沌的想法。

  力量壓倒性地不足。

  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

  殺死某人而讓別人活下去?

  這種選擇題明明肯定是不合理的,但敦志也想不出解決的方法。

  「做夢在床上做就夠了,敦志君。」

  雹一郎唾棄般地說道。

  菲歐娜只是冷冷地開口。

  「我也想尊重你不想殺死任何人的意見……但我是活在現實中的人。我會殺死小依的。要是你來礙事,即使敦志君也會殺。畢竟沒有其他辦法了。」

  菲歐娜的表情很嚴肅。

  第一次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殺意。

  ——只能一戰了嗎!?

  敦志悔恨不已。

  菲歐娜看來是認真的。雹一郎一開始就沒打算將敦志當成對手。

  現在只有一個想法——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依和剎。

  剎哭著說。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要相互爭鬥?大家是同伴吧?依、雹一郎翰、菲歐娜翰不是跟家人一樣嗎?也許必須選擇犧牲某人……但是,要從依和世界之間選擇……為什麼……為什麼!」

  敦志感到鑽心般的痛楚。

  即使擁有鬼眼這一強大的力量,卻連一個女孩子的眼淚都阻止不了。

  「敦志君,這樣下去,我就會扣動扳機囉?不重新考慮一下嗎?你已經清楚瞭解到,不存在救下所有人的辦法了吧?」

  菲歐娜發出了最後通牒。

  敦志仍在煩惱,但還是沒法想出『讓大家都能恰好獲救的方法』。

  但是無法接受這一結論。

  「……我希望守護大家……不能接受失去任何一人的結果。」

  「太遺憾了。」

  她扣動了扳機。

  敦志後仰身體躲開了子彈。

  ——這是來真的!!

  對菲歐娜而言,敦志已經成為『敵人』了。

  蒼月下達了命令。

  「火車、雪女,做好警戒。防範雹一郎可能使出的任何詭計。」

  「加給我吧!」

  「知道了~」

  「我會保護蒼月的,後輩們要好好幹啊!」

  蒼月的妖怪們決定『保護依』。

  也就是說,對他們而言想要淨化世界,依是必要的……

  雹一郎也下達了命令。

  「菲歐蓮蒂娜,目標畢竟只有依一個。別打算正面跟鬼眼為敵啊。」

  「我知道啦,老大。就實戰經驗而言,我比老大多得多呢。」

  他們則表明了『殺死依』的態度。

  ——該怎麼辦?

  只要阻止儀式就行。只要阻止八歧大蛇被召喚出來,就應該能破壞蒼月的計劃,既能拯救世界,也能拯救依。

  ——但是怎樣才能阻止儀式?

  不知道。

  「我會保護小依的!」

  只有這一點,是自己所揹負的誓言,是源於對曾救助過自己的小依的情感,是敦志絕不會改變的心意。

  「敦志翰,我也會幫忙的……儘管還沒有頭緒,但既然敦志翰要努力的話,我也會在沒有路的地方闖出一條路來的!」

  剎拭去臉上的淚水。

  就這樣,敦志和剎也明確了『保護依』的態度。

  但他們當然不會跟蒼月聯手。

  畢竟蒼月一行希望『讓儀式成功』,但敦志和剎則想『中斷儀式』。彼此依然是對立關係。

  雹一郎與菲歐娜——對——蒼月一行——對——敦志和剎的三足鼎立。以依和設定在她身上的咒術式為中心。

  圍繞依而對立的三方。

  但敦志並沒考慮到。

  看見這種情景,依會抱有什麼想法。

  「請住手吧!」

  內心承受著最大痛楚的,當然是依。

  身為義兄的雹一郎,當成姐姐而敬慕著的菲歐娜表明要殺死自己。說自己死掉更好。

  身為義父的蒼月。

  作為摯友的剎。

  還有敦志。

  三方陷入爭鬥時,最痛苦的人是依。

  她後退幾步。

  拉開跟敦志他們的距離。

  「…………都怪我,吧。」

  「小依!?」

  敦志向依伸出了手。

  但依往後拉開了更大的距離。

  碰不到她。

  「都怪我,才會導致大家彼此為敵。都是我活下來的錯……給敦志學長,留下了許多許多痛苦的回憶……」

  依的笑容佈滿淚痕。

  敦志內心不妙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但他沒法再次伸出,被拒絕過一次的手。

  火車和雪女開始靠近依。

  「擅自行動的話燒掉你哦!」

  「乖乖呆著啦~」

  為了躲開這兩隻妖怪,依輕盈地一躍。

  接著連續進行了好幾次的高度跳躍。

  依從敦志等人的頭上躍過,直接跳上了燃燒中的宅邸屋頂。

  所有人都看著依。

  連戰鬥也中斷了。

  依注視著大家,臉上的笑容透出一絲孤寂。

  「……我已經……決定了……應該犧牲掉的,是誰。」

  她緩慢地環視了大家一圈。

  雹一郎。

  菲歐娜。

  蒼月。

  剎。

  敦志。

  依像是要將每個人的面孔刻入自己的記憶一般,仔細地端詳著大家。

  「我很喜歡大家。所以,我會為了讓大家不用再戰鬥下去而努力的……所以請別再相互傷害了。看見喜歡的人們互相傷害,我,會很悲傷的。」

  儘管她的頭髮和肌膚遭到了火舌的舔舐,她仍然毫不在意地微笑著。

  然後,依保持著滿足的笑容開始了詠唱。

  「誠心誠意惶恐敬告伊邪那美大神——

  咎問作孽之靈障,祟除汙穢之惡念,

  懇請將其招至幽世,煩惱皆無賜予恩惠,誠惶誠恐敬告。」

  依的聲線洪亮地迴盪著。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那副詠唱祝詞的身影,縈繞著一種無法觸及的神聖感。

  所有人都不由屏息注視著依。

  而首先發出聲音的是剎。

  「不可以!那不是將惡靈送還到黃泉之路的咒術『闇隱』嗎……依,你……難道打算自己墮入黃泉之路嗎!?」

  「什麼!?」

  敦志大吃一驚,也下定了決心。

  ——必須阻止她!

  這樣下去,依就會自絕性命了!

  但敦志正要行動時,依卻與他彼此對視。

  他聽見了依的聲音。

  「……敦志學長。」

  「小依!」

  「……能聽見你希望救助大家的發言,還有希望我能活下來的心意,我非常,非常的高興。」

  「別說得跟往事一樣!我會救你的!不管要我做什麼,我都一定會救你的!所以——」

  要去救她。

  下定決心後,敦志為了靠近依的身邊正要往腿上蓄力。

  但依卻搖了搖頭。

  「就因為是敦志學長,能不能……守護我這份『希望救助大家』的心意?」

  「……你究竟……在說什麼……」

  無法行動。

  儘管痛切理解到她的心意,但敦志沒法無視依的決心。

  蒼月下令道。

  「火車、雪女,快去阻止依。」

  「啊哈哈哈哈!燒掉她也行吧!?」

  「交給我吧~」

  火車和雪女飛上半空。

  朝著依所在的方向。

  敦志朝飛向依的兩隻妖怪伸出了手。

  釋放出靈氣的彈丸。

  在幾經煩惱之際,聚集起來的靈力,發揮出了驚人的威力。

  兩隻妖怪在剎那之間——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

  靈氣的彈丸粉碎了火車的車輪,並將她徹底吞噬。

  「咦~?怎麼了~?」

  雪女也隨之霧散。

  剎發出悲痛的叫喊。

  「敦志翰,你在幹什麼!?她們是打算妨礙依將自己送還到黃泉之路啊!?要是阻止了她們……依步入黃泉之路的話……不就會死掉嗎!?」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但是!!」

  ——自己說過的話,化為詛咒束縛住自身的行動。

  希望守護依的心意千真萬確。

  不僅包括守護她的性命,還有她的意願,她的心意。

  明明想保護依的性命,但這次要是保護她的性命,就會違揹她的心意。

  二律背反。

  頭部傳來被箍緊一般的劇痛。

  話語會變成詛咒。

  鬼眼如此強大的力量,就會引致強大的詛咒。

  就像曾經不斷以『幽靈什麼的才看不見』來說服自己一樣,這次又要由於『守護依』的詛咒——而痛失她。

  痛楚使敦志一陣陣噁心,但他仍然注視著依。

  視野由於淚水而變得扭曲。

  屋頂上,依的身體發出了昏暗的光芒。

  敦志產生了依的身體上出現了無數黑色的龜裂,然後破碎崩落的幻覺。濃重的黑暗在崩落的部位逐漸擴大。

  一條條纖細的手臂從黑暗之中伸出,纏繞住依的全身。

  「小依……小依……小依!!」

  「敦志學長,謝謝你……能守護住,我的……心意……」

  聲音逐漸遠去。

  無數漆黑的手臂逐漸完全包裹住了依。

  這些手臂開始拉扯起依的靈體——扯向黃泉之路。

  「依——————不可以!」

  剎的喊聲刺進了耳膜。

  敦志伸出了手。

  但是,他知道無法碰觸到依。

  也不可以碰觸到依。

  依也同樣地伸出了手,即使明知無法兩手相牽。

  就像是向敦志道別一樣。

  「我……!!」

  保護了依?

  沒能保護依?

  互相矛盾的兩個詛咒,勒緊了敦志的身心,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

  劇烈的痛楚支配了全身。

  還有悲傷。

  敦志就此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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