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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暗鴉(東京烏鴉)(第八卷)》第5章
  1

  自春虎入塾後,夏目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剛入塾就發生爭執,但和好後朋友卻擁有了許多好友。為不成才的春虎而焦慮,有時還會奇怪的有些生氣,同時也變得同等頻率的笑口常開。能像這樣坦率的表露出感情,多虧了扮作北斗和春虎共度的三年時光吧。春虎以半是自虐、半是自豪的口氣將如今評價為「沒幹勁的生活」、「無聊的每一天」,雖然的確沒什麼幹勁、的確有點無聊,但也並非沒有意義。

  忙碌又快樂的日子還在繼續。怒吼,驚訝,發自心底微笑的每一天。

  回過神兒來才發現,這已經成為了夏目新的「日常生活」。

  春虎拓寬了夏目的世界。

  ◎

  春虎等人本以對煙花大會的人山人海早已有某種程度的覺悟,但實際情況再次大大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週末的涉谷完全不能相比呢。東京裡的人全都聚到這兒了麼?」

  畢竟,通往會場的地鐵裡已經是擁擠不堪。浴衣打扮的參觀者也不在少數。喧囂的熱氣聚集,逐漸形成巨大的漩渦。

  春虎等人的集合地指定為淺草的淺草寺。但一走出地鐵站看到被人群所埋沒的步行道,春虎便啞口無言了。

  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夏日傍晚的熱氣和喘不過氣來的胸悶。熙熙攘攘和笑容,充滿了「祭典」的氛圍。

  「淺、淺草寺在哪?」

  「那邊。馬上就是雷門。」

  三個人裡,只有冬兒來過淺草。說是——帶路,也只能隨著人流移動——春虎和夏目跟著冬兒,緩緩的前進。回頭看去,在街道的對面能看到東京晴空塔。好高,這種感慨自是理所應當,不此如此,還很大。大到把握不住距離感的程度。

  「好厲害……煙花結束後,也走到那邊看看吧。」

  來到東京已經一年,春虎卻不曾參觀過東京的風景。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感到新鮮,不由得東瞅西看。此時,有名的風雷神門——也就是雷門映入眼簾。周圍還是人流湧動,但也有在其中勉強攝影留念的團體。

  「吶,冬兒,拍個照吧。」

  「還要來?說起來,你真的沒問題麼。」

  冬兒露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越過肩膀回頭看向春虎。

  「你明知幾小時前,力量才暴走吧?別光知道玩。」

  「什麼嘛。我都說過已經完全平靜了吧。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好好好的享受就虧大了。」

  「我可是要責任治治你的沒神經呢。夏目也來勸勸。」

  「……」

  「夏目?」

  「唉?啊,抱、抱歉。我沒聽見。」

  「……你們啊……」

  冬兒一反常態的嘴角抽動。

  冬兒會著急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現在可不是春虎等人悠閒的欣賞煙花大會的時候。

  春虎在靈氣暴走失去意識後,被夏目和空帶回了宿舍。幸好十幾分鍾就恢復了意識,但問題是他暴走的契機,以及暴走停止的原因。

  「……難道是那隻單臂鬼麼。若不是由夏目所說,我都要笑死了……」

  夏目向恢復了意識的春虎和知曉了此事趕來冬兒,說明了自己看到的部分情況。從狀況來考慮,阻止春虎暴走的無疑是夏目眼見的單臂鬼吧。親身目擊的空也提供了相同的證詞。

  但,鬼是因何打算才阻止了春虎的暴走,對此一頭霧水。本來鬼會偶然在場這種想法就很奇怪。這樣想來,應該認為鬼原本就在附近——陰陽塾宿舍潛藏吧。於是知道了春虎的暴走,現身。

  「出現在夏目身邊的單臂鬼……這樣想來,答案只有一個。」

  「……還沒法確定吧。我也還沒完全相信。即使像曾經的那位咒搜官一樣……」

  夏目反駁了冬兒的意見,但聽她話中的意思,已經基本相信了。她已經和當初被咒搜官中的夜光信徒綁架時的夏目不同了。現在的她phase3的移動靈氣自不必說,甚至在近距離目睹了蘆屋道滿和雪巴的「真身」。更何況這次,鬼在阻止春虎暴走時還釋放出了自身的鬼氣。夏目應該不會「看」錯。

  「本以為終於擊潰了雙角會,夜光信徒被一掃而空,但夏目的老家被燒燬,與夜光有因緣的女人現身,接著角行鬼候補出場。到底想怎麼樣嘛。」

  聽到冬兒的抱怨,春虎和夏目一言不發的交匯了視線。

  角行鬼。

  這是土御門夜光曾經使式的護法之名。在侍奉夜光的無數式神當中,和飛車丸同為雙璧的著名式神。詳細的真身沒有流傳下來,但根據巷間傳言是隻「單臂鬼」。

  角行鬼和飛車丸一樣,在夜光亡故後消失了身影。如今他們的行蹤仍包藏在迷團當中,但如果那隻就是角行鬼,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其動向。

  而且,

  「附贈的,那隻鬼口中還說出了『鴉羽』和『早乙女涼』這些詞呢。做得太過頭了吧。」

  早乙女涼是曾經吏屬於宮內廳御靈部的夜光研究者。她提出了只有要『鴉羽』就能判明夜光轉世的說法,現在行蹤不明。前一陣子知道了她是大友的同期,但更加詳細的資訊仍然不得而知。就是說,被告知「拜託她」,卻沒法取得聯絡。

  「假設那隻鬼就是真正的角行角,『鴉羽』和早乙女的名字從他的嘴中說出,說明那個使用『鴉羽』來判明的說法相當的可信。仔細思考一下,至到不久前,『鴉羽』還一直在夏目父親的手中……」

  原本『鴉羽』保管於陰陽廳中,但那是複製品。真貨祕密的由倉橋塾長隱藏在陰陽塾內,在蘆屋道滿襲擊前交給了泰純,隨放就留在了他身邊。

  「……那麼,稍微可以相信相馬多軌子的情報了。」

  多軌子說宅邸的火災是由於陰陽廳的強硬行動。

  「這樣看來,陰陽廳要求返還『鴉羽』,夏目的父親拒絕,才導致了那場火災……」

  土御門家的宅邸原來設定了數重咒術防禦壁,若是因單純的火災而燃燒殆盡就太不可思議了。當然,因為拒絕歸還『鴉羽』而向宅邸放火,也很難以想象。不過,多軌子還說過「對宅邸放火的是泰純」。若是這樣的話,現場應該什麼都沒有留下。如果沒有春虎的父親發來的報平安簡訊,甚到會讓人考慮到最壞的情況。

  「還有。春虎發覺有陰陽師在監視宿舍——不對,大概就是在監督『你們』。雖然和角行鬼可能沒有關係,那麼這個傢伙也是身份不明。假若土御門家的火災和陰陽廳有關,這傢伙很可能是吏屬於陰陽廳的陰陽師……那麼,陰陽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到底會變成怎樣?就連我也混亂不清。」

  看到冬兒板著臉呻吟,春虎也沒法搭話。要是連冬兒也舉手投降的狀況,春虎當然也理解不了。

  「總之,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四處彌散著『危險』的氣氛。但我們沒有收集情報,也沒有防備突然的事態,而是大家湊到一起看煙花。再怎麼說也太異想天開了吧。

  給兩人帶路的冬兒似乎心情不暢。自離開宿舍前,一直是這個樣子。

  不過,冬兒會不高興到這種程度,某種意義上也是因為真正的鬼近距離出現,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發覺,還在自己的房間裡調查資訊吧。單純的錯過看鬼的機會,也有這方面的理由,對自己的糊塗感到氣憤。冬兒是體內寄宿著鬼的新鬼,早已習慣了鬼氣,對此反應遲鈍也是沒辦法的吧。

  一邊如此說著,三個人緩緩移動,穿過雷門,進入了淺草寺前的商業街。

  筆直通往淺草寺的參道兩側,排列著熱鬧的土特產店。此外還有,脆餅店、人形燒店、包子店,甚至是專賣和服的店和專賣招財貓的店鋪。不過,映照在春虎等人眼中的只有人、人和人。在急躁的提燈照明下,人波向遙遠的前方延伸。

  被人山人海嚇呆了的春虎露出了苦笑,

  「抱歉了,冬兒。」

  從後面道歉。

  「我也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麼樣。說實話,有點害怕呢。」

  聽到他嘀咕的這句話,走在前面的冬兒用餘光看向了他。春虎注意到了惡友的視線,露出了無畏的微笑。

  「不過,這樣不就無可做為了嘛?即使有明確的『敵人』存在,也不意味著有明確的『原因』。那麼,就算不能大意,我也希望能像往常般生活。」

  現在,無疑有什麼正在發生。而且,似乎是幾件事大規模的同時行動。宅邸的火災,多軌子的坦白,還有角行鬼,不明的監視者。

  說實話,很害怕。因為不明白,才顯得更恐怖。彷彿滲透進了自己日常生活的每個角度,在意得不能自已。自己變得過分的歡樂,說起來就是其反作用吧。

  正因為在這種時刻,更不能拋棄日常生活。如果日常受到外部的侵蝕,最重要的就是穩固身邊的日常。

  比如說,京子。

  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何事。那麼,自己現在應該做的就是重拾和周圍人的羈絆。這種說法可能有些奇怪,希望能再次確認「最終防線」。為了不論發生什麼,就可以應對。為了不論發生什麼,都能合力一處。

  並非沒有指望過京子的力量。但是,更重要的是想和她親密相處。希望能恢復這樣的關係。

  「……所以,現在暫且享受煙花吧。六個人一起。」

  春虎的話讓冬兒皺緊眉頭。

  但不久後,無可奈何的縮了下脖子,

  「蠢虎。」

  罵了句。

  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本來離開宿舍前,冬兒最終會同意煙花大會的提議就還有別的理由。若宿舍受人監視,乾脆混在人群中更加安全。

  夏目和京子已經和解,隨後只要讓春虎跪地求饒,大概就能收拾乾淨。能和京子和解的話,馬上就可以拜託塾長。冬兒甚至考慮順勢不讓春虎和夏目回宿舍,直接去京子家的討擾。若是名門倉橋家的宅邸,多一、兩張嘴應該也什麼關係。

  「嘛,好吧。再羅羅嗦嗦的話我也不爽的。不過咱們可別走散了,如果在這走丟了……夏目?你在聽麼?」

  冬兒停步,回頭看向跟在春虎後面的夏目。「啊,抱歉」,夏目慌忙擡頭。

  「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是這樣。果然還是不安麼?」

  「當、當然會不安。不知道春虎的身體還會發生什麼。不過……那隻鬼的說的話讓我很在意……」

  「什麼?除了『鴉羽』和早乙女的事以外,還說了什麼嗎?」

  「嗯、嗯……那個……雖然不太明白……」

  夏目面色嚴肅,沒再說下去。看來少言寡語是因為一直在悶頭思考。

  看著春虎的臉,

  「……那個,春虎?身體真的沒事麼?沒在勉強自己麼?」

  擡頭確認。

  發自心底的掛心,但又澀於言行和表情。此外,還有難掩的不安。春虎有些難為情,同時胸口一疼。夏目不安的原因在自己身上,心裡充滿了愧疚。

  「抱歉。」

  春虎下意識的道歉。

  「抱歉讓你擔心了。但是,現在暫時沒事兒。我也會小心的,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夏目,就拜託你了。」

  她當然帶來了大友的咒符。若是減少像白天那樣快速的行動,舉止保持冷靜慎重,應該就沒問題。

  停下腳步的夏目被後面推著,跌了個踉蹌。

  春虎慌忙用胸口支住即將倒下的夏目。纖細的身體靠了過來,春虎不由得心頭悸動。

  「抱、抱歉!」

  「不——」

  恢復了原來音色的夏目道歉。人流仍未停止。冬兒很為難的「別停著,快走」,催促二人。

  「……」

  一瞬間的迷茫。

  過後,春虎握上夏目的手,跟在冬兒的身後。

  「唉,春、春虎?」

  「……現在要是走散就麻煩了吧。」

  微妙的移開視線,但仍然牽著手,春虎向前走去。夏目也配合著他的步伐,跟在後面。原本就沒有四處亂動的空間,兩人的距離瞬間縮小到了肩碰肩的程度。但,雙方都沒有鬆開手的念頭。

  人流緩緩的前進。春虎和夏目維持著小步幅,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吶。」

  仍然向前走的春虎說。

  「——嗯。」

  仍然向前走的夏目應。

  「沒問題的,肯定。」

  半分是為了給自己打氣,春虎以平常的口氣說道。希望能稍微驅散夏目的不安。為了給重要的青梅竹馬打氣,全力的組織著言語。

  「至今為止,發生了好多事。……我們都順利的闖過來了嘛。」

  「……是。」

  「我們不是孤單二人。」

  「……是。」

  「總會有辦法的。」

  「是。……對呢。對,的。」

  春虎握緊了春虎的手。春虎也牢牢的回握夏目的手。

  「……謝謝你,春虎。」

  春虎臉紅了。但,能說起來真是太好了。

  用餘光瞥了一眼夏目的樣子。與同時投來視線的夏目四目相對,彼此都驚訝的如同彈性碰撞般移開了臉。但不同於這樣的反應,握在一起的手,更用力的握緊了。

  「……」

  「……」

  「……」

  「……」

  吵吵嚷嚷的歡笑聲穿過周圍。夜晚的熱氣撫摸肌膚。不知何處傳來的祭典號子聲。空氣中混雜著汗水和醬油燃焦的味道。

  夏目扎著粉紅絲帶的黑髮順滑的在空白搖晃,悄無聲息。纏在一起的手指。沉重的步伐。側耳傾聽,心跳高聲鼓動。腦袋發熱,但沒有一絲不快。

  「喂,到了到了。很輕鬆的就找到了嘛。」

  走在前面的冬兒朝前方用力的揮手。春虎和夏目的手彷彿碰到了加熱後的鐵塊似的分開了。

  淺草寺的院內仍然埋沒在人群中。朝向夜空聳立的五重塔和本堂。排列著的眾多小攤宛如迷宮一樣。冬兒朝向人群更加混雜的寶藏門附近揮手。

  在塗成硃紅色的粗柱子旁看到了身著私服的熟識面孔。天馬衣著涼爽,鈴鹿穿上了令人懷念的哥特蘿莉裝。還有另一個人,華麗的浴衣打扮——

  「——京子。」

  春虎下意識的嘀咕了出來。

  京子也注意到了跟在冬兒後面的春虎等人,露出了緊張和羞赧各半的表情。

  在人流的推擠下,春虎等人漸漸的向京子一行的方向移動。映照在春虎眼眸裡的京子越來越近。

  「太慢了!你們溜達到哪去了!」

  鈴鹿一開口就是怒吼。雙手提著沉甸甸的塑料袋,棉花糖啊、章魚燒啊,裝滿了一個人不可能吃完的分量。總覺得這個情景似曾相識。在如此混雜的人群中各種各樣買了這麼多,肯定是相當早就來了吧。

  天馬露出了苦笑,

  「人這麼多,很難準時過來吧。我只是晚來了一會兒,就被怒罵了一頓,還有……」

  看向了旁邊的京子,

  「京子也剛來。」

  說著,自己若無其事的躲到了後面。

  於是,春虎三人匯合到了京子三人的旁邊。

  剛才發火的鈴鹿也閉上了嘴,似乎有些在意似的,不停的偷看京子的樣子。天馬很老實的觀望著同伴,冬兒也沒多說無益之話。夏目和京子交匯了一次視線,隨後輕輕點頭,給春虎讓出地方。

  「……啊。」

  春虎露出了愚蠢的表情,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京子的浴衣打扮,出乎意料的合適。清秀的氣氛和豔麗的成熟沒有互相抵消,反而合為一體。周圍年輕男人不時瞥來視線,本人似乎有幾分羞澀。

  春虎走到京子的面前,在其他四個的觀望下腦內一片空白。要說些什麼呢,要怎麼說呢,腦內混亂不堪。白天的覺悟和幹勁都不知哪去了。

  「那個,京子……」

  軟弱、沒有底氣的聲音。而且,就此沒有後續了。笨拙和緊張還在束縛著春虎的行動。

  但,

  ——可以麼?不要忘了哦?因為這可是約定哦?

  「……抱歉。京子。我錯了。」

  扯著嗓子道歉。京子的表情微微僵硬。

  「這次我也討厭起了自己。不知該如何道歉……即使現在道歉,肯定也改變不了什麼……」

  即使道歉也無法挽回。京子的時間不會倒退。

  但是,不道歉就只能原地踏地。只能不斷的反省、懊悔和真誠的謝罪。春虎只能想到這種土氣的做法。

  於是……

  京子目不轉睛的盯著這樣的春虎,在沉重的注視後,最終嘆了口氣。

  靠近春虎,

  啪,

  扇了春虎一巴掌。

  夏目、天馬和鈴鹿都嚇呆了,連周圍的遊員也吃驚的看了過來。其中不乏有人下流的吹起了口哨,但在察覺到冬兒嚴厲的眼神後瞬間的退開了。但,此時最為自我剋制的應該是放棄了實體化的空吧。雖然此時該履行護法的義務,但為了主人,硬是沒有出手。

  「京、京子……」

  春虎摸著自己的臉頰,睜大了眼睛。另一方面,京子不可思議的露出了清爽的表情,看著被用力揍了一巴掌的春虎。

  輕輕的微笑,一言,

  「……蠢虎。」

  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京子雖臉帶笑意,但春虎迅速看出了這是緊張到了極限的表現。罪惡感再次湧上心頭。

  「……抱歉。」

  應該還有許多更加合適的話,但說出口的只有不像樣的謝罪之辭。「抱歉」,春虎向京子深深的低下了頭。

  圍觀的人以好奇的視線關注者兩人。冬兒繼續瞪起雙眼——這次連鈴鹿、天馬和夏目也暗中遮掩起周圍的視線,或是赤裸裸體的以驅逐的態度瞪過去。

  春虎和京子則沒有心情顧及這些,集中精神於彼此。

  「真是的……小時候明明要帥氣得多……」

  勉強裝作平靜的舉止,京子說著聳了聳肩。

  「我太失望了。」

  「……抱歉。」

  春虎只顧著笨拙的為自己的窩囊道歉。

  京子緩緩的調整呼吸,隨後露出了堅強,又有些哀傷的笑容。

  「蠢虎。」

  與剛才的那句相比,聲音已經開朗了許多。即使還有一些不能釋懷,但仍然能無悔的露出笑容,就是這樣的聲音。

  「……那麼,走吧。」

  以此為剛才的話題做結,走了出去。沒能明確的說出原諒,這就是京子真實的心情吧。無法用原諒或不原諒一定而論,複雜的心情。但是京子心懷這樣的想法,開始向前走去。

  夏目「倉橋」向前走了一步。京子撲哧一笑。

  「——要遵守那個約定麼?」

  「是、是。」

  「好。」

  說著,再次觀察了夏目的全身。

  「不過,也不必來看煙花時都穿制服吧,還是男式。」

  「抱、抱歉。我現在只有這一件正式的衣服……」

  聽到兩人間對話,冬兒、天馬和鈴鹿或多或少的都露出了意外、驚訝的表情。雖然知道兩人已經和解,但還不曾親眼見到。而且,還是第一次看到「使用女性措辭」的夏目與京子談話。

  聽到夏目的回答,京子吃驚的睜圓了眼睛。

  「是這樣?嗯,嘛,也沒關係。但是今天只有咱們自己人,能別再扮演平時的夏目,而是另一位『夏目醬』麼?我想好好的瞭解下『夏目醬』的事。」

  「我、我明白了。要是倉橋這麼說——」

  「真是的,叫我京子就行了。連蠢虎也是這麼稱呼的吧。」

  苦笑的京子「不喜歡麼?」,調侃一句。緊張的夏目全力的搖頭。

  「京子……同學。」

  「嗯。」

  京子滿足的點點頭。

  「京子……」,春虎似乎很耀眼的看著兩人。冬兒和天馬也笑著交匯了視線,鈴鹿——很高興的——哼了一聲。

  「啊,說起來,天馬,你還在稱為我『倉橋』吧?這樣太見外了,不如趁此機會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這樣說也是呢。的確事到如今顯得太見外了。明白了。那今後大家都直呼姓名……也不錯吧,鈴鹿醬?」

  「為啥轉向我了!別蹬鼻子上臉,戴眼鏡的!」

  「喂、喂,好不容易才能順暢的聊天,別在意細節,鈴鹿醬。」

  「你原本就是直呼我的名字吧,寬髮帶!說起來你們,不要以我為幌子來和緩氣氛!很失禮吧!我可是『十二神將』!」

  和鈴鹿的反抗相反,『神童』越是臉紅著怒吼,其他人的臉上越是綻放出笑容。在這個瞬間,京子回到了春虎一行的『同伴』中。

  「嘛,煙花馬上就要開始了。」

  京子眺望向所有人,最後看著春虎。

  「走吧。」

  2

  夏目是夜光轉世這條傳言,自來到東京、進入陰陽塾以來越來越頻繁的聽到。夏目的生活自兒時起就浸泡在陰陽術中,但由於一直隱居在鄉下,沒有觸碰到「咒術界」。本以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有某種程度的覺悟,但實際來到這個位置上,看到的景色又超出了預想。

  夜光信徒們的妄執,大人們的圖謀。

  但是現在,夏目站立的位置處有春虎相陪。而且不只是春虎,還有冬兒、京子、天馬,以及曾經敵對的鈴鹿。

  當然,朋友也不盡然是好處。有時某人惹惱了某人,有時某人又傷害了某人。

  但是,有時某人會幫助某人,有時某人會保護某人。每次彼此都會成長。夏目從春虎和其他同伴那裡學到了,不必獨單一人就是如此的可靠。

  當然,不安扔難拭去。被傳為夜光轉世的自己不知何時會牽連到他們,說不定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看不清以後,未來總在黑暗中。

  但,也有一件能確定的事。

  和春等人以及他們共度的每一天,都是在黑暗中照亮了夏目腳下、明確的「現在」。

  ◎

  隅田川煙花大會,似乎會在隅田川沿岸設立的兩個會場發射煙花。不必走到河邊就可以看到,但聳立的大樓會擋住視線,完美的觀景點很有限。當然,好的觀景點處人也很多,所以也有不少人鋪上座席邊吃邊準備看煙花。因交通管制,車量無法通行,很多人直接在車道上佔領了陣地。

  「最終,不論到哪都是人山人海呢。還是隨便走走同時觀看吧,如何?」

  有經驗的天馬提議道,無人反對。幸好鈴鹿買足了食物。因為剛才名字被人調戲所以漫天要價,但春虎等人老實的低頭付了錢,一直在走路,肚子裡早已空空如也。順帶一提,春虎買到的是鈴鹿吃了一半的黃油蛋糕。量大到鈴鹿不想吃了也能理解的程度,雖然有點冷了,但仍然十分好吃。

  「啊,夏目的那個還沒吃過。先讓我咬一口。」

  「唉?啊,好,請。」

  「喂,鈴鹿醬,吃相太難看了。」

  「冬兒!這可是罐裝啤酒——」

  「你弄錯了。是麥制炭酸飲料。」

  「想矇混過去的話,至少也要說是無酒精啤酒吧。」

  春虎等人吵鬧著走著。就在來到十字路口時。

  從遠方——

  咚!

  傳來了聲響,周圍的遊客開始歡呼。

  春虎等人迅速擡頭,於是,在十字路口的道路對面,暮色仍未盡染的夜光中,第一顆煙花綻放了。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空氣如同祭典的太鼓般震顫,華麗的光彩在夜空中交相輝映。染成藍色的天空被粉飾得五彩斑斕。六個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停下了腳步,沉默得同時沉浸在同樣的景色中。

  大朵煙花在空中綻放,四散。

  毫無間斷的聲音和光輝重複著燦爛奪目的競賽演出。看到如此絢爛的光景,所有人的心中都逐漸充滿了純樸的驚歎與喜悅。暫時忘卻了平日的不滿、心痛和哀傷,這些負面感情。

  「……真漂亮。」

  夏目小聲的呢喃。大概,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心懷同樣的念頭吧。

  鈴鹿雙眼放光,身體微微顫抖。

  「喂、喂!再近一點!」

  「不必這麼著急。煙花還有好多,會持續一個多小時呢。」

  「正如天馬所說。鈴鹿醬,不要混入人群,個兒矮的你會看不見的——」

  「不要硬是加上『醬』字!也不需要你多餘的關心!」

  「嘛,嘛,鈴鹿。暫且大家一起邊走邊看吧。」

  「是呢。實在不行的話,只要放出簡易式飛到空中看……」

  「不,夏目醬。那樣就太無聊了。用肉眼看才更漂亮吧。」

  一行人互相聊著天,不僅是鈴鹿,其他人的聲調也越來越興奮。在此期間,煙花接連在遠方的空中爆炸,向周圍投出淡淡的光芒。夜幕終於完全降臨,豔麗的煙花讓遊客的心情興奮起來。

  春虎等人各自綻放著笑容,再次走了起來。視線朝向天空,步伐緩慢且自然。

  其中,京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真慢呢。真的來了麼?」

  小聲的喃喃自語。春虎注意到了,「怎麼了?」尋問,但京子只是笑著搖搖頭,沒有說明。

  春虎等人在天馬的帶領下,穿過一棟又一棟大樓的空隙,尋找適合觀看的地點。原來如此,這種觀看的方式,雖然難以集中精神欣賞煙花,但不太會覺得擠。鈴鹿似乎很焦急,但這樣也不錯吧。

  隨後,

  「哦,那個過街天橋上相當不錯嘛?」

  在第二處十字路口,冬兒擡起頭不形於色的提議。一看,剛才在過街天橋上欣賞的情侶剛好想換地方,走了下來。這個時候剛好是空的。

  鈴鹿眼色一變,伸出手指。

  「蠢虎,衝刺!」

  「又是我啊。」

  春虎無可奈何的衝上了過街天橋,佔據了角落處的位置。

  「啊,的確看得很清楚。」

  來到過街天橋的角落才發現,剛好可以從大樓之間的縫隙看到發射的地點。雖然距離有些遠,但也足夠了。而且通風良好,比步行還涼快。鈴鹿緊追在春虎後面過來,抱著扶手探出身體,注視著鮮豔盛放的煙花,發出了孩子般的歡呼。

  其餘四人也走上過街天橋,

  「啊,好棒。在這兒看得很清楚。就在這裡看會兒再走吧。」

  所有人跟著天馬,沿著天橋的扶手列成一排,向同一方向伸出腦袋。

  各自眺望煙花的笑容,被煙花的光亮染成白色。一言不發的注視著五彩繽紛的煙花,隨後又像動畫裡的角色一般驚喜的伸出手指,一個尤為明亮的煙花炸開將夜空染成了金色,直到閃亮的光屑完全消失了光亮,所有人都忘神的屏住呼吸了。

  接著連續的煙花再次引來了歡聲笑語。只要是有名的煙花大會,都相當值得一看。

  「而且,風也舒服呢。」

  冬兒感慨。注意到時,冬兒不知何時摘下了髮帶,讓額頭也接觸到了空氣。

  「這邊很涼快,真是難得。」

  「是呢。起來走去,出了好多汗。倉橋——不對,京子醬也很熱吧,因為穿著浴衣呢。」

  「嘿嘿。浴衣呢,雖然『看起來涼快』,實際上卻不涼快呢。還是T恤更舒服。但是,最熱的應該是夏目醬吧?」

  「我、我已經習慣了,這身衣服。」

  「是麼?難得的機會,下次一去買衣服吧。」

  「真的麼?那就太好了。」

  「喂!你們!快看煙花!煙花!京子的浴衣打扮,之後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哎呀,鈴鹿醬。別說得這麼冷淡嘛。」

  「哈哈。但真是好景緻呢,這裡。似乎能好好享受到最後呢——」

  「啊,沒可樂了。蠢虎,快去買。」

  「所以說為什麼總是我!說起來,你不是在看煙花麼!」

  「吵死了,我都把黃油蛋糕給你了。」

  鈴鹿從小挎包裡拿出錢包,把百圓的硬幣塞進春虎手中。即使春虎棚著臉抱怨「不夠啊」,也裝作沒聽見。

  「春虎。」

  連冬兒也把硬幣扔了過來。

  「來瓶麥系碳酸飲料。或是以chu開關、hai結尾的碳酸飲料。」

  (注:「チューハイ」是蒸留酒和炭酸水參合飲料。)

  「唉?唉。……還有別人麼?反正都要去,乾脆幫所有人都買回來?」

  想開了的春虎接受了點單,天馬笑著點了烏龍茶。京子也「那麼,我要檸檬水」——

  用肘部捅了夏目一下。

  對回過頭的夏目,

  「……要履行約定哦。」

  笑著眨了下眼。夏目馬間就理解了她的意思,臉紅起來。

  「夏目?要什麼?」

  「唉?啊,我,我也一起去。一個人拿不了吧。」

  「啊,沒問題的。只要裝進袋子裡——」

  「不、不!我還沒有決定好,所以也要去!一、一起走吧!」

  夏目拉住春虎的胳膊,強行拽走了,以相當猛的勢頭。喂,搖搖晃晃的春虎跟上夏目,離開了扶手。加油吧,只有旁邊的天馬聽到了京子的小聲鼓勁,歪了下腦袋。

  春虎在夏目的拖拽下,走下了過街天橋的樓梯。

  「喂、喂,夏目!危險!」

  「啊!抱、抱歉!」

  看到春虎差點跌倒,夏目慌忙放開了手。春虎苦笑著走到夏目旁邊。

  兩人暫且閒逛著尋找便利店。雖然隔著大樓看不到煙花,但聲音仍然自遠處傳來。溫熱的空氣搖曳,和遊員的歡呼聲交雜在一起。這麼高的溼度本應很難受才對,心情卻妙微的舒暢。

  「夏目,剛才京子也說了,這身衣服不熱麼?」

  「沒、沒事。因為有好好的在喝水。」

  「你的頭髮也這麼長,夏天很難受吧。」

  「要是和春虎相比的話……但是,真的不必在意。我不討厭夏天。」

  彼此聊著無所謂的話題,穿行於遊客之間。進入淺草本以為人已經夠多了,沒想到煙花開始後又擠進來許多。這樣回去的時候可就費勁了,春虎不由得感慨。

  瞥了一眼身邊的夏目,

  「……太好了。」

  「唉?」

  「煙花。來這兒真是太好了。」

  「……嗯。是呢。」

  夏目向春虎微笑。看到她的笑容,春虎越發覺得,即使硬撐著也要來看煙花是正確的選擇。

  「京子那傢伙真帥氣。」

  「這是對女孩子的讚揚麼?」

  「但是,你也能明白吧?」

  「嗯,我很憧憬她。」

  「冬兒,天馬,還有鈴鹿,大家都是好人。」

  「嗯,我也這麼認為。」

  「我呢,能來東京真是太好了。能和大家像這樣共同生活。」

  「……嗯。」

  聽到春虎有幾分誇張的感想,夏目晃了下肩膀。

  「我也覺得春虎能來東京真是太好了。努力也有了結果。」

  有些自豪的說道。

  「嗯?什麼努力?」

  「唉?啊,那個!……唉,繪馬……什麼的……」

  (注:繪馬就是神社提供的一種許願用的木牌)

  夏目慌張的低下去,嘴裡含糊不清。後面幾乎有氣無聲,聽不清到底說了些什麼。春虎有些奇怪的看向夏目,但她還是低著頭,支支吾吾。

  「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

  臉紅的回答。春虎皺緊眉頭,但馬上就釋然了,繼續尋找起便利店。夏目則屢次用餘光瞥向春虎,開始窺探起他的樣子。

  「……」

  注視著春虎的表情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春虎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

  夏目猶豫了相當長的時間,

  「春、春虎。」

  「嗯?」

  「這個……那個……!」

  「什麼?怎麼了?」

  「煙、煙花,開心麼?」

  「啊,是呢。夏天果然就要看這個!」

  「已、已經過了一年了呢。」

  「嗯。嘛,雖然去年的煙花也沒功夫欣賞……」

  春虎此時突然想到了某件事。

  浮現在腦海裡的是鈴鹿愉快的樣子。說起來,去年鈴鹿在春虎鄉下的煙花大會上也是雙眼放光。以前鈴鹿的生活完全是泡在咒術裡,似乎與煙花和夏日祭典完全無緣。

  夏目大概也是相同吧,只是程度的差別。回想一下,也曾在父母的帶領下和夏目一起去祭典。但已是相當久遠的兒時記憶。

  「說起來,夏目。上次欣賞煙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沒、沒那回事。去年……」

  答到此處時,夏目突然沉默了。

  「去年?咦?你去年在東京看煙花了麼?」

  直到春虎和冬兒來到東京,夏目一直在陰陽塾孤單一人,應該沒有同去欣賞煙花的好友。難道是一個人去的嗎?春虎看著夏目,等待她的回答。但夏目卻埋頭不語。

  ——咦?

  有點奇怪,就在春虎有所察覺時,周圍發生了一些變化。

  春虎等人來到了街區裡的停車場,這裡也有幾家店鋪。

  「哦,剛好。就在這裡買飲料吧。」

  「是、是……」

  不是本職的賣家開的店鋪。常見於運動會的帳篷下排著幾張摺疊式的長桌,大概是本地的町內會或什麼組織辦的吧,販賣鐵板炒麵和烤玉米,盛滿冰塊的業務用冷藏箱裡還有冰鎮飲料。此外,家庭用的充氣水池裡蓄著水,裡面是撈小氣球的遊戲。

  「唉。總覺得像是自家做的,不過這樣也不錯吧。」

  這種行的店鋪說得難聽點,就是來騙小孩子的,很少有顧客惠顧。不過。客人少反而值得慶幸,春虎來到帳篷裡問價,夏目也緊跟在後。

  春虎的腳突然停在了某個帳篷的面前。

  裡面放著一個架子,數個商品等間隔的排列其上。面前有一張長桌,放著一把玩具步槍。

  射擊遊戲。

  「哦,快看,夏目,這就是——」

  春虎想起了去年的夏天,興奮的回頭看向夏目。

  和夏目視線相交。

  青梅竹馬似乎有點暈頭轉向,抿緊嘴脣,注視著春虎。眼眸中流露出相同的理解。已經知道了春虎沒有說出口的事,無意間在春虎的腦海閃過、即將說出的事——這樣的表情。

  看到了相同的光景——

  甦醒了相同的記憶——

  這樣的表情。

  回過頭的春虎沒有繼續往下說。身體比大腦更先確信,心臟加快了跳動。

  去年的夏目。

  煙花祭。

  射擊遊戲。

  春虎的視線從夏目的眼眸轉向了紮在頭髮上的絲帶。

  第一次嘗試射擊遊戲。完全打不中的軟木子彈。終於拿到了吹泡泡套件。裝飾在盒子上、和浴衣相配的絲帶。紮在了頭髮上——

  北斗的粉色絲帶。

  「……夏目,你……」

  「……」

  兩個人的時間扭曲起來。

  在春虎眼前,黑色制服打扮的夏目和黑底浴衣打扮的北斗重合了。紮在北斗頭髮上的粉色絲帶也與紮在夏目頭髮上的粉色絲帶相連。

  浮現出害羞和緊張的大眼睛,和那晚哭泣著大喊的北斗的眼睛在春虎的心中合而為一。春虎內部的時間在剎那之間交錯。

  啪,夜空又盛開了一朵煙花。

  彩光照在夏目的身上。

  春虎一言不發的站在原地。

  夏目眼眶溼潤的注視著春虎。

  這一瞬間的夏目,似乎正如自己看到某人時覺得「真漂亮」的樣子……

  「……找到你了。」

  二人的世界破碎了。

  在注入的現實中,春虎瞬間的產生了溺於水中的錯覺。和夏目同時回過神兒來,然後同時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多軌子。」

  相馬多軌子站在停車場的入口。

  在煙花照耀下的少女浮現出凜然、鑽牛角尖的表情。認真、透徹的眼神不禁讓人聯想到既將惠臨神事的年輕神官。

  多軌子穿著和昨天同樣的衣服,純白的陰陽塾制服。手裡似乎還提著什麼,十分怪異,與此處的氣氛不合,第一眼看上去認不出是什麼東西。待到多軌子的突然出現造成的衝擊散去,幾秒後,終於看清了。

  是鳥籠。

  多軌子提著黃銅製的陳舊鳥籠。裡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不。

  有東西。與鳥籠大小不配的大鳥,一隻烏鴉被閉在裡面,只是融入了黑暗沒有看見。

  烏鴉。

  春虎的面板泛起了雞皮疙瘩。

  「……土御門春虎。」

  多軌子直接呼喊道。和昨天的態度明顯不同。

  「相信我這麼做是為了你好。是對你和——我們來說,最好的選擇。」

  「你在說什麼?」

  春虎開始戒備起來,擺好架勢。雖然是當然的反應,但看到此舉的多軌子,彷彿是被唯一的親友投以憎恨的視線,無法忍耐臉上哀傷的表情。

  寂寞的垂下腦袋,但沒有因此受挫,又看向了夏目。夏目也表情僵硬的與多軌子對峙。

  「夏目」。

  多軌子殷勤的說道。

  「我同情你。但是,只要我讓春虎覺醒,你也肯定會成為我們的『同伴』。雖然一開始會迷茫,會混亂。不過最後肯定,必然——」

  「多軌子!」

  春虎大喊,打斷了她的話。多軌子混身開始顫抖。

  「已經夠了。我明白的告訴你,你不值得相信。」

  「……」

  多軌子的臉色慘白。春虎自知說出了傷害女孩的話,心裡也湧起了痛苦的感情。但必須要說出來,不能得過且過。

  「……我們不能相信你的理由,你也明白吧?說實話,我們知道你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有點奇怪,但應該不是壞人。雖然不清楚為什麼,但真的覺得會喜歡上你。一般來看,咱們應該早就成為好友了。但是……」

  春虎的眼睛充滿了力量。

  「但是,不行。若你還保持剛才的做法,我們只能拒絕你。全都老實的說出來吧。從最初到最後,毫不隱瞞,全部。我們會認真的傾聽,總之全說出來吧。如果你說辦不到……那就沒辦法了。請別在像這樣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春虎……」

  多軌子睜大的眼睛沾滿了淚水。無力站在原地的樣子可怕且無防備。春虎的胸口再一次刺痛,但沒有改變態度,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多軌子。

  附近的遊客注意到了春虎等人異常的對話,刻意的停下了腳步。

  「……多軌子。」

  夏目又變回了男裝時的聲音。

  「正如春虎所說。我們說不定能幫上你。希望你……能說實話。」

  語氣中充滿了誠意。想起了夏目昨天的話,多軌子就像是以前的自己。大概這是夏目坦率的感想吧。不僅是春虎,連夏目也想盡可能的接近多軌子。

  但是——

  聽到夏目滿懷誠意的話,多軌子反而露出了放棄了似的微笑。想開了,下定了決心。

  「謝謝。」

  多軌子相告。

  「我很高興,夏目。但是,說實話什麼的,果然還是不行。毫不隱瞞的坦誠相見什麼的,我辦不到。即使我能做到,你們也不行。畢竟你是……女孩子吧?在你如此偽裝的時候,果然你們已經被詛咒了。」

  春虎和夏目愕然失去了言語。多軌子看到兩人的樣子,發出了冷笑。

  「土御門泰純——」

  仍然面帶微笑的發出怨恨的聲音。

  「——我要打破這個咒縛給你看。」

  春虎和夏目本能的擺好架勢。同時空在兩人的面前實體化。突然出現的少女嚇了周圍的遊客一跳,但空不顧一切的反手拔出了愛刀。

  臨戰態勢。但,多軌子幾乎沒有留意二人的反應。全身靈氣高漲,用力吸了口氣。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注視著春虎,緩緩的詠唱咒文。未聞聽過的抑揚咒文,嗡嗡的響起回聲——

  「——布瑠部,由良由良止,布瑠部」

  多軌子的頭髮舞起,彷彿火蛇同時高揚起了頭部。同時,零散點在頭髮上的小發飾似乎與靈氣產生共鳴,開始高速的振動。

  個數是十。

  「御魂振!」

  夏目啞然大喊。但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離春虎漸行漸遠,這次叫喊成為了最後的聲音。

  視野變狹,知覺稀薄。心跳加速——似乎有這樣的感覺,但這種感覺也開始模糊起來。與模擬戰時相同的症狀。但威力相差懸殊。無法抵抗,彷彿只有意識被強行剝離了身體。不知自己是站著,還是已倒下。所有的現實感覺遠離了自己,只有嗡嗡響起回聲的咒文與靈氣圍繞在側。

  夏目——

  想出說出口的這句話能變成聲音麼?

  下個瞬間,春虎的靈氣迸發了。

  3

  面對鵺曾顫抖過,面對道滿也曾絕望。但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會死,和雪巴戰鬥是還是第一次。

  壓倒性的敵人。

  真正的殺意。

  即使現在,也會突然感慨。即使當時和春虎一起戰死,自己也不會後悔吧。若存在死後的世界,在那裡回首自己的前生,不是意外的安心麼?

  就連這樣的自己也能交到朋友,過著想都不敢想的快樂日子……

  比起在莫名奇妙的黑暗中試探著行走,比起面對沒有任何期待的未來提心吊擔的虛度人生,反而更加輕鬆吧。

  比起面對註定的、裂心般的絕望,能無知的死去就好了。

  不由得想到了這些。如果能和春虎一起迎來最後的瞬間,這樣就能滿足了,意外的幸福。

  不過。

  春虎肯定不同吧。春虎肯定不會認為死是件好事,不會因此而滿足。

  那麼,希望春虎能活下去。一直、一直的活下去。於是,要是春虎還活著,自己也會變得想活著。和他一起,在他身邊。

  希望能共同經歷、共同克服等在前方的困難。

  但是——

  ◎

  春虎的靈氣迸發了。

  「春虎!」

  在夏目絕叫之前,力量就奔出了春虎的身體,彷彿決堤的河流。向四面八方迸發的力量不是帶有春虎意識的咒力,而是純粹的靈力。而且數量和濃度達到了對周圍以及春虎危險的程度。

  ——不行!

  承受了主人靈氣的空,飄飄的搖晃起來,馬上就要昏倒時「啊」大喊了一聲後,無力的倒下。夏目也下意識的張開簡易結界保護自己,但春虎的靈力幾乎要將結界沖垮。店裡的客人和店員不用看都能察覺到異常,大聲慘叫著四散而逃。

  頭頂上又發射了幾道煙花。在周圍一片騷動中,夏目大喊。

  「春虎!」

  但,不論夏目再怎麼用力的呼喊,春虎仍然沒有反應。面容空洞,呆立不動。意識明顯沒有恢復正常。

  力量暴走,而且還不僅如此。

  「你對他做了什麼?」

  向多軌子怒吼。但多軌子集中於咒術,紅髮在空中飛舞,髮飾一邊高速振動,一邊搖晃。

  十個髮飾——千早振之玉。

  輕輕的晃動,輕輕的晃動。

  「果然!」

  ——御魂振的咒法!

  夏目也知道多軌子剛才詠唱的咒文。使用被稱為「布瑠之言」的咒文,配和原本被稱作「十種神寶」的十個神器共同使用的咒文。不過,「十種神寶」是深藏在謎團當中的神器,在古記事和日本書紀這類神典中也沒有記載。只有在風聞被證為偽典的『先代舊事本紀』和關於律令的解說書『令義解』中,才能找到這種被視作神傳的祕儀。

  這十種就是息津鏡、邊津鏡、八握劍、生玉、足玉、死反玉、道反玉、蛇之比禮、蜂之比禮、品品物之比禮。配合這些神器詠唱咒文,就能顯現神威。不過,古代在『鎮魂祭』使用這種咒法時,會準備十塊「玉石」來比擬「十種神寶」,使用由良由良這種搖動的手法。因此,御魂振也被稱作「玉振之術」。多軌子以自己的髮飾為「玉石」,再現了古代的咒法。那些髮飾本身就是特殊的咒具吧。

  但是,

  ——為什麼!

  御魂振也是存在於『帝國式陰陽術』裡的咒術,現在被定為禁咒。原因正如其名稱,御魂振是「有關靈魂的咒術」。此咒術中迷霧甚多,強大到甚至可以將「必死之人復生」。

  「你有何意圖!要對春虎做什麼!」

  再次向多軌子質問,但紅髮少女仍然紋絲不動。從身體散發出的靈氣雖不及春虎,仍然不愧是一流的咒術者。

  「……夏目……」

  一聲細微的聲音讓自己回過神兒來。是空。蹲在春虎身邊,站都站不起來。來自主人的力量應該增強了許多,卻完全看不出來。果然與單純的靈氣暴走不同。

  空之後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但意圖已經完全傳達給了夏目。就算眼前春虎的狀態不是單純的暴走,但無疑正在激烈的釋放靈氣。若再繼續下去,靈氣很可能枯竭。必須馬上阻止。

  夏目繃緊表情,手伸向咒符。大友製作的咒符。

  但是,

  「——別動手。」

  突然的動靜——靈氣讓夏目不由得向後方退去。一位見過的青年出現在前方。是在昨天的模擬戰最後現身的多軌子的式神。好像叫做蜘蛛丸。

  「快退下!」

  揮著手怒吼。但蜘蛛丸傲然的堵在中間,絲毫沒有讓路的動靜。夏目血氣上湧。

  「急急如律令!」

  夏目發覺靠言辭解決不了問題後迅速換了一張咒符,釋放出去。是火行符。對手是式神。不顧一切的衝到最近距離使用符術。但——

  沒有效果。

  蜘蛛丸甚至沒有擺出防禦的態勢。全身沐浴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從容的站立。式神沒有產生一點靈滯,驚得夏目啞口無言。隨後下一個符術,土行符,金行符,木行符,接連放出,五行相生。換成重視速度的術式,一口氣提高咒術的威力,射出了高密度的水槍。

  但是,

  「沒用的。」

  蜘蛛用右手掌輕易的擋住了五行相生後創造出來的水槍。炸裂的水流向周圍散射,濺起了暴風般的咒力漩渦,式神卻紋絲不動。夏目瞬間彷彿覺得自己中了幻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蜘蛛丸揮散了右手上的水珠,在咒力漩渦的正中間緩緩的教導夏目。

  「我不想加害於你。請暫且老實一會。」

  蜘蛛丸看向夏目的眼神中充滿了苦悶和憐憫,彷彿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夏目。

  夏目咬緊牙齒。

  這個式神也是,主人多軌子也是,還有夜光信徒都是這樣。大家都擺出一幅最為了解夏目的表情,裝作很懂的樣子,單方面的把自己心中的夏目畫像貼到夏目身上。他們又懂得了自己的哪裡?想要大聲的責問,無法忍耐。

  「——出來吧,北斗!」

  現在不是吝惜的時候。強大的靈氣出現,附應了夏目的召喚。在光之花朵飛舞的夜光中,比煙花更為燦爛的黃金色光芒呈帶狀伸展出來。

  一條龍散發出神聖的靈氣,從容的睥睨著眼下。

  龍看到的是,靈氣暴走、失神站在原地的春虎。擁有駭人靈壓的式神,蜘蛛丸。有點像神靈附體的多軌子。

  以前總是無法鎮靜的北斗也隨著主長的成長增添了威嚴。龍瞬間汲取了夏目的意圖,在空中扭曲身體,如落雷般衝向蜘蛛丸。

  蜘蛛丸華麗的避開了猛撲過來的龍,北斗也在撞到地面前剎住身體,又如同在地面爬行般追擊蜘蛛丸。躲避的蜘蛛丸和追擊的北斗。龍的巨大身軀將周圍的帳篷一掃而空。

  蜘蛛的動作瞬間遲鈍了一下,搖晃身體,拖動著右腿輕飄向空中。出奇制勝的居然是空。它本已陷入難以行動的狀態,仍然在蜘蛛躲避北斗的時候,出奇不意的靠近,用匕首從背後斬到了他的右腿。

  蜘蛛丸翻了個跟頭逃向空中,在地面爬行的北斗迅速騰空與其肉搏。完美的時機彷彿在與空配合,在空中行動不自由的蜘蛛應該不可能躲開。

  但是,

  「——南無八幡大菩薩。」

  空中的蜘蛛丸唱出詠文,擊掌合十。靈氣瞬間從重合的手中爆發。

  靈氣的爆風正面打中了迫近的北斗,雖然有些畏懼的北斗張牙舞爪的繼續追擊,但勢頭已被削弱的攻擊被蜘蛛扭動身體躲開了。而且還以北斗的角為立足點,一蹬緩緩的落到地面。

  夏目震驚得屏住了呼吸。

  ——剛才的是!

  不是咒術。不,若論分類應該歸於甲種咒術,但與利用術式的咒術不同。在某種意義上與春虎的暴走相近,是「技」出現之前的原始咒術。

  不論如何,在其威力下,夏目剛才的符術如同小巫見大巫。再次意識到了,這個式神強得可怕。

  「——放棄吧。」

  「!」

  即使面對北斗,蜘蛛仍然不慌不忙。他的態度比起興奮的揮舞凶刃的雪巴,更讓人感受到「棘手」。深不可測。

  但在下個瞬間,蜘蛛丸也慌了。急忙蹬地,飛一般的回到主人——多軌子的身邊。

  隨後。

  白色的摺紙式神群如同雪崩般向多軌子湧去。

  「鈴鹿!」

  在間不容髮之際,式神滑入了迫近的式神群和主人之間,宛如驅散雲霧般的揮臂。可怕的靈壓爆裂,鈴鹿的式神群如同真正的摺紙般被清掃一空。但在此時,「下一位」衝了過來,散發著鬼氣、鬥志高昂的閃爍鎧甲武士。

  是冬兒。

  「吃我一擊!」

  如同子彈般的氣勢,隨著一聲裂帛般的大喝,擁有新鬼之力的冬兒以拳砸向蜘蛛丸。但冬兒用盡渾身力量的一擊卻被蜘蛛丸單手從正面擋住。他握著冬兒拳手的胳膊只是輕輕的晃了晃。

  鬼之鐵面下的冬兒愉悅的大喝。隨後便開始了格鬥戰。不斷的揮拳,踢腿,亂打向敵人,不給他喘氣之機。蜘蛛盡數的接住、躲開、反擊。將主人護在身後,半步也沒退讓。不止如此,還漸漸的前逼,將展開暴風般攻擊的冬兒壓向了後方。

  沐浴在冬兒攻擊中仍然有力還擊,而且蜘蛛的表情看不出絲毫紊亂。擊潰他銅牆鐵壁般的防守自不必說,甚至沒有一絲搖晃。但冬兒仍然沒有停手,他還有另外的意圖。

  「……夏目!」

  不必他提醒,夏目已經察覺到了冬兒的意圖。在冬兒糾纏住蜘蛛丸的時間內,全力衝向春虎。手裡再次握緊了大友的咒符。

  就在蜘蛛察覺到了孩子們的意圖時,

  「急急如律令!」

  夏目向春虎放出了咒符。

  大友的咒符分裂成細碎的紙片。分裂後的紙片以包圍春虎之勢捲起了漩渦。

  大友準備的咒符與模擬戰時的相同,瞬間將春虎狂亂的靈氣擴散。漩渦逐漸縮小,紙片最終纏繞在了春虎身邊。此時,春虎的身體大幅晃了下,

  「春虎大人!」

  在他即將倒向地面的瞬間,恢復行動的空從下面撐住了他。

  春虎的靈氣外洩停止了。大友的咒術似乎將多軌子施展的御魂振也「驅散了」。在被空抱住的瞬間,春虎猛然恢復了意識。

  「……唉?剛才,我……」

  春虎發出了微弱的呻吟。「春虎!」夏目換回安心的表情,跑到他的身邊。

  確認作戰成功後,冬兒也停止了攻擊,後退和蜘蛛拉開距離。此時,又有三人氣喘吁吁的跑到了成為戰場的停車場。

  先行派來式神的鈴鹿,還有跟在後面的京子和天馬。

  「你們在幹什麼!剛才可不是說開個玩笑就能了事的!」

  鈴鹿一開口便是怒吼。

  緊接著京子也,

  「多軌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請解釋一下!」

  睜大眼睛,顯露出怒氣的質問。天馬拼全盡力的掌握周圍的狀況。冬兒退到了鈴鹿等人的身邊,將全部精神集中到蜘蛛丸身上。

  春虎、夏目和空。冬兒、鈴鹿、京子和天馬。在昨天還向自己伸出友好之手的塾生面前,多軌子緩緩的與之正面相對。髮飾已經停止了振動,紅髮也恢復了平靜。在遠方爆炸的煙花聲響有些不合時宜的傳到了多軌子等人的所在地。

  在煙花光亮的照耀下,多軌子的表情極為認真。

  沉默的注視著冬兒和鈴鹿等人,隨後視線又移向了春虎一行。蜘蛛安靜的站在多軌子的斜前方,自然的保持著隨時都能行動的狀態。

  「……我是繼續了相馬之血的人……」

  多軌子唐突的相告。

  「曾經,我們相馬一族與陰陽師土御門夜光聯手,為成就此悲願。結果,希望一度告破,但仍未放棄。我作為相馬家的末裔,要達成吾族的使命。」

  隨後,多軌子伸直胳膊,將一直提在手中的鳥籠——關著一隻烏鴉的鳥籠朝向春虎。

  「土御門春虎。你是夜光的轉世。」

  堂堂正正的斷言。

  以春虎為首,夏目、冬兒、鈴鹿、京子以及天馬一瞬間都沒有理解多軌子話中的意思,露出了虛無的表情。

  春虎藉著空的肩膀,

  「……你、你在說什麼?」

  不明所以的反問。其他人屏氣凝神的注視著兩人的問答。

  多軌子,

  「春虎。本來你才是本家的孩子……也就是土御門泰純的兒子。夏目,你是那傢伙準備的『替身』。土御門泰純放棄了自己作為『土御門』的責任,對偉大先祖的轉世施加了『詛咒』來迷惑。他的本意已不必再問。你們很可憐,一出生就被那傢伙的咒縛所囚禁。我來,解除,那個咒縛。作為土御門夜光——曾經盟友的末裔。」

  ——什麼……

  她在說什麼,夏目完全無法理解。雖然覺得多軌子瘋了……她的眼神也像是在鑽牛角尖,但很清醒。

  春虎是本家的孩子?

  自己是其替身?

  ——這是什麼意思?

  多軌子在說什麼?

  「……哦,多軌子。」

  冬兒以無畏——但又流露出些許不祥的口氣尋問。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有證據麼?」

  「……事實勝於雄辯。」

  多軌子一句話迴應了冬兒的挑釁。

  然後,

  「去吧,『鴉羽』。回到主人的身邊。」

  放開了筆直伸出的、握著鳥籠把手的手。

  鳥籠下落,運動在眼中十分緩慢。撞到地面的鳥籠發出聲音——打開了。

  裡面的烏鴉從開啟的出口飛入夜空,伸展的雙翼超過了一米。用力翻動漆黑的翅膀,彷彿以濃縮了黑夜塗色的烏鴉——

  睜開了眼簾。

  原以為是黑色眼睛的地方實際上是閉合的眼瞼。從眼瞼下顯現的真正眼球是眩目的黃金色。夏目追蹤著它扇動翅膀的動作,終於在頭頂上注意到了。那隻烏鴉有三條腿,每當烏鴉振動翅膀時,都有黃金色的光芒從漆黑的身體上撒落。

  神話中的八咫烏。

  在陰陽道中是太陽的象徵。

  「……金烏鴉?」

  面對其散發出的不可思議的靈氣,同在上空的北斗——「那個」北斗——畏懼的縮緊了身體。而飛舞在夜空中的金烏對龍毫不在意,優雅的揮動翅膀,自身與黑夜融為一體,向周圍播撒出如同星屑般的光粉。

  姿態就像是神鳥。

  夏目等人如同麻木了一般悄悄的仰望頭頂,像是被迷住了。烏鴉典雅的迴旋——

  如滑行般急速下降。

  向著春虎的頭頂。

  「春——」

  不快,也不敏銳,完全感受不到如同北斗的攻擊那般猛烈。

  但卻無法阻止。金烏彷彿飛翔在相異的時空中,落到了春虎上方。

  在春虎的正上方展翅停頓了片刻,隨後身影崩散,如同砂子堆的城堡般崩塌,變成了數根羽毛。

  暗色的羽毛亂舞,呈覆蓋住春虎之勢,宛如幻術。夏目等人束手無策,只能在旁眺望。

  於是,回過神兒來時,春虎穿上了一件外衣。像是斗篷,像是大衣,像是由烏鴉的羽毛織成的外衣。

  傳說中的陰陽師之翼。

  土御門夜光的衣服,『鴉羽織』。

  夜色的太陽包裹住了春虎,在下個瞬間,『鴉羽』的下襬如羽翼般大幅翻動,在其風壓下,空被解除了實體化,消失了身影。

  「——春虎!」

  夏目撕心裂肺的絕叫,春虎飛到了夜空中。

  4

  那隻鬼說過。

  「現在還不能穿。」

  不知道此言何意。夏目很混亂,但直覺告訴她這句話中有厚重的真實。

  「性命攸關。」

  性命攸關,雖然意義不明,這句話卻清楚的烙印在了夏目的心中。

  性命攸關,不知為何,夏目確信這句話的真實性。

  性命攸關,聽到這句十分不吉利的話,夏目有了某種預感。

  彷彿聽到了命運迫近的腳步聲。

  ◎

  「是式神!」

  鈴鹿大喊。

  仰望著身穿『鴉羽』、飛向高空的春虎,

  「剛才的烏鴉是式神!多半是使役式!那個笨蛋,被附身了!」

  鈴鹿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很快感染了夏目。「北斗!」大喊,讓龍追擊飛行的春虎。北斗也是一頭霧水,馬上追向飛在夜空中的春虎。

  另一方面,

  「怎麼會!」

  施術的多軌子也因出乎意料的反應瞠目結舌。不僅是多軌子,蜘蛛也以嚴肅的眼神注視著飛向夜空的春虎。

  「為什麼?靈氣不安定,沒有整合?混亂,土御門還設下了別的機關?」

  「——為」

  ——你居然問『為什麼』?

  夏目咬緊了槽齒。

  多軌子的臉上顯露出和鈴鹿同樣的焦急。夏目的憤怒幾欲衝破頭顱。這傢伙究在想幹什麼?為何愉悅的擺弄我們?她問為什麼是何意?開什麼玩笑!

  不過,現在不是拘泥於這些事的時候。

  夏目的黑髮翻動,跑著追向春虎。冬兒似乎在叫喊什麼,完全不想聽。擡頭注視著上方,全力的奔跑。

  隨後想起了一件事,

  「雪風!」

  投出了時常帶在身上的式符。

  召喚出來了侍奉土御門家的老練式神,雪風。一頭漂亮的白馬,身姿如同神馬一般。夏目抓住繮繩,踩住馬鐙,氣勢十足的坐到了雪風的背上。

  「追!」

  揮舞繮繩。雪風突然反蹬空氣,衝向空中。

  剛才的風景瞬間遠離了背後,離地面越來越遠,夏目騎乘著雪風在夜空中奔跑。

  華麗的煙花還在空中連續的爆炸。夏目沐浴在照亮夜空的光芒中,數次揮動繮繩。

  遠方能看到反射出煙花光芒的黃金之龍。夏目注視向那裡。

  看到了。融入黑暗的漆黑之翼,身穿黑色外衣的春虎。鈴鹿說那是使役式,多軌子稱其為『鴉羽』。大概兩者都正確。擁有能夠判斷夜光轉世的力量——蘆屋道滿曾想要搶奪的——那個『鴉羽』。『鴉羽』不是夜光的咒具,而是夜光的式神。

  『鴉羽』本該在夏目的父親手中。就是說,從夏目的老家搶走了——果然,那次火災的目的是『鴉羽』——但為何是陰陽廳?到底有何意圖——不對,話說回來,為何會在多軌子的手中?

  「唉!」

  這種事怎麼都好。

  「春虎!」

  夏目聲嘶力竭的大喊,雪風在空中飛奔。

  夏目的黑髮和制服在強風的肆虐下,彷彿旗幟般招展。雪風似乎也知道事態緊急,從一開始就使出了最快的速度。終於就要追上北斗了——

  追到旁邊了。

  春虎穿著『鴉羽』。『鴉羽』彷彿活物般蠕動,脈動。長長的下襬——翅膀每次振動,都有黑色的羽毛撒落,放出黃金色的光粉。勉強保持著外衣的形狀,印象卻完全不像是外衣,彷彿是暗色的羽毛在侵蝕穿衣之人的身體,春虎宛如變成了巨大的烏鴉怪物。

  其姿態比起式神,更像是phase3。化做使役式之前——又未完全成形的狀態,移動的靈災。所以無法控制,暴走肆虐。

  「春虎!」

  夏目從馬上探出身體,全力的呼喊。

  然後,

  「……夏……目……」

  埋沒在漆黑羽毛中的春虎迴應道。春虎的眼眸的確在注視著夏目。

  由於剛才的靈氣外洩,春虎的靈氣應該已經見底了。如今身體的控制權被奪走,無法做出有效的抵抗。

  鈴鹿說春虎被付身了。以前也曾出現過靈氣以人類的身體為核心實體化的案例。也就是「鬼」。『鴉羽』本身就已是實體,但如今的狀態卻極為相似。

  放置不管的話,春虎說不定會被『鴉羽』吞沒,變成靈災——『TypeOrge』。而且春虎因之前的御魂振,釋放出了大部分的靈氣,對靈抵抗力極端低下。

  「春虎,振作一點!」

  夏目大喊。春虎扭曲著臉,全力的迴應夏目。

  「這個很危險……不要……過來……」

  沒有顧忌。

  夏目牽動繮繩,強行操縱起有所警戒的雪風,嘗試接近春虎。

  在此瞬間,春虎急速的迴轉。

  與垂直方向的角度變為銳角,螺旋著飛向更高空。真正的烏鴉不可能做出如此可怕、敏銳的動作。而在急速回旋時,從朝向夏目揮動的翅膀上射出了數根如同箭矢般的黑色羽毛。

  「——!」

  是『鴉羽』的攻擊。無法躲避。雪風迅速的揚起身體,以自己的身體為盾保護夏目。夏目睜大眼睛,明知來不及,仍然把手伸向了護符。

  但是,

  「急急如律令!」

  突然從側面吹來一陣疾風。『鴉羽』放出的漆黑羽毛在夏目面前被吹散。夏目忍受著風壓,全力的握緊雪風的繮繩。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兩隻如同摺紙般摺疊的猛禽正在飛向這邊。坐在其背上,一個是鈴鹿,另一個是武者姿態的冬兒。

  「鈴鹿!冬兒!」

  「夏目,用北斗!」

  冬兒怒吼著迴應夏目。夏目馬上遵從了他的建議。『鴉羽』還在上升,而雪風的飛行高度有限。所以轉而讓北斗騰空,追擊春虎和『鴉羽』。

  一度怯戰的北斗也重振體勢,伸展巨大的身軀,遊向空中,繞到了比呈螺旋上升的『鴉羽』更高的位置,從上方追擊『鴉羽』。

  『鴉羽』再次急轉身。滑行般下降到了夏目、鈴鹿和冬兒所在的高度。鈴鹿迅速操縱式神,夏目也配合她的行動,從三個方向——上方則是由北斗負責,圍剿『鴉羽』。

  「春虎,快醒醒!」

  「你在幹什麼,這個蠢虎!」

  「春虎,振作點!」

  三人接連向春虎呼喊。能夠察覺到埋沒在黑色羽毛中的春虎對聲音產生了反應。

  但是,

  『鴉羽』開始在原地旋轉,呈渦旋狀放射出漆黑的箭矢。

  「切!」

  冬兒咋了聲舌頭。咬緊牙齒的鈴鹿操縱著承載二人的式神迴避攻擊。相對的,夏目投出護符,築起壁壘防禦箭矢,同時仍在嘗試接近。

  不行。雖然『鴉羽』放出的羽毛接觸到咒術壁時會有一瞬間的停止,隨後仍會貫穿。

  「啊!」

  不待騎手的指示,雪風突然急速下降。趴在馬背上的夏目正上方,黑色的箭雨浴風滑過。雖不知式神『鴉羽』的實力,但絕不能小看。更何況,這邊的攻擊可能還會誤傷到春虎。

  那麼,

  「束縛!onbishibishikarakarashibarisowaka!」

  鈴鹿使出了不動金縛之術。她和夏目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鈴鹿的咒術束縛住了『鴉羽』和春虎,但只有一瞬間。受到束縛的鴉羽在下個瞬間伸展羽翼,輕鬆的破除了鈴鹿的咒術。如此輕鬆的被破解,讓鈴鹿不得由瞪大了眼睛。

  「……混蛋!聽說『鴉羽』本來就是夜光製作的『防具』!大概不成熟的咒術行不通!」

  冬兒坐在式神上怒吼。夏目也耳聞過這個『傳說』。若是夜光為了保護自己而準備的咒具——式神,也能理解其對於對人咒術的高耐性。但這樣一來,在不傷及春虎的條件下阻止其行動就變得難如登天,束手無策。

  ——思考!思考!

  多軌子曾說過,土御門夜光的轉世是春虎,而且『鴉羽』的確附身在了春虎身上,而不是夏目。多軌子的話大概是真的。眼前的現實證明了她所說。

  但另一方面,這種情況的確背離了多軌子的預想。『鴉羽』暴走了,情況出乎意料。那個忠告再次甦醒。單臂鬼的留下的,印在夏目心裡的忠告。

  ——『現在還不能穿,攸關性命。』

  大概那隻鬼的忠告也是對的。現在的春虎無疑處於「性命攸關」的狀態。此外,那隻單臂鬼還說了。

  這個詛咒是怎麼回事。

  不徹底的解除才會導致這種情況。

  想起來了。那個……對了,大友。大友在『看清』春虎時也這麼說過。

  『看清』春虎的靈氣,

  ——『現在你的狀態應該說是不自然麼,奇妙的有種人為的感覺……』

  人為的——即「詛咒」。

  因為不徹底的解除,所以暴走。

  ——那麼……就是說……

  眾多言語在夏目的腦海裡交錯,互相撞擊,飛濺出火花。

  自己是替身,土御門泰純準備的替身。一出生就施加的咒縛,一出生就中了詛咒。對了。一直以來的疑問。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何春虎沒有見鬼之才?雖說是分家,畢竟也是土御門。陰陽師輩出,陰陽道歷史上最大、最顯赫的一族。有此血脈的人為何連陰陽師最基本的素質、見鬼之才都不具備呢?何況,若春虎真的是「本家的人」,更不可能沒有見鬼之才。春虎的靈力極強,靈性健壯,優秀。擁有對陰陽師來說很強大的力量,卻只缺少重要的見鬼之才,這太不自然了。

  詛咒。

  一出生就受到了咒縛。

  ——『……那個咒紋……』

  ——『啊,啊,這個星形麼?這是我成為夏目的式神時……而且不僅是單純的契約之印,也是夏目為了賦予我見鬼之才而施加的咒術痕跡。』

  夏目施加的咒術。

  父親傳授的土御門家的祕傳咒術。

  夏目也無法完全理解的術式。

  ——『不徹底的解除才會導致這種情況。』

  反了。

  夏目沒有賦予春虎見鬼之才。不……春虎生來就具備,擁有十分出色的見鬼之才。和雪巴的戰鬥就證明了這點。原本有這種素質,但被父親封印了。詛咒。因初生時施加的詛咒,春虎的見鬼之才被封印了。

  夏目解開了那個封印。

  那個五芒星的咒紋。父親所教,深信不疑——那是能授予見鬼之才的術式。

  春虎不是被夏目授予的見鬼之才——

  而是被夏目略微解開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封印。

  ——『契機大概就是這個。不過,僅此的話還不夠。畢竟你判若兩人。』

  不對。不是彷彿變成了別人,而回復了本來的姿態。夏目造成的契機——束縛自己的封印開裂,在和雪巴的戰鬥中被強行掰開了。不徹底的解除。所以現在被『鴉羽』所侵食,無法和『鴉羽』整合,也無法控制。

  那麼。

  要想拯救春虎——幫忙陷入『性命攸關』狀態下的春虎,該怎麼做?

  那個術式。

  夏目對春虎施加的那個咒術,是解除封印的咒術。

  不徹底的解除才會導致這種情況。

  那麼……

  「春虎!」

  冬兒的大喊讓夏目收回了意識。看向『鴉羽』,頓失血色。春虎再次失去了意識。

  「春虎!」

  聽到夏目的叫聲,春虎勉強睜開了眼睛,但意識還很朦朧。準確來說,還能保持意識已經是奇蹟了。春虎的靈氣已經微弱到難以感知。危險的極限狀態。已經不允許一絲的猶豫。

  ——『……太好了。』

  ——『唉?』

  ——『能來看煙花,真的太好了。』

  夏目拉緊了繮繩。

  驅動式神,奔向滯空的『鴉羽』的正上方。北斗似乎看不懂主人的意圖,一瞬間遲緩了行動。鈴鹿和冬兒也不知夏目何意,迷茫於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夏目沒有在意周圍的動向。

  只是通透純粹的注視著春虎。

  從雪風向下俯視,咬緊嘴脣。

  牙齒咬破了面板,滲出血來。

  血漸漸塗抹在嘴脣上,夏目的口中同時輕聲的唱聲咒文。

  「——以祖靈、安倍晴明之名——」

  用力的揮動繮繩,下落。困惑的雪風仍然遵照了主人的指示,向眼下的『鴉片』迫近。當然,『鴉片』對靠近的外物做出了反應,在空中扭轉身體,正面和從頭頂逼近的雪風對峙。

  「……夏……目……」

  春虎發出呻吟。夏目的胸口湧現出憐憫之情,無畏的微笑。

  在下個瞬間,『鴉片』展開雙翼,一口氣的朝上空的雪風扇動。數枚黑羽箭衝向天空。

  雪風理所當然的迴避,全身側滑,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圓弧。

  雪風突然停步,因為背後的重量意外的消失了。

  冬兒和鈴鹿,甚至連春虎也發出了不成聲音的慘叫。

  聽著同伴們的悲鳴,跳下雪風的夏目仍然毫不停頓的繼續詠唱咒文,於是。

  黑羽箭射穿了夏目。

  夏目的身體在空中劇烈的痙攣——在重力的作用下墜落。

  落到了春虎身上。

  兩個人的身體疊在了一起。

  ◎

  無法理解自己親眼所見的情景,只覺得好笑。大腦已經麻痺春虎的接住了自上方墜落的瘦小身軀。

  ——唉?

  彷彿與春虎受到的衝擊同步,此時『鴉羽』也停止了動作。春虎和夏目交織在一起,旋轉著落向地面。

  「……夏目……!」

  春虎宛如吐血般大喊。

  「……春……虎……」

  吐著臉的夏目輕聲呻吟。

  兩人糾纏在一起下墜,夏目搖搖晃晃的擡起雙手,包住了春虎的臉頰。腦袋虛弱的湊過去,閉著眼睛,將自己的嘴脣和春虎的嘴脣重合在了一起。

  夏目的咒術灌入了春虎的體內。流入的咒術遊遍全身,春虎睜大了眼睛。

  解咒。

  於是,春虎的靈氣被「完全」的解放了,『鴉片』也立即對他的靈氣產生了反應。黃金色的光芒如同電流般在光亮的漆黑羽翼上奔走。宛若活物似的姿態彷彿是照片定格般變成了黑色的外衣,包在春虎身上。不必春虎指示,自然的翻動下襬,產生了浮力。落下的速度減緩,兩人的身體飄在空中。

  但,這種事怎麼都好。

  所有感情都受到麻痺的春虎凝視著懷中筋疲力盡的夏目。夏目也在青梅竹馬的懷中,高興的的回望著春虎。

  「……夏目?」

  「……春虎……」

  夏目的眼神如墜夢中,撬動被血水濡溼的嘴脣說道。

  「……『北斗』的事一直……瞞著你……對不起……。但是,你……已經……看出來了……呢……」

  大腦一片空白。但雙臂感受到的夏目的體溫漸漸解除了春虎的麻痺。

  一點點、一點點從手掌傳來的熱量。指尖滴落的觸感。在黑色的陰陽塾制服上擴散,染成越來越大的一片。

  春虎的心臟猛跳,血管悉張,理性開始逐漸接受了感性拒絕的事實。不應該如此,這都是假的。想要大喊的衝動被理性漸漸壓制。

  好害怕。

  無底的恐懼開始襲向春虎。

  這是第二次體會到如此的恐怖。

  「不要死。」

  「……春虎……」

  「不要死!」

  看著春虎害怕的呼喚,夏目的表情像是在說真不像樣。隨後把脫力的身體交由對方,臉埋在了春虎的胸口。

  「春虎……我,喜歡,你。……死掉的話,就沒法告訴你了……」

  夏目笑了。

  隨後,在春虎的懷抱裡閉上了眼睛。

  夏目的身體失力,重力迅速增強。春虎的臉上下意識的露出笑容。「夏目?」,笑著向她搭話。

  彷彿是聽到了玩笑。

  彷彿是被惡作劇嚇呆了。

  夏目沒有回答。

  夏目已經沒有了反應。

  夏目,春虎還在繼續呼喚。夏目,夏目,不斷重複。但無法傳達給夏目,夏目也沒有迴應春虎。

  沒有,迴應。

  冬兒和鈴鹿也失去了言語,鐵青著臉僵在原地。北斗不知何時消失了身影。春虎沒有停止,始終呼喚著。

  始終,永遠。

  渴求不可能的迴應。

  ◎

  五彩繽紛的煙花在遠方的夜光綻放。

  儘可能避開人群的角行鬼靠近,察覺到『鴉羽』的暴走停止後駐足。

  「……結束了麼?」

  向前方集中精神,因剛才的力量外洩,氣息很微弱。但沒有死,還活著。而且……剩餘的封印也完全解除了。靈氣的質地變了。

  這種靈氣很熟悉。

  角行鬼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鬼沒有發出聲音,平靜的笑著。

  反正,順其自然。他雖如此聲稱,沒想到真的「順其自然」了。那個封印是為了隱藏起年幼的夜光——欺騙以他為目標的陰陽師的苦肉計。但如今,詛咒被解除,曾經的主人再次君臨現世,無關於他自己的意願。

  已經無法回頭了。

  「……那麼,會變得怎樣呢?」

  嘀咕了一句,但他的心中已經確定了一件事。

  往後東京的「夜晚」會變得波濤洶湧。

  就像那次大戰時一樣。

  角行鬼又一次的發笑。腦海裡閃過了早乙女涼吃驚的表情。但,無可奈何。看來,在眼前的狀態下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好亂是鬼的本性。那麼,只能在自己的惡業指引下行動。不再理睬過去的羈絆,也不再被現在的狀況所束縛,自由的隨意而為。

  「會很有趣呢。」

  角行鬼在冷笑下亮出了牙齒。

  5

  某人的聲音傳來。啊,是春虎。春虎在呼喊我。僅以就感到了很幸福。

  他還會來玩麼?最近來得很少,所以有點寂寞……咦?不對麼?好像不久前還一起在院子裡玩……

  啊,不對不對。春虎跟我——北斗說過了。說起來,今天是煙花祭的日子。春虎看到我的浴衣打扮,會誇我可愛麼?昨天才剛剛見過面,「一點都不可愛」什麼的,真讓人火大。今晚的祭典上絕對要讓他誇我可愛。

  但是,怎麼辦呢?這個粉色的絲帶。春虎肯定會注意到。當然,我就是為此才帶在身上,但春虎會怎麼想呢?但是,好吧。不管他怎麼想都沒有辦法。這次不再隱瞞,直接告訴他吧。認真的,坦誠的,將自己的心意。

  不行,在那之前先學習。春虎應該還沒學會這些。春虎已經是我的式神了,所以為了不給土御門家丟人,必須由我來好好指導……呼呼。我到底有多久沒教春虎學習了呢。總是和春虎一起玩耍,一直都很快樂。

  啊,春虎叫我了。叫出了我的名字。很開心的,拼盡全力的,聲嘶力竭的。一直,一直。

  春虎在呼喚我,夏目,呼喚我。好安心,心裡暖暖的。

  突然——

  太好了,夏目心想。

  認真的說出了喜歡。回過神兒來,北斗也點了點頭。太好了,笑言道。夏目回以笑容,謝謝,害羞起來。

  春虎在呼喚。

  認真的說出來了,真是太好了。傳達出了喜歡的心意,真是太好了。

  啊,但是……

  還有一點害怕……

  真想聽到春虎的答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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