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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暗鴉(東京烏鴉)(第七卷)》第5章
  1

  可以看到世界充滿了靈氣。

  春虎感到愕然的自我留在了原地,心靈飛向了遙遠的彼方,漸漸擴散。從天空向下俯視螻蟻般的自己,這種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能看到許多東西。土御門春虎的靈氣,靠在身邊的土御門夏目的靈氣,和春虎相聯的空的靈氣。不遠處阿刀冬兒的鬼氣。同班同學帶有的各種各樣的靈氣。以及在室內旋轉的靈氣和瘴氣,作為咒術殘渣的咒力流動。

  在眼前猖狂的式神,雪巴。

  雪巴的靈氣強大到令人膽寒。與周圍的靈氣相比,釋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春虎終於理解到了,己方究竟在挑戰怎樣的敵人。

  春虎的視野變得更加開闊。

  即將從走廊支援過來的鈴鹿,她身邊的天馬和京子。中庭裡急忙向這邊靠近的第十三小隊的祓魔官,對面還有其他的小隊。此外,數個移動靈災包圍住了祓魔官。春虎不知何時俯瞰著支局的全域,以雪巴和靈災為中心,眾人的靈氣描繪出類似曼荼羅似的圖案。春虎看入迷了。

  然後突然察覺到了「某個動靜」。

  是上面。春虎的注意力移向頭頂遙遠的天空。無垠的廣闊空間,擴充套件意識到世界的本源。

  春虎看見了。數個隱藏廣闊的世界中的巨大「存大」。不,已經不能用「巨大」這種概念來表現。因為他們從遙遠的他方到自己身前,遍及所有地方,是超越了「空間」的「存在」。即是個體,又無窮無盡。春虎以人類的認知,不可能理解這樣的存在方式。

  但是,能明白其「存在」,能感覺到其「活動」。

  春虎覺得這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感動與己無關,可能僅是單純的錯覺,或是被稱為瀕死體驗的感受。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情況……反正春虎也弄不明白。

  只是——

  即使僅有一個瞬間,春虎的翅膀的確觸及了天……

  ◎

  顏面受到攻擊性的靈氣熾烤,春虎回過神兒業。

  ——剛才。

  發生了什麼?

  不明白。但在回想之前,還有更加緊迫的危機來到眼前。

  雪巴的臉上流露出戲弄獵物般的嘲笑。

  止住身體,舉起刀,即將跳向這裡。

  他壓倒性的靈氣,僅憑如今的春虎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抵擋。至少就正面對抗而言,但是……

  ——就是現在。

  春虎確認了手中緊握的咒符的術式,不必用眼睛確認,見鬼之才——也就是「看清」本來就不依靠視覺。用自己的靈氣去感受,選擇必要的術式,僅將咒力流入這些術式中。這次不是像往常般普通的流動,滾滾的靈氣瞬間被提煉成「符合的形式」,一口氣的壓縮、充入咒符裡。

  「——急急如律令!」

  手中的水行符如同一條光線般飛出。與其說如同奔流的洪水,更像是經過超高壓發射的水炮。目標就是雪巴的右眼,凝聚的攻擊讓雪巴下意識的露出驚訝的表情,扭動身體躲避。

  「急急如律令!」

  但是,春虎的手中再次投出了木行符,滑入扭動身體的雪巴腳下。纖細短小、但宛如金屬線般強韌的蔓草纏住了雪巴落在地面上的支撐足的腳踝。雪巴失去了平衡,

  「急急如律令!」

  咒符第三次飛出,是火行符,但咒符的術式已經被改寫了。在眼前膨脹的火球收縮,化作閃耀著青白色光輝的箭矢,這是學自鈴鹿原創的火行符術式。

  而且此時,第一個符術產生的水彈在被躲開後扭轉軌道,打中了雪巴的腳下。

  纏繞的蔓草吸收了水彈的水氣,離開腳踝向空中伸出枝幹。

  光矢刺中了枝幹。

  枝幹一口氣的燃燒起來,同時被光矢吸收。吸收了水氣、力量增幅的木氣再次被火氣所吸收,光矢散發出眩目的光輝。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切!」

  雪巴的刀來回亂砍,擋開即將刺過來的光矢,但在這一瞬間,光矢分裂成無數條光線,如同鐳射般打中了雪巴。

  「春、春虎!」

  懷裡的夏目驚訝得擡頭看向春虎。但春虎沒有迴應,一直注視著產生靈滯的雪巴,同時抱著夏目迅速起身。

  把剩餘的五行符再次放回咒符盒,脫掉制服上衣搭在夏目的肩上。夏目緊緊握住春虎的手。

  這種小伎倆無法打敗他,實際上雪巴的靈氣絲毫沒有減弱。

  但是,

  ——能行。

  現在春虎能清楚的「看清」一切。

  之前的焦躁彷彿虛幻一般,靈氣和咒力的狀況彷彿就在眼前,似乎可以隨心所欲的操縱自己體內的力量。大概自己真的壞掉了吧。面板下的神經如同裸露在外般敏感,力量宛若切開動脈噴湧而出的血液般湧現。

  春虎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是,至少這樣就能戰鬥了。

  能狠狠的打挎那個混蛋。

  「終於有幹勁了呢!」

  雪巴一聲怒,斬了過來。春虎投出護符。

  在雪巴揮出的刀鋒面前,春虎的咒壁如同紙一般脆弱。所要以縮小,聚束威力,不是變成壁壘,而是盾牌。繼續縮小到拳頭般大小,然後將其沿著『髭切』的刀法重疊數個。雪巴盡數斬斷了這些防禦,但氣勢卻被大大的減弱了。春虎抱著夏目,躲開了敵人的攻擊。

  斬擊被躲開的雪巴,扭曲著臉第二次揮刀。春虎再次使用護法躲開。一邊抱著夏目來回跳舞般的閃避,一邊把握雪巴的行動。

  ——對了。

  雪巴和北斗同樣是式神。在沒有主人的指示時,行動會變得很笨拙。

  ——要更仔細的「觀察」。

  春虎尋找著雪巴的動作,雪巴的呼吸,雪巴的本質。不能被外觀所迷惑,這傢伙不是人類,而是式神,能貫穿、切斷一切事物的靈性存在。其本質是——

  ——刀!

  春虎睜大了眼睛。雪巴手中的日本刀,『髭切』。說起來,他的身體雖然數次出現靈滯,唯獨『髭切』沒有發生過靈滯。看來雪巴本身是靈性存在,但『髭切』是物質性的存在。

  就是說,

  ——那就是形代!

  雪巴是以『髭切』為核實體化的靈性存在。

  那麼以日本刀的式神為敵,要如何組建戰術呢?

  「空!」

  春虎對自己的護法下達命令。

  如今和空的聯絡也感到空間的緊密。春虎向護法注入了大量的咒力。來自主人的怒濤般的咒力讓空睜大了藍色的雙眸。春虎忠誠的式神豎起耳朵和尾馬,全身嗶唎嗶唎的顫抖,盡數吸收了傳來的咒力。

  「放!」

  「是!」

  空放出狐火。

  熱浪席捲房間。

  壯麗、狂暴的藍色火焰如同脫繮的快馬襲向雪巴。式神在瞬間全身燃燒,口中發出大聲的悲鳴。

  雪巴是刀,靈氣是金氣。五行相剋中火克金。但雪巴揮動『髭切』,驅散了身上的狐火。

  雖然相性不好,但總體的力量相差懸殊。剋制雪巴的靈氣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火氣……火氣!用五行符讓五氣相生……不對,不行。憑藉我的符術,無論怎樣都威力不足。即使相生,也需要更加……更加……強大的靈氣……!

  「已經夠了,我要殺了你們兩個!」

  雪巴反而主動來襲。護符已經用盡,無法閃躲。但春虎察覺到了向這邊奔來的可靠鬼氣。

  「——真是全身漏洞。」

  新鬼使盡混身力量的一拳從旁擊飛了雪巴,鈴鹿的符術繼續乘勝追擊,命中了式神。就在他注意力移開時,冬兒再次殺到。

  本來雪巴是難以匹敵的對手。但由於他的注意到完全朝向了春虎和夏目,以致無法抵擋冬兒和鈴鹿的協手攻擊。

  然後,

  「塾生馬上躲避!」

  祓魔官從崩塌的外牆處闖入,是十三小隊的人馬。

  「各自用式神圍住物件,等塾生撤離後,馬上開始修祓!」

  祓魔官的式神接連在雪巴的周圍出現,大多是『仁王』,但也有少數『夜叉』,他們用數量的優勢來抑制雪巴的暴走。

  但雪巴沒有就此罷手。狂暴的斬擊將祓魔官的護法式依次斬殺。果然,雖然一度大幅削減了他的力量,但祓魔官仍然控制不住雪巴。

  春虎握起夏目的手,一邊遠離雪巴,一邊思考。

  ——強大的火氣。能夠與雪巴相抗衡的強大……

  春虎突然停止了動作。

  雙目圓睜,眼角處汗水滴落。

  這種事能做得到麼?並非——不可能。條件都湊起來,必須的手牌都在這裡。然後只能春虎能組建起來,控制住……

  「——夏目。」

  春虎抓住夏目的雙肩,正面對視。夏目看到春虎臉上浮現出的覺悟,用力的咬緊了嘴脣。

  「將那傢伙引誘到中庭,我要折斷那把鈍刀。」

  雪巴的目標是夏目,如今對春虎也持有敵意——不對,是殺意。兩個人充當誘餌的戰術應該仍然有效。將雪巴引誘到中庭,然手……只能聽天由命了。

  夏目回視著春虎目不轉睛的眼眸。

  然後,

  「是。」

  點了點頭。

  緊接著,

  「啊!這些傢伙全來打擾我!」

  隨著雪巴的,最後一個『仁王』也被砍翻在地。春虎「上吧」握著夏目的手,跑了起來。

  「鈴鹿,替我開路!冬兒,把錫杖扔給我!」

  和護法一起圍困雪巴的冬兒「什麼」,回頭看來。另一方面,走廊裡的鈴鹿也一幅大惑不解的表情,但仍然遵從了春虎的指標。和旁邊的京子、天馬退回了走廊的深處。春虎和夏目衝出訓練室,穿過崩塌的外牆來到中庭。空緊跟在兩人身後。

  中庭被斜陽染上了金色。

  靈災修祓部隊還在修祓靈災。獨眼的土塊『TypeCyclops』已經得以修祓,被雪巴砍到的牛鬼消失了影蹤,出現在樓頂的『TypeTornado』也即將完成修祓,只是周圍的瘴沒有變弱的跡象,雖不至於演變為Phase3,但現在仍然維持在Phase2,的確是靈的戰場。

  此時,

  「想逃跑?」

  雪巴衝出局合,追在春虎等人的身後。

  「空!」

  「是!」

  再次向空衝入咒力,用狐火阻擋雪巴的追擊,但第二次未能奏效。雪巴一刀捥起地面,用可怕的劍壓斬斷了火焰。可惡!就在春虎咋舌時,

  「onbishibishikarakarashibarisowaka!」

  夏目看準雪巴穿過被斬斷的火焰的瞬間,釋放了不動金縛之術。雖然是手印也未能完成的速成品,但雪巴——即使只有一個瞬間——勢頭被削弱,速度慢了下來。

  在他後方,鈴鹿以及祓魔官們的援護也趕到了。雪巴來到屋外後,祓魔官們也可以無所忌憚的使用咒術了。幾個咒符化作箭雨,攻擊向雪巴。雪巴在頭頂揮舞『髭切』,意圖將其斬落,但仍然有將近一半的攻擊穿過了雪巴的防禦,命中了式神。

  「春虎!」

  緊接著鈴鹿,冬兒也從局舍衝出。手中握著春虎拜託的錫杖——已經被雪巴斬成兩段的前端。

  「接著!」

  舉過頭頂扔出。

  這是今天的第二次,春虎伸出胳膊——接住了。

  ——這樣一來,還有一個……!

  春虎再次把握了中庭全部的靈氣狀態。有了,就在身邊。能行。

  但在這個瞬間,春虎的意識從雪巴身上移開了。

  「春虎大人!」

  當春虎看向空發出聲音的方向時,發覺雪巴的靈氣劇烈的高漲起來。

  「啊啊啊!」

  沐浴在咒術之雨中的雪巴胡亂的揮下『髭切』。斬擊割裂地面,向這邊迫近。春虎迅速推開夏目,自己則反方向撲倒,在行鈞一發之行,斬擊從兩人的中間滑過。

  春虎順勢在地面翻滾,跳起。但,就在被春虎推開的夏眼睜眼即將起身時,春虎察覺到了危機,雪巴瞬間跳了過來。

  目標是——夏目。

  怎麼能讓你得手!

  沒有時間思考,春虎的手伸向咒符盒,連續的扔出了最後的五行符,一個不留。投出後確認了咒符的術式,兩枚火行符,還有金行符和木行符。當一枚火行符強行充當土行符,不缺少的水行符用自己的咒力勉強湊數,瞬間詠唱起咒文。

  「東海之神,名為阿明!西海之神,名為祝良!南海之神,名為巨乘!北海之神,名為禺強!四海大神,逼退百鬼,蕩平凶災!急急如律令!」

  這是春虎失敗過一次的『帝式』,本是用於躲避百鬼夜行的咒文。雖是用於防止靈災接近的咒術,但構造是針對靈性存在的「主動性」防禦壁,也就是結界,對同為靈性存在的雪巴不可能沒有效果。

  五行符在空中展開了五芒星。雖然咒術起動了,但該術式無異於臨陣磨槍,在咒術完成之間,主因咒力暴走煙消雲散了。

  但是——江藤小隊長教會了春虎一件事。結界不僅有固定起來的用法。春虎繼續將全身的咒力注入五芒星,而且在咒術仍為排異性防壁時,就放棄了對咒術的控制,順其自然的以雪巴為目標暴走。

  光之五芒星未成盾,反成矛,襲向了空中的雪巴,猛裂的撞到式神後,將其彈飛出去。雪巴連聲怒吼,飛過夏目的頭頂落地。在此期間,夏目也站起了身。

  但是,起身後的夏目沒有看向落在背後的雪巴,而是注視著春虎。不對,何止如是她,就連雪巴也忘卻了憤怒看了過來。

  夏目的臉色變得一片蒼白,

  「春虎!身後!」

  春虎的身邊瞬間吹來一陣異臭。

  覆蓋著腐爛的苔蘚、藤蔓以及雜草的巨大芋蟲狀怪物,『TypeWorm』。在雪巴出現前來回追趕春虎等人的靈災之一,野槌,逃離了祓魔官的修祓,存活了下來。

  野槌迫近了春虎的身後,張開巨大的嘴,想要吞掉春虎。夏目發出裂帛般的悲鳴,雪巴反而鬆了口氣,發出了鄙夷的笑聲。

  但春虎早就注意到了野槌的靠近。

  最後一張牌。

  「——空,過來!」

  春虎無畏的擡頭看向即將吞沒自己的Phase3,張開臂膀。受到召喚的空如同離弦之箭衝進入主人的懷抱。

  在下個瞬間,春虎的身體被靈災吞沒了。

  然後,吞入春虎的野槌全身燃起了藍色的火焰。

  火焰瞬間燒盡了靈災,猛火以加速度的勢頭增長,化作巨大的火柱。加熱過的空氣捲起漩渦,席捲了中庭。周圍的瘴氣被吹散,轉而充滿了火焰——火柱放出的靈氣。

  火氣。

  「哇——!」

  春虎的大叫從火柱中響徹全場。

  在巨大的火焰正中浮現出春虎的身影,右手握著錫杖,左手抱著靠在自己身上的空。被主人抱住的空睜大雙眼,不斷釋放出狐火。

  大友刻在錫杖上的咒術,在杖本身被一刀兩斷後仍然完好。春虎藉助錫杖的力量張開咒術防壁,抵抗住猛烈的火勢。同時向式神注入咒力,用狐火從內側讓野槌燃燒起來。

  野槌是由木氣產生的靈災。

  讓木氣相生,化為火氣。這是Phase3的五行相生,因而誕生的藍色火柱成為窮絕想象的強大咒力。

  春虎的目光穿透了雪巴。雪巴表情呆滯的回望向火焰中的春虎。他的表情緩緩消解,漸漸露出了喜色。超出預料的「力量」顯現讓他看入迷了,雙眼放光。

  只能聽天由命了。

  但誤算的是火氣太強了。本打算用錫杖的力量控制住,但僅憑春虎獨自一人辦不到。而且,春虎也不知道除了使用火行符以外控制住火氣的咒術。這樣繼續下去,創造出的巨大火焰就會平白耗散掉。不止如此,甚至還有可能暴走。

  ——該怎麼辦?

  春虎維持著保護自己的結界,通過空煽動火勢,同時全身心的探索。

  ——控制火氣……火的咒符……?

  挖掘記憶,接連尋找線索。至今為止見過的咒術,聽過的咒文,彷彿想大聲呼喚一般,全力的、拼命的回憶。

  有了。

  真是諷刺。不,這也是當然的歸結。

  這不正是那個式神的主人,那個男人擅長的麼?

  「noumakusarabatatagyateibyakusarababokkeibyakusarabatataratasendamakarosyadakengyakigyakisarababiginnanuntaratakanman!」

  金剛手最勝根本大陀羅尼。

  不動明王的火界咒。

  得到咒術的力量,春虎的感受與火焰相連,與火氣化為一體,彷彿自己也變成了火焰。火柱一口氣收縮。

  ——讓你久等了呢。

  「火克金!急急如律令!」

  將收縮人火氣集中,用錫杖代替咒符投出。以Phase3為食糧相生的火界咒點燃了充當核心的錫杖,以怒濤之勢直線迫近雪巴。雪巴露出了笑容,揮下『髭切』,大聲吶喊著斬向錫杖。

  靈氣與咒力爆炸了。

  衝擊波在瞬間吹飛了夏目、春虎以及空,掃清了中庭,撞到外牆上令局舍搖晃不已。

  壯麗幾秒種。

  大氣翻滾,塵埃瀰漫。春虎忍耐著痛苦起身。

  完全的「空空如也」,這還是第一次靈氣枯竭到了這種地步,身體彷彿連吸口氣用要用盡全力。春虎眺望向周圍。

  俯臥倒在地上的夏目呻吟著動了動。空也想回頭看過來,但只輕輕動了下尾巴。兩個人都平安無事。

  然後,雪巴……消失了。

  不對。

  地面上插著一把日本刀,『髭切』,刀身上還殘留著靈氣。但雪巴自身消失了,應該是和北斗一樣,受到巨大的傷害後無法再維持實體化了。

  春虎筋疲力盡的雙膝跪地,閉上眼睛仰天長嘆。

  雖然剛才野槌尚未被修祓,但已經被靈災修祓部隊削弱了很多力量。雪巴因北斗的牙齒受了重傷,失去自我後又沐浴在鈴鹿、冬兒以及十三小隊長集中的咒術炮火中,傷害不斷累積。夏目和空也全力以赴的幫助了春虎。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只是周圍人的協助和不斷重疊的幸運導致的結果。

  即使如此——

  「……成功了……!」

  膝蓋跪在地上的春虎,緊閉雙眼仰天,發出了強有力的笑聲。

  這就是春虎獲勝的瞬間。

  而後——

  2

  同時,在距離支局所在地不遠的一條小巷裡,『鬼噬』鏡流下了冷汗。

  「……看來那邊已經結束了。」

  他跟對峙的對方說。

  「嗯。」

  男子迴應道,

  「似乎如此。」

  然後露出狂妄的微笑。

  不用說,鏡也早就察覺了雪巴的暴走。他已經把握住了事態的大概。沒想到十三小隊的隊長,竟然會暗藏著那種飛行道具——咒具。而雪巴的逾矩行動也在計算之外。不過,最戳中痛處的,是當鏡察知到這一事態時,雪巴已經開始暴走,靈災也已經發動了。一切為時已晚,鏡當時也砸了砸舌頭。

  雪巴破壞咒具的行動,成為了靈災連鎖發動的導火索,這其中也還是存在不可抗力的。不過,式神脫離了主人的控制而暴走,仍然是不爭的事實。在這一刻,鏡受罰已經是決定事項了。更不用說考慮到之後雪巴的行動——對現場靈災的修祓帶來了顯著的阻礙,這肯定會被重罰的。雪巴也自然會再次被從鏡手上收繳,指定為禁咒咒具然後再次被封印。在現在的情勢下,這真是令人遺恨。

  於是當知道一切為時已晚之時,鏡就打算將錯就錯了。趁此乾脆讓雪巴按他的意願大鬧一番。反正雪巴都要被回收,自己也將要受到行動限制。那就不如趁這個機會「測試一下」吧。

  物件是土御門夏目,還有其身邊的人們。

  跟鏡預想中一樣,暴走的雪巴擅自找上了他們。本來自己還想親自確認一下的,但注意到雪巴的對抗反應,這看來還是有價值的。不巧這次的事件完全是「預測之外的事態」。無法期待能看見對他們抱有某種意圖的人們,會對此作出什麼反應。但即使如此,也還是能衡量一下他們自身達到哪種程度的水平的。

  於是,鏡逃離現場,無視了靈災的發生,並且給自己施下了隱形咒術,而監視著春虎一行的戰鬥。

  結果而言並沒有超出或低於期待。龍被『髭切』穿刺之後仍然嘗試抵抗那一幕,使他感嘆它真不愧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但結果仍然是以解除實體化告終。其他場面——且不提『神童』——身為塾生,他們確實表現出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的實力,但也只是僅此而已。最多隻能說「比想象中能幹」吧。

  總之,這樣下去就毫無意義了。

  需要儘快讓阿刀冬兒墮落為靈災,確認他體內的鬼究竟為何物。而且,為了確認土御門夏目是否真的是夜光的轉生,若是,又會不會如夜光信徒所言會進行「覺醒」,就必須將其逼至半死不活的境地。為了讓自己的式神「測試」這兩點,鏡一直按兵不動。

  然而,龍在解除實體化時,雪巴的暴走變得更為嚴重。

  看來是被相當濃密的特殊瘴氣所侵襲了。已經變得神志不清了。鏡再次砸了砸舌頭,再次切換了原先的監視方針。

  他計劃暗中搶回式神的控制權,讓他繼續保持表面上的暴走,而實際接受自己的操控。要是鏡實現了這個計劃,剛才春虎一行的戰鬥,將會迎來截然不同的結局。

  不過,鏡並沒能實現他的企圖。

  那是因為暗中監視著春虎一行戰鬥的,並不止鏡一個。

  「先等一下嘛。這裡要不我們都別出手,如何?」

  這時開始,就不是鏡向春虎一行出手與否的問題了。而是久違變成了一場認真的戰鬥。雖說如此,也並非所謂的咒術戰。不,也許還是能算是廣義上的咒術戰的一環,是以甲種咒術直接衝突的前一階段的策略交涉——壯絕的乙種心理戰。

  畢竟連敵人的身影都看不見。只是接收到作為警告的咒術而已。也就是在此刻,鏡並未能察覺到對手的存在,自然也不知道對手的真實身份,反而是對手掌握住了鏡的位置、立場乃至想法。對咒術者而言,簡直就是被利刃抵在脖子上的狀態——即使說是命懸一線也不為過。

  而且,敵人的警告還纏繞著鬼氣。這是能從中感受到不容小覷的實力的,真正的鬼氣。

  鏡徹底加強防禦,全力進行搜尋。突破無數的偽裝與隱形咒術,追蹤警告者的行蹤。

  終於在這條小巷裡,與對方正面對峙。

  期間究竟度過了多少時間,鏡無從知曉。與眼前這名男子對峙的時間,跟其他時間在密度意義上是天淵之別。

  男子是一名巨漢。

  身高和雪巴差不多,然而肉體卻有如飽經訓練的戰士般健碩。金色短髮。臉輪廓分明,雙眼眯細如針。儘管身穿襯衣不打領帶,給人的印象卻如同野獸——還是名副其實的肉食獸的感覺。

  這不是人類。

  接近到這種程度已經可以確信了。這是『TypeOrge』。不過,在靈力上已經安定已久,是有年歲的鬼了。

  而且——

  與膨脹得讓人聯想到鋼鐵般隆起的肌肉的右衣袖相對,左衣袖卻在優雅地搖曳,袖口中什麼都看不見。

  眼前的鬼沒有左臂。

  單臂且年月不淺的鬼。符合條件的鬼只有一隻。

  鏡全身產生了無法抑止的,臨戰時得興奮顫抖。

  「……明明並未期待過他們身邊的人們的反應……沒想到竟然是你大駕光臨了。真是的,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真是無從預測啊……」

  男子微微縮了縮脖子迴應鏡略帶顫音的發言。

  「只是偶然在酒席裡聽到隻言片語才過來的。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種狀況……這也是所謂的緣分吧。」

  「喂喂……只有『偶然』和『緣分』的話,我可承受不起啊。能讓你專程前來,肯定有讓你感到興趣的理由吧。而且能讓你感到興趣的理由,也不外乎是那一個了吧。」

  鏡抑制住語調中的興奮,太陽鏡下的雙眼閃閃發光。

  「這下確定了。夜光的轉生……真有其事啊。」

  「…………」

  男子並未迴應鏡的發言,也沒作出任何反應。

  鏡則是集中精神擺好架勢。

  打量著男子的容顏,

  「對吧?——角行鬼先生?」

  鏡本想加重語氣放話的,但真正說出口時,卻變成僅能勉強聽見的低聲細語。

  興奮,以及同等程度的緊張,在鏡的體內相互拮抗。下一次呼氣的一瞬間,眨眼的一瞬間,都有可能揭開一場激戰的帷幕,激烈程度相比之下,在支局發生的戰鬥簡直就是一場過家家。僅僅扣動一根指頭,挪動一下身體,都足以使頭腦失去冷靜。

  男子卻保持著沉默,只是凝視著鏡予以回敬。那雙眯細的雙瞳深處,似乎一瞬間射出更強的光芒,究竟這只是錯覺嗎。

  然後,

  「……名字叫?」

  「鏡。鏡伶路。」

  「略有耳聞。是『鬼噬』吧。」

  「這真是我的光榮。沒想到能進入你的法眼。對你來說,這應該是個礙眼的綽號吧?如何?要來試試嗎?」

  「……這個嘛。」

  男子笑了。鏡的興奮與緊張也達到了極限。

  不過,

  「還是延至下次吧。」

  「什麼。」

  「今天,已經看見足夠有趣的東西了。」

  與鏡相反,男子以毫無戰意的口吻回答。

  男子轉身離開時,鏡不由向前踏出一步。

  於是男子頭也不回地開口。

  「下次將它也帶上吧。」

  「它?」

  鏡剛一反問,卻馬上察覺到對方的用意。指的就是雪巴,更確切地說是『髭切』。

  鏡笑了。

  「哈哈。看來『那個傳聞』也是真的。與角行鬼相關的傳說。這樣一來,雪巴不在這裡,對你而言不是更方便嗎?畢竟之前曾經嘗過苦頭吧!」

  特意作出了挑釁。說實話沒有雪巴的現在,鏡並沒有自信能夠戰勝這個男人。不過,就這樣讓他跑掉也太可惜了。

  但即使鏡豁出性命進行挑釁,男子也沒打算將他當成對手。

  只是隔著肩膀扭頭說了一句,

  「到那時嘛,小鬼,你就跟渡邊綱比比看誰更厲害吧。」

  接著他再也沒有停下腳步,慢悠悠地從小巷離開。

  在男子背影消失後,直至鬼氣都徹底無法追蹤為止,鏡都沒有挪動絲毫。

  男子離開後,才終於露出了發自心底的笑容。

  伴隨著笑意,鏡低吟了一句。

  「……這傢伙真酷。」

  目黑支局的靈災被全部修祓,則是在這三十分鐘之後的事了。

  3

  日落後,收到目黑支局報告的陰陽廳,像被捅的蜂窩一般陷入了騷動。由於靈災的發生過於突然,情報錯綜複雜,等祓魔局提交正式的報告時,支局的靈災已經幾乎修祓完畢了。這也是新宿支局的雙角會掃蕩作戰總算結束之後了。

  原本陰陽廳就受到掃蕩作戰的餘波波及而導致機能低下,當目黑支局也「淪陷」後,就徹底陷入了麻痺狀態。為了至少能在次日早上重啟正常業務,廳內職員中的相當一部分不得已地留下通宵處理殘留的工作。以咒搜部的強制搜查為開始的這一天,作為陰陽廳的災難日,將長存人們的記憶之中。

  不過,留在廳員們記憶中的最後一幕,此時仍未開始。不如說這時才是不為人知的一幕的開端。

  這裡是距離秋葉原很近的,陰陽廳的廳舍。

  天海以險峻的神情,在廳舍走廊快步行走。

  前方是長官室。是陰陽廳最高責任人,倉橋源司的事務室。儘管天海很清楚現在陰陽廳的狀況,但也有必須爭取時間儘早祕密告知倉橋的要事。天海本人將雙角會掃蕩作戰的事後處理交給部下,自己離開了現場。

  不過,天海正在趕路時,西裝口袋裡卻傳來了手機來電聲。似乎是忘記關電源了。天海砸了砸舌頭,看了看顯示屏上的名字。

  「什麼嘛。是小美代啊。」

  電話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打來的。估計是跟目黑支局的騷動有關的斥責吧。

  這種時候她總是沒搞懂咒搜部和祓魔局的管轄範圍的差別。總之先罵了天海再說,這是慣例。

  天海就跟抽中鬼牌時一樣地握住了響個不停的手機。雖然將這邊的交涉押後,之後就得承受更大的怒氣,但畢竟還是要看場合。天海一直等到手機鈴聲停止,才一邊小聲唸叨「去災避邪去災避邪」之類的乙種咒文,一邊關掉了手機電源。

  這時,

  「哎呀?天海先生。」

  驚訝地向天海打招呼的,是一位長著鬍子的西裝男子。似乎總是一臉不滿的外貌——但卻神奇地讓人產生一份親切感,這樣的一位矮個子男性。

  這位是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長,宮地磐夫。儘管外表一眼看不出來,但他既有統率祓魔局全部祓魔官的立場,也是一位手段高強的獨立祓魔官。

  「為什麼會來這邊?現在咒搜部應該忙得一團粥吧。」

  「是宮地嗎。你才是怎麼過來了。我聽說目黑的情況了。」

  天海反問吃驚的宮地,宮地只是「哎呀」地以示弱的立場露出苦澀的表情。

  「真是敗了。詳情還不是非常清楚,據說現場已經到達了實質Phase4的程度……而且不知道開什麼玩笑,本來應該在附近的鏡卻似乎離開了現場。而且他的式神——就是那個雪巴還發生了暴走……幸好在增援來到之前,總算是收拾住了。」

  「啊……關於那方面,我才是沒臉面對大家。江藤小隊長也被咒搜部看漏了眼。竟然會跟發動靈災的咒具扯上關係。似乎是春天那時六人部留下的遺物……真是失態。御靈部現在仍然陰魂不散啊。」

  「這實在彼此彼此。不過嘛,這次的事件能將受害狀況限制在支局範圍內收拾掉,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總之,應該不會遭到外界過多的批判吧。」

  輕鬆而又靈活的言談舉止,儘管跟事態的深刻有所不符,但實在很有宮地的風格。面對一臉沮喪的鬍子臉同事,天海也以小聲的苦笑排遣沉重的氣氛。

  似乎正好都在同一個方向的中途,兩人就這樣並肩在走廊同行。「說回來」宮地又扯回了話題。

  「天海先生,不待在咒搜部沒關係嗎?雖然我也差不多。」

  「是啊……其實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我希望直接向長官報告。」

  天海淡然地含糊作答,「咦?」宮地卻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現在去報告嗎?」

  「是啊,沒錯……怎麼了。看起來不太能接受啊。」

  「……其實我也被長官傳召了。」

  「什麼?」

  天海不由再次注視著宮地。

  有必須「祕密地」告訴倉橋長官的事情。儘管沒有特別指定,對天海而言當然是兩人單對單面談。

  不過,現狀而言目黑支局的情況緊急度更高。倒不如說,比起咒搜部好歹已經告一段落的作戰而言,優先度也是更高的。而且對於需要儘快告知倉橋長官的事情,天海也沒有預先提及任何具體的內容。對長官而言,也許打算和宮地的報告一起聽取,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而且對天海來說,和宮地同席也沒有什麼特別不方便的。天海想報告的內容,某種意義上是極為敏感的案件,而這方面宮地經驗豐富且足以信賴。倒不如說,能讓他在一旁聆聽,反而省下不少功夫。

  另一方面,宮地也有所困惑——不如說是以相當嚴肅的表情考慮著什麼。

  他小聲地低語,

  「……有討厭的預感。」

  「什麼?」

  「沒……只是我這邊而已。」

  鬍子臉的宮地閉上了嘴。

  對於平常態度爽朗的宮地而言實在罕見。天海也繃緊了臉。

  後來兩人就中斷了對話,抱著某種微妙的緊張感一直走到了長官室。

  前面的祕書席是空的。恐怕是事先讓祕書迴避了吧。天海直接走向深處的房門敲了敲。

  「長官。我是天海,宮地也在。」

  房間裡立刻傳來低沉的迴應。天海說著「失禮了」就打開了房門。

  陰陽廳廳舍的長官室,是擁有與之相應的穩重裝修的房間。在鋪滿地攤的寬闊空間上,放著長官的辦公桌,接客用的沙發和茶几。從寬敞的窗戶能清晰看見JR秋葉原站附近的高層建築。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某人,看見天海和宮地後,禮節上地點了點頭。

  虎背熊腰的體格散發出沉靜的威嚴感。是讓人聯想到鋼鐵形象的男性。

  年紀已經超過了五十,但其英氣絲毫未減,倒不如說變得更加成熟,而帶上了幾分深沉。透出嚴厲的面容,同時顯露出敏銳、冷靜而透徹的眼眸。身上的這份威壓感,能使他面前的人自然地挺直脊背。

  這就是身為名門倉橋家家主,陰陽廳長官,兼任祓魔局局長。

  被譽為『十二神將』之首,當代最強的國家一級陰陽師。

  倉橋源司。

  「天海部長。首先辛苦你了。」

  倉橋懇切地犒勞了天海的辛勞。這是在平靜之中能讓人察知到深藏底蘊的聲線。天海輕輕點頭回應,然後直接走近辦公桌。跟在身後的宮地和倉橋對上了視線後,也輕輕點頭示意,然後在天海的斜後方止步。

  「請容我單刀直入地說吧。長官,很遺憾,這次的作戰有一半失敗了。」

  自己作出宣言後,天海開始了不帶絲毫掩飾的直接報告。

  面對部下不作遮掩的臺詞,倉橋表情上只有一絲變化。不過也僅此而已,一方面是他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的性格,另一方面證明了他非常瞭解天海這個人。

  不過,

  「這還真是粗暴呢。」

  還是露出了一絲苦笑。

  「能說明一下嗎。」

  「我的計劃實在有欠周詳。雙角會的根仍然扎得很牢。這次掃蕩掉的,只能算是冒出地面的雜草部分而已……不過,作為根的部分,恐怕很有可能已經是與『雙角會』截然不同的東西了。」

  「……說詳細點。」

  倉橋直接催促接下來的報告。這種時候這位有才能的官僚,會剔除無謂的冗言,重視對話的效率。而天海也熟知長官的這種行事方式。

  天海簡潔地報告了新宿支局發生的事態。

  看來倉橋對比良多的名字也有印象。畢竟這是兩年前揭發御靈部的最大功勞者。而且這位最大的功勞者,才正是暗通雙角會的人。

  「關於比良多的情況我也曾覺得有點可疑。於是對他的出身進行了徹底的審查。結果很普通。雙親死亡成為孤兒的身世,對咒搜部而言毫不稀奇。思想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偏頗。而且在兩年前將他選為潛入御靈部進行搜查的成員時,也在那方面進行過調查,確定他是毫無問題的情況下才讓他潛入的。唯一能考慮到的情況,是在潛入搜查中被感化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這方面的工作就是以這種模式來回往復的啦。更何況當時的御靈部有大連寺至道在。那個男人的感召力,從之後的恐怖襲擊可以得以證明。」

  「說到底嘛,」天海以苦澀的表情繼續說,

  「那位真的是『比良多篤禰』嗎,現在也變得可疑起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我對此也正感到非常混亂——」、

  這對於咒搜部部長而言,是非常罕有的感想,從他的表情上也看得出來。

  天海以將醋錯當成酒喝下的表情開口,

  「比良多篤禰是女的。而且,充其量還是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

  倉橋的眼神如同繃緊了的弓弦。而在背後默默聽著報告的宮地,不由仰頭注視著天花板。

  「難以置信吧?她是用咒術隱藏了自己的。而且,還瞞過了我的眼睛。」

  『神扇』天海大善好歹也是對人咒術的大師。特別是對於幻術的掌握,是一位可謂達到了鬼斧神工領域的有名專家。這樣的天海,竟然無法看穿長年作為心腹部下的偽裝。這情況非同小可。

  「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幻術,還是這種小姑娘的幻術所矇蔽。儘管還沒進行詳細的調查……真要說的話那是跟石獅子相近的術式。……不,總之,」

  天海悔恨地自嘲過後,切換回了話題。

  「這種時候老糊塗的傷感怎麼都好。問題是『從何時開始』這一點。剛才也說過了,我早就清查過比良多的出身。這不可能是從他出生時就開始偽裝的,肯定是在某個時候被替換掉的。這樣一來,最可疑的就是……」

  「……潛入御靈部搜查時。」

  「這一考慮也是妥當的。」

  天海點頭贊同倉橋的回答。這時長官第一次挪動了身體,遠離辦公桌,將後背靠在椅子上。

  仍然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只是嗒、嗒地敲著桌面。似乎腦海裡縈繞著各種各樣的思緒,但從他的表情裡什麼都無法讀懂。

  倉橋平靜地擡頭看著天海,

  「……比良多咒搜官——偽裝成這個身份的少女,將咒搜部的情報提供給了雙角會。而這個少女背後,肯定還存在著某個黑幕。到此為止都明白了。不過,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個黑幕並不是雙角會?」

  「是她親口說明的。」

  「這不像是天海部長會說的話。就這樣把對方親口說出的臺詞,全盤接受當成真實了嗎?」

  與咒搜部相關的工作,都與謊言離不開關係。而且,本人認為是真實的事情,也未必意味著對其他人而言也是真實。重要的只有被確認是事實的內容而已。

  不過天海縮了縮脖子,

  「比良多捨棄了牧原。」

  「這不能當成證據。在未能確定雙角會內部沒有分裂的前提下,少女與其背後的黑幕,也可能是雙角會內部的其他派閥——與這邊未能確認的人物屬於同一集團,從這個角度出發思考更為合理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直到看見她的式神為止。」

  「式神?」

  「嗯。」

  天海露出了極其苦澀的神情。

  「……是八瀨童子。」

  聽見這個詞時,倉橋的表情第一次產生了慌亂。他略微睜大了雙眼,眼睛深處閃爍出銳利的光芒。

  「那位少女,使役的是八瀨童子?」

  「她是這樣說的。不過,我也沒見過真正的八瀨童子。於是不能百分百地說死……不過那個威力可不是泛泛之物。」

  天海說話途中降低了語調,變成了似乎顧忌著周圍的低語。

  八瀨童子,是鬼的名字。

  不過,這並非指代特定個體的名稱。既是某個「鬼之集團」的名號,也是對該集團內所屬的鬼的稱呼。

  而這些鬼,是侍奉著某支血脈的,戰死者們的魂魄,在死後也以護法的形態繼續侍奉著這支血脈,也就是所謂的守護靈一類的鬼。

  這種鬼可以說是極為特殊的型別。不過,在『泛式』中對『人類的魂』並沒有十分明確的定義,所以八瀨童子被歸類於使役式『TypeOrge』。當然,即使如此仍是極為強大的式神。

  但是,現在天海最為關注的並非八瀨童子這種式神的危險性,也不是因為與在『泛式』中被定為禁咒的、涉及靈魂的咒術有所關聯,而是八瀨童子的歷業——他們侍奉的「家族」。

  八瀨童子侍奉的家族就是在本國曆史及神話中群臨靈之領域頂點的家族。

  也就是——皇室。

  「嘛,雖然本人說『來歷有些不同』……」

  八瀨童子不可能用和人類靈魂無關的『泛式』重現。而且由於它極為特殊,即使在『帝式』中也沒有留下和咒術相關的記錄。天海也從未聽聞過存在可以操縱八瀨童子的術者。

  但是,在萬一事件的深處有皇帝相關人員參與,恐怕會波及到始料未及的方向。

  況且,

  「……如果那個姑娘冒充了真正的本多良篤禰,最合適的時間應該是他潛入御靈部調查時。那麼,說到御靈部就只有那個,宮內廳。線索在此糟糕的聯絡到了一起。」

  事態嚴重了。天海為了傳達這條資訊什麼都顧不上了,先是來向倉橋報告。

  「……」

  倉橋沉默了。默默的思考著。對決斷果敢著稱的他來說十分罕見。但,這也是正常的反應吧。

  就在此時,從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沒有設定驅逐外人的結界麼?天海以視線向倉橋發問。

  但倉橋沒有迴應天海的視線,「請進」,向門外示意。

  看到進來的人,天海無意的皺緊了眉頭。倉橋聲音平穩的介紹了雙方。

  「你認識新民黨的佐竹議員吧?佐竹先生。這位是咒術犯罪搜查部的天海大善部長。」

  「啊,長官。我當然認識。初次見面,天海部長。我叫佐竹益觀,利益的益,觀察的觀——嘛,記作一直觀察著利益的傢伙比較方便吧?實際上,我在這方面的嗅覺很敏銳呢。能見到最年長的『十二神將』萬分榮興,望今後能交個朋友。」

  態度憨厚的佐竹伶牙俐齒,露出微笑。

  雖說是政治家,大概只有三十餘歲。外表瀟灑,同時還有幾份輕佻,說是演員反而更容易讓人認同。天海最近在電視上經常看到他,驚訝於近來居然出現了這種軟派的政治家。不過這些敢於在社會上直言不諱的自由派政治家,在以年輕人為中心的群體裡獲得大量的支援。

  面對微笑的佐竹,天海以圓滑的——但有眼睛的人肯定能明白的冰冷態度,簡短的回了句「誠惶誠恐」。

  視線回到倉橋身上,尋問他的用意。倉橋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只是事務性的答道「今天本來預定要和他見面」。

  說回來,這次咒搜部動真格堅決執行的雙角會討伐作戰,就是出自對通過陰陽法修正案的預行準備,還有和其他省廳爭壓主導權的政治考慮。而在政治界為修正陰陽法賣力的就是這位佐竹。

  另一方面,陰陽廳長官倉橋的職責就是為陰陽廳這個組織掌舵。所謂掌舵,不是隻看著手邊的事情就能完成的工作,不如說,必須看向般的行駛前方——廳外。就結果而方,現在倉橋幾乎不參與陰陽廳和祓魔局內部的事務。即使在出現靈災及廳舍受到襲擊時,也將現場的指揮權完全交給了天海、宮地這些可以信任的部下。倉橋的「戰場」在咒術界之外的政治界上。

  於是,倉橋在自己的「戰場」上與新銳年輕議員佐竹益觀聯手了。當然更準確的說,不是佐竹益觀這一個人,而是他所屬的執政黨內最大派系成為了倉橋的夥伴,佐竹則是這個派系的視窗——在派系內有頭有臉,擁有發言人的地位。

  不論是為人還是外表,兩個完全相反。但自新民黨執政以來,倉橋和佐竹的關係從未斷絕過,延續至今。

  天海,向身後瞥了一眼宮地。

  「……怒我失禮,你可曾見過宮地?」

  「嗯,好幾次了吧。」

  佐竹乾脆的回答的天海的問題。剛才只介紹了自己,看來倉橋也知道這兩個人已經相識。宮地自從進來這個房間後,一句話都沒說過,表情很沉痛,像是咬到了黃連一般。

  佐竹來此是為了確認本次作戰的成果吧。不過天海的報告極為重大,正在轉變成一個微妙的問題,不能洩露給外人。

  但是,

  「話說到哪了?公主的事麼?」

  「不對。」

  倉橋簡短的否定。

  天海彷彿遭到雷擊。

  「——等下。」

  天海放棄了掩蓋,以極為瘮人的語言插嘴,瞪向倉橋。

  陰陽廳長官的面容宛如鋼鐵,目不轉睛的回望著天海。

  「……這是怎麼回事?」

  「……」

  倉橋沒有迴應天海的質問。

  反而,

  「真精彩。」

  佐竹愉悅的感嘆。

  「這個反應真不愧是一手負責咒搜部的陰陽廳宿將。就是說,還沒有切入『正題』,只因我的一句話就察覺到這種程度吧。你能怎麼快的理解就最好不過了。」

  即使佐竹從旁搭話,天海的視線仍然緊緊的盯向倉橋,數秒後鬆下了肩膀上的力氣,目中無人的笑了笑。

  「……別在油嘴滑舌了,議員先生。這樣啊,我想起來了。說起來,在設立御靈部時你也曾在暗中活動呢。」

  聽到他斜著眼指出的事情,佐竹睜大眼睛。

  真是每個動作都誇張得像個演員似的男人。但他是政治家,而且是年紀輕輕就在黨內最大派系得勢的干將。這種輕桃的態度不過是膚淺的面具。

  「真是越來越精彩了,真想讓黨內的那幫老頭向你學學。長官,可以介紹一下了吧?」

  看到佐竹笑容滿面的提議,倉橋閉上了眼睛。

  「……不得不如此了。」

  迴應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感情。

  佐竹回頭看向剛剛進來時的門,

  「公主,請進。」

  片刻後,長官室的門打開了。

  進來了一位紅髮少女,正是那們在新宿支局看到的少女——曾化身為比多良的少女。

  她走到曾將自己打敗的天海面前,面色有些緊張。

  緊張卻沒有畏懼。紅髮下注視著自己的柔美眼瞳如今仍然飽含不屈之色,氣質彷彿凜然的少年——宛如年輕的皇子。

  「……公主,呢。」

  天海歪起了嘴角。

  佐竹裝腔作勢的空咳一聲,

  「在某種意義上你應該很清楚了。畢竟就在你的麾下工作吧。不過,那種咒術不僅是聲音,連動作以語氣都變改了。因為這種咒術太勉強,說實話,僅在事態尚未擴大期間『暴露』了,我們也鬆了口氣。不論如何,讓我再鄭重的介紹下吧。她是——」

  「——佐竹。」

  少女口氣嚴厲的打斷了喋喋不休的佐竹,其態度正符合「公主」這個稱謂的威嚴。

  然後自己踏前一步,低頭一禮,紅髮隨之下垂。天海有點意外,嚇了一跳。

  「非常抱歉,天海部長。之前以及以往的無禮之處,還望見諒。再次向您問好,我的本名是相馬多軌子。」

  「相馬……」

  天海聽到這個名字,彷彿想起了什麼。若沒有剛才的那番交談,應該也無法立刻回想起來。

  「……大連寺至道的舊姓好像就是相馬……」

  身為御靈部的部長,同時也是雙角會首謀的大連寺至道,是神道系咒術世家大連寺家的入贅女婿。

  佐竹像是深感佩服,

  「腦袋轉得真快。現在也能明言了,他正是我的叔父。」

  「什麼?」

  「相馬家就是我們佐竹家的主家。不過,叔父是相馬家的傍系。正系……只有她一人了。」

  「……」

  天海用力的抿緊嘴脣,瞠目結舌,大腦裡彷彿有閃光劃過,迸發出火花。

  設立御靈部,大連寺的舊姓,相馬至道。還有報上相馬氏正系之名的,公主。

  以難以置信的口氣,

  「……你說八瀨童子的來歷不同,就是『這麼回事』麼?」

  聽到這句別有深意的話,佐竹破顏一笑,肯定了天海的疑慮。

  天海無法忍耐的發出了呻吟,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海裡馳騁。不過,雖然隱約知道了他們的「真實身份」,但目前的情報還是太少。在如今的階段,無法做出準確的推測——而且還很危險。

  但是,還有一些必須確認的事情。

  天海背對少女——多軌子,再次轉向辦公室。

  倉橋穩如磐石,平靜的注視著天海。

  「……這是怎麼回事?」

  再次重複了剛才的話。

  「這群傢伙的真實身體以及目的,這次先擱在一旁。不過,他們無疑在暗中操縱著雙角會。那麼長官,為什麼您和這群傢伙走得這麼近?」

  聲音表現上很平靜,裡側卻包含著岩漿般的熱量。

  倉橋從正面承受著天海的視線。

  短暫的沉默後,

  「……不必再多費脣舌了吧。」

  以此為開頭,簡潔的宣告。

  「為了奪回陰陽師應有的權利,修正現行法以及擴大陰陽廳的權力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就要唆使夜光信徒,不惜引發靈災麼?」

  老人的激昂震撼著室內的空氣。

  多軌子和佐竹呆立不動,但倉橋心甘情願的正面接受了部下的辱罵。

  簡單的應了句,

  「這是必要的。」

  天海瞪向倉橋的目光釋放出強烈的熱量,彷彿要引燃一般。

  「……你知道至為今止到底死了多少人。」

  「別說不多,往會還會繼續有人犧牲。」

  「但是」,倉橋以鋼鐵般的意志彈回了天海的目光。

  「這是『倉橋』的決定。」

  這句話裡包含了許多的緣故。

  倉橋是陰陽廳長官。但在以前,自從設立陰陽廳以來——不只如此,自從作為前身的陰陽寮時代開始——支配陰陽廳就一直是倉橋家。即使說戰後的咒術界完全是由倉橋家所創也不為過。『倉橋』即是悠久的歷史以及眾多的功績所組成的「總體」,倉橋源司這個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倉橋』是統治咒術界這個封閉世界的領主。

  長官剛才所言,就是宣佈利用雙角會來強化陰陽廳權力是領主的決定。

  「……真是撥弄事非,從中漁利。這年頭兒就連動作大片也得多花點功夫寫劇本呢。」

  天海咋了聲舌頭,高傲的露出了野獸般的笑容。

  同時也是被逼入窮境的野獸笑容。

  「……天海先生。」

  一直沉默著觀望局勢的宮地,以提醒的口氣搭話。

  宮地和佐竹相識。而且,自行進入這個房間以後一直三緘其口。就是說,他早就知道暗地裡的勾當。不過沒有被告知,今天,在這裡,可能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臉上愁雲不展的懇求。

  「拜託你了。」

  現在也能猜測出倉橋讓宮地在此陪同的理由了。倉橋源司是被奉為『十二神將』之首的陰陽師,但僅限於對人咒術的話,『神扇』天海大善更勝一籌。而且,就算打不贏倉橋一方,以天海這種等級的實力想要逃離此地自是不難吧。

  但,逃不開宮地。

  對人咒術的玄妙在面對宮地時毫無意義。如果將倉橋評為當代最高的陰陽師,那宮地無疑就是當代最強的陰陽師。「『閻魔』宮地」便是他的外號,實際上卻來自於不瞭解宮地現役時代的年輕祓魔官,配合他的滿臉鬍子而想到的錯誤稱呼。

  若是祓魔官的舊人,寫是深懷敬畏的如此稱呼他。

  『炎魔』宮地。

  比如很擅長火界咒的鏡伶路,指導他此咒的人正是宮地。宮地甚至被稱為不動明王的賜子,天海的幻術在他面前沒有意義。極端而言,即使天海用幻術迷惑住了宮地,他只要燒光這個房間、甚至是這一層就可以了。只把倉橋排除於目標之外。

  宮地的「請求」就是不希望天海迫使自己做出這種行為,別無其他。

  意思就是,希望你別在無謂的抵抗。

  「……是『倉橋』的決定,呢。」

  天海諷刺的重複了一遍。

  「但是,小美代應該不知道此事吧?應該不知道。若她知道的話,不可能視而不見。」

  天海對此充滿信任。倉橋也點點頭,補了一句。

  「……母親不是『倉橋』。」

  倉橋美代並非出倉橋家所生,而是嫁入了倉橋家。但他竟然斷言後來甚至坐上家主之位的倉橋美代不是『倉橋』,那麼所謂的『倉橋』究竟是什麼呢。

  長官所說的『倉橋』大概不是指戰後這個短暫的時期,而是從千年之前一直傳承至今的備脈的意思,這才是名門倉橋家。

  讓咒術的陰暗永存。

  擴大這種陰暗。

  僅僅為此而自古長存的意志。

  這樣說來,天海在心裡苦笑一聲。

  天海此時才回想起,在進入這個房間前曾收到倉橋美代的簡訊。她是優秀的觀星者。當時的簡訊或者是因為察覺到了迫近天海——舊友的危險吧。

  哎呀哎呀,天海搖搖頭。

  「我這個人啊。瞧不起女人這點,從生下來就一次都沒悔改過。」

  ◎

  隨後。

  其他人退席,長官室裡只剩下了倉橋了多軌子。雖然佐竹也想留下來,但在多軌子的命令下,不情不願的在外面等待。

  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眺望著外面,不過兩位都不是在觀看風景,只是想避免面對面的尷尬。

  「原以為你已經知曉——」

  倉橋平靜的開口。

  「就結果而言,本次事件的最大原因就是力排充議,讓你化為咒搜官。不僅是今天。上個月的道摩法師事件,雖說是因為他即將被俘虜,但不也該獨斷專行的做出那種行為。即使他落入『陰陽廳』的手中,咱們也『有辦法』。」

  「實為幼稚的判斷」,倉橋責備道。多軌子低下頭,輕輕的咬緊嘴脣。

  「咒搜部的情報的確是必要的,但不必你親自去潛入調查。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立場。」

  若佐竹在場,肯定會揮金如土般的大發辯護和反駁。

  但多軌子面對倉橋的斥責,

  「正如您所說,非常抱歉。」

  態度誠懇的低頭謝罪。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做點事情。能自己行動的只有我一人。」

  對少女施加咒術改變身形的正是倉橋。若不是他,絕不可能欺騙得了天海。雖然天海看出和石獅子——陰陽塾的阿爾法、奧米伽相似,但實際上使用的咒術只是和用在他們身上的型別相同。除此以外,還施加了數個——倉橋家祕傳的與「魂」相關的咒術。

  自從兩年前潛入搜查以來,多軌子一直承受著這些咒術。她所承擔的風險絕對不小。

  「為達成此悲願,我絕不願意坐享其成。我想弄髒自己的手,和同伴們一樣。」

  面對獨白般的辯解,倉橋移動視線,看向少女的側臉。

  多軌子和倉竹等人的目的,與倉橋一方的目的雖然相近,卻有所不同。他們是同盟,但也僅是互相利用。不希望總是讓倉橋一方幹惡事,多軌子的這個辯解大概是因想表達用共同承擔罪惡來加強關係的意圖,但沒有什麼現實意義,單純只是她的感傷之詞吧。

  多軌子稱呼倉橋一方為「同伴」。

  這是因為,多軌子將己方以及倉橋一方的所作所為理解為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為咒術界獻身的崇高行為。即使不被世人理解,但只要是真正有志於陰陽之道的人就能夠認同。她堅信如此。

  「這是你的天真之處。」

  「也許吧。」

  多軌子認同了倉橋的批評。但浮現在側臉上的決意沒有動搖。

  「倉橋長官。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

  「有關土御門——夏目的事。」

  多軌子說著就轉頭仰視向倉橋。

  「我不想說那些和雙角會裡的傢伙同樣的話。不過,若他真的是土御門夜光的轉世,應該會成為咱們強大的同伴。不只如此,應該會引導咱們。就像你是『倉橋』一樣,他們也是『土御門』吧?」

  就像倉橋源司是倉橋家的一部分,土御門夏目也是土御門家的一分子,同為紮根於咒術世界中自古延續的陰暗中,幾經風霜,經歷數代存續至今。已經形成了超越「個體」,作為血脈以及家門存在的「意志」。

  即使如今『倉橋』宛如咒術界的領主,但在漫長的歷史中只不過是些微的例外,暫時的處置。『倉橋』只是在短暫的時間內作為代理接管了傳承於這個國家的廣闊咒術黑暗。

  『倉橋』畢竟只是分家——臣下。

  咒術界的王者是『土御門』。

  經歷千年培養出的土御門家這種意志,才是這個國家的黑暗的真正支配者。若倉橋源司是『倉橋』的一分子,那『倉橋』也僅是『土御門』的一部分。

  想想看,土御門夜光不正是最好的體現了『土御門』意志的家主麼?

  「……如果有『鴉羽織』,就可以讓夏目找回身為夜光的意識,從御靈部存在之時不就早知此事了麼?雙角會要淨化,然後作為我們的手恢復應有的姿態。現在正是迎接夏目的合適契機。」

  多軌子向倉橋提議。她對天海承認過,雖然形式不同,她仍是夜光的信徒。

  她沒有想要依靠夏目的意思。

  但希望站在同一戰線上的心願絕非虛偽。更何況,她已經當面見過了夏目。

  倉橋的視線移向窗戶,閉口不言。

  『鴉羽織』如今在土御門夏目的父親、身為土御門家家主的土御門泰純手中。一想起他,倉橋的雙眸深處流露出複雜的感情。

  本來他應該是自己擁戴的主,是在陰陽廳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承受『倉橋』和『土御門』的意志,共同統治咒術界的——同志。

  但是他變了。

  他沒有否定自己是『土御門』的事實。只是沒有選擇『倉橋』,而選擇了『若杉』——土御門的另一個分家。

  「……也是呢。」

  聽到這句短簡的感嘆,多軌子睜圓了眼睛。

  「的確……咱們差不多該迎接土御門夏目了。」

  倉橋注視著窗外說道。「真的?」,多軌子歡呼雀躍起來。

  隨後,

  「倉橋長官,說實話,我有點嫉妒令千金。」

  「京子?」

  「嗯。畢竟她每天都能和夏目、春虎一起上課。不過馬上就不行了呢。長官。將夏目迎為同伴時,也讓我和令千金打個招呼吧。」

  多軌子以明郎的口氣說道。她和夏目、京子同齡,本來應該一起上陰陽塾,一起平穩的走上陽之道。她平時一直穿著陰陽塾的制服就是來自內心的這種想法。

  「總覺得像在做夢一樣。」

  多軌子感嘆道。此時少女的眼角甚至閃現出了淚光。

  少女高興的樣子讓人感覺她比真實年紀更加幼小,以及可愛和純真。盈於眼眶中的淚水無疑是從她的靈魂中滴落的純粹之淚。

  但是倉橋知道。過於純粹之物有時會化為毒藥。實際上就在幾小時前,她就幹掉了擁有相同志向的人。當時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倉橋對多軌子歡喜的樣子視而為見,鋼鐵般的眼眸一直望著東京的夜景。

  人工的光亮點綴出的街景。但和千年之前不曾改變的是,如今仍有黑暗在暗中湧動。

  4

  當晚,回到家的京子與聽聞事件後急忙趕去的祖母沒有說上話,衝個澡洗掉汗水,沒有吃飯就直接走進了臥室。

  非常繁忙的一天,身心俱疲,想盡早休息,哪怕一刻也好。這種想法也情有可原。

  但實際上不是,京子只是想盡早逃離眼前的現實。

  躺在床上,闔起眼睛。將一切思緒逐出腦海。江藤被殺的瞬間,接連發生的靈災,在追擊下四處逃竄。雪巴。和雪巴之間的壯絕戰鬥。

  京子闔上僵硬的眼瞼,拼命的清空大腦。

  但是。

  有兩個情況無論如何都無法消散。

  被咒力的漩渦噴出、倒在地面上的夏目。散開的黑女以及雪白的肌膚。

  此外,還有另一個……

  「……」

  京子闔上僵硬的眼瞼,拼命的清空大腦。

  但是,越是不想思考,這個景象越是宛如詛咒一般浮現眼前。最後的那一句話烙印在了京子的心上。

  京子闔上僵硬的眼瞼。

  這個景象不可能消散,京子心知肚明。說出口的話不可能收回。在古時代,人們都稱其為「詛咒」吧。

  詛咒別人就是詛咒自己。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雪巴留下了『髭切』後消失,當時延遲了片刻後,響起了歡聲笑語。

  周圍的祓魔官大聲稱讚春虎的壯舉。冬兒做出getspose,鈴鹿雙手高舉跳來跳去,天馬則感動的哭了起來。

  三人沒有理睬祓魔官的制止,起勁的跑向了尚不能保證安全的中庭。京子也追著這三個人,步伐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似的。

  春虎已經消耗到了極限,不過仍然踉蹌的走身,走到倒在地上的夏目身邊。

  撐著夏目的肩膀,扶起她。

  冬兒和鈴鹿呼喚他們兩人。雖然聽不清說了什麼,聲音中充滿了興奮與喜悅。但來到兩人身邊時,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止步,看向了這邊。

  這樣啊,京子理解了。

  這兩個人早就知道了。

  而看向春虎和夏目的天馬,在喜悅之餘也露出了相同的困惑。當然,在天馬和京子對面的春虎和夏目,除了脫離危險的喜歡以外,也浮現出難以開口的神情。

  天馬嘟囔了幾句。

  春虎和夏目的身體顫了顫。

  春虎的雙手搭在夏目的肩膀上,夏目披著春虎的制服,以抱住自己的動作——或是為了隱藏什麼把雙臂交叉在胸前。這樣一看,不禁為自己為何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而感到不可思議。

  美麗、可愛的少女。

  還有,春虎保護她的樣子。奮不顧身的「男孩子」的身姿。

  ——這樣啊。

  那時消失的絲帶。兒時的回憶。

  不是夏目忘了。

  而是從一開始就不知道。

  忘記了那個約定的人——

  天馬說了些什麼,難掩迷茫與震驚之色,但仍然想靠近春虎他們。從未見過春虎露出這樣的表情,夏目低著頭,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

  對不起。

  ——啊。

  夏目也很辛苦吧,京子感慨道。青春少女一直掩蓋性別,扮演男性生活至今,當然很辛苦吧。不為人知積累的痛苦絕不尋常。

  而且還是夏目。她肯定會為自己隱瞞祕密與己方的同伴交往感到內疚吧。不知她為何要這麼做,但無疑有著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夏目和他人保持距離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祕密吧。夏目自己肯定認為一個人獨處更加輕鬆。

  但是。

  春虎他們出現了。和天馬、京子也越來越親密。與班上同學的關係也稍微變得融洽了。

  即使如此仍然一直隱瞞著這個祕密,肯定讓夏目備感痛苦,化為了心靈的負擔。畢竟是朋友,這些原由還是能猜到的。

  京子向前邁出一步。

  天馬閉上了嘴。冬兒和鈴鹿欲言又止。

  春虎全身僵硬。

  夏目擡起頭。

  「……倉橋同學。」

  京子喘不過氣來。同情和友愛宛如損壞的水龍頭般噴溢而出。

  沒問題的。自己在這種時候,肯定能「正當」的表現。接近鈴鹿時也是同樣。不是演技,而是「正當」的做出想做的事。自己就是在關鍵時刻以大家的心情為先的性格,擁有開一句玩笑緩和周圍氛圍的力量,可以先把自己的心情擱在一旁,露出笑容。

  所以。

  ——可以麼?可不要忘了哦?因為是約定呢。

  「說謊。」

  吐出了這句話。

  夏目的表情扭曲了。春虎的身體顫抖起來。隨後京子落淚,宛如心在滴血。

  「——說謊!」

  古時代,人們都稱其為「詛咒」吧。

  詛咒別人就是詛咒自己。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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