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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Theatre(第二卷)》第6章
  *

  「如果你有空,下班後能不能陪我去喝一杯?」

  司邀請的物件是原為舞臺劇青年的經理。

  「哦,春川會邀我,挺稀奇的嘛!怎麼了?」經理顯得興致勃勃。

  「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好,我知道了。去車站前的店就行了吧?」

  地點很快就敲定了,是公司聚餐時常去的店。他們兩個都要出外跑業務,回公司會合時已經過了七點。

  當時正是餐飲店開始湧現人潮的時候,但他們去的店位於巷子裡,所以還有空位。

  兩人先用啤酒乾杯。乾杯時說句「辛苦了」,是社會人生的傳統美德,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裡辛苦。

  「你要和我商量什麼啊?公事?」

  「不,是私事。」

  聞言,經理眉飛色舞地探出身子來。

  「你要結婚嗎?找我當媒人?」

  原來我這個年紀的人說要談私事,會引發這種聯想啊?司又了新發現。

  「不是啦!要我結婚,先幫我介紹交往物件吧!」

  「什麼嘛!」經理立刻露出掃興的表情。

  「那是什麼事?」

  「其實是……」

  對司而言,這件事比結婚通知更難啟齒。

  「是關於舞臺劇的事。」

  果不其然,經理「哦?」了一聲,又露出喜孜孜的表情。

  「旗子劇團啊?」

  基於原為舞臺劇青年的情誼,旗子劇團每次公演,經理都會來捧場。

  「怎麼?嘴巴上說得好像是出於無奈才幫忙,其實你很投入嘛!」

  司知道一定會被調侃,所以本來極不願仰仗這個人,但他又找不到其他人幫忙,無可奈何。

  「你硬要說我投入就說吧!總之我是想借助你的智慧。」

  「好好好,說吧!」

  經理大方地點了點頭。他擺出從容不迫的樣子,其實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如果要在劇場以外的地方舉辦公演,有可能嗎?」

  「唔!」經理一臉凝重地盤起手臂。

  「要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間二選一的話,是有可能啦。如果是要在室外蓋舞臺,以前曾有劇團向知名神社借場地,自備電源和器材搭戲棚。」

  「和神社借場地,租金大概要多少?」

  「我不清楚。不過,比起錢,和對方的關係更重要。神社不是劇場,借不借端看對方的善意和接受度。如果要借,大概完全得靠關係。那個劇團應該也是和神社認識很久,才能在神社公演的吧。」

  新面孔難以商借,倒是不難理解。出借場地給劇團本來就不在神社的業務範圍之內,當然不可能有求必應。

  「其他還有使用倉庫,或是借用餐飲店,直接利用店裡的裝潢當舞臺等方法。不過,考量到裝置問題,還是使用劇場最方便。」

  「你是指燈杆或便道嗎……?」

  司看過舞臺搭建過程好幾次,對於劇場特有的裝置還挺熟悉的。舞臺天花板上設定了好幾支可以升降的金屬燈杆,要吊掛照明時,先將金屬燈杆降下,掛上照明,再吊迴天花板上。

  觀眾席邊的牆壁及天花板上也有吊掛擴音器材及照明的橫杆,以及檢查這些裝置用的便道。

  「不,這些東西還不難解決。要吊器材,不見得要用活動式燈杆,固定式的也可以。反正舞臺一定是搭在正下方,吊上去以後,在公演結束前都不會去動它了。再說,本來就有人在搞野外公演,照明和音響多的是辦法解決。」

  「那其他還有什麼問題?」

  司詢問,經理立刻回答:

  「用水問題。」

  司滿腦子都是劇場的特殊裝置,完全沒想到這個盲點。

  「演員和觀眾都得上廁所。野外公演通常會利用公共廁所,但就算要用,也得事先留意會場附近有沒有公廁。而且演員化妝或打掃時也要用水。」

  「在野外公演,可以用流動裝置解決用水問題吧?」

  最近流動廁所的種類很豐富,甚至還有無障礙流動廁所,租金也變得便宜許多,而流動洗手檯也一樣。司由於工作關係,認識許多專門業者,只要有水龍頭,多的是設定方法。

  「只要有倉庫大小的空屋,就可以設定器材了?」

  「要看狀態,有的或許需要補強。話說回來,為什麼你們突然想在劇場以外的地方公演?」

  「理由關係到我的家務事……」

  旗子劇團是弟弟的劇團之事,早已被經理髮現了,但司還沒向經理提過他協助旗子劇團事務的原因。司從自己代為償還三百萬欠款的事開始,把緣由概略地說明了一遍。

  「你的參與方式還真彆扭耶!為了讓弟弟死心而全力支援?」

  聽了緣由之後,經理沉吟道:

  「唉,站在家人的立場來看,你的心情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弟弟老是搞賺不了錢的劇團,不務正業。除了反對,還能有其他選擇嗎?」——這應該是他站在脫離舞臺劇界之人的立場而發表的感言吧!

  如果朋友的男友是演員,我也會擔心。司想起千歲之前也曾這麼說過——他們的話中有個共識:只要繼續搞劇團,便得過三餐不繼的生活。

  「還清欠款的期限是兩年,到明年七月為止。」

  下次的十一月公演和明年的三月公演用的都是小劇場,就算位子都坐滿,也不過一百五十人左右。由於劇場小,就損益平衡點而言,要賺錢是不難,但要還清欠款,光靠小劇場的收入絕對不夠。《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幾乎場場爆滿,但收益只有二十五萬。物販生意清淡固然是個原因,但即使物販生意興隆,要超過五十萬還是很難。

  相對地,欠款餘額還有一百九十萬,除以剩下三次公演,平均每次要還六十三萬以上才行。經費已經儘可能撙節了,沒有大幅刪減支出的餘地。

  根本的解決之道,就是擴大票房規模——

  「不然洞就會越來越大。」經理也點了點頭。

  「要還清欠款,明年的三月公演之後到七月之間,必須在兩百席以上的劇場舉辦公演才行,但是這段期間偏偏訂不到大劇場。」

  「不過,債權人是你吧?你不能通融一下,延長期限嗎?」

  「不行。」

  老實說,司也曾考慮過一次這個問題。某個和旗子劇團交好的兩百五十席規模劇場,表示在八月以後會有空檔。

  然而,如果他更動以三百萬換來的期限,契約的前提便動搖了。

  「如果我通融,他們就會依賴我。」

  旗子劇團團員以巧為首,個個想法都很天真,還帶著學生習氣。要是通融他們金錢和期限,他們鐵定不把司開的條件當一回事。

  只要我們有危機,司就會放水——一旦他們這麼想,兩年間全力以赴的大前提便會崩壞,司為了逼進旗子劇團而無息借出的三百萬也就失去意義了。

  兩年內,在經營方面提供最大協助,但在金錢及期限方面決不寬貸。這也是司對自己訂立的規則。

  司替旗子劇團尋找七月公演的場地也是基於這個原因。華爾茲劇院的態度令他火大固然是一個理由,但最大的理由,便是不想讓團員拿沒訂到大劇場來當無法達成條件的藉口。

  「站在你的立場,這麼想是當然的。」

  經理接受了司的說法,替他拿主意。

  「不如放棄大劇場,改租一百席以下的劇場,祖久一點,把公演日數加倍如何?」

  「又不是公演日數加倍,入場人數和利潤就會跟著加倍。」

  門票賣得最好的向來都是週末。就營收觀點而言,週末票房最好,座位卻少的話,賺錢效率就會太差。一般公演都是星期三晚上開演,週六日的日夜場次上演完畢後結束。但是平日的門票很難賣完,在座位少的狀態之下增加門票難以賣完的平日場次,並非上策。

  再說,公演日數變長,劇場費和工作人員的人事費用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租用規模較大的劇場,劇場費也大約是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有這麼多預算,要租個可以用來公演的場地幾天,應該沒問題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在賭氣啊?」

  經理猜個正著,令司不禁語塞。司連忙打哈哈,但經理卻興味盎然地說:「不不不,一定有內幕。」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態勢。結果司只得把華爾茲劇院的事業和盤托出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這個當哥哥的才要賭一口氣啊!」

  「正確說來,是我看不慣華爾茲劇院院長做生意的態度。身在一個不成熟的業界還那麼妄自尊大,他以為他是誰啊?」

  「或許正是因為舞臺劇業界還不成熟,他才能擺這種架子呢。」

  經理一面苦笑,一面說道:

  「如果商業體系夠堅強,他哪有時間耍這些小手段啊?又不是什麼歷史悠久的高階餐館。我年輕的時候,根本沒有華爾茲劇院呢。資歷這麼淺的劇場還能這樣拿喬,可見舞臺劇業界有多麼封閉。」

  換作開放的業界,處理申請時根本無法夾雜個人情感。若不按照規矩一視同仁處理,營運便會停滯。

  「舞臺劇這種業界,就是同一筆錢反覆在同一個圈子裡打轉。」

  一個舞臺劇人邀請相識的舞臺劇人來收看公演所賺得的門票錢,到了下回去看別人的舞臺劇時又得吐出來。這種舞臺劇人之間交換金錢的行為佔了公演收入來源的大半,來自業界以外的新錢——換句話說,就是和舞臺劇業界完全無關的一般人的錢卻很難流入。

  活像同好之間互相參加彼此的成果發表會一樣。

  「旗子劇團能吸引一般觀眾,沒道理被那種歧視觀眾的井底之蛙用自以為是的態度說教。」

  「你那麼挺旗子劇團,卻不肯在借款上通融,實在很矛盾。」

  「一點也不矛盾。」

  司一本正經地反駁:

  「我希望他們轉行的理由,和我對他們舞臺劇的評價是完全不同的兩碼子事。」

  「你覺得好看嗎?」

  「如果我覺得不好看,就不會向上司推銷門票了。」

  經理笑咪咪地聽著司解釋,點了點頭:「事情我大概明白了。」

  「要和惹人厭的劇場一較高下,建築公司的確是最有利的行業。」

  沒有場地,就自行製造場地——如果司不是在建築公司上班,應該不會產生這種想法。他的公司不光是建設平房,還有公寓和大廈,與不動產業者之間的關係也很深厚,是最適合搭建臨時會場的行業。

  只要利用管道,不愁找不到關閉的倉庫、工廠或大樓這類等著拆除的物件。擱在原地又生不了錢,如果有人想短期租用,業主應該也會樂意出借。

  「不過,擱置中的物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始拆除。」

  經理指出這一點,司也點了點頭。

  「畢竟是明年七月的事,現在無法保證。」

  「看來得多找幾個候補,定期確認新訊息,到了公演近期再簽約,連夜趕工佈置場地。」

  「工程可以包給我們公司做嗎?」

  「沒問題,我會盡力幫你。」

  說著,經理拍了拍胸脯。

  「我也支援你弟弟。他勉強可以靠寫劇本和文案維生吧?」

  「以他的收入,如果一個人住外面,大概會常常斷水斷電吧!」

  巧獨居在外時,時常以繳不出水電費為由向司借錢。現在他搬回家住,不再受水電問題困擾,精神上輕鬆許多。

  「就算如此,能夠靠舞臺劇吃飯已經很厲害了。」

  看來經理並不完全是在說恭維話。司歪頭不解,就他的觀感而言,連支應獨居生活都有問題,實在稱不上是靠這一行吃飯。

  「搞不好當時薪制兼職人員或打工,收入都比現在穩定耶!」

  「舞臺劇的難以維生程度非同小可啊!」

  經理用略帶懷念的口吻說道。

  「做這一行,轉行的契機就是結婚和生子,畢竟這不是一般人可以用來養家餬口的行業。」

  「我知道。」——司半是無意識地喃喃說道。

  「我爸是無名演員,兩次轉行的機會他都沒把握住,最後孤零零地死去了。」

  「這樣啊。」經理沒繼續追問下去,但他不追問,反而讓司鬆了口。

  「我真的不懂。舞臺劇的魅力真的大道讓人寧願離開家人,獨自橫死嗎?」

  妻子和孩子都沒能把父親從舞臺劇拉回來。非但如此,父親獨自橫死,更讓司被迫認清父親放棄他們,選擇了舞臺劇的事實。

  看在司的眼裡,巧所寫的《前往遠方的那座山》——放棄家人,選擇山而死的父親身上,顯然有著選擇舞臺劇而死的父親影子。

  但是巧筆下的母女卻原諒了拋棄她們而選擇山的父親。仔細一想,最諒解一心投入舞臺劇的父親的,不就是母親和巧嗎?——而在劇本中,並沒有冷眼看待「落魄而死的爸爸」的司。

  只有司無法理解父親為何如此沉迷於舞臺劇。

  「我絲毫不認為舞臺劇是種重要到讓人放棄家人,甚至獻上生命的事物。」

  母親深愛當演員的父親,巧迷上父親帶他入門的舞臺劇,選擇了同一條路——或許成為春川家一員的條件,是熱愛舞臺劇也說不定。

  倘若真是如此,只有司沒滿足成為春川家一員的要件。

  司突然明白為何閱讀劇本時會產生那種漠然的苦悶感了。他為了忽視這種感覺,再度舉杯。胸口發悶,是因為一口氣喝乾了酒的緣故。

  「你有完整看過那齣戲嗎?」

  經理突然詢問,司不解地歪了歪頭,經理又補上了劇名《前往遠方的那座山》。司因為喝醉了,說了許多沒必要說的事,待他回過神來之時,時間已經過了許久。

  「不……我看過劇本,但排練和正式公演都看得斷斷續續的。」

  錄製的DVD他也沒看。太忙沒時間看只是藉口,其他舞臺劇他都會撥空觀看。

  「我不認為那齣戲裡沒有你。你哥聲優演的女兒就很像你啊!」

  司訝異地皺起眉頭。

  「不像吧!她沒我這麼冷漠啊!」

  「你不是隻看過劇本嗎?劇本和完成以後的舞臺劇是完全不同的兩樣東西。臺詞和舞臺指示都只是給演員的線索,演戲時還得加上弦外之音。」

  司不懂舞臺劇,難以反駁前舞臺劇青年的論調。

  「而且,我和你爸爸可說是一丘之貉……你似乎把你爸爸的死看得很沉重,其實我認為你爸爸的志向應該沒遠大到把人生獻給舞臺劇的地步。」

  下了這個殘酷的結論之後,經理又辯解似地加了一句:「不好意思,破壞了你爸爸在你心目中的形象。」

  「無名演員的想法基本上都差不多;在我這個曾是無名演員的人看來,你爸爸只是太過散漫而已。」

  司早就知道父親是個散漫的人,但被外人一說,還是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有機會卻沒轉行的人之中,決心為了舞臺劇賭上一切的居少,貪圖逸樂而繼續下去的才是多數派。」

  這是個最符合父親為人的解釋——同時也是最讓人洩氣的解釋。

  緊皺的鼻尖突然放鬆了力氣——司心知不妙,連忙喝乾剩下的酒。

  不知何故,眼角快滲出多餘的水分來了。為了掩飾,司只能埋頭猛喝酒。

  和平時的酒量相較,司顯然喝過了頭,醉得一塌糊塗。

  一回到家,司就窩到廁所裡嘔吐,澡也不洗了,回到寢室倒頭就睡。巧擔心地跟前跟後,司比平時更覺得厭煩,態度也變得更加凶狠了。

  睡了一覺,手機來電鈴聲吵醒了他。當時正好是日期轉換的時間。

  有人傳簡訊給他。傳訊人是千歲,內容是說她更新了部落格,請司有空去看,並不是什麼要緊事。

  她和鈴吵架時心情低落,曾在這種時間打電話給司。既然如此——

  我打給她也不過分吧?

  鈴聲才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你已經看過部落格了嗎?」

  聽了千歲興奮的聲音,司有點後悔——我應該看過以後再打電話的。

  「抱歉,我還沒看……」

  「啊,有空的時候再看就行了。今天的照片拍得很漂亮,我想炫耀一下而已。」

  這麼一提,司才想起最近旗子劇團成立了攝影社。攝影社的中心人物是老家做影片生意又喜歡拍照的秦泉寺,活動內容則是用數位相機或手機拍照,照出滿意的照片,便刊登到各自的部落格上。這是為了提升部落格更新頻率而推動的企劃,有的人用手機拍得不過癮,還特地去買相機。千歲似乎也在自己的部落格做同樣的事。

  「你有事找我嗎?還是突然想跟我聊天?」

  這句話的後半是用調侃語氣說的,但司卻一本正經地回答:「嗯。」

  「我想跟你聊聊。」

  千歲倒抽了一口氣,慌張失措地說道:「等等、等等。」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回答……時很嚴肅的話題嗎?」

  「還滿嚴肅的。」

  司又一本正經地回答,千歲沉默下來,隔了片刻之後,才靜靜地吐了口氣。

  「……好,我做好心理準備了。請說吧!」

  「你還需要時間下決心?」

  「你是頭一次認真找我商量,我覺得我的責任很重大耶。」

  哦,原來如此,我正在找一個小我六歲的女孩商量事情和吐苦水?司這時候才發現,但他姑且不管。

  「我想問你《前往遠方的那座山》的事。」

  「舞臺劇的事?」

  「對。」

  ——那個聲優演的女兒就很像你啊!

  欸,這句話是真的嗎?我可以問你嗎?

  「我只在劇本上看過完整的故事,看了還挺有感觸的。」

  「是伯父的事嗎?」千歲含蓄地問道。知道春川兄弟家庭背景的人果然看得出來。

  「你是怎麼扮演那個父親的女兒的?」

  「怎麼扮演?」

  「如果那是我爸的故事,故事裡並沒有我。」

  千歲在電話彼端沉默下來,沒有回來。為了填補這段沉默,司又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道:

  「劇本中的母親和女兒並沒有責備拋棄她們而選擇山的父親,傷心難過之後,最後還是原諒了父親——我沒那麼寬大,和你提起我爸的時候,也只是冷淡地說他是落魄而死的無名演員而已。」

  那個她們初次相遇的晚上,當時正下著雨,司和千歲共用一把傘,一起前往巧的公寓。

  「一個結婚生子還離不開舞臺劇的沒用男人就那麼窩窩囊囊地死了,怎麼能夠原諒?」

  此時,電話彼端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你在幹嘛?」

  「對不起,等我一下,我在找劇本……找到了、找到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住了。

  「你說的原諒場景,是指最後那段母親和女兒的對話吧?」

  那是母女一起談論亡父的場景。

  「牧子的部分也由我來演。雖然沒辦法演得和牧子一樣,但我會用我的方式演出和牧子一樣的詮釋內容。」

  「等等,喂!」

  呼!電話彼端傳來了吸氣聲,接著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氣息時而紊亂,時而平靜——這不是在跑步,也不是在走路。雖然不是在做劇烈運動,卻顯得很疲累——活像正在默默攀爬一座險峻的高山一樣。

  司閉上眼,眼皮內側浮現了情景。沾滿泥土的登山鞋不厭其煩地踏在荒涼的地面上,垂落腳邊的視野正是來自於那氣喘吁吁的人。

  不久之後,一道深深的嘆氣聲傳來,接著是身體放鬆下來的呼吸聲——隨著身體放鬆,固定在地面的視野也拓展開來了。

  當時應該是凌晨,連綿的山峰之間飄蕩著雲靄,天空的夜色逐漸褪去,冰冷的空氣滲入氣管,在肺部裡蔓延。

  在無聲凝視之間,天色漸漸亮了。

  「爸爸說過,這座山住著一個女王。」

  女兒一面眺望著逐漸明亮的景色,一面對佇立身旁的母親喃喃說道。「是啊!」母親回答的聲音帶著滄桑。

  「一定是因為爸爸長得太帥,才被女王抓住,回不來了。」

  帶著笑意的聲音訴說的——是死心的念頭。

  「好過分喔!貴為女王,還搶別人的老公!」

  在悲傷、怨恨、憤怒、錯愕、難過之後,死心地一笑置之。

  「或許就是因為她是女王,才敢這樣為所欲為啊!」

  女兒的聲音帶著雖想死心卻又難以放下怨恨之色,但她拼命剋制這股情感,繼續笑著。

  母親前方,雲靄繚繞的山巒拱著太陽。

  當司回過神來之時,發現自己正用喉嚨剋制著嗚咽。

  在母女千迴百轉的情感之中、在超越這些情感的死心念頭之中,有著司的存在。

  「看完劇本以後,應該沒有演員不聯想到你們兄弟倆。」

  千歲的聲音不知在幾時之間變回平時的她了。

  「人過的單純地代入人物關係,女兒應該是你和巧。但我後來仔細推敲,又覺得不是。女兒幾乎都是你。」

  千歲努力地訴說著。

  「劇本上寫的是無言的『……』,從這或許看不出來,但其實長大後的女兒起先是很倔強又頑固的。」

  「……你的意思是我也是這樣?」

  司想苦笑,但聲音卻帶著淚意。他已經放棄掩飾了。

  「或許有點像。」千歲做了個含蓄的肯定。

  「女兒桃子一直無法贊成母親再婚,她覺得母親是想忘掉拋棄她們的父親,藉此逃避,所以有種被背叛的感受。母親想和桃子一起談父親的事,但桃子卻冷淡拒絕,說沒什麼好談的。」

  司不禁暗想:如果媽是在我年少善感的時期再婚,或許我也會有被背叛的感受。

  「如果女兒是我,巧在哪裡?」

  「呃,這只是我個人的解讀……」千歲下了個沒把握的前言之後,才繼續說道:

  「我覺得巧應該是父親。父親不止有伯父的影子,也有巧的影子。」

  腦中糾結的智慧之環終於解開了。的確,巧的個性和沉默舞臺劇的習性都和父親如出一轍。

  他不像死心的一方,倒像讓人死心的那一方。

  「我覺得那個劇本應該是為了你而寫的。巧想藉此表達歉意;對不起,我們沉迷於舞臺劇,讓你操心。」

  司想象得出巧拐彎抹角想說的是什麼。除了對不起以外——

  「還希望我原諒他?」

  「應該是。」

  真是太自私了。司露出苦笑。

  「明知道我擔心還這樣撒嬌,臉皮實在有夠厚。」

  「如果我的家人這樣,我應該吃不消吧!」

  兩人笑了一陣子。

  「你真厲害。」

  司喃喃說道:

  「光用聲音就救了我。」

  千歲沒回答,沉默下來。

  「謝謝。」

  司說了聲晚安,正要結束通話電話時,千歲開口了:

  「這是我最強烈地覺得幸好我當了聲優的一次。」

  司想不出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好說了句:「哦,是嗎?」千歲迅速地道過晚安之後,便結束通話電話了。

  *

  「好,又到了快樂的暖身時間了!」

  這一天,司來到排練場,便聽到一陣亢奮的聲音從租來的體育室傳到外頭來。二重唱和的聲音來自於鈴和千歲。

  司走入室內,不禁瞪大眼睛——這裡是韻律教室嗎?

  旗子劇團的團員正整齊劃一地運動著,而站在團員面前示範動作的是鈴和千歲。但是她們倆的打扮大放異彩,和穿著運動服的其他團員截然不同。

  只見她們身穿同款不同色的原色緊身衣,腳上是豹紋褲襪和泡泡襪,手上戴著護腕,頭上戴著花俏的頭帶。兩人一身誇張的打扮,臉上掛著閃亮的笑容,化身為教練狂舞。

  「各位,保持笑容!」

  鈴吆喝著,千歲也跟著附和:「由香裡,很可愛喔!」

  千歲平時對鈴以外的所有人都是說敬語,現在用平輩口吻說話,似乎是她刻意塑造出來的角色形象。她和鈴說起話來都像在演戲似的,演員聽了她們的吆喝,也都很帶勁地迴應,看來是匯入了即興元素。

  「翼,笑開一點!」

  千歲對石丸喊話,視線順勢往他身後滑。司和她四目相交,輕輕舉起手來。

  「呀————————————————————!」

  千歲大聲尖叫,立刻蹲下來。團員一齊回過頭來,司忍不住退後半步。

  「我、我什麼也沒做喔!」

  「我們知道啦!」

  黑川一語帶過,千歲這才冷靜下來,但她為了遮掩奇裝異服,還是繼續蹲在地上,叫道:

  「你沒說你今天要來!」

  「我要來還得先報備才行嗎?」

  「不是,可是今天不行啦!」

  聞言,小宮山露出苦笑。

  「千歲得花一段時間才放得開。」

  「千歲的心志太軟弱了!」

  穿著相同服裝的鈴和千歲正好相反,站得又挺又直。雖然她的身材曲線起伏並不大,但她態度坦然,穿起這身教練行頭反而合適極了。

  「這種東西就是越害羞越丟臉!」

  「如果事先說明過就行!我本來想在司來的時候先跟他說明的!」

  「真沒用。你沒來的時候,我都是單槍匹馬上陣的耶!」

  周圍開始七嘴八舌地說明緣由,司將他們的說明結合起來,才知道鈴和千歲負責編排暖身運動,這身教練行頭也是其中一環。千歲每次扮演奇特角色或穿奇裝異服排練時,總得花一段時間才放得開。對她而言,沒經過事先說明就讓熟人看見這身誇張的教練裝扮,給予精神上的傷害實在太大了。

  「我已經知道原因了,行了吧?別管我,繼續吧!」

  司催促道,依然蹲在地上的千歲帶著怨恨的眼神瞪著司。

  「司,你出去。」

  「你是在排擠我嗎?不過是緊身衣,搞什麼神祕啊!」

  「囉嗦,老色鬼!」

  聽了這句誇張的罵詞,眾人鬨堂大笑。

  「罵司是老色鬼還不會被凶的,大概只有千歲了!老色鬼,好好笑!」

  「不要逮住機會一直叫!」司戳了黑川一下。此時鈴對司問道:

  「欸,司,你覺得麼我們的暖身運動怎麼樣?」

  「很好玩啊!」

  運動和舞蹈動作很利落,教練的戲劇化臺詞和演員的反應讓司覺得猶如在欣賞一場表演。

  聞言,鈴叫了聲:「好耶!」露出了滿面笑容。

  「我就是像創造富有娛樂性的暖身運動!你要繼續看下去喔!」

  「咦!」千歲在一旁發出噓聲,鈴挺起胸膛說道:

  「幹嘛?你有意見啊?我是主任,你只是助手耶!」

  看來這似乎是角色設定。千歲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站到定位。

  獲准參觀的司也在房間角落找了張圓椅坐下——得救了。司微微地吐了口安心的氣。

  前幾天他在半夜打電話向千歲吐苦水,其實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千歲。現在千歲為了自己的教練裝扮而感到難為情,正好抵消了尷尬。

  包含發聲練習的暖身運動即將結束時,巧也現身了,排練緊接著開始。鈴和千歲解除角色扮演,換上運動服參加排練。

  「怎麼,你換衣服啦?」司調侃千歲,千歲又給了他一劍:「老色鬼!」

  沒有船的划船社社長由小宮山飾演,副社長是黑川,社員是茅原和秦泉寺,牧子扮演顧問老師,鈴是經理,由香裡和石丸是採訪划船社的新聞社社員。

  至於千歲則扮演擁有划船經驗的不良少年——這回她演的居然是男角。當年划船社還有船時,曾參加過全國比賽,千歲扮演的就是出賽選手的弟弟,和哥哥一起學划船,卻因為對哥哥的自卑感而在國中時放棄了划船。

  站在划船社的立場,設法弄條船來固然是要事,但社員不足五人,根本不能參加比賽,所以他們決定先遊說擁有划船經驗的弟弟入社。

  對社長小宮山一見鍾情的由香裡也幫忙遊說,但弟弟的態度相當冷淡——排練就是從這個場景開始。

  「欸,你為什麼不划船了?」

  正式登臺時得以二十八歲之齡挑戰水手服裝扮的由香裡,對著正式登臺時得染成金髮扮演不良少年的千歲問道。

  「看了就知道吧?」

  千歲的聲音是少年音色。如果這是為影片配音,觀眾鐵定以為配音員是男人。千歲曾替西洋影集中的少年角色配音,讓她扮演男角的目的便是為了製造話題。

  千歲狠狠地瞪著長得比自己高的由香裡。

  「因為這種身高!我長得又瘦又矮,小時候體弱多病,常常發燒。但我哥卻是靠著划船保送大學的明星選手,我哪有臉劃得下去啊!反正當初也只是為了鍛鍊身體才跟著我哥學的!」

  「原來是因為對哥哥感到自卑,才自甘墮落啊?真單純!」

  由香裡出言挑釁,小宮山連忙制止她:

  「我們是來邀他入社的,別和他吵架啦!」

  「囉嗦!誰要進划船社啊!」

  千歲怒吼,一腳踹向小宮山的腰部。「好痛!反對暴力!」小宮山跌坐在地,由香裡裝可愛,關心小宮山:「你沒事吧?」對千歲則是瞪大眼睛:「你幹嘛啊!死矮子!」

  「你找死啊,臭三八!和我哥一樣加入划船社參加比賽,根本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你贏不過哥哥就跟人家混太保,開始太保的世界還不是一樣要靠本事!你老是當人家的跑腿,更丟臉!」

  千歲勃然大怒,舉起手來,由香裡嚇得縮起身子——此時,小宮山挺身而出,千歲揮落的手打中了小宮山的臉頰,然而——

  「……對不起,一點也不痛。」

  小宮山面露苦笑,停止演戲。「對不起!」低頭道歉的千歲已經變回了平時的千歲。

  本來小宮山捱打之後,應該要說出動搖千歲的決定性臺詞:「欸,你覺得現在這個打女生的自己很帥嗎?你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滿足嗎?」但千歲打得戰戰兢兢,讓他看了渾身無力。

  巧似乎也很傷腦筋,笑著歪了歪頭說:

  「真的打下去也沒關係,你用真打的氣勢打打看。」

  「你說的真輕鬆耶!」小宮山又露出苦笑。

  「不過,打到也不要緊,你就放心打吧!如果這裡打不好,我就接不下去了。」

  小宮山也得配合飛來的巴掌轉頭,演出被打中的樣子。但千歲是第一次演打人的戲,氣勢總會半途衰竭。

  「由香裡,你來示範。」

  「沒問題!」由香裡轉動肩膀暖身。

  「我要上啦!」

  由香裡的手用力揮落,小宮山配合她的手,狠狠地轉動脖子。

  「厲害!不愧是現實版夫婦相聲!」

  秦泉寺在一旁調侃,由香裡激動地說道:「這才不是相聲呢!我很認真的!」接著又轉向千歲說:

  「你不用想著要配合小宮山,用力打下去就對了。小宮山別的沒有,小聰明最多,他自己會配合你。」

  「不要用小聰明來形容嘛!」小宮山在一旁抗議,但由香裡充耳不聞。

  「相信小宮山就對了,試試看。」

  千歲依照由香裡的吩咐,和小宮山練習了十來次打戲。重新開始排練後,她總算打出了漂亮的耳光。

  *

  司先找空檔和沒戲的演員討論,待排練結束之後,便將所有人集合起來。

  「明年七月公演的場地問題,已經找到解決方法了。」

  一陣低聲騷動迴應了司的話語。大家都已經知道不能租借華爾茲劇院的原因了。

  「你找到場地了嗎?」

  巧用飢渴的聲音問道。

  司命令巧專心去想入會取悅觀眾以後,巧表面上雖然不再垂頭喪氣,但心裡比任何人都掛念這件事。

  「我會找個合適的地方,在公演期間設定臨時會場。」

  咦?眾人一臉錯愕。

  「做得出來嗎?」

  黑川激動地問道,秦泉寺也緊跟著說道:「哪來的錢啊?」

  「你以為管賬的是誰啊?」

  司戳了秦泉寺一下,從公事包中拿出檔案。

  他拜託和公司有來往的不動產業者替他介紹可充當舞臺劇會場的物件(錄入備註:這個書上原文是這樣寫的,不是打錯喔!因為我覺得有點怪怪的所以備註一下。),從中挑選幾個出來,類整成這份檔案。

  「這些都是預定拆除的待售中物件,我挑了幾個可以日租、租金又便宜的地方,也徵得了室內施工許可。」

  「好厲害!不愧是上班族!」

  黑川高聲歡呼,接過檔案,傳閱給所有團員看。

  「這些是什麼物件啊?」

  秦泉寺詢問,司回答:

  「大部分是關閉的工廠和倉庫,也有幾個是綜合商業大樓和店面。」

  有的物件還附上外觀照片。每個物件都有著荒涼的氣氛,但建物強度看來不成問題,而且全都符合旗子劇團在面積及裝置上的需求。

  「雖然比不上整潔美觀又裝置齊全的劇場,但只要能夠擋風遮雨、有水有電,就可以打造出容納三百人的會場。」

  一百人規模的劇場常用木框架設觀眾席,以這種裝置水準增加容納人數而成的會場,用預定之內的預算就蓋得出來。以臨時會場而言,已經算得上是高檔貨了。

  「七月離現在還很遠,或許有的物件會在這段期間賣出去。我已經請不動產業者儘量替我找短期之內不會變動的物件了。我會定期補充新資訊。你們慢慢考慮,只要在明年三月公演之前決定就行了。」

  最能直接傳達給觀眾的宣傳方式,就是公演時傳送的下次公演預告傳單。他們必須在製作三月公演時傳送的傳單之前選定場地才行。

  「最貴的租金是十天三十萬,水電費另計。用租借三百席等級劇場的劇場費來計算,大約可在改建工程上投入一百二十萬左右。我挑選的物件都有廁所和自來水,就我們公司的估價,一百二十萬用來搭建舞臺劇裝置,應該綽綽有餘。」

  在經理的暗自相助之下,公司打了不少折扣,但這一點他沒說出口。

  「不過活動式燈杆之類的高檔貨就沒辦法了。」

  「哪能奢求那麼多啊?這部分就請舞臺總監多加油吧!」

  聽了黑川這句話,負責和外包商聯絡的小宮山苦笑道:「舞臺總監要是聽到這句話,鐵定會生氣。」

  「隔間用便宜的褐色布幕或混凝土板就行了。不過廁所得和觀眾公用,如果你們覺得這樣不方便,我可以租一個流動廁所來。」

  「既然用布幕和混凝土板就行,你去問舞臺總監可不可以幫我們附帶弄好。」

  黑川催促的物件是巧。這種交涉還是得由團長親自出馬,才有架勢。巧點了點頭。

  「司,這些物件有空調嗎?」

  牧子一面翻閱檔案,一面問道。

  「不,我沒問……但我想業主關閉的時候,應該把東西都清空了吧?再說,業務用的空調很多都是用租的。」

  「要容納三百個觀眾,沒有空調應該會很悶熱,更何況我們是在夏天公演。」

  原來如此。司點了點頭,沒有實際招待大批觀眾的經驗,很容易忽略這一點。

  「好,我會去租。」

  業務用空調以天花板嵌入式為主流,從前裝設空調的舊跡應該還留著,不需大興土木租借,租金或許會加成,不過就算是擁有百平空調能力的機種,月租行情價也不過幾萬元而已。

  正當眾人熱烈討論最近車站是哪個以及車站與物件之間的距離時,黑川突然高聲叫道:「你幹嘛啊!」

  「你在哭什麼!」

  原來巧正在抽泣。

  「對不起……我鬆了口氣,就……」

  巧一面找藉口,一面擦拭潸然滑下的眼淚,露出笑容。

  「華爾茲劇院不能用,都是我害的。我一直很擔心,如果找不到替代場地,該怎麼辦……大家這麼努力,我卻把大家推進九死一生的危機裡。」

  轉眼間,巧的聲音開始夾雜起嗚咽來了。

  「我對不起大家。」

  室內鴉雀無聲,所有團員都露出又似靦腆又似想哭的表情。

  「……傻瓜!」

  牧子高聲說道,開朗地打了巧的肩膀一下。

  「你不是放話說絕不在瞧不起觀眾的地方公演嗎?你這個沒用的團長難得這麼帥氣,別又破壞形象!」

  牧子打了一掌後,手又順勢放在巧的肩膀上,用笑臉斥責他。「嗯。」巧一面吸鼻涕,一面點頭。

  「可是,我真的很怕找不到替代場地……」

  巧又邁入了抽噎迴圈,其他團員有的笑著調侃他,有的笑著斥責他。此時,巧頂著哭皺的臉,擡起頭來對司說道:

  「哥,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其他團員也一齊凝視著司。司嚇得往後仰,搶在感謝齊發之前賞了巧的腦袋一巴掌。

  「一個大男人別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哭啼啼的!」

  他又繼續說道:

  「再說,要是你以為現在就能安心了,那是大錯特錯!改建花多少錢,不到最後是不會知道的!臨時追加工程更是常有的事!為了躲存點備用的經費,你們得在之前的公演盡力提高營收!」

  「知道啦!」

  這種時候會氣勢十足地附和的,果然是黑川。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衝吧!划船社》的門票要賣個精光,一個座位也不剩!這次的物販也會加油,不會再出錯了!」

  「光是這樣哪夠啊,白痴!」

  司冷冷地說道:

  「得想個治本的對策才行。」

  「就算你這麼說,劇場都已經訂好了,還能怎麼樣?」

  秦泉寺立刻開始說喪氣話,但茅原會意過來,探出身子。

  「你有什麼辦法嗎?」

  「要視你們的毅力而定。」

  司先擡出前提,才又說道:

  「這次的最終預演開放購票,讓觀眾入場!」

  「咦?」眾人倒抽一口氣。

  「可、可是……費用……」

  秦泉寺結結巴巴地反駁,看來他身為財務管理人的自覺長進了許多。

  劇場費用可分為上演費率和佈置費率,沒有觀眾入場的最終預演以佈置費率計算,費用較為便宜。

  「只要補上差額,晚上就可以開放觀眾入場。我已經和劇場方面談過,取得許可了。這是預演,門票定價當然得比正式公演便宜一點。但是隻要門票能夠全部賣光,就能賺錢。這樣一來,就算收費比正式公演少,還是可以增加一場次份的收入。」

  「有的商業劇團是會開放最終預演購票啦……」

  就連凡事都靠氣勢處理的黑川也有點膽怯。這招對小劇團而言,幾乎可說是密技。

  「要是臨時出狀況……」

  針對牧子的顧慮,司回答:「就是考量到這一點,定價才比較便宜啊!」

  「售票時先宣告有可能出狀況,可以接受者再買。」

  「就算聲明瞭,還是不能提供低品質的舞臺劇給觀眾看啊!」

  牧子如此堅持,是因為她在舞臺劇上的自我要求很高。

  「一有人看,預演的品質就會下降嗎?」

  司挑釁似地擡了擡下巴,牧子一時語塞。堵住了牧子的嘴之後,司又環顧所有團員。

  「你們曾經說過,最終預演除了沒讓觀眾進場以外,其他都和正式公演一樣。還說如果不用正式公演時的集中力和精確度來演,就沒有意義了。」

  當時團員是這麼對司說明最終預演的意義的。

  「既然如此,觀眾席有沒有坐滿,有差別嗎?」

  每個人一被司注視,視線就逃也似地四處遊移,就連千歲也露出擔憂的眼神——然而,卻有一個人沒有逃避司的視線,反而回望著他。

  那就是巧。

  「你辦不到?」

  司故意使用反問法。

  「辦得到。」

  巧用堅定的口吻低聲回答。

  「我絕不對讓預演中斷。在進劇場之前,我一定會把整部戲調整到完美無缺。舞臺排練就用來核對照明和音響的時機。」

  ——沒人反駁,因為巧有著不容反駁的魄力。

  「那就好。」

  司簡短地答道,預演售票就此敲定。

  *

  排練場是由團員每天輪流打掃,今天負責打掃的是教練組、茅原及石丸。打掃完畢後,還得確認火源,並將鑰匙歸還辦公室。

  「欸、欸,翼。」

  鈴一面小跑步拖地,一面和石丸說話。

  「今天是不是快哭啦?」

  石丸正漫不經心地拿著畚箕接茅原掃過來的垃圾,「咦?」了一聲,回過頭來。

  「不,我是在說你。今天巧哭的時候,你是不是快跟著他一起哭啦?」

  「你粗心歸粗心,眼睛很利嘛!」

  石丸皺起眉頭來,鈴鼓著腮幫子說道:「別說我粗心!」

  「而且你最近一直無精打采的。我是教練,很關心學員的狀況。今天千歲不是也提醒你笑開一點嗎?」

  「嗯,是有點沒精神。」

  出聲附和的是和鈴一起拖地的千歲,她問石丸:

  「又到了排練前的禁肉期?」

  石丸忙於排練時,就得減少打工,所以沒錢買肉吃,他每次都是為了這件事悲嘆。

  「不是啦!我沒精神一定和肉有關嗎?」

  石丸大聲反駁千歲,又一臉不快地喃喃說道:「不是這個原因啦!」

  「就是說啊!」茅原點頭附和。

  「現在還有時間打工,限時特價的澳牛應該還買得起……」

  「不要一直繞著肉打轉啦,茅!」

  石丸吐槽,接著又無力地呵呵笑了起來。

  「我就連沮喪的時候也是個丑角啊。」

  「你到底怎麼了?在我們之中,只有我是很正經地在關係你喔。千歲其實很脫線,小茅就更不用說了。」

  被指為「脫線」的千歲及「更不用說」的茅原在一旁演起短劇來:「他居然那樣說我們耶!「就是說啊!也不想想自己是令兵衛。」但鈴視而不見。

  石丸掛著沮喪的笑臉,開口說道:

  「巧哭的時候……我就在想,這種時候會立刻陪伴他的果然是牧子。」

  鈴和千歲的表情瞬間僵硬,茅原則維持著固若金湯的一號表情,急急忙忙地掃起地板來了。

  「那是因為,呃……牧子就像大家的媽媽啊!」

  「是啊,她的資歷比較長嘛!」

  石丸對著顧左右而言他的兩個女生大叫:「別把我當成易碎物品!」

  「不用再掩飾了,我已經知道了!」

  「你終於知道了?」

  茅原毫不客氣地發出驚愕之聲,更加打擊了石丸。石丸拿著畚箕,垂下頭來。

  「對不起,過去的我太遲鈍了……」

  「你不用道歉,剛才是小茅不對!」鈴猛錘茅原。

  「你太過分了,茅,這麼做和鞭屍有什麼兩樣?」

  千歲完全沒發現自己給予石丸的打擊比茅原更大,經過鈴吐槽之後,才慌忙低頭道歉。

  「嗯,沒關係啦……其實前一陣子我已經明確地失戀了。」

  聽了這道衝擊性十足的發言,大家都無心打掃了,圍著石丸坐了下來。

  「之前巧離家出走,牧子不是大為動搖嗎?我那時候才開始懷疑的。我為了確認,就在排練之前去司家接等門的牧子,結果……」

  石丸無奈地笑了。

  「她變得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一樣無理取鬧,而且還哭了。」

  這會兒沒人開玩笑了。

  「真傷腦筋,和我認識的牧子完全不一樣。」

  眾人無言以對,隔了片刻之後,鈴才開口說道:

  「翼,你很厲害。」

  突然被稱讚的石丸一頭霧水地歪了歪頭。

  「你一開始懷疑,就立刻去確認,結果失戀了,對吧?要是我,我一定做不到。我一定會告訴自己是我多心了,繼續沒有希望的單相思。」

  「是啊!就這層意義而言,你真的很有男子氣概。」

  千歲也點頭附和。

  「而且你在牧子面前努力打起精神,也很帥啊!」

  「是、是嗎?鈴,你真的這麼想?」

  石丸顯得挺開心的。

  「你要追牧子是有點自不量力,但我相信你一定交得到適合你的可愛女友。」

  「別說我自不量力!」石丸滿懷怨恨地說道,隨即又笑了。

  「不過,還是謝謝你。」

  「不客氣,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唉呀!」石丸害臊地抓了抓頭。

  「過去我都是以牧子為基準,完全沒把你放在眼裡,其實你也長得滿可愛的啊!老實說,你是旗子劇團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但是人挺好的……」

  鈴的無影手瞬間刺入了石丸的喉嚨。在由香裡的調教之下,女生們吐槽起來個個又快又準。石丸低哼一聲,痛得說不出話來。

  「我撤回前言!你最好一輩子都沒人要,晾起來當肉乾!」

  「翼,你真是太差勁了。」

  「為什麼啊?鈴還不是說我自不量力!這樣只不過是扯平而已吧?」

  「你就是這樣才沒人要……牧子甩了你是正確的。巧雖然很沒用,但是你更差勁。」

  「你這個鞭屍的人沒資格說這句話!茅,你也幫我說句話啊!這些女人很過分耶!」

  茅原接收到救助訊號,沉思了片刻。

  「你能察覺到鈴重重隱藏的美德,代表你擁有敏銳的感性。別擔心,你非但不差勁,反而很有前途。」

  「我才沒隱藏!隨時都是開放的!」

  茅原完全無視於在一旁大呼小叫的鈴,拍了拍石丸的肩膀。

  「歡迎你來到愛好冒失孃的世界。你能在無數的粗心舉止之中發現隱約發光的優點,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窮究冒失孃的萌之道。」

  「你們兩個都一樣差勁透頂!都該吊起來!」

  正當他們爭吵之際,警衛前來催促他們歸還鑰匙,他們連忙重新開始打掃。

  *

  【上次的《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廣受好評,感謝各位觀眾的支援!

  但由於座位數量過少,無法讓所有來到現場購票的觀眾朋友入場觀賞……所以!

  這次我們希望能夠儘可能地招待觀眾入場!——因此,除了預售票和現場票以外,我們又準備了『預演票』!我們將以大幅折扣價提供最終預演日的座位!

  最終預演是中途不停頓的全劇排練,和正式公演的狀態完全相同。

  但畢竟是預演,過程中或許會發生狀況(也許會有小失誤?),請可以接受的觀眾朋友再行購票喔!

  另外,觀賞過預演的觀眾朋友購買正式公演門票時,可另享少許折扣喔,敬請繼續觀賞正式公演!】

  廣告單位和官方網站上公告的預演票定價為兩千五百元,比預售票便宜五百元,比現場票便宜一千元。

  若能全數售完,扣掉補繳的劇場費差額,還有二十萬左右的利潤。

  旗子劇團並沒有預演售票的先例,這招效果如何,不得而知。而結果出爐一看,率先賣完的居然是預演票,看來折扣的魅力勝過了預演的不安元素。

  接著週六日、平日的門票也順利賣出,為了保留現場票,旗子劇團在開演三天前依序停止了各場次的門票預售。每個場次大約保留了二十張現場票,屆時能賣出多少雖然還是未知數,但是實質上已經等於全場次銷售一空了。

  千歲挑戰男角和預演售票的話題性帶動了買氣,才能締造出這種佳績。

  接著,到了進劇場的日子——最終預演當天。

  *

  旗子劇團初次挑戰開放觀眾入場收看最終預演,每個團員都摩拳擦掌,蓄勢待發。

  由於不知道會出什麼狀況,司也請了假到場觀看。

  團員一大早便進了劇場,直到吃完午餐的亮點左右才搭好舞臺。在巧的決斷之下,團員略過舞臺上的分場排練,直接暖身準備上臺。

  接著,搭配照明和音響的走位入馬拉松一般地持續進行。

  團員根本沒時間外出吃飯,所以司和僱傭的當日工讀生都忙著準備伙食。

  走位結束後,已經是六點了。七點就要開場,整個大廳變得鬧哄哄的。這次的劇場座位不是對號座,外頭已經有觀眾排隊等著領號碼牌了。

  千歲的經紀公司很貼心地在今天送來高架花籃,工讀生把花籃搬到了劇場外。到場的觀眾不見得都熟悉劇場位置,高架花籃正好可當作劇場的標記。只不過一般人送花籃,都是在開演首日之後。七點一開場,觀眾全擠到櫃檯前,工讀生在大廳收取號碼牌,按照號碼讓觀眾依序入場。司將帶位工作交給已是熟手的工讀生,自己則負責檢查號碼牌。他雖然是舞臺劇門外漢,但對於這類事務手續卻是駕輕就熟。

  這回的劇場小,販售專區空間自然也小。有些觀眾在開演前逛攤位殺時間,工讀生連忙招呼:「散場以後會很擠,可以趁開演前先買好喔!」

  開演時間為七點半,二十五分便暫停入場,關閉觀眾席。遲到的觀眾必須等到可以入場的時候,由工讀生帶領入場。

  有觀眾在宣佈開演注意事項時到場,工讀生請他關掉手機之後,便帶他入座,開幕時間因此晚了兩分鐘。

  「這回真的是一次定江山耶!沒問題吧?」

  工讀生詢問司,司歪了歪頭:「誰曉得?」

  「居然說誰曉得?司,你真的很事不關己耶!」

  工讀生似乎對司的冷淡態度感到不滿。工讀生大多是同一批人,彼此之間還算熟悉。但他們只知道司對劇團提供金援,卻不知道他真正的用意是解散劇團。

  「不過,那小子說沒問題。」

  「咦~?巧的沒問題有點靠不住耶~」

  「對吧~?」女性工讀生齊聲說道。

  「那小子的少數優點之一,就是做不到的事情絕不會誇口說他做得到。」

  其實這是個很少人具備的稀有優點,但工讀生似乎不太懂這個優點的價值——說歸說,巧說起「我做不到啦」的喪氣話時也是毫不客氣,正好抵消了優點。

  巧說做不到時,只要好好鞭策他,最後他往往還是做得到。他本來就是個愛撒嬌又沒自信的人,容易低估自己的能力,所以司也養成了巧說喪氣話時先逼逼他的習慣。

  不過,一旦巧說做得到,就不用懷疑。他就是這種型別的軟腳蝦。

  工讀生擔心地望著大廳熒幕上映出的舞臺,但司毫不在意,繼續清點門票收入。

  約過了兩小時後,預演結束了。

  光聽熒幕傳來的拍手喝彩聲,便知道結果如何。

  我不是說了嗎——身為成年人,還是別過分誇耀好了。

  *

  「我要宣佈一個好訊息~!大家期待已久的船到手了!」

  「咦!」

  「真的嗎!」

  「○○大學的划船社社長是牢騷我高中時期的學弟~我向他借船來練習,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呢~」

  「好厲害,一定是因為老師做人很成功!」

  「沒有啦!我只是開口『拜託』一下而已。對手是一群飢渴的肌肉棒子,只要把裙子掀高十公分,他們就變得服服帖帖啦~」

  「喂喂喂,虧這個女人還被稱為學生情人,心腸怎麼這麼黑啊?」

  (於划船社社團辦公室)

  「三木,你不喜歡當舵手嗎?」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我想當尾槳手。既然加入划船社,當然希望和我哥在一樣的位置划槳啊!不過我又矮又瘦弱,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變得和我哥一樣。」

  「一定要和你哥一樣才行嗎?」

  「咦?」

  「做你自己不行嗎?舵手是整艘船的頭腦,如果不是很瞭解船、腦筋好又堅強的人,是無法持續下指令、帶領隊友的。我覺得你很適合當舵手啊!」

  (於河床)

  「現在是重要關頭,撐下去!」

  「喝!呀!」

  「全力衝刺!」

  「喝!呀!」

  「全力衝——刺!全力衝——刺!全力衝——刺!全力衝——刺!再用力————!再用力————!再用力————!繼續衝————!

  沒問題————!

  全力衝————————……刺!」

  (於預賽)

  《衝吧!划船社》

  演出

  ·朝倉秀一(划船社·社長)……小宮山了太

  ·宮本隆治(划船社·副社長)……黑川勝人

  ·三木薰(划船社·社員)……羽田千歲

  ·岡田涼(划船社·社員)……茅原尚比古

  ·佐倉大輔(划船社·社員)……秦泉寺太志

  ·中村康代(划船社·經理)……清水鈴

  ·田崎香苗(新聞社·採訪記者)……大野由香裡

  ·藤村啟之(新聞社·攝影記者)……石丸翼

  ·倉木美沙子(學生情人老師)……早瀨牧子

  雖然作為少,客滿也不過一百六十幾人,但這次的公演創下了全場次門票銷售一空的記錄。包含預演在內,入場觀眾人數達到一千二百二十六人。

  販售專區雖然為空間狹小所苦,但營收比生意清淡的上次還好。

  收益為五十七萬九千三百元。劇場規模雖小,營收卻接近六十萬,可謂壯舉。

  不過,雖然靠著預演增加了公演場次,由於劇場容納人數本來就少,再加上上次公演虧損的影響,還款門檻又提高了。

  目前的負債餘額是一百三十二萬六千三百元,除以剩下兩次公演,平均每次必須償還六十六萬多元——營收雖高,狀況卻更加惡化,可說是雖勝尤敗。

  收支報告會上,團員的表情一片黯淡。

  秦泉寺拼命敲著計算機。

  「下次的會場座位也和這次差不多……只要再推出預演票,應該可以超過五十萬……」

  「如果下次的營收和這次一樣高,最後的公演還剩七十四萬多得還。」

  司說出他視線計算好的數字。

  「……對不起!」

  鈴淚眼汪汪地低下頭。

  「都是因為我在《來自大海》的時候搞砸了……」

  「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啦!」

  當時最責備鈴的黑川尷尬地緩頰。

  「七十四萬沒問題啦!我們在《前往遠方的那座山》賺了近八十萬耶!而且最後的公演場地是我們自己搭的,要排多少作為都沒問題!」

  氣勢高昂的激勵讓氣氛稍微好轉了。

  「我們就搭個三百席的臨時會場,一口氣招攬兩千多個觀眾,連本帶利還司三百萬!」

  此時,獨自保持超然的茅原插嘴了。

  「話說回來,我們剛開始不就是以四次公演去除,平均每次得還七十五萬嗎?這麼一想,其實門檻也沒提高啊!雖然這幾次用的都是小劇場,但還是維持了起初的條件。看來鈴身為冒失孃的破壞力還不算致命嘛!」

  聽了茅原難得說出的中聽話,鈴虛弱地笑道:「謝謝。」

  「預演也很成功,我們都是隻要有心就做得到的孩子。」

  巧心滿意足地說道,黑川給了他一拳:「你就不能早一點拿出幹勁來嗎!」

  氣氛緩和下來,終於恢復了平時狀態。團員一面觀看問卷統計結果,一面七嘴八舌地討論。

  「最後的預賽風評果然很好耶!」

  「因為吆喝聲驚心動魄嘛!一群男人用丹田發聲,很有魄力。」

  「一群男人?千歲也在耶!」

  「千歲這次可以算個男人啦!四個大男人一起大吼大叫,她卻完全沒被壓過,還能跟他們抗衡耶!」

  司沒看完全劇,插不上話,只能在一旁重新檢視收支表。

  雖然團員看了收支結果以後很沮喪——其實被逼進死路的反而是我。司在內心喃喃說道。

  當時司是打算給團員製造瀕臨極限的負擔。全力以赴卻無法成功——這是死心的必要條件。而他製造的正是最適合這個條件的絕妙負擔。

  沒想到他們挺能撐的。

  或許是我太小看他們了——雖然司沒說出口,但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

  收支報告會結束之後,又過了幾天,司正要就寢時,巧到他的房間來找他。

  「呃,哥……」

  巧從門外探頭窺視,「對不起,你睡啦?」說著便要離開。

  雖然司已經上床了,但他還在翻來覆去,尚未入睡,於是便起身說道:「沒關係。」

  巧直盯著下床的司打量。

  「……之前女生她們在聊天的時候,說只有中年人才會把睡衣塞進睡褲裡。」

  「又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才不管她們怎麼說咧!我只要一著涼就會拉肚子。」

  「要是女朋友這麼說,你要怎麼辦?」

  「關心我睡覺時看起來帥不帥氣更勝於我的身體健康的女人,我才不想和她交往。」

  「哥的心志真堅強。」

  巧讚歎道。

  「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找我?我對女生的中年人評價沒興趣,出去。」

  「不、不是啦!我是想找你……算是商量吧?」

  見巧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司歪了歪頭。

  「商量什麼?」

  巧思索了片刻。

  「……戀愛?」

  「啊?」

  司忘了現在夜深人靜,大叫了一聲,又連忙降低聲量。

  「你找我商量戀愛問題?」

  「不是我,呃,我想討論的是一般性的問題……」

  巧不肯乖乖承認,還在找藉口,但很可惜,他並不擅長說謊。不過司覺得好玩,便沒戳破他,催他繼續說下去:「說來聽聽吧!」

  「呃,有個男生和女生一直在同一個社團裡,感情焊好。」

  聽了這個像小學生一般的比喻,司險些笑出聲來,又及時忍住。

  「後來男生髮生了一些事,離……」他分明想說離家出走,又臨時改成「心情很沮喪」,實在可笑極了。

  「女生很擔心他,為他做了很多事。」

  是啊,一通電話就跑到神戶去接你了。司強忍著調侃巧的衝動。

  「男生問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女生說:『因為我喜歡你。』」

  哦?她奮勇出擊啦?——司的腦海中浮現了牧子的臉龐。

  「他們感情很好,所以男生當然也說:『我也喜歡你,謝謝。』結果女生就……」

  巧的眼神尷尬地遊移不定。司叫巧別這樣,因為這樣他很難繼續裝蒜聽下去。

  「女生說『我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突然親了男生……」

  「真的假的?」

  司忍不住追問:

  「牧子全力進攻了?」

  「我沒說是牧子啊!」

  巧拼命否認,司賞了他一掌:「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啦!」

  「那你要問我什麼問題?如果是要問我對牧子的看法,我只能說她長得雖然漂亮,但眼光卻很差。」

  「不,我是想問她為什麼這麼做?」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因為她品位獨特喜歡你嗎?」

  「可是……」

  巧面露不滿之色。

  「她的態度一點都沒變,也沒要求我和她交往。看她那麼平常,害我也跟著平常起來,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那代表牧子把決定權交給你啦!如果你喜歡她,可以喝她交往;如果你不想和她交往,可以維持現狀。」

  巧嘟起嘴巴,又說了一句:「可是……」

  「我不懂她喜歡我哪一點。我又散漫又沒出息,老是給大家添麻煩……而且也沒有生活能力。如果是喜歡上哥,我倒還可以理解。」

  「大概是因為我把睡衣塞進睡褲裡,所以被判出局了吧?」

  「不要開玩笑了啦!」見巧發脾氣,司這才認真回答:

  「如果是比相親的介紹書,應該是我全面獲勝;但是有些不能寫在介紹書上的條件,卻是你贏我。」

  縱使司再怎麼品學兼優、乖巧懂事,父親依舊未曾對他展露過面對巧時展露的笑容。這兩者間的道理是一樣的。

  「媽說牧子和她很像。」

  巧眨了眨眼。

  「媽?」

  「你離家出走時,媽打電話來家裡,是等門的牧子接的。」司說明緣由。

  「媽的再婚物件是我這種型的男人,但初婚物件卻是爸。」

  媽一開始選的並不是我。司已經不是小孩了,說這句話時,並未隱含這種怨懟之意。

  聽了這個強而有力的例項,巧似乎釋懷了,沉默下來。

  「那你又是怎麼想的?」

  「我從來沒用這種眼光看待過牧子……自己也搞不太懂。」

  這是段天下間的男人聽了都會想宰了他的奢侈發言。

  「再說,最後的公演結束之前,我沒空去想那些多餘的事。」

  司心裡有點同情被當成多餘的事的牧子,但誰教她人長得漂亮卻沒眼光呢?她得為自己的缺點負責。

  「不過,等結果揭曉以後,我會給她答覆的。」

  說著,巧抿緊嘴脣——結果將在明年七月揭曉。

  終點近在眼前。

  「我本來以為你很快就會放棄,沒想到還挺能撐的嘛!」

  「是啊!」

  巧得意地笑了。

  「我是個有心就做得到的孩子嘛!」

  還清三百萬的那一刻也近在眼前了。

  「你有想過還清欠款以後的事嗎?」

  過去司從沒問過這個問題。

  「嗯。」巧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有啊!我絕不會浪費哥給我的機會。」

  跑完代價三百萬的賽跑之後,你打算何去何從?現在司不用問這個問題了。

  「話說完了嗎?我要睡了。」

  「嗯,對不起。謝謝你陪我商量。」

  晚安。巧走出房間,司也鑽進了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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