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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Theatre(第二卷)》第3章
  *

  由香裡打工完後回到公寓,看了看信箱,發現有個牛皮紙信封混在廣告單和繳費通知單裡。

  寄件人是某個電視節目的製作單位。前幾天她去參加黃金時段連續劇的配角試鏡。

  八成沒錄取吧……由香裡鎮定心緒,抱著徹底死心的念頭撕開封口。信封裡裝了一張三折的A4紙。

  只有收件人姓名「大野由香裡」是手寫,敬稱以下的本文都是用印刷的。這次十分遺憾——是由香裡不願熟悉,卻再熟悉不過的未錄取通知書。

  她已經抱著徹底死心的念頭拆封,卻還是忍不住感到沮喪,令她十分懊惱。可惡,我的心理建設做得不夠周全。

  她早已習慣落選,但每次落選,胸口總像開了個洞一樣,屢試不爽。

  「櫻花又謝啦!」(注4:「櫻花謝了」在日文中多用於影射失敗或落榜。)

  難得正值櫻花季,怎麼不開一朵讓我瞧瞧啊?——由香裡走向位於一樓盡頭的套房,半途猛然醒悟過來,忍不住苦笑。

  ——就算開了,也只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角色啊!

  她再度體認到自己是在多麼下層的地方掙扎,胸口的洞劈啪一聲,變得更大了。

  套房的門鎖是便宜貨,小偷如果有心撬開,大概用不了一分鐘。由香裡開啟門,走進玄關,伸手開啟玄關的電燈。這種時候迎接自己的是一片漆黑的套房,更教人低落。

  有了玄關的光線,她又到屋內各處去把剩下的燈全開啟。說歸說,也只剩三張榻榻米大的廚房和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而已。

  她在變亮的套房中將未錄取通知書撕個破爛,丟進垃圾桶裡,這才稍微洩了口怨氣。

  換上穿垮了的家居服,由香裡在廚房裡物色晚餐材料。

  「還有冷飯……配豆腐好了,撒些關頭鮪魚和蔥花。」

  鮪魚罐頭是由香裡特地買來存放的,開罐頭對她而言是種小小的奢侈。說來可悲,她是個無名演員,生活相當窮困。

  但沮喪的時候不奢侈一下,教她怎麼振作起來?

  她在豆腐上撒了瀝完油的罐頭鮪魚和蔥花,淋上醬油,就成了一道菜。

  「再來是味噌湯和蔬菜。」

  雖然身處下層,由香裡畢竟是個演員,再窮也得留意飲食均衡。由香裡只要飲食不正常,立刻會反應在膚質上,只要一便祕,臉上馬上長痘子。她登入的演藝中介公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通知她試鏡,她必須讓臉蛋保持在最佳狀態。

  試鏡當天臉上長痘子的人不配當演員——她隨時維持著這股氣概。

  「味噌湯加馬鈴薯和洋蔥……蔬菜就拌個醋好了。」

  她先用水煮熟味噌湯湯料,又趁著這段時間把白蘿蔔和紅蘿蔔切成絲,加鹽搓揉,等到變軟了,再拌點醋和砂糖,最後把味噌放進煮沸的鍋中攪散。湯和蔬菜她都多煮了一些,預備留到明天吃。

  她將僅花二十分鐘便做好的晚餐放到桌上,開啟電視,增添一點熱鬧氣氛。

  「明天得把剩下的鮪魚罐頭用完……加點馬鈴薯和蔥花炒一炒好了。」

  她一面喃喃說道,一面胡亂轉檯。這種時候得避開連續劇,免得自己不看主角,盡盯著配角看,羨慕那小小的工作,再度陷入無敵沼澤。

  資訊節目正在播放健康特輯,由香裡便把頻道固定下來。節目提供的資訊派不派得上用場不得而知,但這種播放不重要資訊的節目最適合用來增添熱鬧氣氛。

  特輯的主題是肥胖和代謝症候群,之後看來會提供減肥資訊。攝影棚中的藝人接受體脂肪測量,個個哇哇亂叫。

  一個略胖的藝人自暴自棄地抗議:「胖有什麼不好啊!」主持人便順勢接話:「那麼現在就來看看肥胖的恐怖。」

  「這是發生在某個三十幾歲男性身上的真實案例。」

  隨著這道聲音,電視上開始播放模擬影片。

  「咦!」

  尖叫聲——不是電視中發出來的,而是由香裡。

  只見一個身穿西裝的肥胖男性悠悠哉哉地走在閒靜的住宅區,那人怎麼看都是秦泉寺。

  由香裡拿著筷子的手完全停了下來,眼睛直盯著電視瞧。秦泉寺回到家門前,美麗的太太開門迎接他。這個美女應該也是個無名演員。

  晚餐他吃了三大碗白飯,不吃沙拉和清燉料理,盡吃些又油又膩的配菜,飯後又邊吃零食邊喝啤酒。秦泉寺演起肥胖男性入木三分,直教人發笑。

  太太擔心他吃太多,邀他一起運動,但他只是說:「不要緊、不要緊。」充耳不聞。

  某一天,悲劇發生了!——隨著這道旁白,正在跑業務的秦泉寺出現了異狀。他忽然在大街上昏倒。只見他臉部一陣抽搐之後,便昏迷不醒。不是做朋友的私心偏袒,秦泉寺演技真的相當逼真。

  救護車的警笛聲逐漸接近,畫面轉暗。醒來時,秦泉寺已經住進醫院。在旁白的說明之下,才知道是肥胖引起了腦溢血,並留下了麻痺後遺症。

  影片足足有五分鐘長,秦泉寺從頭登場到尾。

  由香裡只喝完變冷的味噌湯,其他菜餚都沒動。她把碗盤收到廚房,封上保鮮膜。

  她發現自己一直默不吭聲。連自言自語都說不出來,顯示症狀相當嚴重。她已經有一腳踩進了無底沼澤之中!

  「不行!」

  由香裡自行發出救難宣言。再繼續獨處下去,鐵定會遇難。

  她拿起手機,翻閱通訊錄。這種時候被她拖下水的幾乎都是同一個人。

  她在T行的最後停了下來——小宮山了太。他是這種時候最方便談心的人。

  由香裡播出電話,鈴聲響了三聲後,電話接通了。

  「喂,你好~」

  一如平時的開朗聲音讓由香裡鬆了口氣。

  「由香裡,你也看到啦?秦拍的短片。」

  小宮山似乎也在看同一個節目,以為由香裡是打電話來和他分享感想。

  「鏡頭很多耶!他演得那麼逼真,是製作單位要求的嗎?」

  小宮山抱著閒聊的輕鬆心態說話,但他發覺由香裡一直沒吭聲,便問道:「咦?喂喂喂?」

  「你沒看嗎?之前秦不是有提過嗎?他去參加胖子角色的試鏡,結果入選了。他還傳簡訊來通知我們是哪一天播出耶!」

  這麼一提,由香裡好像也有收到簡訊。

  小宮山收到團員的這類通知,一定會準時開啟電視收看。由香裡則是視個人狀態而定,有時候心情不好,就會假裝忘記,不去收看。

  「……我看了。」

  由香裡低聲說道,小宮山在電話彼端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

  「要出來見個面嗎?」

  「我沒錢去外面喝酒。」

  由香裡不快地回答後,「那我去你家找你。」小宮山說完便一派輕鬆地結束通話電話。

  他大概一小時內就會趕來,至少先換件衣服,做幾道下酒菜等他把。由香裡選了件比較好看的家居服換上,那是有客人來時才穿的。

  套房沒有門鈴這等高檔貨,所有訪客登門時都是敲門。

  叩叩叩!三次輕敲是小宮山特有的節奏。

  「由~香~裡,一起玩吧~」

  這道搞笑的歌聲更讓由香裡確定是他本人。

  她開啟門,只見小宮山用著依然不變的帥氣臉蛋微微一笑,將手上的便利超商塑膠袋提起來給她看。裡頭是發泡酒、碳酸燒酒等便宜酒類及零嘴。

  「我隨便買了一些過來。」

  「多少錢?」

  由香裡打算出一半,但小宮山一面進屋,一面回答:「不用啦!」

  「我這個月手頭挺寬裕的。」

  然後他動了動鼻子說:

  「再說,每次來你家,你都會端下酒菜出來招待我啊!」

  「只是用現成材料湊合著做的。」

  明天的選單——鮪魚罐頭料理提前在今天上桌了。由香裡把蔬菜拌醋也端出來,另外還把可以生吃的蔬菜切成棒狀,做了道沙拉棒。

  「湊合著做就能做出這麼多菜色的女生,我很欣賞。」

  說著,小宮山坐下來,抓起一根小黃瓜沙拉棒,沾上調味醬。

  「這個很好吃耶!是什麼醬?」

  「味噌、美乃滋和七味粉,還有一點醬油。」

  「由香裡,你的廚藝真棒!」

  這個男人果然是個大情聖。聽了小宮山滔滔不絕的讚美詞,由香裡內心啼笑皆非。小宮山頂著那張帥臉到處說這種話,不知曾引起多少女人誤會。之餘由香裡呢?她從以前就看過一堆女人為了小宮山爭風吃醋,早就學聰明瞭。

  由香裡喝乾了小宮山買來的酒,立刻開始吐苦水。

  「秦真好,工作那麼多。」

  旗子劇團中,最常接到電視節目工作的就是秦。

  「他長得肥,用途比較廣泛嘛!」

  雖然團員老說秦泉寺肥,其實他不過是長得壯了一點。不光是胖子角色,想讓配角的外貌多樣化一點時,也會用他。他登入的演藝中介公司要找胖子角色或比較有特色的角色時,都會優先聯絡他。

  「聽說他曾靠中介公司介紹的工作,一個月賺了近二十萬耶!」

  中介公司介紹的工作酬勞有多有少,但頂多也只有兩、三萬。假設公司抽了三成,要達月入二十萬,得接大量工作,整個月的行程大概都被佔滿了。

  「我連十萬都沒達到過。落選的試鏡費也不是筆小數目。」

  試鏡費每次三千元起跳。有些製作單位為了徵收試鏡費來補充製作費,書面初審故意讓一堆人通過,但複試卻早已內定好人選。

  「像今天又落選了,白花了一筆試鏡費。」

  由香裡忿忿不平地說出自己沮喪的理由,小宮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他並沒回話,只是抓起罐頭鮪魚炒馬鈴薯放進嘴裡,輕聲說道:「這個好吃。」

  「和秦比起來,明明是我比較認真當演員耶!」

  為了做自己喜歡的事,窮也沒辦法——就算以後不能以舞臺劇為中心生活,只要能定期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表演就好。以前,要向司商借三百萬時,秦泉寺曾在團員面前如此說過。

  「我從沒有過這種因為當演員所以窮也沒辦法的妥協念頭,但老天爺卻一直偏袒秦。」

  「別這麼說嘛!」

  小宮山苦笑道:

  「秦平常嘴就很賤啊!或許他是比你消極一點,但如果可以繼續當演員,他還是會繼續當的。不然怎麼會參加一堆試鏡,一個月賺到近二十萬?」

  小宮山又抓了一把下酒菜。

  「這個真的很好吃耶!」

  小宮山想討由香裡歡心的居心昭然若揭,令由香裡有點不快,但被稱讚的感覺畢竟不壞。她也覺得自己調味調得恰到好處。

  「有特徵的人就是比較佔優勢。我是不是該增肥啊?」

  「你開始自暴自棄啦?」小宮山又露出苦笑。

  「你不錯了啦!五官滿有特色的,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像我才是最沒用的型別,這種水準的長相滿街都是。」

  小宮山在旗子劇團裡是賣臉小生,但參加試鏡就佔不到便宜了。以帥醜二分來評判,他的確是屬於帥的那一類,但是不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就這一點而言,同屬帥哥的茅原因為長相比較獨特,反而能夠醞釀出各種不同的氛圍。

  「沒特色的八十分」——這個自虐式的搞笑說詞,就是小宮山本人在前幾天聚餐時說出的自我評價。由於太過貼切,引人同情,周圍的人都笑不出來。只有茅原一個人拍手讚歎:「一針見血!」被黑川戳了一下,但他絲毫不以為意,立刻輸入手機裡。

  「我常在想,要是我有茅原的臉就好了呢~」

  「他根本沒好好運用他的臉。」

  「誰教茅原一向我行我素呢?」

  茅原雖然也有登入演藝中介公司,但他的本業是網頁設計師,經濟上較為寬裕,所以挑選試鏡時相當隨興。換作一般人,必定朝著有希望獲選的角色全力進攻,但是茅原只報考自己有興趣的角色,所以鮮少參加試鏡。他那張獨特的臉孔根本無用武之地。

  「我把舞臺劇當興趣,全力發展。」這是茅原的一貫說詞。就現階段而言,旗子劇團是最符合茅原興趣的劇團,所以他才留下來。

  「可是,中介公司也比較喜歡把工作交給有熱枕的演員啊!尤其像咱們這種無名演員登入的小公司,最好能讓中介記住咱們。像茅原那種態度,要不了多久就被公司忘掉啦!」

  「就算被忘掉,他應該也無所謂吧!他好像比較喜歡去其他劇團客串演出。」

  「像茅原那樣我行我素,生活應該過得很充實吧!」

  「哦?」小宮山抓到把柄了。

  「你對秦那麼嚴格,卻能容忍茅原的我行我素?」

  「他一開始就沒打算靠演戲吃飯,很乾脆啊!我討厭的是把演戲當貧窮藉口的人。」說到這兒,由香裡又忽然想起來般,補了一句:

  「不過秦說那些話只是在賭氣,我可以原諒他。」

  再怎麼說,秦泉寺還是比由香裡更能靠演戲「吃飯」。外貌有利固然是個原因,但最大的原因還是秦泉寺的熱枕。

  「小宮山,你最近怎麼樣?有參加試鏡的計劃嗎?」

  由香裡話鋒一轉,帶到小宮山身上。小宮山含糊其辭:「最近沒有。」看來不怎麼順利。

  「旗子劇團馬上就要開始排練了,這陣子我應該會專心排練吧!」

  七月公演是在黃金週(注5:黃金週是日本在4月至5月間由數個節日組成的連續假期。)結束後開始排練。巧這回不待周圍催促,早在四月初就已經完成劇本初稿,馬力似乎特別充足。

  「是啊,快開始忙了。」

  上演《垃圾堆寶藏》時,是由沒分配到角色的小宮山和由香裡擔任司的助手,從事製作人及幕後工作。但從上次公演開始,製作人的工作便由所有團員一起分擔。

  團員減半的旗子劇團本來就用不著精簡卡司,採用分擔制,就不必為了騰出幕後工作人員而調整角色,因此所有團員都樂於接受。有角色演最好,可說是演員的本能。

  「小宮山,你這次分擔什麼工作?」

  「導演助理和舞臺助理。」

  「那要過一陣子才會開始忙羅。」

  小宮山的工作是擔任外包人員和劇團的居間聯絡人,要到開始排練之後才會真正變忙。

  由香裡分擔的工作是寄發傳單及票券管理。她也一樣,要等到門票開賣之前才會變忙。傳單必須在黃金週前開始寄發,負責印刷物的茅原正在製作中。

  現在這個時期比較忙碌的除了茅原以外,就是負責宣傳和預訂排練場的人。宣傳是由黑川和牧子負責,排練場則由石丸和秦泉寺四處張羅。

  在上次公演之前,宣傳用的公關稿都是司抽空製作的,但這次是在司的指導之下由宣傳組負責製作。

  「黑川說他買了套西裝。」

  「咦?為什麼?」

  「他說為了宣傳去拜會別人時可以穿。他原來的那件太久沒穿,拿出來一看,發現被蟲蛀得都是洞。」

  「他還真有幹勁耶!又不是已經有約了。」

  當初提議要分擔製作人工作的也是黑川。就算兩年後旗子劇團沒解散,我們自己不能好好經營也是枉然——這個主張很有說服力。

  既然起頭的是我,我就要身先士卒,以身作則——這樣的態度極符合黑川的熱血男兒本色。

  幫司管賬的秦泉寺也突然對預算吹毛求疵起來,兩個元老大力推動製作人分擔制。

  「工作變多,負擔是有點重,但為了繼續演戲,也只能看著辦。等我開始忙了,也會減少試鏡的。」

  「我有點意外耶!」小宮山歪了歪頭。

  「我還以為你會以私事為優先,把這些工作擺一旁。」

  小宮山手邊有三、四個空罐。他酒喝越多,說話就越直接。

  「真沒禮貌。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喜歡旗子劇團的。再說,現在的分擔制是為了訓練咱們自行經營吧?」

  開心就好,虧損也無妨——由香裡本來就不喜歡以前的這種體制。

  「這是為了有效管理金錢而做的事,我可以接受。」

  「沒想到由香裡的心理層面比較接近鐵血宰相呢。」

  她的確和善於理財的人比較合得來。

  聊著聊著,試鏡落選的痛苦漸漸緩和了。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到了深夜。

  「糟了,最後一班電車都開走了。」

  小宮山慌慌張張地起身。

  「沒關係,留下來過夜就好啦!」

  其他團員也常擠在這間套房裡一起過夜。

  「不,不用了。搭計程車花不了多少錢。」

  說著,小宮山立刻披上外套。

  「就算你留下來過夜,我也不會非禮你啦!」

  由香裡開了個玩笑,小宮山避重就輕地帶過:「我明天得早起。」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啊?」

  「我在影像編輯公司當約聘人員。時間不規律,但是薪水蠻高的。」

  「哦?學以致用耶!」

  小宮山是藝術大學影像科畢業的。

  「沒那麼厲害啦!很多都是A片的後製。」

  「是喔?工作時會不會看著看著就興奮起來啊?」

  「完全不會。結合部位我已經看膩了。」

  小宮山邊打屁股邊走向玄關。「這麼一提……」他一面穿鞋,一面轉向由香裡。

  「由香裡,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很注重健康管理。零食都是我一個人在吃。」

  小宮山指的是他買來的零嘴。避免油膩食品,盡挑乾貨類吃,是由香裡下意識的習性。

  「我常常在想,這些地方我真的該好好向你學習。」

  「……多謝誇獎。」

  小宮山順道留下這句讚美之後,便回去了。

  這種時候,小宮山總會像突然想起似的,留下幾句令人開心的讚美以後再回去。我現在心情很糟,你不著痕跡地安慰我幾句——他總是能滿足由香裡這種任性的要求。

  所以每當心情低落時,由香裡便會找他。但他即使缺錢,趕不上末班電車時還是會搭計程車回家,絕不留宿由香裡家。其他團員打算擠一擠過一夜的時候,也只有小宮山一個人堅持回家。

  小宮山從以前就常因為給女人多餘的期待而惹上麻煩,或許他是怕在劇團裡也引起這類風波,所以格外小心。

  不過——

  「不要把我跟那些自作多情又糾纏不休的女人混為一談行不行啊?」

  一想到小宮山居然這麼不信任她,由香裡便忍不住板起臉孔。

  「你以為每個人都會愛上你啊?少臭美了。」

  多虧了小宮山的安慰,由香裡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了。但她卻把這份恩情拋在腦後,一面收拾桌子,一面咒罵。

  *

  由香裡原本打算在旗子劇團開始準備公演之後就減少試鏡,但是卻出現了一個她不願錯過的試鏡機會。

  那是一出以旅館的年輕老闆娘為主角的午間連續劇,試鏡角色是配角女將,幾乎每集都有鏡頭,在配角中算是主要角色,也有名字。

  而且是說關西腔的角色。

  「這個試鏡的條件是希望找個講關西腔不需要發音指導的人。大野小姐的年齡和體格也符合要求……」

  聽了中介打來的電話,由香裡就像撲羊的餓虎一樣,立刻回答:「我要參加!」平時她為了矯正關西腔,特意接受標準語(注6:以東京等首都圈盛行的「關東腔」為基礎,逐漸演變成全國共通的語言,稱為「標準語」。)發音訓練。一旦平時矯正的東西能夠成為武器,她當然不願放過這個機會。

  更何況拍片行程和旗子劇團的排練並不衝突,她更沒有理由拒絕了。

  「還有誰要參加試鏡?」

  聽了由香裡的問題,中介回答:「還有松本優依小姐。」

  唔?由香裡忍不住皺起眉頭來。她聽牧子說過,這個分裂風波時離去的前團員,正是前些日子大鬧留言板的凶手。

  你和她是同一間中介公司的吧?說不定她也會找你麻煩,所以我先跟你說一聲——牧子並沒把優依的事告訴其他團員。

  「我記得松本小姐不是關西人。」

  「她說她有說關西腔的朋友,所以多少會說一點……」

  她所謂的關西腔朋友該不會是指我吧?由香裡險些苦笑出聲。

  她們認識很久了,對彼此的人際關係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優依周圍說關西腔的人應該只有由香裡一個。

  把旗子劇團的留言板鬧得天翻地覆,居然還敢自稱是我的朋友——由香裡啼笑皆非。優依應該也知道由香裡不會放過這個試鏡機會吧?

  要是在試鏡會場碰面,不知道她會有什麼表情?由香裡反而覺得興味盎然。

  試鏡回程是位於東京都內的攝影棚,越有八十人蔘加。這個角色雖然是配角,但條件很好,由香裡原本以為會有更多人蔘加,但看來是「不須指導關西腔發音」的這項條件在書面審查階段篩掉了不少人。

  一進入休息室,品評的視線便從四面八方飛來。

  雖然已經篩掉不少報名者,不過畢竟是八十人爭一個角色,氣氛自然緊繃了。

  由香裡無視偵查敵情的視線,佔據了一個鐵櫃,換上指定的運動服。這是關鍵時刻專用的決勝運動服,由香裡穿紅色最亮眼,所以試鏡時都穿紅色運動服。

  她穿這套衣服去排練時,巧曾說:「好像戰隊英雄喔!」巧看起來不像在取笑由香裡,似乎是在稱讚她,但這種話根本不適合用來讚美女人。牧子為什麼會看上那種人啊?由香裡如此嘀咕著,小宮山則在一旁打圓場:「戰隊英雄也很好啊!」

  「戰隊劇都是穿紅色的當主角耶!」——原來如此,說得好。

  由香裡這才回想起來,她是從那時候開始穿紅色運動服參加試鏡的。

  換完衣服,休息室的們開了。又有參加者到來,這回由香裡也帶著品評的眼神回過頭去。

  一看見彼此的臉,雙方的視線立刻短兵相接——是優依。

  兩人都是各懷鬼胎的表情。

  由香裡不想在審查前壞了心情,便立刻撇開視線,但優依卻故意走到由香裡身旁的鐵櫃來。

  大概是不想讓由香裡認為她怕了吧?她還是沒變,盡在這種無聊的地方講究自尊心。

  我才不怕你呢!優依顯然是賭氣,但對於被迫陪她賭氣的由香裡而言,確實無妄之災。由香裡希望在最佳狀態之下參加試鏡。

  這傢伙在這方面也是一點專業意識都沒有——由香裡實在受夠優依了。由香裡也還是無法靠演戲維生,但正因為如此,更須保持專業意識,否則便成了扮家家酒。

  「前一陣子我去看了牧子客串演出的舞臺劇。」

  優依一面換衣服,一面自顧自地對由香裡說話。

  「牧子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意思?」

  「我越看越覺得她可憐耶!」

  這傢伙說什麼鬼話啊——由香裡揚起下巴,擺出迎戰架式。

  「因為啊……」優依露出了挑釁意味十足的冷笑。

  「羽田千歲和石丸也來看戲,跑去和她打招呼,我看他們處得挺好的。不過牧子不是很喜歡巧嗎?」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由香裡瞪著優依,但優依不為所動。

  「巧那麼迷戀羽田千歲,連旗子劇團都改成羽田千歲制了,牧子卻還巴著不放,真可悲。要是她和羽田千歲對立,就會被趕出劇團,所以才只好和自己的情敵虛情假意不是嗎?要是我,才不會戀戀不捨地倒追一個沒希望的男人呢~」

  ——我不許……

  由香裡揪住滔滔不絕的優依的領子,優依倒抽了一口氣。

  ——我不許你侮辱牧子!

  逼迫巧在千歲和自己之間做出選擇,沒被選上就負氣出走的人。

  打一開始就夾著尾巴逃走,不敢和千歲對抗的人。

  我絕不許這種人侮辱牧子,侮辱昂然擡首、立誓要讓千歲迷戀自己更勝於巧的牧子。

  牧子做了一個演員最正當的挑戰——別用你那輕薄的舌頭評論她。

  「……幹嘛?你想在休息室裡和我吵架?」

  優依的臉孔抽搐著,小聲罵道。由香裡放開她。

  「——這裡有根線頭。」

  由香裡用指尖拂去了她硬從優依衣襟上抓下來的小灰塵。優依的臉頰猶如煮過一般,變得一片通紅。

  「什麼線頭啊!關西人就是這麼沒水準,我才討厭!」

  「是嗎?」由香裡嗤之以鼻。

  「你今天不就是來參加關西腔角色的試鏡嗎?」

  優依一時語塞。由香裡不理會她,鎖上鐵櫃,走出休息室,尋找可以暖身用的地方。

  她沒那麼好心,會特地宣告「我絕不會輸給你」,讓對手心生戒備。

  由香裡發現有些參加者正在訓練室裡做柔軟操,她也加入其中,仔仔細細地做起伸展操。

  參加者根據考試號碼順序分成五組。或許是因為經由同一家公司報名之故,由香裡和優依同組,號碼也是鄰接的。

  希望不要因此遭殃。由香裡橫眼瞥著試鏡開始後依然臭著一張臉的優依。說不定有評審在偷偷觀察著等待時的參加者,優依居然敢大搖大擺地擺出這種「管他那麼多」的態度,真不知道她腦袋裡在想什麼。

  一開始是舞蹈審查,大概是為了考核肢體動作,題目DVD早已事先發給參加者。這是常有的審查,每個人都中規中矩地完成了。

  接下來便是關西腔審查。

  兩人一組,即興演出。「我們會事先給每個人一支手機,請演出用關西腔講電話的場景。」聽完這段說明之後,由香裡在內心咂了下嘴——果然遭殃了。

  依據號碼分組,由香裡和優依正好搭檔。

  練習時間為二十分鐘,各組參加者連忙開始討論。

  「你在不爽什麼啊?都分到同一組了,還能怎麼樣?」

  由香裡試著激勵優依,但完全沒效果,只好自行設計即興短劇內容。為了帶動沒幹勁的優依,角色不能設計得太過偏離現實。

  由香裡設計的劇本是:她們兩個都是上班族,由香裡打電話通知優依要開高中同學會。她們在電話中聊起高中的時候喜歡哪個人,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再異口同聲地說「原來她喜歡那個人喔……真沒眼光!」做為收尾。時間限制為五分鐘。

  「我會起話頭,你順著接下去就行了。『那就當天見啦!』是結束的暗號,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別忘了說最後的臺詞。」

  優依依然愛理不理,但她們還是對過了一次詞。

  第一組開始表演了。情境以閒聊居多,忽然和陌生人搭檔,練習時間又少,所以許多組都只是說話,並沒用任何特別的方式收尾。

  不少參加者的關西腔是從電視上的搞笑藝人學來的,也有人擡注重腔調,說起來反而顯得做作。關西腔說得自然的參加者大概只有一半。

  好,機會來了!由香裡一面等待,一面摩拳擦掌。

  但她完全沒想到的是,想要抓住機會,也得要同組的搭檔別扯她後腿才行。

  順序輪到了由香裡和優依,她們走到評審面前,報上考試號碼和姓名,向評審問好。優依依舊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由香裡雖然氣惱,還是站到了定位。

  她們兩個都是設定為在自己的房間裡打電話,所以由香裡盤腿坐在地板上。她在房裡講電話時常採取這個姿勢。優依則是懶散地坐在試鏡單位提供的椅子上。

  撥電話的是由香裡。她按了按小道具的手機,放到耳邊,接著優依也將手機放到耳邊。優依連按下通話鍵的動作都沒做,演技粗糙至極,令由香裡暗自氣惱。不過,優依出的錯應該不會反映到由香裡的分數上。

  「喂,優依?我是由香裡。」

  哇!好久沒聯絡了!怎麼啦?——優依該這麼回答才對。

  「……哦,什麼事?」

  冷淡的答覆用的根本不是關西腔。試鏡條件是使用關西腔交談,她這麼做等於是放棄考試,評審也不約而同地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傢伙!由香裡怒火中燒——居然給我臨時來這招!

  這場試鏡,由香裡顯然比優依有利。條件首重關西腔,優依的關西腔不過是聽由香裡說話時學來的,哪能和由香裡抗衡?

  所以優依一和由香裡搭檔,便全力扯她後腿。

  就算這樣,也不該在正式上場時打亂套好的戲啊!——這傢伙不配稱為演員。即使只是短短五分鐘的審查,即使明知對自己不利,故意破壞戲劇不是一個演員做得出來的事。

  由香裡險些怒視優依,但又及時垂下視線。此時,穿著紅色運動褲的膝蓋映入眼簾。

  ——戰隊劇都是穿紅色的當主角。她的腦海閃過了自己的幸運說。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我要打倒壞蛋當主角!

  由香裡由盤腿改成單膝豎起的坐姿,靠著變換坐姿避免冷場。

  「……我打電話打得不是時候嘛?我是來通知你要開高中同學會。」

  「我討厭關西腔,光聽到就火大。」

  優依為了妨礙由香裡演戲,不顧一切地亂回話。

  「你突然講這種話是什麼意思啊?想和我吵架是吧?」

  由香裡用丹田怒吼,優依一震,轉過頭來看她。劇情是互通電話,她轉頭看向通話方,演技便已經輸給由香裡了。

  「你以為我愛打電話給你啊?大家都不想和你聯絡,我只好接下這個工作!大家都說不用邀你來,但是老師很記掛你,沒辦法!」

  優依嘴巴一張一合,結結巴巴,大概是沒想到會受到迎頭反擊,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很好,你就繼續發呆吧!

  「你從以前就這樣,從東京轉學過來,老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家有多高尚我是不知道,但你那種瞧不起咱們這些鄉下孩子的態度真的很惹人厭。哪有人都搬到關西來了,還說什麼『關西腔很低俗,超討厭的~』?」

  「那、那是因為……」

  不知是不是受由香裡的演技影響,優依總算說了句勉強算得上對白的對白。

  「因為?因為什麼?你說啊!」

  由香裡不著痕跡地丟了條救生索給優依,但優依似乎想不出話來接,只是一直不斷重複著:「因為……」

  「——是啊!」由香裡降低聲調。

  「你爸爸派系鬥爭輸了,被貶職到關西來,媽媽也因為這個原因離家出走。你想瞞著別人,但鄰居早就知道了。你那麼惹人厭,班上還沒人欺負你,就是因為大家都同情你。」

  派系鬥爭這個一語雙關的關鍵字似乎發揮了效用,只見優依的眼睛整個吊了起來。

  「——閉嘴!不要在那邊胡說八道!」

  好,上鉤了!——一鼓作氣進攻!

  「可是!」

  由香裡大聲壓過大呼小叫的優依。

  「雖然大家都很討厭你,但老師是真的關心你,這一點你也知道吧?」

  本來這時候該停頓一下比較好,但由香裡怕留時間給優依,她又會破壞掉整段戲,便緊接著說下去。

  「老師真的非常記掛你。我知道你很討厭咱們,咱們也很討厭你,但是你能不能為了老師露一下臉?」

  現在無論優依如何亂搞,由香裡都救得回來——來吧!

  看看你最後要出哪一招?

  優依用力合上手機,憤怒地走出試鏡室。

  由香裡沒回頭去看優依,只是仔細聆聽著手機。接著,她緩緩地將手機移開耳邊,垂下眼睛望著液晶熒幕。

  「——果然不行啊……」

  她按下通話鍵,合上手機——戲就演到這裡。她站起來,向評審行了一禮。

  搭檔沒遵守審查條件,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由香裡成功度過這一關,沒把戲搞砸,讓她全身上下充滿了成就感。

  回到休息室時,優依使用的鐵櫃已經清空了。看來她為了避免和由香裡衝突,立刻回去了。

  「別瞧不起旗子劇團。」

  由香裡扯動單邊的臉頰笑了一笑,也收拾物品回去了。

  *

  試鏡結果不是郵寄通知,而是通過中介公司告知。

  「——合格?真的?」

  在講電話期間,由香裡共捏了自己的身體五次。

  「我不知道松本小姐為什麼擺出那種態度……不過,搭檔明顯放棄試鏡,你卻不屈不饒,繼續演完戲,這一點獲得製作人很高的評價。」

  這就是典型的因禍得福吧!

  「還有,演出吵架的場景應該也有加分。」

  徵求的角色屬於和主角老闆娘對立的一派,常和菜鳥老闆娘發生衝突。

  雖然也有其他參加者演出吵架場景,但由香裡和優依現實的確不合,吵起來有股不期而然的魄力。

  說來近乎作弊,但贏了就是贏了。

  優依,如果現在你人在我眼前,要我親你都行——由香裡擅自地送上了感謝。

  不過,除了錄取以外,還有個意外的贈品,就是該角色的戲份比之前聽說的還要多。這是因為製作人欣賞由香裡,特意加戲之故。

  她的心情自然是萬萬歲,但同時也閃過了一絲心虛。想當然耳,是因為想到不知能不能兼顧旗子劇團的公演。

  雖然擔心會影響排練,但她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答覆只有一種選擇,就是「請多多指教」——即使必須放棄旗子劇團的公演。

  隔了幾天,連續劇拍攝行程表寄來了。由香裡立刻拿出旗子劇團的行程表相互對照。

  雖然有一半日程相互抵觸,但在公司盡力協調之下,總算是保住了最終預演和公演期間。排練日數雖然變少了,但只要安排時間集中排練就能彌補。

  由香裡立刻打電話給巧,請他通融排練日程。

  「最終預演和公演期間我已經請製作單位排開了,其他的日子你能不能幫幫忙?」

  聞言,巧相當替她高興:「恭喜你!」立刻答應替她安排排練日。

  「千歲都是集中排練,你應該也沒問題,交給我吧!」

  好,這下子障礙消失了——正當她如此暗想之時……

  有人寄了件快遞包裹給她,寄件人是茅原。

  茅原幹嘛寄東西給我啊——由香裡訝異地拆開包裹,一看之下,簡直快昏倒了。

  箱子裡塞滿了七月公演《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的宣傳單,根據茅原一同寄來的字條上表示,共有兩千張。

  她完全忘了她還得分擔寄發宣傳單的工作。

  「收件人貼紙我替你印好了,信封、郵票和內附書信就交給你自己準備了。收據交給司或秦結算。如果你手頭沒錢,司會替你墊。——小茅留」

  見了這段電腦印出來的悠哉文字,由香裡臉上血色全失。收件人貼紙超過一千五百張,將藉由公演問卷長年收集下來的顧客名簿全印出來,就是這個數字。

  「怎……怎麼辦?」

  排練和派系都是下週開始,閒暇時間也全都排滿了打工,根本沒時間處理超過一千五百封的宣傳單。

  非但如此,門票也快開賣了,到時票券管理也是由香裡的工作。司一開始便已透過共通的聯絡留言板建立了資訊統計系統,但若不經常確認、下指示,恐怕會影響門票銷路。

  門票如果賣不好,就得再寄一次宣傳單。這時不能重複寄給已經購票的觀眾,所以也得確認購票者資訊。

  一面拍戲一面排練,哪有這種時間?

  「總……總之先去買信封吧!」

  她趁著去超市時,順路到附近的折扣零售店挑選信封。

  「買牛皮信封就行了吧?」

  文具專區的架上有好幾款信封,由香裡尋找可以放入三折A4紙的款式,其中最便宜的是一百入三百元的商品,她立刻決定購買。司平日撙節經費的訓示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架上只有五份,她叫住店員,詢問有無庫存。

  「這種信封我想再買十份。」

  「對不起,文具只有架上的這些。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調貨。」

  「需要多久的時間?」

  「嗯,大概需要一星期。」

  那還不如去其他地方買。由香裡婉拒調貨,只買現成的五份,請店員開收據給旗子劇團。

  她想等下次出門時再到別處買,但是沒時間出門。到附近的文具店一看,賣得都比折扣零售店貴,她買不下手,只能乾著急。排練的日子越來越近,劇團決定在排練開始之前再對一次詞,通知她參加。

  *

  對詞地點照例選在春川家。這次的劇本是團員總動員,除了千歲以外,所有團員都出席了。只有千歲因為排不出空檔而缺席。

  這次的對詞並非強制參加,由香裡原本也想缺席,但聽說對詞之後要討論製作人相關事宜,她決定參加了。她打算說明自己檔期太滿的困境,拜託其他團員讓她免除製作人工作。

  七月公演《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趕搭夏季列車,描述經營海之家(注7:海之家是日本設在海水浴場附近,提供給遊客租借器材、販售食品等各項服務的海邊小屋。)的一家人所發生的故事。

  這個家庭的母親二十年前在海邊意外身亡,正當家人在盂蘭盆節(注8:每年國曆八月十五日為盂蘭盆節,也是日本的中元節。)緬懷母親時,一個長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女子出現了。其實這名女子是母親小時候被過繼給別人的雙胞胎妹妹。

  二十年來,父親一直認為母親的意外是處於自己的疏失,不斷自責。雙胞胎妹妹的出現撼動了父親的心房,尚未懂事便已喪母的孩子們也對妹妹懷抱著傾慕之心。

  另一方面,母親有個好友住在附近,對這一家人而言,等於是代理母親。她對父親一直懷抱著淡淡的愛意,見一家人逐漸被雙胞胎妹妹吸引,不由得暗自焦急。共通的朋友們則是抱持著苦澀的心情守候他們。

  牧子一人分飾母親和雙胞胎妹妹兩角,茅原飾演父親,千歲、石丸飾演小孩,小宮山、黑川、秦泉寺和鈴飾演朋友,由香裡飾演母親的好友。

  這次的劇本讓牧子一人分飾兩角,諧星形象的茅原飾演嚴肅角色,對旗子劇團而言具備了許多挑戰性元素。

  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分派這麼有挑戰性的角色給我。由香裡覺得左右為難。平時她常利用搶眼的關西腔為武器搞笑,這回卻得內斂地演出苦戀別人的角色。

  這下子小牧可以放心了——由香裡指的是這回的角色安排。牧子當女主角,由香裡當女配角與她演對手戲,是千歲入團之前的固定模式。

  牧子曾經擔心千歲入團之後,或許她再也沒機會演出女主角。千歲的確改革了巧的意識,但巧不可能喪失對牧子這個演員的興趣——這件事周圍的人都知道,但牧子本人卻相當不安。

  千歲缺席,她的臺詞就由戲份沒和她重疊的女團員輪流代念。巧時而提出要求,時而聆聽,反覆琢磨。

  對完詞後,開始討論製作人事宜。

  黑川自信滿滿地拿出公關稿。他和牧子一起分擔宣傳工作。

  「這是要寄給媒體的。」

  公關稿由數張A4紙裝訂而成,封面設計和公演宣傳單相同,印著標題「旗子劇團七月舞臺劇公演《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

  「咦?還特別註明是舞臺劇公演啊?」

  小宮山漫不經心地問道。劇團的公演當然是舞臺劇,通常不會特別註明「舞臺劇公演」。

  「對於沒演過舞臺劇的一般人而言,舞臺劇是種不熟悉的傳播媒體。只寫公演兩字,有些人聽了會感到疑惑:『是什麼公演啊?』就算是媒體相關人士,也不見得熟悉舞臺劇。在封面寫清楚,讓人一看就知道:『哦,是舞臺劇啊!』比較好。畢竟我們不是光寄給舞臺劇雜誌。」

  「哦,對喔!這麼一提也滿有道理的。」

  周圍一同讚歎,只有一起製作公關稿的牧子在一旁竊笑。

  「嗯,不過這些話都是司說的。」

  「囉嗦!」

  黑川滿臉通紅地吼道,眾人鬨堂大笑:「什麼嘛!」

  公關稿上用大大的字型印著公演資訊及概要,每行之間的間隔也很寬,一眼就可以掌握內容。這樣的配置也是出於司的指示。

  司還沒接任製作人之前,旗子劇團的公關稿都是擠滿了滿滿文字,活像怕留白浪費空間似的。但司卻說那是最容易「看都不看就進碎紙機」的公關稿型別。

  「原來如此。司之前為了避免摺疊公關稿,特地用小包寄送,道理也是一樣的。」

  小宮山又漫不經心地說道,拿司的訓示來誇耀的黑川面露尷尬之色。上次見獵心喜地指責司用小包寄送公關稿是浪費錢行為的正是黑川。

  「反正!」為了掩飾尷尬,黑川高聲說道:

  「接下來包含夾發傳單在內,我們會一步一腳印地繼續宣傳下去。我們已經列出寄贈公關票的名單,如果還有其他寄贈人選,歡迎提出來。」

  在其他劇團公演時,把自己劇團的宣傳單夾在該劇團當天傳送給觀眾的節目冊裡,是舞臺劇界慣用的宣傳方法。如此大費周章恩能夠收到多少效果,不得而知。但正因為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沒人敢停用。

  「由香裡!」

  黑川突然點名,害得由香裡的回答聲音拉高了八度:「有!」

  「你現在正在拍戲吧?如果有機會,幫忙向相關人士宣傳一下,比如製作人或導演。」

  「啊,嗯……我儘量試試看。」

  ——在接下來加上但書,會不會惹人嫌啊?「但是這次讓我免除製作人的工作好不好?」之類的。

  由香裡窺探著黑川及其他團員的臉色。有沒有可以開口拜託的機會啊——

  「這次訂的劇場很小,就算場場爆滿,也不過一千兩百人左右!我們已經對外宣傳上次公演有一千八百人入場,要是預售票沒賣完,就變成吹牛啦!」

  黑川幹勁十足地上發條,團員的氣勢也隨之上升,自然而然地演變為「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加油!」的局面。

  不行,我說不出口。

  由香裡不敢在大家正來勁時潑冷水,只好曖昧地陪笑臉。

  由香裡左思右想、暗自煩惱,最後在散會後眾人離去之際拉了拉小宮山的袖子。

  「唔?」小宮山回過頭來,用眼神問她怎麼了。

  「回去的時候陪我聊聊好不好?——拜託啦!」

  「可以啊~」小宮山一口答應,和由香裡一同前往他們常去的連鎖居酒屋。

  「怎麼了?」

  小宮山一面喝烏龍燒酒潤喉,一面問道。由香裡的視線心虛地遊移著,她一面啜飲檸檬沙瓦,一面挑選詞語。

  「其實是為了宣傳單的事。」

  「哦,是你負責的嘛!怎麼,要我幫忙?」

  不愧是小宮山,一點就通。「沒這麼簡單。」由香裡垂下肩頭。

  「我根本還沒動。」

  「……根本是多根本?」

  「只買了五百個信封。」

  由香裡坦白招認,戰戰兢兢地窺探小宮山的臉色,只見小宮山猛眨眼。

  「……感覺真的有點慘耶。再不快點寄的話,門票開賣前傳單可能會來不及寄到喔。」

  雖然官網上也會公告門票開賣的訊息,但不是所有觀眾都會上官網確認。宣傳單是個重要的告知手段,不在門票開賣之前寄達提醒觀眾,便會影響售票初期的買氣。

  「我知道,但是沒時間啊!」

  由香裡半是叫罵地陳訴道:

  「拍戲被綁住的時間長,接下來旗子劇團又要開始排練,空閒時間不排打工的話,光靠拍戲的酬勞根本無法生活……一次要買幾千個信封,一般超市哪有那麼多啊?要省經費,又得去找便宜的店買。」

  「上網買最快喔,價格也便宜。」

  「我沒在網路上買過東西嘛!要是個人資料外洩,多可怕啊!」

  「沒想到你這麼保守呢。」

  小宮山笑道,但由香裡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不光是宣傳單,票券管理我大概也沒時間做……」

  票券管理首要更新資訊,必須經常類整每個團員的售票報告,公告哪個場次的票賣得較少。之前負責票券管理的司都是趁著上班之餘做這些事,還得兼做其他製作人業務,但仍然做到每天至少公告一次。

  由香裡可不認為自己能在兼顧拍戲和排練的狀態之下做到同樣的事。

  「是啊,又要拍戲,又要排練,又要打工,你也需要時間休息嘛!」

  聽了小宮山的附和,由香裡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她完全沒想到自己的休息時間。只要減少睡眠時間不就好了?

  「公演結束之前都過這種生活,會弄壞身體的。票券管理是個很重要的工作,扛著責任,壓力也很大。由香裡,你現在已經很緊繃了。」

  ——的確,由香裡已經身心俱疲了。

  「把宣傳單寄給我吧!票券管理也讓我來做,我會跟其他人說明你沒空分擔工作。」

  「咦,可是……」

  由香裡的確有請小宮山幫忙之意,但沒想到小宮山居然願意整個接手過去。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失血大放送,由香裡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反而是手足無措。

  「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啊……」

  「嗯,應該沒問題啦。我又不會有拍戲工作上門,要是我做不來,我會找人幫忙的。」

  接著,小宮山笑了。

  「由香裡,這次的工作是個大好機會,你最好集中精神去做。」

  ……為什麼?由香裡不禁語塞。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喜歡你啊。」

  小宮山的口吻活像在閒話家常,由香裡險些以一句「哦,是嗎?」帶過,又猛然瞪大眼睛。見狀,小宮山又重複一次:「我喜歡你。」語氣仍彷彿只是做個單純的回答。

  「所以我會替你加油的。」

  「你、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由香裡結結巴巴,總算說出話了。

  「別的不說,你從來不在我家過夜,不就是因為不想和我牽扯不清嗎?大家都留下來過夜的時候,就你一個人堅持回去!」

  「那是因為……」

  小宮山尷尬地抓了抓頭。

  「我很容易一時衝動,有過前科,所以……」

  「什麼前科啊?」

  「巧還一個人住在外面的時候,大家不是常到他的公寓開會,開完又直接留下來過夜嗎?有一次我半夜醒來,正好你睡在我旁邊,大家又睡得很熟……」

  「慢著!大家都在,你做了什麼!」

  由香裡忍不住往後仰,小宮山揮了揮手:「不,是未遂。」

  「雖然是未遂,不過我差點親了你。我很有把握,當時我如果親下去,一定會把整套做完。趁著大家都在睡覺的時候親熱,不是很刺激嗎?」

  「我的意願就不用管了嗎?」

  「你意外地挺容易受影響的,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聽了小宮山的指摘,由香裡一時語塞。她和小宮山長期待在同一個劇團,情史被摸得一清二楚。由香裡的習性是:除非她真的很討厭對方,否則在對方強烈發動攻勢之下,她多半會動搖。畢竟女人還是被愛比愛人更幸福嘛——開始交往後,若能孕育出愛苗倒還好,但在由香裡的愛苗滋長之前,男方往往先忍受不了而離去:「只有我在單方面地付出愛情。」

  由香裡總會忍不住想:你好不容易才追到手,幹嘛不多堅持一下啊?但她又拉不下臉挽留對方,便放他離去了。

  「要是我對你做了什麼,你一定會動搖:『既然他那麼喜歡我,我就接受他把!』」

  沒想到小宮山模仿起關西腔來,音調還挺正確的。是因為他喜歡我,我說的每句話他都聽得很仔細,所以才學起來的?話才剛說完,由香裡就動搖了。

  「可、可是你到底喜歡我哪一——」

  話問出口,由香裡又猛然醒悟過來。

  「還是算了!我不問了!」

  要是聽了瀝油,鐵定又會被影響。由香裡一把抓起包包,站了起來。

  「我要回去了!」

  出了店門,由香裡才發現自己忘了留下飲料錢,但現在要回店裡,她又覺得尷尬。

  待她到了附近的車站搭上電車之後,簡訊追了上來。

  「記得把傳單寄來我家。我不會藉此要求你和我交往的。」

  文末還加了個淘氣微笑的卡通表情符號。

  她不敢回簡訊,但是傳單不拜託小宮山寄,她又不知道能拜託誰,只好將買來的五百個信封和傳單一起寄到小宮山家。

  她猶豫著該不該附上書信,最後拿了張便條紙,在上頭寫了一句話:

  對不起,麻煩你了。

  小宮山又傳了封加了表情符號的簡訊:「瞭解。」文中還不忘加上打氣的話語:「拍戲多加油喔!」

  你幹嘛當工具人啊!由香裡遷怒似地想道。

  *

  這種時候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女性朋友。

  某個因為拍戲而沒參加排練的日子,由香裡選在睡前打電話給牧子。當時牧子已經回到家,剛洗完澡。

  『怎麼樣?戲拍得順利嗎?』

  「唔,還好……」

  由香裡在排練上央求團員為她行方便之門,心裡過意不去,說起話來自然結結巴巴。牧子敏感地聽出她聲音中的變化。

  「你該不會在顧慮什麼無聊的事吧?要是你事後跟我說你因為心裡過意不去,沒辦法專心拍戲,我可會生氣喔!」

  這種激勵法極有牧子的風範,聽了她的鞭策,由香裡心情好多了。

  「別擔心,拍戲現場一有機會,我就全力衝刺。導演也很中意我,碰上當人形背景的場景,他還會刻意找個好位置給我。」

  「那就好。」

  由香裡帶入正題。

  「其實我是為了小宮山的事打電話給你……」

  「嗯,我聽說了。」

  聽了這個回答,不知牧子聽到什麼的由香裡暗自心急。牧子接著說道:「他接下你的工作了嘛!」由香裡這才鬆了口氣。

  「他說他已經把傳單寄出去了。他擔心進入黃金週以後,寄信速度會變慢。」

  「嗯,謝謝。不過我不是要說這件事。」

  「其實是,呃……」由香裡支支吾吾了好一陣子,終於老實招認。

  「小宮山說他喜歡我。」

  「哦?」牧子的反應一派輕鬆。

  「真意外。」

  「就是說啊!」

  由香裡將一切寄託在這個如她期待的回答上,但牧子卻更正:「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沒想到小宮山真的會說出來。我還以為他不回說呢!」

  「小牧,你早就知道了?」

  「他曾經找我商量過啊!」

  聽了這句話,由香裡的好奇心又來了。

  「……商量什麼?」

  「他說他覺得就算向你告白,你也不會當一回事。」

  「為什麼啊!」由香裡的聲音之中帶有不滿之色——不說說看怎麼知道?

  「他說他積極一點,或許能和你交往,但就算交往,你也不會真心愛上他。他問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愛上他。」

  「小牧,你是怎麼說的?」

  「我對他說:『你光是跟由香裡說你喜歡她,應該無法打動她的心,不如想想由香裡最重視什麼吧!』」

  是嗎?所以他才——由香裡恍然大悟。

  每當由香裡沮喪的時候,小宮山總會適時安慰她,所以她才愛找小宮山訴苦。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時間太久,由香裡記不清了。小宮山早在那麼久以前就找牧子商量過了。

  由香裡最重視什麼?——當然是身為演員的自己。

  小宮山說話時掌握了這個要訣,所以無論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由香裡聽起來都大為受用。

  「我該怎麼辦……」

  「他要求你和他交往嗎?」

  被牧子一問,由香裡才發現小宮山並未提出這個要求。

  「沒有。他只說……他喜歡我,會替我加油。」

  「那你根本不用急著給他答覆啊!」

  「可是我會耿耿於懷嘛!」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

  牧子用興趣缺缺的聲音推了由香裡的背一把。

  「是啊!我懂了——謝啦!」

  牧子滿不在乎地說了句「不客氣」,結束通話電話。

  趁著上緊的法條還沒轉完,由香裡吸了口氣,打電話給小宮山。現在接通的話——我就可以靠著這股衝勁問他。

  「喂喂喂!」

  小宮山的聲音聽起來喲對岸焦急,大概是因為慌忙接起電話之故。

  「你喜歡我哪一點?」

  由香裡劈頭就問,小宮山在電話彼端沉默下來。過了片刻之後——

  「對演戲很貪婪這一點。」

  小宮山總是不著痕跡地說些令由香裡開心的話來稱讚她,總是認同她希望獲得認同之處。

  就算這是牧子的主意,但正確找出由香裡最執著的事物的,卻是小宮山自己。

  「論靠演戲吃飯的意識,你是團員中最強烈的一個。每次試鏡落選你都很沮喪,也真心把團員當成競爭對手。」

  「……我只是在嫉妒而已。上次也一樣。」

  我落選了,秦泉寺卻接到鏡頭那麼多的工作。由香裡妒火中燒,才邀隨時原因安慰她的小宮山過來。

  「你很懂得怎麼安慰我,所以我就利用你。」

  「因為我做了許多讓你肯利用我的努力啊!」

  「豬頭。」由香裡忍不住衝口說道——別說這種話,會害我愛上你。

  「我可以問你……是因為哪件事而喜歡上我的嗎?」

  「你的口頭禪。」

  小宮山立刻回答。

  「你以前不是常說你最討厭別人拿演戲當貧窮的藉口嗎?」

  由香裡以前的確常在劇團裡說這句話。她看見其他團員像在互舔傷口似地發牢騷,心裡覺得煩,便說這句話來平潑他們冷水。所以離去的團員之中,有好幾個人見了她都退避三舍。

  「我頭一次聽到這句話時,覺得這個女人好厲害。」

  「厲害什麼?居然敢做這麼惹人厭的事?」

  「這也是一個理由。」

  小宮山坦承,接著又說道:「不過更重要的是……」

  「你不把演戲當成貧窮的藉口。演戲演到很窮,代表自己沒本事,而你正視這個事實,正面迎戰不逃避,實在太帥了。」

  這回由香裡可不能罵他豬頭了。過去為此疏遠她的人不少,但為此而表示喜歡她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

  「聽了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是半桶水。我以前自恃長得不錯,戲耶演得不錯,無論去哪個劇團都能分配到好角色演,就得意忘形起來了。但是仔細一想,我試鏡老是落選。我本來以為這種東西是靠機運,但其實是我的實力還不夠讓機運找上門來。」

  沒特色的八十分。如此自嘲的小宮山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能在團員門前談笑自如?

  「正視事實真的是件讓人沮喪的事。我一開始只覺得你很厲害,但當我發現你並不是特別堅強,而是弄得遍體鱗傷也要正面挑戰之後,就愛上你了。」

  「那你幹嘛不說啊?」

  「我覺得你不會當一回事啊。」

  他說的理由和牧子轉述的相同。

  「只要追得勤快一點,要追到你我想是沒問題。但,不是很痛苦嗎?我希望你也能愛上我。」

  只有我在單方面地付出愛情——在過去的數個短命戀情中,男方總是對由香裡說這句話。

  「看著好幾個人和你交往,最後又面臨破局,我一直在想,怎麼樣的男人才能讓你動心,我猜應該是和你一樣執著於靠演戲吃飯的人,所以就學你到處去試鏡……」

  「但是我無法像你一樣對演戲感到飢渴。」小宮山笑道。

  「我沒有屢敗屢戰的鬥志,我只會想:『啊,我只有這點本事,那就算了吧!』而且,我也無法像你那樣真心忌妒其他團員。聽見團員接到了好工作,我只會舉得:『很好啊!』所以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大家接到工作才常會告訴我。」

  ——的確。

  告訴小宮山,他都會準時收看,也會說些正面的感想。除了由香裡以外,也有許多人喜歡利用他。

  「我的個性不太適合競爭,長相和演技都是沒特色的八十分,又沒毅力,根本成不了『能靠演戲吃飯』的演員嘛!兩個無名演員交往,應該沒什麼前途可言吧?」

  「……但是也有俗話是這麼說的啊!『有錢沒錢,討個老婆好過年』。」

  搬出這句俗話來,正代表她在「積極」考慮小宮山。

  「可是,要是在一起,沒毅力的我一定會扯你的後腿。我想了又想,就去中介公司取消我的登入了。」

  「什麼時候的事!」

  由香裡在電話這一頭瞪大眼睛。她完全沒聽小宮山提過。

  「千歲來了以後。」

  是誰先稱呼千歲為深層衝擊的?沒想到連團員中最吊兒郎當的小宮山都被擊潰了。

  「她在本業那麼紅,參加排練的次數只有大家的一半,但是對詞時總是準備萬全以後才來,對吧?我這才知道,啊,原來這就叫專業,我絕對辦不到。這不是千歲的錯,而是我真的覺得『對不起,我辦不到』。」

  「慢著!你對我的心意居然輸給千歲的壓力?」

  由香裡忍不住責難,小宮山連忙說道:「不是啦!」

  「多虧了千歲,我才發現自己努力的方向是錯的!我雖然喜歡演戲,但要問我想靠這一行吃飯嗎?其實也不然……而且,司對進去吹毛求疵,讓我開始認真考慮將來;我這樣漫無目標地繼續演戲,行嗎?」

  這個念頭應該不止小宮山,大家都這麼想。黑川會主張分擔製作工作,應該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

  「在我深思熟慮之後,我改變方針了。」

  「怎麼個改變法?」

  「學習茅原的態度。」

  這句話淺顯易懂。換句話說,就是把演戲當興趣。由香裡這才想起小宮山曾經問她為何對秦泉寺那麼嚴格,卻能接受茅原的態度。

  「這樣我就能全力替你加油,你累了,想依靠我的時候,我也能支援你。比起無名演員,我覺得你應該更喜歡這樣的男人。」

  推銷話術挺高明的。

  「所以……」

  和我交往吧!他應該會這麼說吧?如果他這麼說——

  由香裡靜靜地等待小宮山的下一句話。只聽見小宮山說道:

  「如果你願意和我交往,隨時跟我說。我這陣子都會死心塌地等著你的。」

  「慢著!」

  由香裡忍不住對話筒全力吐槽。

  「一般人這時候應該會說『和我交往』才對吧!」

  如果你想交往,就自己主動開口吧——說穿了,小宮山的意思就是這樣。表面上看起來身段放得很低,其實根本是高姿態。

  「因為就算是別人對你發動攻勢,也一樣可以追到你啊!你就是這種戀愛模式的人嘛!如果不是你主動選我,我無法相信你是真心喜歡我。」

  被這麼一說,由香裡無法反駁,因為她已經前科累累了。

  「怎麼樣?想和我交往嗎?」

  「這種情況之下誰會說想啊!老奸巨猾的八十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小宮山笑了。

  「我不會催你,你慢慢考慮吧!在我找到更喜歡的女孩之前,我都是你的。」

  小宮山巧妙地擡高自己的身價之後,才結束通話電話。

  討厭鬼!由香裡也不甘示弱地結束通話電話。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才想起忘了為傳單的事致謝,又不情不願地打了封簡訊。

  「讓我慢慢考慮吧。謝謝你替我寄傳單。」

  回覆簡訊立刻傳來了。

  「不客氣,我愛你~」

  文末還加了個笑著揮手的表情符號。

  見了這個悠哉的笑臉,由香裡不由得火大,用手指彈了彈液晶熒幕。

  *

  「媽如果還活著,是不是就像那樣呢?」

  「一定是,因為她們是雙胞胎嘛!叔叔和阿姨也說『秋子小姐長得和春子一模一樣』啊!」

  「可是……我總覺得有點不一樣。秋子阿姨的確很溫柔,但有時候和她在一起,我總覺得心裡好慌。」

  (於海之家)

  「你的臉雖然和春子一樣,但不是春子!回去!別用和春子一模一樣的臉迷惑徹也、夏美和洋太!」

  「我偏不要。」

  「為什麼!你又不愛徹也!」

  「爸媽嫌雙胞胎不吉利,把我過繼給別人——但姐姐卻在原生家庭裡倍受呵護,嫁了個好老公,在被愛的狀態之下死去,太不公平了。姐姐死了,她的東西當然該由我這個妹妹接收啊!」

  (於深夜的海邊)

  「對不起。我一直把你當成春子的替代品,不斷地尋找你和春子的不同之處,不斷地為了你們的不同而失望。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一輩子都會尋找你和春子的不同——這樣不行,我不能對春子的妹妹做這麼殘忍的事。」

  「啊,夠了!春子、春子、春子、春子!春子已經死了,你們卻還是滿嘴春子!好,我懂了。這種被死人束縛的家,送我我還不要呢!」

  「對不起。」

  「和死人長得一樣的女人就此消失,你還是去找活著的女人吧!在你身邊不久有個死心塌地的女人嗎?」

  「——謝謝。」

  (於深夜的海之家)

  《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

  演出

  ·佐佐木徹也(佐佐木家·父)……茅原尚比古

  ·佐佐木春子/中島秋子(佐佐木家·母/雙胞胎妹妹)……早瀨牧子

  ·佐佐木夏美(佐佐木家·女)……羽田千歲

  ·佐佐木洋太(佐佐木家·子)……石丸翼

  ·益田惠美(春子的好友)……大野由香裡

  ·高畑周平(徹也和春子的朋友)……小宮山了太

  ·冢本升(徹也和春子的朋友)……黑川聖人

  ·木內德郎(徹也和春子的朋友)……秦泉寺太志

  ·小山瞳(徹也和春子的朋友)……清水鈴

  以全場次票券完售為目標的《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只剩幾個座位沒賣出,門票幾乎售光,入場人數達一千零八十三人。

  收入為二十五萬七千二百元。物販的收入不如預期,是因為劇場規模小,大廳也狹窄,無法擺設大攤位。見了人山人海的賣場,為了避開人潮而走出劇場的人遠比留下來排隊的人多。

  負債餘額為一百九十萬五千六百元,除以剩下的三次公演,平均一次得賺六十三萬元才能還清欠款——門檻比二月公演時高出了近十萬,令團員個個垂頭喪氣。

  其中收穫最多的就是由香裡。

  她演出的午間連續劇導演前來劇場看戲。這次的公演,由香裡的角色是說標準語,正好可以展現她不止會說關西腔,也能說標準語。其實由香裡也很希望製作人能來看戲,但看來似乎太過奢求了。

  「話說回來,這樣我根本不能盡情高興嘛~」

  由香裡發牢騷的物件依然是小宮山。這次公演,小宮山接手她的製作工作,她為了表達謝意,便邀小宮山來家裡吃她親手做的料理。由香裡也增添了其他團員的負擔,而這部分就留待以後再補倉。

  「這是兩碼子事啊!你就儘量高興沒關係啦。再說,或許那位導演未來也能成為旗子劇團的人脈啊!」

  在這個業界,小小的機緣或人脈都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發展。

  「你在外頭有好表現,正好可以成為旗子劇團的招牌。你不用顧慮那麼多,好好加油吧!大家也是這麼想的。」

  那出午間連續劇是長壽的系列劇,播出檔期很長,因此由香裡的登場期間也長。由香裡已經和其他團員說好,下回公演分配給她的製作人工作儘量控制在她能夠負擔的範圍之內。

  「嗯,我會加油的。欸,這集我演得怎麼樣?」

  由香裡登場的集數在前一陣子開始播映,小宮山總是定時收看,並向由香裡報告感想。

  由香裡向小宮山討感想,說著說著,又錯過了末班電車。「糟了!」小宮山連忙起身。

  「沒關係,你就留下來過夜嘛!」

  「你已經知道我不能留下來過夜的理由了吧?」

  小宮山恨恨地瞪著由香裡,由香裡丟出準備好的答案。

  「要是你一整晚都規規矩矩地守夜,或許我會答應和你交往喔!」

  「……此話當真?」

  小宮山又坐了下來,但還是一臉懷疑。

  「你就慢慢守夜吧!反正夜晚還很長。」

  由香裡滿不在乎地替小宮山斟了杯便宜的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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