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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聖少女(第三卷)》第7章
  等我們終於回到維也納已經是十二月初的事了。我很擔心小路的術後狀況,再說火車停駛,因此讓我們在拿破崙軍佔領下的耶拿大學多待了將近兩個月。

  居留大學的期間,我擔任起臨時講師,幫黑格爾等人分擔一些工作。聽說薩爾斯堡鬥魂烈士團在各戰地問巡迴義演,無論走到哪裡都大受德意志人或法軍將士的好評。

  到了十二月,圖林根各邦國和薩克森公國向法蘭西投降。這時的普魯士等同赤身裸體被迫簽下極為屈辱的和約。不過這讓通過萊比錫、德勒斯登的南向鐵路復駛,對我們而書是件大喜事——終於能回維也納了。

  「歌德老師……關於我之前請您移居耶拿或威瑪的事,可以再考慮看看嗎?」

  黑格爾聽聞鐵路復駛的訊息而不捨地來找我。這讓我想起我還沒回威瑪看看呢。

  我低下頭想了想,拾起靦腆的笑臉回答:

  「不了,我還是想住在維也納。」

  「我想這裡環境清幽,老師也很熟悉圖林根地區的新鮮空氣,對創作應該很有幫助。而且……路德維卡小姐也可能需要留在這裡繼續治療——」

  「真抱歉,你們這麼關心我,還替我把舊屋保持得乾乾淨淨,但是……」

  我稍微緩了一下。這實在很難說出口,卻又不得不說。

  「歌德……已經死了。」

  黑格爾的臉色頓如死灰。

  「對不起,突然說這種話。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這樣想。這是為了我好、為了你們好,也為了歌德好。」

  我想起那時小路抓住我手腕時的痛。即使記憶就要遭梅菲消除,小路仍不願放開我的手。

  「沒那回事吧,您只是恢復年輕——最近不是還活力充沛地寫了很多新作嗎?」

  我搖搖頭。

  即使我的過去和記憶都被侵蝕得殘缺不全,幾乎失去一切支撐,站也站不穩——但我還是YUKI。我不能捨棄身為YUKI的自己,絕對不行。這麼一來——

  「其實我……對,我的身分是歌德……但更像他的兒子,只是個繼承人。原本的約翰·沃爾夫岡——已經死了。」

  那是屬於死者的名字,就讓它靜靜安眠吧。

  「感謝你們的照顧。」

  我鞠躬致謝,然後開朗地補充:

  「我這不是和各位永別的意思,只要有空——」

  「請老師一定要回來!」「我們隨時都能安排老師臨時授課!」「名譽教授的帽袍也都已經準備好了!」

  一大票人推開講堂門衝進來包圍我。哲學院、文學院、神學院、醫學院……教員和學生都熱淚盛眶地搶握我的手,左一句「請老師一定要再回來!」右一句「我們都會等老師回來!」讓我快要壓不下澎湃的情緒,咬脣強忍。

  「可以請老師向韋伯閣下轉達我們的感激嗎?」

  「就、就是啊。他一看我們要道謝,就會很不高興地跑走呢。」

  「他可是保護我們校園的大恩人啊。」

  「之前我光是向他敬禮,就被他罵了一頓。」

  我忍不住笑了。

  「你們應該想不到那個人其實非常怕羞吧。」

  在我應付握手攻勢時,有個白袍老人撥開人群上前來。

  「歌德老師,請收下這個。」

  那是為小路的手術主刀的醫學教授,他將一本厚厚的簿子放在我的手上。

  「我們把想得到的藥和療法都寫在這裡面了。假如維也納的醫師靠不住,請老師隨時打電話回來,我們一定會立刻趕過去。」

  醫學教授握緊了我的手。

  「路德維卡小姐一定——一定會康復的。」

  我忍著淤積在心中的悶痛,點了點頭。

  ※

  在維也納等著我的是一如往常的生活。報社、出版社和劇院經理人很快就找上門來,用稿期將我的日程表填得烏漆抹黑;都還沒去接貓咪,它們就自己跑來討飯吃;舞會的邀請函也多到讓人頭痛。

  唯一和過去不同的,是隔壁不再傳來鋼琴聲。

  回來後第二天,我終於整理好行李、處理完這些時日堆積的各種手續,抽空去拜訪海頓師父,感謝他為我們照顧貓咪。

  「我讓它們和狗或牛對戰來鍛鏈戰力,現在五隻都強悍得讓人刮目相看羅。我在教育方面也很有一手呢。」

  「難怪它們催飯的叫聲都變得像獅子一樣凶暴……」

  最小的麒麟尾黑貓和其他四隻搶飯時,已經不會被排擠而落得吃不到飯,這一點倒是很值得感激。

  但是貓的事聊不了多久,話題很快就轉到小路身上。

  「她還沒醒嗎?」海頓師父滿面愁容地問。

  「不……醒是醒了。手術很成功,肚子上的傷也癒合了。」

  一想起小路的狀況我就難受。她現在應該是在隔壁房間,坐在鋼琴前默默看著黑白相間的琴鍵一動也不動吧。

  「可是,對她詭話她也完全沒反應,簡直像——」

  我抿起了嘴。

  因為我腦中蹦出的詞實在太切合現況又不祥。她簡直像個活死人。

  海頓師父也從鼻子噴出長長的氣,將整個背沉入沙發。

  「活著的死人,死了的活人,閣下身邊怎麼都是這種人物啊。」

  這實在不像玩笑話。師父眉間的皺紋就像河泥乾透的龜裂那樣深。

  我認為該親自確認清楚,就打電話到林茲的醫院問過了。在那裡住院的米歇爾·海頓果然是在八月十日過世的,還特別囑咐院方不要聯絡弟子。

  真是周到得令人反感。

  「米歇爾那個蠢蛋……」

  海頓師父感傷地低語,我不發一語窺視著師父的表情。

  接獲弟弟死訊時,師父臉上沒有半點驚訝或難過,只是默默點頭,進房裡彈了首E小調鋼琴奏鳴曲。

  其實你一開始就發現了吧?

  我沒問出口,問了也沒用。

  當我們都窩在沙發上想著故人時,客廳的門開了。

  「師父,新年彌撒時,如果把團員拆成兩組,加倍演出場次——」

  是卡爾,看來是來討論工作事宜的。他回維也納後就在宮廷、教會或各地沙龍奔走,積極為鬥魂烈士團爭取演出機會,連停下來喘口氣都沒有。

  「什麼啊,浮士德你在啊?路德維卡狀況怎麼樣?說話了嗎?」

  卡爾還是卡爾,問話方式依然直截務實,不多帶情感,讓人放心。不必煩惱回答時該模糊多少,只要搖頭回聲「還沒」就行了。

  「這樣啊。」卡爾雙肩稍稍垂下。「我想差不多能辦場協奏曲演奏會了。票房絕對有保證,所以我想配幾首不知是否會受歡迎的曲子試試反應,但那也得等到路德維卡能夠工作才行。」

  「卡爾,你回來之後怎麼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海頓師父語氣凝重地忠告。

  「你不覺得該先為米歇爾辦場安魂彌撒嗎?工作排這麼緊湊,要怎麼撥時間為師父演奏?」

  「在維也納為米歇爾師父辦安魂彌撒吸引不到聽眾,不回薩爾斯堡辦根本是賠本生意。」

  「混帳!追悼自己的師父怎麼可以用錢來衡量!」

  我也對卡爾過於現實的想法有些意外。

  「這樣不對嗎?我們可是職業音樂家啊。」

  卡爾板起臉回話。

  「米歇爾師父也教誨我們,要努力鍛鏈、賺錢,為奪回薩爾斯堡而戰需要很多錢啊。」

  「我想你是曲解了米歇爾的用意。」

  「約瑟夫師伯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現在是代理師父,而且我跟著米歇爾師父修行了這麼多年,比誰都還要了解師父的想法啊。」

  卡爾又不甘地說聲「我比誰都還……」之後才猛然回神,深深低頭。

  「對不起,我太過分了。」

  「不用道歉。」

  海頓師父雙手抱胸說,

  「你說的沒錯,你是米歇爾的嫡傳弟子,當然最瞭解他。但你不覺得這樣的你更該為他辦場彌撒嗎?」

  卡爾的臉蒙上一層深深的陰影。

  「……我沒學過。」

  「……嗯?」

  「我沒學過米歇爾師父的安魂曲。我沒樂譜,師父沒給我。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用別人的曲子吧?」

  相信我此刻浮現的表情和卡爾一樣淒涼。那時候卡爾對師父泣訴的最後一句話,如今仍在我耳畔縈繞不去。

  ——我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請師父教我啊。

  我好想放聲問「為什麼」

  你為什麼不見自己任何一名親愛的弟子一面,卻找上了我?為什麼都設法延長你那虛假的生命來到維也納,卻只是以令人發毛的事務性態度,收集完能讓自己與波麗娜對戰所需的資訊就匆匆離去?你不知道卡爾和鬥魂烈士團的每一個人有多難過嗎?

  繼續留在這裡,我恐怕會將心裡的憤慨全說出口,所以默默致意就想離開客廳。

  這時,電話響了。

  「歌德閣下,莫札特找你。」

  海頓師父接了電話並喊住我。

  「還要你帶卡爾一起過去。」

  我和同樣正要離開客廳的卡爾疑惑地對看。

  「他有說為什麼嗎?」

  「他說他終於把清冊整理好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就是了。」

  我和卡爾一進瑞士花園鬼屋的地下游戲間,尖笑立即迎面撲來。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札特腳踩房間後頭的沙發,一口氣跳過寬敞的遊戲間並在我們面前著地,將手上厚厚的簿子砸在撞球檯上,帶動一股輕輕吹起卡爾劉海的氣流。

  「我終於列好清冊啦!無論音樂界有多麼廣大,能夠只用一個半月的時間就將這麼多樂譜編列成完整清冊的,也只有我這個天主所愛的男人(阿瑪迪斯)吧!」

  卡爾錯愕地看著厚重筆記本的皮革封面,我的目光也在筆記和莫札特之間來回。

  「……你說的是什麼的清冊?」

  我代替愕然佇立的卡爾這麼問,莫札特就拍了一下封面驕傲地說:

  「這可是我莫札特的未發表曲全集啊!歌德,你在出版界人脈很廣吧?好好幫我推銷一一到時候絕對會造成空前的大轟動啊!」

  莫札特的未發表曲?這麼厚一本,到底有幾首?怎麼突然做這種事?即使滿頭問號,我還是難掩興奮將手伸向封面,卻被卡爾搶先一步。他粗魯地快速翻了幾頁,接著突然高高揪起莫札特的長袍衣領。

  「你這個臭堂姊夫想騙誰啊!」

  「慢、慢著,不要動粗嘛!」

  「少廢話!這些——明明全都是師父的曲子啊!」

  錯愕的我翻了翻筆記。我的音樂造詣沒好到能一眼就從樂譜看出是誰的曲風,不過卡爾是米歇爾師父的大弟子。這時,領子還被揪著的莫札特誇張地笑了起來。

  「呀哈哈哈,看來是露出馬腳了。」

  「那當然,你以為我跟著師父幾年了!」

  「佩服佩服,有一套,我認輸。這些曲子都很棒,我們曲風也接近,讓我又想用我的名義發表,讓世人更崇拜我,不過這招果然騙不過韋伯呢。」

  「老實說,堂姊夫你替師父編清冊到底是什麼意思?」

  卡爾氣得幾乎要勒死莫札特,只可惜他早就死了。即使被勒住脖子,莫札特也是一派輕鬆地回答:

  「米歇爾老師來維也納時就大致幫我打了一個底,之後我就一直寫到現在了。」

  卡爾的手從長袍衣領滑落到簿子封面上。原來是那時候嗎?我瞪大了眼。師父找莫札特詢問地縛靈的能耐時,最後一個出房間的他不是一邊和莫札特閒聊一邊寫筆記嗎?

  「……所以你們寫的不是訓練單?」

  「怎麼可能。他託我做這個以後,我就埋頭苦幹了一整個月呢。畢竟我生前欠了米歇爾老師很多人情嘛。」

  莫札特笑道。這可是米歇爾·海頓的傑作集,非常貴重喔:

  莫札特說完就將簿子塞到呆若木雞的卡爾手上。卡爾不斷用手掌感受皮革封面的觸感,翻頁的動作也變得像撥奏琴絃般輕柔。

  「這個……」

  卡爾嘶啞地低語,視線放在樂譜上不動。

  「你要我拿這個做什麼?師父留了什麼話嗎?是要我為他演出還是出版?」

  「都不是。他一句話也沒留,只是在最後一頁寫了點東西給你。」

  卡爾旋即闔上簿子翻面,翻開封底。

  五線譜上是米歇爾師父以難以想像的工整細緻字跡寫下的遺言。

  給我門下全體弟子

  為師的已經不在人間,你們還記得鍛鍊,記得鬥魂嗎?不必我多操心吧?雖然大哥和沃爾夫一直不懂,但我真的不打算為流傳後世而出版我的作品.一來那些都是受人之託而寫的無聊曲子,二來音樂會隨時代改變,而最大的原因,是我已經留下了我心中的最高傑作。當然,卡爾,那就是你,以及整個鬥魂烈士團。

  無論是音樂的流行如何變遷,拳的威力,勝利的滋味和金錢的力量也將永遠不變。所以我總是告訴你們,要鍛鍊,要賺錢,要奮鬥,而你們也努力學習,歌唱,鍛鍊,讓我極為自豪。

  但是將你們送到維也納,遠遠觀察你們一陣子之後,我發現自己錯了。

  卡爾,你接觸到許多全新的面孔,發現了我從未教導你的全新喜悅和苦惱。當我聽聞你有志作曲時,我相當驚訝,也為自己的傲慢深深慚愧。我在這裡老實說了,我過去不認為你是我的最高傑作,這樣的想法使我沒有全心鍛鍊你,成為你成長的阻礙。老是把鍛鍊掛在嘴邊的我,竟在不知不覺中忘了鍛鍊自己。你還將不斷成長,遲早會超越我的想象,現在的你絕對還沒站在巔峰。你要鍛鍊,鍛鍊再鍛鍊!打碎自己的枷鎖、拘束、牢籠,奉自由之名鍛鍊不懈,人的強韌永無止境!我現在最想告訴你的就是這點,雖然我已身骸破敗。

  因此,我指名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為見證人,卡爾·馬利亞·馮·韋伯為繼承人,特立以下遺囑。

  一:我將記憶所及之本人作品寫與此冊,並讓與繼承人,助其精進鍛鍊,非為留名後世。

  二:我任命繼承人為海頓流米歇爾派派主,給予襲名第二代約翰。米歇爾。海頓之權利。

  三:與前項生效前,我以派主身份下最後一道命令,撤銷「奪回薩爾斯堡」之最高命令。你們應自由生存,自由鍛鍊,自由發揮,不該受限與我的怨恨。

  生為鬥魂,死為鬥魂。

  約翰·米歇爾·海頓

  讀完遺書的卡爾臉上有如將糖球丟進火中似的顯現各種色彩,然後一併消失。他更將那團火整個咬碎、嚥下,閉眼片刻等待熱度退去。

  當那對眼睛再度睜開,他驟然撕下寫有遺言的最後一頁,再當著錯愕的我和莫札特的面,將譜紙對撕成兩片、四片、八片,狠狠甩在地上。

  在空氣都彷佛為之扭曲的沉默中,莫札特開了口。

  「是什麼讓你這麼生氣呢?」

  「遺書啊!」

  卡爾怒罵:

  「撤銷奪回命令?開什麼玩笑!」

  他的聲音逐漸被熱淚打溼。

  「你以為我——我們是因為命令才和該死的法軍拚死拚活嗎?少瞧不起人了!我們也和你一樣用全部的生命愛著薩爾斯堡啊!我們只是跟著你追逐一樣的夢想,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不懂!」

  雨點般的淚滴一顆顆滲入遺書碎片中。

  「什麼叫派主啊,混帳東西!第二代算什麼,誰要那種垃圾頭銜!我到死都是你的代理師父,什麼遺言全是狗屁!我要不斷不斷不斷不斷演奏你的曲子,把它們全都傳到千年以後,讓你在那個世界也頭痛得滿地打滾!」

  卡爾宣洩出滿腔情緒,彷佛要藏起哭得火紅的雙頰般轉身,粗暴地抓了樂譜就跑出遊戲間,腳步聲竄上階梯遠去。

  我被他話中餘熱感染得一度無法呼吸,盯著闔上的門一會兒,再低頭看看腳下殘破的碎頁。莫札特表情蒼涼地搖搖頭,蹲下舍起一張紙片。署名米歇爾的部分被兩滴淚大大地暈開。

  將故人的名字留在大地之下,要託付給塵者的只有想法與歌曲。若不是這樣,大地將會被悲哀埋沒。

  ※

  很快的,我在維也納的第三次聖誕節就要來了。

  連日的降雪將步道鋪石、路樹下的草皮、教堂尖塔和運河畔連綿的倉庫等一切都塗上了厚厚一層白。

  「……小路,飯煮好羅?」

  我用餐盤盛著蒸氣冉冉的湯,一進隔壁房門就聞到甜得刺鼻的花香。穿過樂譜和紙箱堆得快無路可走的房間到了寢室後,我在邊桌放下了餐盤。坐在床上凝望窗外銀白世界的少女緩緩轉過頭來。

  她琥珀色的瞳眸花了一段時間才定在我身上,接著似乎想做點表情而蠕動脣瓣,但並不夢利,只能對我投射呆滯的眼神。

  「今天冷得快結冰,聖誕節又快到了,所以我做了蓄茄燉肉來補一下。」

  我坐到小路身邊,為她供上稍晚的早餐。她會在湯匙靠過去時張口,會吞下嘴裡的東西,也會在問她好不好吃時,在嘴裡翻攪幾下並想回答什麼般發出「啊……」的聲音。有時還會深深地注視著我,兩隻手緊緊抓住衣襬。

  不過,她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話,也不想下床,只對鋼琴有些微反應。她偶爾會摸摸琴蓋邊緣,彷佛在搓揉傷口減緩斷臂的幻痛。

  手術後醒來的這兩個半月,她都是這個樣子。

  我常想,她會不會是獨自陷入一個時間流速與我們不同的世界。她聽得懂我們的話,會思考答覆、選擇用詞、回想發聲方式,但等到好不容易能開口,時機早就過了。感覺上這樣的事一再重複,讓她非常受挫。看見她能夠看人、開口,舌尖卻只能欲振乏力地打顫,讓我難過得每個臟腑都為她揪痛。

  「路德維卡小姐正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梅菲說道:

  「被某人從另一時空帶來的她,靈魂和這個世界的連結本來就不強。而她又發現、意識到了隱藏的路德維希人格,並與自己視為一體,還陷入〈費德里奧〉的情節之中。現在的她究竟是路德維卡、路德維希還是費德里奧——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的靈魂離得太遠,任何人的話語或意念都傳不進心裡,只能任憑這副空皮囊一點一滴侵蝕她的生命。

  「那我該怎麼喚回她?」

  我忍不住問。過去那有如生命之火躍動的豐沛長髮,現在卻像塊冰冷的墓碑。儘管一看就心痛,我還是得時時陪著她。

  「如我之前所言。」梅菲也沉著臉回話:「憑我是辦不到的,YUKI大人您也不行。只有召喚路德維卡小姐過來的惡魔,或者是……」

  就這樣,十二月枯燥地過去,聖誕節到了。

  我為剛吃完番茄燉肉的小路擦嘴,將邊桌推回牆邊時發現床頭不知何時多了個黑黑的人影。

  「這樣不是也挺幸福的嗎?」

  梅菲挽起一縷少女的紅髮,任其從指縫滑落。她的表情和眼神都不帶笑意,不像在鬧著玩。

  「安安靜靜的路德維卡小姐就像娃娃一樣可愛,我每天早晚替她沐浴更衣時,又能恣意撫弄那珍珠般的肌膚——」

  「別說了,我不想聽。」

  梅菲拍動兩下長滿黑毛的耳朵,倚上了我。

  「或許這對路德維卡小姐而言也是種幸福呢。」

  「我叫你別說了!」

  梅菲無視我的憤怒,繼續說:

  「想接觸路德維希的記憶和為費德里奧安排那種結局的,都是路德維卡小姐自己。如今懷抱那兩個假靈魂的她,會不會就是她心目中的模樣呢?」

  我搖了頭,不停地搖頭,彷佛要甩去梅菲的話,但她不肯住口。

  「即使路德維卡小姐現在是這副模樣,音樂應該也還在她心中沸騰。她對鋼琴表現出的些許興趣就是最好的證明。再不用多久,她就會重新提筆作曲吧。為此,為得到路德維希的絕望痛苦以及從中湧現的音樂,路德維卡小姐才希望患病——」

  我用力抓住梅菲的手腕。

  「不對。事情——不會是那樣。」

  梅菲的臉上露出惡魔的微笑。

  「YUKI大人您其實也知道,路德維卡小姐是回不來了。您之所以還四處奔波、爭取、掙扎,是因為她救了您一命,因為是您讓〈費德里奧〉成為現實。為了沖淡罪惡感——」

  「不對!」

  我將手握得更緊,面板上沾滿一層冷汗。

  「不對,不是這樣。就算小路是自己希望這樣子,我也絕不同意。」

  我感到有種東西在我腹底沸騰冒泡。

  那是渴望,以及——魔力。

  「我、我喜歡的小路……是愛笑、愛生氣又愛哭,創作音樂就像呼吸一樣簡單,擔心貓的樣子卻又很蠢,會對我的詩或戲劇打從心裡興奮、哭泣、歡笑,是那個全力揮灑人生的小路!」

  無論他人有何期望,怎樣憎恨、抗拒,我都不管。我要憑自己的意志找回小路。

  「即使貝多芬未來的音樂都不會誕生,您也無所謂嗎?」

  梅菲的聲音溼滑地溜進我的耳道。我回視惡魔的紅眼回答:

  「無所謂。」

  梅菲的眼像咀嚼我的話般慢慢眨動。

  「就算之後應該會出現的〈命運〉、〈田園〉、〈槌鍵琴〉(Hammerklavier)、〈大賦格〉、〈莊嚴彌撒〉都沒了也無所謂。小路不是路德維希,只是他的繼承人而已。」

  我吞下僵硬的氣息,轉化為言語後吐出。

  「小路她只要——做她自己的音樂就行了。」

  梅菲死心似的搖頭嘆氣。

  「但是,YUKI大人。」

  她掃視寢室鋼琴上的樂譜和檔案後說:

  「關於是誰召喚路德維卡小姐,您不是什麼線索也沒找到嗎?這一個月來,您將她的舊譜、書信、筆記全看過一遍了,可是什麼也沒有吧?」

  我咬著脣點頭。梅菲將手搭在我肩上,將胸部貼上我的上臂。

  「那您又是為什麼呢?明明做什麼都白費力氣,為何您還要繼續呢?」

  為什麼呢?我想。

  愈是引發我的渴望、讓我動心、儘可能燃燒魔力,就愈接近梅菲身為一個惡魔最想要的結局。為什麼——為什麼還用這麼認真的眼神要我放棄小路呢?

  「並沒有白費。」

  我用力回視惡魔的紅眼,不讓意志有所動搖。

  「我的確什麼也沒找到。無論看了幾次樂譜、翻了幾遍書信,都沒發現新的事實。」

  「那您——」

  「可是,我並不是為了發現什麼而去尋找的。」

  梅菲的黑色狗耳輕輕浮起,眼睛眨動幾下。

  「我想找的,是缺少的東西。」

  我伸出手從鋼琴上抓來一疊樂譜。那是已出版的鋼琴奏鳴曲譜,有路德維卡·馮·貝多芬第一號F小調、第二號A大調、第三號C大調……

  「你還記得小路的〈熱情〉(Appassionata)將會是鋼琴奏鳴曲的第二十二號嗎?」

  「……是的。」

  梅菲疑惑的眼在我手中的樂譜上溜轉。

  「前面缺了一首。就我所知的歷史中,〈熱情〉是二十三號,缺了一首。在這個世界,其中一首被人抹消、掩藏了。」

  我感到經過我舌尖的話語帶電似的麻顫,魔力正溢流而出。

  「而我發現了那是什麼。某個人物——和貝多芬有關的某個人物改寫了現實,抹消了那首應已問世的鋼琴奏鳴曲。因為,他的名字就大剌剌刻在那首曲子上。」

  我站起身,牽著小路的手到鋼琴邊讓她坐在右側,自己也像要聯彈似的在左側坐下,深呼吸後掀起琴蓋。醫師用手術刀劃開皮肉時那種操控生死的感覺,或許就像現在這樣吧。象牙色和黑檀色的鍵盤就在那底下仰望小路和我。

  我吞了吞口水。至今我見過太多高超的演奏家,光是碰都覺得可怕,媽媽也曾嚴肅地說我不是彈鋼琴的料。

  我的技術不足以彈到最後,也記不得整首曲子,而且那只是推測。但我只能相信自己全力起跑,這樣才能激發我的魔力。我要使那首從這世上消失的曲子再度高響,告訴那個甚至不惜改變自己的記憶來竄改歷史的人物,我知道他是誰了,要他想起來。

  你就是這一切的開端——

  我彷佛將手探進浪濤般按下琴鍵。

  同形的低沉和絃在黑暗中連續敲響。我徐徐改變步調但沒緩下節奏,不時將疑問拋向經過澱沉而清澄的夜空,劃出一道虹形拋物線繼續奔走。節奏在第二段更加細分,我的手指彷佛就要撕裂、崩散。不行,毀了,刺耳的不協和音一再在曲子中撞出汙點。

  但我告訴自己必須繼續賓士,跑多遠算多遠。縱使引擎起火、車軸彎折、在空中遞尋不著任何黎明的前兆——我依然策足泵血、蹬沙濺浪——一味地跑。

  等我發覺時,我已經閉上了眼。我忘了自己是在哪個樂句或和聲,連指尖都不再有感覺,記憶中的音符也來到了最末端,再也無路可走。但這首鋼琴奏鳴曲仍在賓士,而且更強力、更婉轉、更優美。

  為什麼……?

  泉湧的喜悅沖斷了我的呼吸,使我睜開眼睛。以急馳的活潑快板再現的主旋律穿透我的耳手胸腹,和心跳一絲不紊地重合。這不是幻覺,眼前的鋼琴正在現實中不斷鳴響。在我早已離手的鍵盤黑森林上,有十道細白的閃電般的指頭不分音域地狂舞。

  「小路……」

  在最高音區迸散眩目火花的分散和絃打消了我的呼喚,多半沒傳進她的耳裡。但她仍陶醉地吐出一口熱氣,對我乍然一笑。

  沒錯,那才是你的名字,沒有別的。你非得回到陽光底下的世界,回到這個以光熱、衝動和慾望轉動的世界不可。費德里奧一定得恢復成蕾奧諾蕾,一定得讓雨水洗去死者之名,再度取回抽芽的新生命才行。

  我悄悄提臀離席。小路滿是汗水的側臉在不覺問恢復了生氣,略顯薄櫻。她不應記得、從未創造的奏鳴曲不斷噴濺著炙熱的喜悅,兩個現實正絞軋出尖銳聲響。遭掩藏的第二十一號C大調鋼琴奏鳴曲及其獲得的名稱,正歡唱著解放之歌,翔空跨海地向全世界展開。

  我吐出一口重重的氣,咬住亢奮得顫抖的嘴脣,想想該怎麼說。

  這就行了,這就是答案。我要喊他了。

  「請您至少在這種時候從正門進來吧……伯爵。」

  不依靠任何東西佇立在鋼琴邊的梅菲嚥了一口氣,望向玄關。

  往終曲衝刺的下降音型之雨中,門把緩緩轉開。

  小路一口氣彈完第一樂章後兩眼忽然失焦,虛脫地倒在鍵盤上。同時,門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大幅敞開。

  站在走廊上的華德斯坦伯爵眼中閃爍著血色的火光。

  我將小路抱到床上躺下,為她擦去額頭和頸子上的汗水。這段期間,對伯爵行高跪禮的梅菲從沒擡起頭。

  「……好了,梅菲斯托。你這麼恭敬讓我很不自在。」

  伯爵一路走到寢室門口,端正的臉龐因苦笑而歪斜。

  「不敢。面對魔界的伯爵,這是當然的禮數。」

  我的目光完全釘死在梅菲身上。她真的是梅菲?

  「日前小的不知好歹,將伯爵丟進了河裡。冒犯之處,還望伯爵寬待。」

  對喔,還有這回事。就是我第一次見到樂迷俱樂部那天吧。呃,還是我要她丟的。

  「好了好了。」

  華德斯坦伯爵搖搖手,打從心底難耐地說:

  「現在我只是個無力的下等惡魔,連自己的能力都幾乎想不起呢。」

  梅菲這才擡頭,但跪姿依舊。我不禁在她和伯爵問來回看了好幾遍。

  這答案明明是我好不容易求出來的——我卻還無法理解。

  那個性慾橫流、老是追著小路屁股跑的樂迷俱樂部貴族會長,就是和貝多芬結下契約,將小路喚來這十九世紀並改寫現實的大惡魔。即使事實就在眼前,我還是連結不起來。

  伯爵在寢室牆邊的沙發傭懶地坐下,轉動仍含著紅火的眼看向我。

  「我為了隱瞞路德維希的存在,連自己的記憶都改變了,到剛剛才全都想起來,就連自己是個惡魔也是……這件事,浮士德你——知道多久了?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的語氣摻有一絲苦痛。

  也許他不想恢復記憶吧。伯爵自己的記憶原本是阻攔路德維希的苦痛淹沒小路的堤堰,現在卻被我摧毀了。

  「我是昨天才覺得應該是您的,因為我終於想起了缺少的鋼琴奏鳴曲是哪首。雖然沒有實證,但在那一瞬間,所有問題都說得通了——我有那種感覺。」

  貝多芬的第二十一號鋼琴奏鳴曲,在後世是這麼稱呼的——

  ——〈華德斯坦奏鳴曲〉

  樂聖貝多芬寫了許多曲子,送給華德斯坦伯爵這位舉世無雙的摯友。其中這首特別知名的鋼琴奏鳴曲,就是直接以伯爵之名命名的。

  因此,當伯爵將路德維希的存在連同自身記憶一併從這世上消除時,證明兩人友情的這首奏鳴曲也就不會誕生了。

  然而——

  「其實,疑點從一開始就存在了。」

  「……一開始?」伯爵蹙起眉心。

  「是的。其實我當時也沒起疑,可是開始調查小路的過去後,我發現了怎麼樣也說不通的矛盾。伯爵您還記得嗎?我第一次見到俱樂部會員時,其中一個人說『會長在路德維卡寶貝還在波昂的時候就成立俱樂部了』。」

  伯爵的嘴微微鬆開,僵住不動。

  「小路是在維也納出生的,您的劇本是這麼寫的;在波昂出生的,是原本的路德維希。當然,伯爵您從那時就是路德維希最親的朋友;會露出破綻,就是因為您忘了消除兩位是在波昂結識的記憶。」

  無論是多麼強效的竄改記憶,都註定會以失敗收場吧。因為若連自己的記憶都消除的話,就必定會在某個時間點連「有哪些非刪不可的記憶」都給忘了。

  儘管如此,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才對。

  假如沒有我這個來自兩百年後的異邦人。

  「這樣啊……」

  伯爵像是承認失敗似的對天花板吐出一口孱弱的氣。

  「梅菲斯托,看來你找到了一個好主人呢。」

  「……是的。小的也引以為傲。」

  梅菲又深深鞠躬,髮尾都鋪到了地上。

  「但仍比不上我的主人路德維卡就是了。」

  伯爵的話讓梅菲會心微笑。

  「無論如何,路德維卡都是那麼地可愛,而且非常可愛,除了可愛還是可愛。」

  啊啊,這句話與身為惡魔或人俯、刪不刪記憶無關,完全是出於本性。難怪他會一副把生命都奉獻給跟蹤小路的樣子。

  「伯爵從人們的記憶中消除路德維希的存在,是為了保護路德維卡小姐嗎?」

  梅菲收起笑容問道。

  「沒錯。摧殘路易的疾病和死亡氣息,實在太過濃烈了。」

  伯爵親暱地將路德維希稱為路易。

  「路易的疾病和死亡和他創造的音樂息息相關。無論找來多健康的軀體延續他的生命,只要繼承了他的音樂繼續創作,兩耳和腸胃就會受損。」

  貝多芬要創作屬於自己的音樂,一定得經歷耳聾之苦……小路在無意識間給自己植入了這種觀念。更糟的是,那不只是個單純的觀念。

  「所以、所以——我才想隱藏起路德維希的存在,可是——!」

  伯爵雙手掩面。

  「我失敗了,到頭來我還是失敗了。海利根施塔特……血的記憶果然從那裡洩漏了……」

  我突然想起重要的事,靠近沙發上的伯爵。

  「對、對了,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路德維希怎麼了?」

  「被人殺了。」

  「這我知道,是誰殺的?」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應該早就把那個人連同海利根施塔特慘劇的記憶都消除了,問題是我不知道。只要他還在這個世上,我就消不去相關記憶。」

  我硬擠出卡在肺裡的氣,坐在鋼琴椅上聽伯爵繼續沉痛地告白。

  「路易召喚我時已經奄奄一息。我聽了他的願望,用路德維卡的肉體為他延續生命,之後的你都知道了。」

  「路德維卡她……她到底是誰?是哪個時代的人?」

  伯爵先看看我,然後看看梅菲。

  「我完全不曉得,那是路易選的。梅菲斯托也不曉得你的身分,不知歌德為何挑選你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和小路訂契約的是你吧?會在小路死後奪走她的靈魂吧?那應該多少會知道些什麼才對啊?」

  梅菲來到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出現在我面前時,也將契約內容說明了一遞。即使她不知歌德為何選我,也知道我是個日本的高中生。難道伯爵不是這樣嗎?他不是到小路原先所處的時代和她訂契約的嗎?

  伯爵嗤鼻一笑。

  「浮士德,看來你誤會大了。」

  「咦……?」

  「我的契約物件是華德斯坦伯爵,當時還是人類的他。他的靈魂很早就在我手裡了。」

  我差點沒驚撥出聲。

  「就算要有所犧牲,那個男人也要守護路易,所以他召喚了我並獻出靈魂和肉體,成為了我。喔,不,應該是我成為了他……」

  一樣。和波麗娜·波拿巴一樣。我感到後頸寒毛一根根豎起。為什麼?為何他對保護路德維希如此執著?

  「所以路易靠自己的力量和意志召喚路德維卡,我只是將路易移轉到路德維卡身上而已。」

  「……一個凡人做得到那種事嗎?」

  伯爵閉上了眼。

  「如果沒有路易那樣的堅強意志又處於瀕死狀態——恐怕是辦不到吧。」

  難道他是靠自力穿過時空之牆,帶來小路的肉體嗎?樂聖的意志力究竟強到什麼地步?是什麼讓他寧願用這種方式也要延續自己的生命?

  還有——為何非路德維卡不可?

  不得而知。真相都被死者帶走了。

  「總之,契約就是契約,我必須幫助路德維卡。」

  我回過神來。對呀,一連串的訝異讓我差點忘了這才是我找回伯爵記憶的目的。伯爵離開沙發,走近床邊。小路裹著毛毯,紅髮散亂、臉色蒼白,鼻息聽起來相當難受。

  「以伯爵的能力,應該能喚回路德維卡小姐的靈魂吧?」

  梅菲在床的另一側凝視著小路的臉問。

  「是可以……但恐怕沒用。」

  我和梅菲同時看向伯爵。沒用?

  「那隻會重演同樣的結果。若不消除關於路易的死和疾病的記憶,無論喚回多少次,那都會殘害她。」

  「那、那……那該怎麼辦才好?」

  「只要消除掉就好啦,不是嗎?」

  我默默看著伯爵嘴邊。那就像長年在風中磨耗的砂岩,找不到任何表情。

  「浮士德,事實就像你所揭露的一樣,我失敗了。想消除自己的記憶、改變現實,真是太天真了。」

  「……伯爵?」

  不對勁。

  為何你在這時候笑了?現在不適合那種表情吧?嘴上帶著笑,注視小路的眼神又是那麼感傷,實在不對勁。別笑了,求你別再帶著彷佛風一吹就會散成細沙的笑容撫摸小路的紅髮啊……

  「梅菲斯托,我知道惡魔請同業幫忙有違常理,不過——」

  伯爵閉上雙眼說道:

  「……路德維卡就託你照顧了。」

  「遵命。」梅菲深深低頭。

  「伯爵,慢著,請等一下。」

  我跑到床邊,抓住伯爵的手。

  「您到底想做什麼!」

  「浮士德,這對熱愛音樂的你來說或許不太好受,不過就請你將那首C大調奏鳴曲藏在心裡頭吧。」

  我一時說不出話。他是認真的嗎?沒有別的選擇嗎?

  「我將永遠獨佔那首曲子——一想到這裡,我就好得意啊。」

  這時,小路在伯爵溫柔的掌下微微睜眼,用乾枯的聲音說了點什麼。

  「小路?小路!」我將臉湊上去不停呼喊,好不容易等到她再度低喃。

  「……費迪南……」

  伯爵笑開了。

  「怎麼在這時候叫我名字呢?別這樣,會動搖我的決心啊。」

  「伯爵,請等等,再想點別的……求求您,一定還有別的啊!」

  我抓住伯爵的外衣下襬,慌得滿口不知所謂的話。只見伯爵淺淺一笑,搖了搖頭。

  「好了,路德維卡,你就睡吧,不需要擔心。那些苦痛和死亡的氣息都是路易的記憶,不屬於你,就讓我帶走吧。」

  「伯爵!」

  淚水幾乎淹沒了我的聲音。伯爵的手背、臉頰和鼻尖都漸漸崩解成細小的白光碎片,溶於虛空中。

  「路德維卡,等你醒來——你已經忘了我的存在。費迪南·馮·華德斯坦這個人從來就不存在——事情就是這麼安排的,所有人心中都將不再有我……你說,我是不是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呢?其實說穿了,路德維卡,我只是想待在你身邊,我想一直看著你,想疼你一輩子,想——」

  耳鳴吞噬了話聲。伯爵的身體白熾得令人睜不開眼,我不禁舉起雙手遮擋。

  下個瞬間,白色光團碎裂成億萬光點,在房中迸散。

  ※

  ……當時,我一如往常坐在母親腿上,看著她的指頭在琴鍵上舞動,聽著她編織的旋律與和絃。曲調綿和、甘美,時而激情,但很快就被溫柔地撫平,是首不可思議的曲子。

  彈完曲子的母親將我快滑下去的幼小身體重新抱回腿上放好。我擡起窩在母親胸口的頭,仰望著母親的臉。

  「好奇怪喔。」我說。

  「哪裡怪?」母親不解地問。

  「已經沒了嗎?再繼續彈嘛,好像只彈到中間耶?」

  母親眯眼微笑。

  「對,就是中間。這曲子就是這樣。」

  「為什麼?」

  「這首啊,叫做AndanteFavori,意思是『可愛的行版』,也就是貝多芬特別喜歡的曲子。

  母親接著將開頭的簡單旋律用最弱板彈了一遍,給我一種水力小玩具的感覺。

  「它原本是二十一號鋼琴奏鳴曲中間的樂章,但因為全部會變得太長,所以整段去掉了。」

  「喜歡還去掉?」

  「沒錯。」母親摸了摸我的頭。「那是很重要的奏鳴曲,所以它的碎片也一樣很重要,令人難忘吧。」

  母親當時的話語在我心中的印象比AndanteFavori的旋律更為強烈。那是個意義非凡、令人難以忘懷的碎片……

  ※

  當我醒來,房間昏暗不明,冷得凍人。

  看來我是倚著床腳睡著了。眼球深處隱隱刺痛,全身僵硬,只是稍微伸展一下,肌肉就不停慘叫。

  小路像是先一步醒來,坐在床上從窗簾間凝望下著雪的維也納街景。

  「……啊,抱歉。」

  乾到極點的喉嚨發出了銼過似的難聽聲音,我趕緊咳幾聲潤潤喉再問:

  「我不小心睡著了……你怎麼樣?」

  小路點了頭。

  「沒有不舒服,只是你的鼾聲太吵,讓我很早就醒了。」

  我傻愣愣地凝視她的側臉。

  她回來了。眼皮和嘴脣都不再暗沉,眼神也恢復了生氣,但我卻遲遲說不出表示喜悅的話。為什麼呢?

  我也隨小路的視線望向窗外。

  外頭正下著雪。雪片靜靜地飄落、堆積,很怏就會將一切都覆蓋成白色吧。預告聖誕彌撒的教堂鐘聲遠遠傳來,雪在窗外不斷飄落——不對,房裡也有……

  仔細一看,從接近天花板的高度飄下來的物體並不是雪花,而是有如螢火蟲的細碎微光。小路將它接在掌心後就燃盡、消逝。

  小路閉上了眼,彷佛用鼻尖採尋某種殘跡般左右擺頭,一會兒後睜開眼睛。

  接著她壓抑險些滿溢的情緒,對攤開的掌心用力大吼:

  「——我怎麼可能忘得掉啊,笨蛋!」

  穿著睡衣的小路毛毯一掀就跳到鋼琴椅上,在譜架擺上全新的五線譜,將憤怒、悲傷、失落都溶進墨水、吸入筆尖,彷佛縫補傷口般痛心疾首地奮力刻下串串音符。

  「怎麼可能忘啊!最好是忘得掉啦!你們、你們每個都這麼亂來——我才、我才、我才不會忘記你們呢!」個建

  她十指完全沒碰琴鍵,樂聲一次也沒響起,只有在淚滴暈開墨跡時才會稍稍停筆。

  我就這麼一邊聽積雪壓得屋頂吱嘎作響,一邊靜靜地看望她。

  所有一切——以血跡抹去的名字、刻於焦鐵的名字、譜紙碎片上的名字都將藏於白雪下……

  ※

  貝多芬的第二十三號F小調鋼琴奏鳴曲〈熱情〉於翌年出版;同時原該是第二十一號、共二樂章的F大調奏鳴曲也改以「第二十二號」重新出版。

  為何跳號?空下的第二十一號怎麼了?音樂愛好者問眾說紛紜,但作曲者絕口不提,什麼也沒透露。

  這首第二十一號C大調奏鳴曲其中一部分由作曲者親筆謄為清稿,沒有寫上任何致詞。樂譜一直收在小路房間的抽屜裡,一次也沒彈奏過。雖然可惜,但約定就是約定。

  翌年,小路的歌劇再度改名為「蕾奧諾蕾」,於維也納上演。

  我同樣在側臺觀賞完整齣戲。光是聽見序曲,我就感動得眼眶溼熱,不敢坐在觀眾席。

  因為,那是我沒聽過的曲子。

  那是我所知的貝多芬作曲史中絕未出現的——若小路接受了疾病侵擾,就不可能誕生的全新序曲。

  我在心中偷偷為它起丁個名字,叫〈蕾奧諾蕾序曲第四號〉;不是那三首蕾奧諾蕾序曲,也不是費德里奧序曲,而是小路自己的音樂。(注:貝多芬原本堅持劇名為「蕾奧諾蕾」,第一首序曲作於1805、第二首作於1806、第三首作於1807,但因故未能上演,後來遭誤認為是作於第一首之前,所以這三首依序被稱為蕾奧諾蕾序曲第二、三、一號。第四首時,貝多芬同意將劇名改為「費德里奧」,故第四首又稱費德里奧序曲)

  小路就站在樂隊池指揮,維也納音樂協會為她精心挑選的樂團化為她的手足,鮮活地推動歌劇的氣氛。即使我已看過無數次劇本,但見到皮沙羅要狠心殺害佛羅瑞斯坦夫妻那一刻,宣告法務部長駕到的號角高聲鳴響時,我仍激動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最後,恢復真名的蕾奧諾蕾與丈夫佛羅瑞斯坦及眾多囚犯的大合唱逐步加速,歌劇在歡喜氣氛中落幕。在觀眾席最前排感激涕零地鼓掌的,是裡西諾夫斯基侯爵和洛布柯維茲侯爵。

  兩人中間空了一個位子。

  據說樂迷俱樂部為籌備這場〈蕾奧諾蕾〉的公演卯足了勁,積極籌措資金。最高額的捐款是來自波昂的一個匿名人士。俱樂部為了頌揚這名捐款人的貢獻,將正好從缺的「一號會員」名譽贈給了他。

  生命仍將延續、承繼、川流不息——

  死者之名將悄悄掩埋,冒出遺志的新芽,最後開花結果。我們世世代代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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