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本也有著安撫本地居民的意圖,不過整個城都通宵達旦地狂歡還真是相當的盛大。
酒桶翻倒的聲音,笑聲,歌聲不絕於耳。
庫斯拉他們早早就睡下了。既是因為單純的疲勞,同時也因為明天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要處理。
庫斯拉沒喝太多,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走到鍛造行會會館,繼續搜刮書庫。順帶一提,正如庫斯拉所料的那樣,會館對面的廣場上屍體累累,就連放哨的士兵都倒下了。要是讓伊莉涅來這邊跳舞的話,廣場上應該會多增一具屍體吧。
趕赴行會會館的只有庫斯拉和菲尼希絲兩人,威蘭和伊莉涅吵嚷著自己只有坐在工房的熔爐前才能看得了書,留在了工房。而且,看不懂字的伊莉涅已經將書庫裡的畫卷大致掃了一遍,現在去了也無事可做。
於是,庫斯拉繼續在書庫裡四處地翻閱寶貴的知識。而菲尼希絲則一個勁地抄寫有用的資料。
菲尼希絲昨晚難得地吃了點肉,還喝了些葡萄酒,早早就倒下了,所以似乎睡得相當充足,而實際上她也正可靠地工作著。
過了沒多久就到中午了,庫斯拉誘惑菲尼希絲說要不要去廣場上走走,在攤子上買點吃的東西,結果得到的回答卻是能在工房吃嗎?
或許她是想多待在自己的新家吧。庫斯拉也有點想看一下工房熔爐的樣子,於是也沒有反對,拿了幾本書就一起離開了書庫。
光這樣倒是沒什麼問題,可庫斯拉卻忽略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要買午飯的話他就必須得把午飯帶回去。庫斯拉買了些烘烤過的麵包和乳酪,還有裝著用昨晚宴會用剩的雞做調料的湯的小鍋,到這時候他才察覺到自己的疏忽。
“真是不像樣……”
“嗯?”
菲尼希絲兩隻手裡都拿著在工房工作用的筆記工具。
庫斯拉挎著塞滿了書的褡褳,雙手拿著食物,無力地說道。
“我可是鍊金術師啊。雙手拎著食物回工房吃午飯,一副為家庭生活操勞的樣子,成何體統”
菲尼希絲楞了一下,接著咯咯地笑了起來。
“工房裡也有爐灶,不早點準備鍋什麼可不行吶”
“……廢話”
“是這樣嗎?啊,在之前得先搞一下清潔。工房好像很長時間沒使用了”
工房的床也只有一個土炕子,連毛毯都沒有,結果昨晚庫斯拉他們還是去旅館睡了。伊莉涅倒好,還能自己勉強走到旅館,而菲尼希絲就只能由庫斯拉背過去了。
那情景在旁人看來大概相當蠢吧。
“那就交給你吧。正好到了玩過家家的年紀”
“呣……”
菲尼希絲雖然板起臉,但可以看出她並非真的生氣。
而且,庫斯拉雖然嘴上說不成體統,但覺得這種沒出息的感覺也不壞,所以也就算了。
放鬆一下麼。
庫斯拉心中突然迴響起菲尼希絲曾對他說過的話。
“我們買午飯——”
推開門走進工房的菲尼希絲剛開口就停住了。
怎麼了?庫斯拉隨後走進來一看,心想,原來如此。
“真是了不起呢”
工房收拾得乾乾淨淨。
“嗯?爐裡沒點火麼”
伊莉涅像在戈爾貝蒂的鍛造行會時那樣把工房清潔得光亮如新倒是沒什麼不好,只是庫斯拉本以為她會跟威蘭一起進行煉製,所以有點意外。
“啊,那個啊,你們剛出去騎士團的人就過來了”
“騎士團?”
“嗯,他們說物資流通的線路還沒建立,所以不要浪費燃料”
“哦哦”
這裡是遠離騎士團那如同蜘蛛巢穴般張開的情報物資流通網的異教之地。即使攻陷了最大的城市,可要將此地與南方聯通估計還需要再花點時間。
“於是威蘭就賭氣睡覺了麼”
庫斯拉看向工房的一角,只見威蘭正裹著本該包著木炭的草蓆,像個要飯的乞丐似地睡著。
別人在旁邊搞清潔,虧他還真能睡得下,庫斯拉在心中佩服道。
“吵死了……”
“午飯哦”
“呵啊……”
除了在熔爐前煉製時外,威蘭平時都沒什麼幹勁。
庫斯拉將午飯放到伊莉涅收拾乾淨的工作臺上,四人坐到椅子上。
伊莉涅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就像真的工房一樣”
“是真東西哦”
“我不是這個意思”
庫斯拉很清楚伊莉涅想說的是什麼。
正因為很清楚,所以他看都沒看菲尼希絲一眼。
“那,感謝上帝的恩賜,開動吧”
真是的,不像樣的午飯。
吃過午飯後,庫斯拉就專心翻閱帶回來的書,而菲尼希絲則繼續抄寫。
伊莉涅大概還剩什麼工作沒完成,單手拿著抹布和桶在工房各處轉來轉去。不一會兒剩下的工作也完成,她這才走回工作間。庫斯拉心中坦率地感慨道:真是辛苦了。不過,他總感覺伊莉涅有點坐立不安。她心神不寧地在工作間踱來踱去,時而玩弄一下儲物架,時而擺弄一下上面放著的工具。
不過,很快她就厭倦了,面向沒有生火的熔爐,雙手叉腰地站著,口中發出呻吟。
然後她像下定了決心一樣,轉過身來。
“我說”
庫斯拉本想無視她的,不過注意伊莉涅正閒得發慌後,他揚起單邊眉毛,擡頭問道。
“怎麼了”
這是明知故問,伊莉涅縮了縮脖子,說道。
“有沒有什麼事能做”
庫斯拉掃視了一下四周,看到收拾整潔的工作間心中不禁有點佩服。
“縫補一下衣服怎麼樣。這傢伙有套工作服的吧”
庫斯拉指了指菲尼希絲,菲尼希絲那雙綠色的眸子轉了下,“嗯?”地輕輕歪了下脖子。
“這個在旅途中補完了”
“那就可惜了。無法使用燃料的話,工匠也無用武之地”
“唔……”
伊莉涅一臉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她大概無法忍受無所事事吧。
庫斯拉衝躺在房間一角的威蘭喊道。
“喂,威蘭”
“……”
威蘭雖然沒有回答,但很明顯只是躺著,沒有睡著。
“威蘭”
“……什麼啊”
“伊莉涅大小姐閒得快死了,你陪她一下怎麼樣”
“嗯嗯—?”
威蘭慢吞吞地坐起來。
“用你自豪的手段讓大小姐高興起來吧”
“……不是庫斯拉你說因為事情會變得麻煩,所以別對她出手的麼”
“得分時間和場合嘛”
“唔……正好我也喜歡年紀比我大點的”
“喂,喂!你說的什麼屁話啊!”
當然,這只是玩笑罷了。
庫斯拉聳了聳肩,威蘭站起來,一副拿你們沒轍的樣子。
“啊,不用特意起來的”
伊莉涅慌忙說道,但她這麼客氣反而威蘭更高興了。
“接下來我們去哪裡玩好呢”
威蘭嘀咕道,但伊莉涅卻突然開口。
“吶,比起這個,我有一個請求”
“嗯?”
伊莉涅掃了眼庫斯拉,威蘭和菲尼希絲後,少有的怯懦地說道。
“怎麼了,請求?更希望我來陪你嗎?”
“誒誒?不會吧”
“不是!”
伊莉涅咬牙切齒地怒喝了一聲,然後說道。
“想請你們教我識字……”
不行麼?
伊莉涅眼珠朝上地看著三人,她的這副樣子或許真的有點罕見。
庫斯拉向威蘭使了個眼色,威蘭稍作思量後,突然伸了個懶腰。
“唔……有點不夠睡,再睡一會兒吧”
“啊喂!”
“午安”
說完他就拿著草蓆走到裡面的房間去了。帶伊莉涅去逛街和教她識字要花的功夫都差不多,一切都看威蘭的心情。
庫斯拉嘆息一聲,看著伊莉涅。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那個請求,現在成了這種上下不得的狀況,她頓時感覺非常無地自容。這跟菲尼希絲為只有自己一個冶煉技術遜色於大家感到受傷是一樣的。
庫斯拉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對伊莉涅說道。
“去找蠟燭和木板來吧”
在板上抹蠟,然後在上面寫字是練習的慣例。
伊莉涅擡起頭,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馬上就開始準備。
該怎麼教伊莉涅識字呢,庫斯拉想了一下,伊莉涅是想馬上能幫上忙,那就得教她一些最近用得上的東西。
文字有形和音,將這些連在一起就能表示意思,從頭開始教的話,得花極大功夫。伊莉涅畢竟是個徹頭徹尾的工匠,所以該講求實際。
讓她能自食其力是最有效果的。也就是說她想學那些夾雜在畫卷中的單詞的意思。
確實,那樣的話要記的單詞並不多,伊莉涅可是聰明到即使第一次接觸水車動力風箱,也能馬上掌握其組裝機巧,並將其組裝出來,所以應該沒問題。之後再教她一些記載在畫卷上的礦石種類,冶煉火候這些簡單明瞭的單詞就足夠了。
本來工匠就不是用語言來教授技術的。
“礦石的名字基本上就這些,正確的發音我也有點發不準”
“跟認識的文字字形有點相像,會有幫助……的吧”
金和銀,伊莉涅就算閉上眼用手去摸也能區分開來,在面對這些礦石的名字時,她雖然有點畏縮,但還是強而有力地如此說道。
她似乎學過南方語言中的礦石類單詞。
這裡雖說是北方的異教之地,可也是毗鄰南方,所以兩地的文字並沒有根本上的不同。
努力一點的話馬上就能記住的吧。
“這些是?”
“這些也幾乎都用在那些慣用文章中。悔改吧,之後門就會開啟,這麼說你應該明白吧?記住了的話在各種地方都用得上”
“原來如此……”
有些畫卷上也有記載工匠工房的情況,但幾乎都會和一些說教相配合。像懶惰的工匠,當徒弟是雜役的傲慢師傅,違反本地風俗會遭受的報應,現場演示從南方傳來的形狀奇特的風箱的使用方法,等等。
在這些場面中通常會插入一些簡短的文章,裡頭幾乎都是些常用的句子。
完全看不懂字的話,你會以為文章記述的是什麼高尚的東西,可當你搞懂了文章的真意後,你就會發現那些文章根本沒什麼了不起。這種情況不僅限於文字。
“總之,先記一百到兩百個單詞。把這些粗略記下後,畫卷那種東西應該就能看懂個大概了。之後還有不懂的可以問我,也可以問威蘭。偶爾提提問他還是會回答的”
伊莉涅看了庫斯拉一眼,有點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明明是你自己來請教的啊,不過庫斯拉並沒說出口。她那表情大概是在責備自己的沒用吧。
“順便問一下”
“嗯?”
“現在可以提問吧?”
不輸於菲尼希絲的學習熱情。
由於要教伊莉涅識字,所以庫斯拉正和她並排而坐,而菲尼希絲則坐在兩人對面默默地抄寫著。要說伊莉涅有哪方面勝過菲尼希絲,那無疑就是不懂不會裝懂,想問的問題就問。
“沒關係。我也很樂意教你”
“……滿嘴胡言”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還是稍稍地鬆了口氣。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說著她就從懷中拿出一張字寫得很難看的便箋。
感覺就像五歲的小孩子第一次用木棒在地面畫的畫一樣。
“你稍微練一下寫字吧。這字可不像女孩子的字”
“有,有什麼關係!我本來就是個工匠!”
“你前夫的字可是相當剛勁有力啊”
“唔……”
讓伊莉涅閉嘴後,庫斯拉才看向她拿出來的那張紙片。
不是開玩笑,那張紙上的字真的相當難看,讀起來很辛苦,不過還是能勉強辨認出來。
應該是從畫卷上摘錄下來的。
庫斯拉看完上面的字後,嘴角微微翹起。
“你也對一些奇怪的東西感興趣啊”
“……果然是這樣的東西麼?”
“永遠……伊始……地獄,火?這個是,劫火吧。其他的….生成…….古代…”
庫斯拉明顯地笑了起來。
“大魔導師”
伊莉涅目不轉睛地盯著庫斯拉念出來的筆記。
“你打算做鍊金術師嗎?”
庫斯拉衝伊莉涅戲謔似地說道,她突然擡起頭。
目光閃爍了起來。
庫斯拉不禁在腦海裡想象,伊莉涅到底是被怎樣的一幅畫吸引住呢。肯定是被那種違背常理的事物吧。在工匠工房,尋求那種奇妙的煉製手法的人都會遭到告誡。
但是庫斯拉沒有嘲笑明顯感到動搖的伊莉涅。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唔……嗯?”
“這裡不是工匠的工房。沒有束縛你的常識”
“……”
“去追逐你喜歡的東西吧。重要的是……”
庫斯拉一臉認真地說道。
“不要迷失自己的目標。不要再被困在如迷信般的執念中了。在煉製時將聖人的遺骨丟進去就已經是極限了。如果痴迷於星體執行,或在煉製時念誦咒文,那就要當心了。這就是區別”
伊莉涅如仰視般直勾勾地盯著庫斯拉,接著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在各方面來說都是個優秀的工匠,但同時也受到工匠工房的教育灌輸,只相信肉眼可見的事物,和能夠再現的事物。
她應該無需特別擔心吧,庫斯拉如此想道。突然,伊莉涅開口說道。
“我說你啊……”
“嗯?”
“啊,沒,沒什麼”
說完她就如同強奪般將紙片拽會到自己手中。
只是,接著她就彎起了腰。
怎麼了?在庫斯拉感到疑惑的時候,紅髮少女低著頭,再次將便箋遞給庫斯拉。
“哪個詞是什麼意思,寫下來”
這個助手雖然跟菲尼希絲毛髮顏色不同,但也有著自己的可愛之處。
不過,庫斯拉有點在意那幅能引起伊莉涅興趣的畫。其他畫卷裡可沒出現大魔導師這樣的單詞。
庫斯拉邊想著邊用伊莉涅認識的字將筆記上的內容翻譯到紙片上,然後遞給她。在伊莉涅盯著紙片看的時候,庫斯拉突然注意到坐在對面的菲尼希絲的視線。
“怎麼了?”
“!”
聽到庫斯拉衝自己發問,菲尼希絲頓時嚇了一跳,身體縮成一團。
“你也有不懂的問題嗎?”
“沒,沒有……”
她支支吾吾地嘀咕了一聲後,再次抄寫起來。
庫斯拉看了她一眼,心中一陣疑惑,她這是怎麼了?或許她在想,自己明明也有能幫上的事,但卻插不上手。
這點庫斯拉也有同感。
“喂,你,讓菲尼希絲教你吧”
“嗯?”
伊莉涅擡起頭,有點意外地應了一聲。
“在語言方面她比我更優秀”
雖然庫斯拉說的是事實,不過伊莉涅或許會感到很意外。
她明顯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啊……那個,這是說……”
伊莉涅來回打量著菲尼希絲和庫斯拉。
她在對什麼感到如此疑惑呢?庫斯拉略感詫異。天生的惡作劇之心不知不覺間又蠢蠢欲動了。
“還是說,你想讓我來教你?”
庫斯拉輕笑著說道,伊莉涅臉上抽搐了一下,看著他。
緊接著,伊莉涅臉上明顯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庫斯拉的笑容也隨之僵硬住了。
“喂,我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
“不,不,不,不是的,笨蛋!不是那樣的——”
伊莉涅偷偷看著菲尼希絲,拼命地辯解,但卻越描越黑。
菲尼希絲一臉茫然地看著伊莉涅,伊莉涅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
“笨蛋!”
她丟下這麼一句話後,緊緊抓住那張紙片走進了裡面的房間。
被留了下的庫斯拉和菲尼希絲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中。
庫斯拉看向菲尼希絲。
“手停下來了哦”
“誒,啊,是,是”
發呆的菲尼希絲慌忙再次開始工作。
她明顯有點心不在焉,不過庫斯拉並沒有指出。
雖然有點遲,但剛才庫斯拉還是察覺到了為什麼那個好色的威蘭不想教伊莉涅識字。菲尼希絲覺得自己應該能幫上伊莉涅的忙,而不是在一旁看著她和庫斯拉交流。那肯定一點都不有趣,簡單易懂地說,那或許就是妒忌。
浮躁的少女氣息令庫斯拉忍不住咂了咂嘴。
腦袋深處的某個小塊發麻的感覺就如同手伸夠不著的地方發癢一樣。
只要有年輕姑娘在,氣氛就緊張不起來。
問題是被其他事情擾亂了心緒之後,庫斯拉無論怎樣都無法消除發麻的原因。不過關於這個問題他有著別的想法。
伊莉涅露出一副對庫斯拉有意思的笨拙樣子後,菲尼希絲明顯不安了起來,她那一臉呆樣說實話很可愛。看到她對自己表現出幼稚的獨佔欲,庫斯拉心中不禁一陣發癢。被人喜歡絕不是件壞事。
每天都是腦袋麻痺的平穩日子。
庫斯拉整個人都愣住了,就連苦笑都做不到。因為他感覺自己那顆熱切追求抹大拉的心居然被這種小事治癒了。還是說,自己的追求其實也就這種程度而已?自己一直以來都懷著“連上帝的衣服都要剝下來”的熱情拼命地追求世間的真理,然而在得到這種平凡的東西之後卻輕易地滿足了,自己的追求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庫斯拉覺得並不是這樣的,不過他也沒有證明的手段。
就如同當初威蘭被要求證明自己是鍊金術師時那樣,束手無策。
如果給自己證明的機會的話,庫斯拉堅信自己一定能發揮出鍊金術師的本性。
他有著這樣的自負,自己絕不會受菲尼希絲和伊莉涅帶來的浮躁氣氛感染變得頹廢。
不過,騎士團對這片土地的統治大概穩如磐石吧,而自己能在其庇護之下過上安穩的日子。估計還能進行很多很多的研究。
沒有任何不妥和不滿。
只是,或許也就僅此而已。一想到這兒,庫斯拉就突然感覺一陣寂寞。
不管怎樣,就連這座喀山城都找不出他所渴望的那種顛覆天地的技術。
這一事實彷彿在訴說,“光是被菲尼希絲喜歡,並守護她就能讓自己感到滿足”這種平凡才是世間的真理。
一成不變的日常將永遠持續下去,只會被偶爾發生的不合理的事玩弄,這就是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就是這樣麼?
庫斯拉和菲尼希絲面對面地坐著,邊事務性地翻閱著似曾相識的“寶貴知識”,邊胡思亂想著。
本該沒有任何感到不安的事,可這反而讓他感到不安。
因此,在下午午飯都快要消化完的時候,工房大門被敲響的聲音在某種意義上讓庫斯拉感覺一陣恐懼。
有事會來這個工房的無疑是騎士團的人。
這或許就是今後將持續多年的日常的伊始。
庫斯拉開啟門,看到一個士兵站在門外。
只是,他的眼神出奇地刺目。
“艾盧森大人傳喚你們”
“什麼事?”
“想借用你們的知識”
知識?發現了什麼神奇的東西麼。
士兵壓低聲音對正在心中揣測的庫斯拉說道。
“事情緊急,請馬上趕過去”
庫斯拉感覺就像後背人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他察覺到這件事讓自己心跳加速了,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利息”似的扭曲的笑容。
附有阿薩美紋章的移民部隊的最高領導人雖是那個會出於自身愛好讓鍊金術師表演噴火雜耍的紅鬍子庫拉託魯大公,但實際掌管部隊運營的卻是傳令官艾盧森。
他的職責就是領先部隊一步,解決行軍前路的一切障礙,即使進入到城市後,他的職責依舊沒變。
只要行軍路線前方有問題,他就必須得將其排除。
艾盧森此時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僵硬。
因為庫斯拉,威蘭,還有伊莉涅都被傳喚了,於是就順便把菲尼希絲也帶來了。只是,艾盧森對伊莉涅的年輕感到些許驚訝,看來之前他只知道伊莉涅的稱呼。
“只要技術確實過硬就沒關係”
說完他就將庫斯拉他們帶到了辦公室旁邊的房間。
那裡放著大號的劍盾和鎧甲,此外還有箭矢和馬鐙。
“……這些是?”
“前天向西走的士兵帶回來的”
艾盧森簡短地解釋道。
向西走的士兵說的恐怕是駐留在這個城市的士兵吧。戰爭結束後從事戰鬥工作的士兵也要踏上歸途了。雖然他們也可以選擇從陸路南下,但帶著大劍和鎧甲這種大件行李,還是暫時向西走,使用海路更快。
只是,“這些士兵帶回來的”這點讓庫斯拉很在意。
因為,那可不是一兩天就能來回的路程。
而且面對著那堆武器裝備,不僅菲尼希絲,甚至連伊莉涅都畏縮了起來。
那些裝備上都裝飾著新沾的血跡和泥汙。
“知道這些是哪裡的東西嗎”
但是,艾盧森沒有詳細解釋,只問了這麼一句。
“是問產地嗎?”
“沒錯,你們應該知道的吧”
又把鍊金術師當作無所不能的了,庫斯拉在心裡默默地抱怨了一句,但既然上頭問到,也就只好回答了。他拿起那把劍,威蘭則像是要嗅鎧甲上的血腥味一樣將臉湊過去盯著看。一開始對這些東西感到疑惑的伊莉涅也戰戰兢兢地拿起一根箭矢端詳起來。
庫斯拉拿到的劍劍刃已經出現缺口了。
但光憑這個還無法看出什麼,用久了的劍也會出現破損。但劍刃上還有脂肪造成的汙漬,說明這劍以前曾舔過血,明顯剛剛還斬過人。
“從這柔若無骨的硬度來看,感覺工匠是在追求極致的柔軟度”
“還有,這應該是大工房生產的吧,品質都很統一”
威蘭對比了一下並排放著的幾件鎧甲後,說道。
“箭矢的形狀也……鐵的品質也很均勻,產地應該是一個有鍛造行會的城鎮吧”
伊莉涅也有點膽怯地說道。
質量上等,而且可以做出多件同等質量的產品,這一切都顯示出,這些裝備是在行會的嚴格品控下,經由幾家大工房生產出來的。
於是,答案就所剩無幾了。
“詳細的情況只能將裝備回爐調查材料成分才能知曉,但毫無疑問這些裝備都產自遙遠的南方。不管哪件裝備上都能感覺到工匠那令人討厭的誇耀。南方的海運帝國多拉巴魯迪,盧西安諾大皇國才有這樣的大都市,這樣龐大的行會……”
全都是離此地相當遙遠的南方諸國——教會總部的教皇廳和那些掌握著鉅額財富的大商人建立根據地的地方。庫斯拉凝望著這些裝備,心中感慨,都是些經歷了漫長的旅途才到達此地的東西啊。
“於是?知道了產地後又怎樣?”
庫斯拉毫無畏懼地問道,艾盧森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說道。
“之後的事跟你們沒關係。比起這個,我想知道這些裝備的流通狀況。是否很輕易就能得到”
“……這方面的事商人知道得更詳細吧?”
庫斯拉輕巧地迴避了問題,艾盧森瞬間憤怒得停住了呼吸。
庫斯拉不敢有絲毫鬆懈地注視著艾盧森的反應。
身為傳令官他當然也知道這些事問商人就行了。
他沒有這樣做肯定有理由。
“說一下你們知道的情況”
艾盧森的語氣顯得很焦躁,沒有了在戈爾貝蒂時的從容。
“難道士兵們被穿著這些裝備的強盜襲擊了?”
艾盧森雖然不至於失態地發出聲音,但似乎也無法輕巧地做出迴避。這不像樣的沉默已經給出了他的回答。
庫斯拉輕聲一笑。
“辛苦了”
艾盧森丟下這麼一句話後就離開了房間,隨從人員也跟著離開了。留在房間裡的庫斯拉輕嘆一聲,威蘭也一臉疲憊地捋了捋頭髮。
“吶,我說”
“嗯?”
伊莉涅無法忍耐似地開口問道。
“剛才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看她的表情,感覺她已經明白答案了。
“很簡單”
庫斯拉重新握好劍柄,劍刃“鏘”地發生一聲輕吟。
“看來戰爭還沒有結束”
“嗯?”
“這把劍剛剛斬過人”
聽到庫斯拉的話,伊莉涅忍不住屏住呼吸後退了一步。菲尼希絲也愣住了。
“如果只是被殘黨襲擊的話還好”
威蘭也終於將視線從鎧甲上移開,擡起頭說道。
“是啊。只是殘黨的話,艾盧森閣下權杖一揮,瞬間就能把他們除掉”
“……”
菲尼希絲意外地握住了愣著說不出話的伊莉涅的手。
“我們有危險嗎?”
菲尼希絲問道,庫斯拉歪起嘴角說道。
“這是常有的事”
“不會有那種事的”
語氣斬釘截鐵。
這小姑娘曾想用鉛在水中的形狀來占卜大家是否能在一起。
但這少女無疑跟庫斯拉一樣,曾身陷過比這更危險的境況中。
“……抱歉了,同伴”
庫斯拉說完,將劍插回了劍鞘。雖然聽到同伴這個詞後菲尼希絲有點動搖,但還是拼命地保持鎮定。
“首先該留意的是,艾盧森那慌張的樣子。其次是這些武器製作都相當精良”
“小伊應該知道製作這樣的武器要花費多少金錢的吧”
聽到威蘭的提問,伊莉涅像遭受盤問似地嚥了口唾沫。
“……可以輕鬆地在村子裡蓋一座房子”
“在城裡也能買下一間房子了。強盜和騎士之間身份天差地別,但兩者真正的區別只有穿在身上的裝備。而工匠和鍊金術師的差別就只有好奇心,不過哪個差別更大呢”
“所以,你想說什麼”
伊莉涅焦急地問道。
庫斯拉聳了聳肩。
“喀山可能還沒被攻陷”
“哈?可是”
此處就是喀山。
但是,鉛可以變成金,那金也能變成鉛。
“或許只是個陷阱”
喀山並非被攻陷,而是誘敵深入。
騎士團並不是攻進來,而是被吞沒。
“就像你們對我做的那樣”
庫斯拉看了菲尼希絲和伊莉涅一眼。
“只要有一個關鍵點不清楚,推測出的情況就會天差地別”
“……也,也就是說?”
伊莉涅問道。
接著房間的門就打開了。
“你們先回工房”
庫斯拉看了艾盧森的隨從一眼。
“在這裡的事不準外傳”
庫斯拉他們還沒開口詢問,對方就先如此說道。
庫斯拉看向伊莉涅,顏色彷彿在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艾盧森和庫拉託魯大公進駐的地方是位於龍形噴泉廣場正面的原參事會會館。庫斯拉他們一從會館裡出來就正好聽到小號的聲音。
大概是在召集士兵。
眾人都注意到了小號包含的意思,瞬間不安了起來,但都沒露出怯意。
“我們的騎士團大人怎麼了”
在路邊擺攤的一對夫婦語調輕鬆地調侃道。他們大概是新來到這個城市的移民,一般來說他們都會這樣想:
敵人想為了名譽死戰,又捲土重來了,他們都只是殘兵敗將。在酒館經常都能聽見旅行的商人和樂師們說起這種可悲而又瘋狂的,為名譽而戰的悲情故事。
也有些傢伙一臉得意地說著類似的話。
人們聽到小號聲都朝廣場走去。
但庫斯拉一行人卻正好與他們相反,朝工房走去。
就彷彿只有他們四個知道真相一樣。
“戰勝過一次的敵人,還能再度戰勝的吧?”
伊莉涅問道。
“如果敵人是同一批的話”
庫斯拉如此回答道。
而這天剛入夜,喀山城就被敵軍包圍了。
那天夜裡,庫斯拉他們都沒入睡。
但他們決不是因為懼怕包圍城市的敵人而睡不著。
“這是……最……後……”
鐺地一聲揮下鐵錘後,伊莉涅直接向後倒去了,在她差點倒在地上時,庫斯拉一把抱住了她。工作告一段落時,天邊也終於隱隱發白了。
附近的工房有些仍在繼續工作著。從南方移民來的工匠們全都聚集在了沒人使用的工房裡進行作業。庫斯拉暫且將伊莉涅橫放在地上,突然發現她雙手上滿是血泡,傷痕累累。
“喂,把繃帶和藥膏拿來”
同樣精疲力竭一臉倦容地坐在椅子上的菲尼希絲聽到庫斯拉的吩咐後,腳步踉蹌地站了起來,走向裡面的房間。
沒多久她就將庫斯拉要的東西拿來了,然後癱坐在地上。
“……你也去睡覺吧。今天做得不錯”
沒有像樣的技術的菲尼希絲挨個地給庫斯拉,威蘭和伊莉涅打下手,勞累了一整晚。
她大概連哀嘆自己沒技術的閒暇都沒有。
菲尼希絲點了點頭,不過就算閉上了眼也沒有躺下。
她太過勞累了,連睡覺都做不到。
工房這晚上忙得不可開交。庫斯拉他們分析完帶血的武器,在集合的小號聲中回到工房後沒多久,傭兵和騎士就大舉朝工房湧來了。
他們全都是來找工匠修理平時怠於修整的武器。
這麼多年來,騎士團一直都勢如破竹地攻陷各地的城鎮,擴張勢力。騎士團的攻勢太具壓倒性,因此一旦城市被攻陷後,殘黨們都會瞻前顧後不敢靠近。城市攻陷之後再度爆發戰鬥的不可性幾乎為零。這就導致了一大堆人帶著傲慢的心態,只整理好儀容就去參軍了。其中很多都是那些不管裝備好壞,佣金都不會變的傭兵。
艾盧森似乎很快就察覺到了這點,在他的指揮下,將工匠趕入工房,配給燃料,讓他們連夜修理武器。磨劍,重新收緊鎧甲的扣子,鎧甲,頭盔,長槍,戰斧等使用金屬的器具全都進行了應急處理。在工匠街的別處應該還有其他工匠在做著同樣的事。
在庫斯拉他們的工房裡最忙碌的當數伊莉涅。
另一方面,庫斯拉和威蘭則完全埋頭在別的工作中。他們使用工房裡留下的模具,鑄造出投石車投擲用的鐵塊,或是製作材料用來修補騎士團攻打喀山時破壞的城牆。這些材料不管純度和品質,首要的是速度,這跟鍊金術師平時的工作完全相反。燒過的鐵塊還沒好好冷卻就直接堆放到馬車上送出去。即使帶著鹿皮厚手套,也會被燙傷。
庫斯拉幫伊莉涅的手抹上藥膏,包好繃帶後,將她拖到熔爐附近的牆邊,讓她橫躺下來。爐裡燒了一晚上的火,所以整個屋子都很暖和,就這樣睡大概也不會有問題。而威蘭早就脫掉上衣躺在地板上了。他與其說是睡,倒不如說是累得昏迷了。
庫斯拉伸手去拿手邊的水壺,裡面還有水真是謝天謝地。他拿著水坐到了菲尼希絲旁邊。
已經很久沒試過這麼累了。
反而有點神清氣爽。
“喝吧”
庫斯拉說著就將水遞給菲尼希絲。但菲尼希絲連線水的力氣都沒有了,庫斯拉只好將水送到她嘴邊,她這才笨拙地喝起來。
雖然不停地有水從嘴角灑落,但菲尼希絲和庫斯拉都已經沒有在意的餘力了。
喝了一會兒後,菲尼希絲輕輕地搖了搖頭,庫斯拉才毫不客氣地喝起剩下的水。
由於爐邊太熱了,壺裡的水幾乎都成熱水了。
“……呼哈……呼”
即便水已經快成熱水了,但喝下去之後還是讓人心曠神怡。
這時候,如果仔細側耳傾聽的話,還能聽到其他工房隱約傳來作業的聲音。
“結果沒發生戰鬥麼”
“……咳……?”
菲尼希絲聲音沙啞地咳了起來。
庫斯拉輕輕地摸著她的背,那後背嬌小得讓撫摸的人都感到一陣不安。
“還要喝嗎?”
菲尼希絲搖了搖頭,深呼吸了一下之後,總算冷靜下來了。
只是,似乎冷靜下來後,到了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
庫斯拉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幾眼後,說道。
“想問什麼?”
菲尼希絲沒怎麼驚訝,她大概已經料到庫斯拉會發問。
“之後該怎麼辦?”
因不安而焦躁的羸弱少女是不會問該怎麼辦的。
庫斯拉輕輕地笑了下。
“看對方的態度吧”
艾盧森發出指令要修繕城牆,是因為他判斷出敵人數量多到無法立即擊退。
如果對方只是被趕出城市的城鎮貴族黨羽,想著與其客死異鄉,還不如為自己出生的城市的名譽死戰的話,艾盧森應該不會採取這種小題大做的應對手段。
對方至少是有組織的軍隊。
還有庫斯拉他們所看到的帶血的武器。
“有點討厭”
“嗯?”
“堅守城池”
菲尼希絲如果用同樣的語氣說討厭往湯裡放洋蔥的話,肯定會比現在可愛得多。
“感覺就像被掐住脖子,時間停止流逝一樣”
她來自聖戰的發源地,約定之地,她在戰爭中的悲慘經歷根本不是庫斯拉能比的。
“堅守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庫斯拉簡短地說道。
“……傭兵們怎麼說……”
“嗯,他們說城市被團團包圍了。就算沒那麼誇張,可騎士團不惜用掉城中僅剩的燃料也要進行煉製用於防禦,也說明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菲尼希絲擡頭看著庫斯拉。
“……你是說,即便如此騎士團還是不會堅守?”
“我是這樣想的”
庫斯拉嚴肅地說道。
“因為準備不夠”
“準……備……?”
“沒錯”
庫斯拉喝完剩下的水。
“不僅是傭兵,就連騎士們在沒有裝備好武器的情況下就允許隨行了。騎士團的勝仗打得太多了啊。這麼一想,其他的方面應該也是半吊子”
昨天,工房沒有點火。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城市離南方相當遙遠,離海也很遠。補給線路還沒確立,在這情況下堅守會怎麼樣?”
“啊……”
“城中的物資儲備甚至缺乏到要特意派人來工房通知不要浪費燃料”
庫斯拉不知道城裡還有多少天的燃料。
只是,一旦發生什麼意外,他都會將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與最壞的結果聯絡起來。
“敵人敢於與權傾天下的騎士團為敵,肯定已經制定了各種對策。他們應該事前調查過,然後才決定發動這次進攻。而且,從對方出擊的速度來看,敵人無疑早已潛伏在這附近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聯合臨近的領主,一起與騎士團為敵。不管走哪條路突圍,都勢必會有敵人出現”
“……可,可是,他們”
“是的。他們曾一個接一個地在關稅所對騎士團俯首。艾盧森大概也被騙了吧。不過,現在想一下,就能得出深入的見解了。那些傢伙都是串通好一起來進貢金銀的。說什麼旅途的慰問,給的卻不是食物,只有重量的黃金”
他們如果獻上食物,騎士團的人大吃大喝一頓就完了,但如果他們企圖再次奪回喀山的話,那即使獻出金銀,之後也能奪回來。
“昨天那壯觀的宴會也是,應該消耗了相當多的酒飯食物吧。騎士團是預想今後會諸事順利才敢這麼做的啊”
菲尼希絲的身體僵硬了起來,或許她是覺得有點諷刺吧。
對相信幸運比想象中的要多,時常積極向前的菲尼希絲的諷刺。
“所以,就算堅守,騎士團的物資能否撐到同伴來救援……雖然我想這麼說”
“嗯?”
“援軍到底會不會來呢……”
菲尼希絲露出一副想說什麼的表情,庫斯拉也對此有所自覺。
“你想說我總是那麼悲觀吧”
“!……”
“不管怎樣,累的時候就算再怎麼想,都不會想出好事。最重要的是”
庫斯拉說到這兒,停了下來。
雖然菲尼希絲做出了疑問的表情,但他只是搖了搖頭。
最重要的是,不管自己怎樣想,都不過是白費力氣。
庫斯拉他們不管在城市裡怎麼趾高氣揚,終究也只是受僱於騎士團,受其庇護的人。能影響到今後事態發展的,只有艾盧森和在其之上的庫拉託魯大公,或者在遠離這個城市的地方負責指揮的某個高層的判斷。
自己只能隨波逐流。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地在洪流中游得更好。以自己的身份根本就無法改變河流本身。
“你還是先睡一下吧,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得投入工作了”
庫斯拉說完就閉眼躺了下來。
菲尼希絲疑惑了一陣後,也跟著躺下了。
她輕輕地靠到庫斯拉的後背上,大概是有點冷吧。
不管庫斯拉如何擔心,騎士團士兵們的士氣都很高。
敵對雙方隔著城牆互相瞪視,連通廣場與正門的大街上擠滿了士兵,他們都如同等待解放的獵狗一樣。除士兵之外的工匠和商人們也都對大戰傾注了不亞於士兵們的期待,己方怎麼可能失去好不容易才到達的新天地。
同時也有不少人走在街上時如同膽怯的小狗一樣,又或者是緊閉家門。他們都是城中的原住民,在數週前仍和城牆外的那些傢伙生活在一起。突然要他們敵視城牆外的傢伙大是不可能的,同時也不可能讓他們無條件地站在騎士團這邊。
庫斯拉覺得那些人才更值得防範,或許他們正伺機從內部對騎士團發動出其不意的進攻。
不管怎樣,現在的情況依舊不穩定。
不少人都認為騎士團此前一直都百戰百勝,所以這次也會取得勝利。有著這樣的想法其實也不壞。因為在士氣高漲這層意義上,聽到士兵們的吶喊聲,就感覺戰鬥在開始前就已經決出勝負了。
但很不巧,庫斯拉是鍊金術師,他們的工作就是要緊皺眉頭,不讓一切迷信與臆想矇蔽自己雙眼。
“都說了你老是擺出這麼一副鬱悶的表情,連我都心情低落了”
庫斯拉出去檢視城市的情況時順便去分配的旅店那裡將毛毯帶回工房。他回來時洗過澡的伊莉涅也正好從城裡做飯的地方回來。
如同從假寐中醒來的猛獸般將飯菜掃蕩一空的伊莉涅渾身沾滿灰,手腳麻利地打掃起了熔爐。掃除也結束後,她再去洗澡了次澡,大概是要洗掉身上的灰。
“戈爾貝蒂也曾打過一仗。不過,那時騎士團全部人都像熊一樣強”
伊莉涅擰著頭髮,擦了起來,還沒幹透就將其紮了起來,十足一個性急的鐵匠少女,
“這次也會勝利的吧。能一次擊潰敵人吧?”
伊莉涅的話幾乎代表了全體移民的心聲。
“如果是這樣的話當然不要緊。這是心理準備的問題”
庫斯拉說完,放下毛毯後又走了出去。
“你又要去哪兒?”
“行會書庫”
“……真是認真呢”
伊莉涅愣愣地說道。
“給她蓋上毛毯吧。就算她醒了,也別讓她過來我這邊。只有一個女孩子不要在街上亂跑”
“是是”
伊莉涅一臉無趣地應了聲,像要趕庫斯拉走似地擺了擺手。
庫斯拉走出工房後,突然朝著與行會所在的廣場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後站在了離工房入口稍遠的地方,敲了敲工房臥室的木窗。
“喂”
隨後露出臉來的是睡眼惺忪的威蘭。
“怎麼了啊”
“出來一下”
他雖然明顯地露出厭惡的神色,但沒有反駁,伸了個大懶腰,說了聲“好”就直接從窗戶爬了出來。
“看起來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啊”
走在庫斯拉身旁的威蘭踢著腳下的小石頭說道。
“你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吧?”
“嗯?”
“這場戰會輸”
庫斯拉的語氣斬釘截鐵,跟他對伊莉涅和菲尼希絲說話時的語氣截然不同。
“嗯……哼哼”
威蘭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鼻尖。
不過,庫斯拉並沒有生氣。
“於是?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啊”
因為料到他會這麼說了。
“你明白的吧。那兩個小姑娘的事”
威蘭雙手枕到腦後,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是啊。這場仗大概會輸。在萊特里亞女王改教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身中陷阱了。那些武器都是南方出產的。不過,要是沒有這附近的領主協助的話,他們也不可能展開攻勢。南北雙方聯手巧妙地將我們引誘進來了啊”
“如果本該打倒的異教徒不在了的話,下一個獵物就是騎士團了啊”
“哼哼。騎士團吸異教徒的血吸得太過了啊。正因如此才會被當作可怕的異教徒”
騎士團經歷了與既存的權力者完全不同的成長過程,勢力迅猛擴張,在此過程中,他們自然會樹敵眾多。退一步縱觀一下全域性的話,誰都能看得出來。不過,即使知道如此,也不會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萊特里亞已經消滅在即,南方諸國早已在與異教徒的戰爭中將能侵佔的利益都侵佔了。而貪婪的騎士團還想著與最後的異教之國,異教徒們開戰,將他們吞食。這麼一來,效仿騎士團的諸國會怎麼想呢。
他們會為了相互的利益,一起狩獵肥碩的野豬嗎?
在萊特里亞女王改信正教的瞬間,進攻其領地的人就已經成了上帝的敵人。
而且,既然雙方同為正教徒,那南北結成同盟誰都無可厚非。
愚蠢的是被此前的節節勝利矇蔽了雙眼,要吞食坐擁金山的喀山的騎士團。
“可是,這些全都只是推測吧”
威蘭悠悠地說道。
庫斯拉從懷中拿出一張紙遞給威蘭。
“這是什麼”
“敵人從城外丟進來的,用來擾亂人心的東西”
“……嗯哼”
威蘭攤開那張揉得皺巴巴的紙。
“率領你們的騎士團已經淪為加害正教同伴的異端了。馬上放下武器投降吧。援軍……”
不會來。
“要是沒有看到那些武器裝備的話,或許還能淡定地無視這上面的挑撥之言。那些武器無疑就是最好的證據,證明敵軍裡混有南方的傢伙。艾盧森當然也察覺到了吧。這回我們是徹底掉進一個大陷阱了啊”
恐怕在同一時間內,萊特里亞各地也都發生著類似的事吧。
騎士團已經被勝利衝昏頭腦,甚至還沒有構築好城市的補給網就直接把移民團帶過來了。
還以為狠狠地咬了萊特里亞一口。
殊不知這是獵人的陷阱。
“要投降嗎?”
威蘭語調輕快地問道,庫斯拉也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開玩笑吧。從明天起騎士團的名字肯定會變成異教徒的代名詞”
騎士團之所以會成長得如此龐大,正是因為不管他們怎樣掠奪那些被打上異教徒標籤的人,都能得到上帝的寬恕。
那麼,那些一心想掠奪騎士團構築起來的東西的人會怎麼做呢。
這種事根本無需多想。
將騎士團的人當作異教徒處理就行了。只需對他們進行徹底的鎮壓,搶盡他們的財富。
也就是說,只要發現騎士團的人立馬就地處決,饒恕騎士團的人就是騎士團的同夥,同為異端。
“那些人不會手下留情的吧。全部人串通在一起將騎士團視作惡人。有誰敢手軟的話,馬上就會受到其他人的敵視。異教徒狩獵裡大把相似的事例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威蘭一臉淡然地將敵人丟進來的紙捏成一團,隨意丟到路邊。反正遲早城裡全部的人都會看到這些東西。
“艾盧森是在看準機會準備逃出去吧。城裡的物資根本不足以堅守,援軍又無可期待。而且很不巧,這裡是敵人的城市”
威蘭漫不經心地說道,不過事實正如他所說的那樣。
這裡原本是怎樣的城市?這裡是被騎士團攻陷的城市,城裡還留有不少原住民。
如果連他們也呼應城外的敵人,拿起武器的話,情況會怎麼樣?
騎士團的人將會被內外夾擊。
不管怎麼想,這一仗都會輸。
“現在要馬上逃跑也辦不到吧。廣場上那群氣勢如虹的傢伙還以為能一擊擊潰敵人。如果在這時候讓他們知道上頭打算棄城逃跑的話,很可能會引發暴動。艾盧森應該會讓那些傢伙出城打一場,讓他們認識到敵人可不是鄉間貴族的殘兵敗將”
“嗯哼”
威蘭摸著下巴的邋遢鬍子,說道。
“當然,我們就只能乘著他們進攻的機會逃跑了……啊,庫斯拉就是因為這個喊我出來的吧”
威蘭有點嘲笑似地歪了歪脖子。
庫斯拉沒有生氣,因為他也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驚呆。
“將她們留在城裡”
就算逃出了城市,肯定也會被追擊。估計在部隊將要逃奔的地方,騎士團也是處於劣勢吧。
那時候,伊莉涅和菲尼希絲這兩個小姑娘待在一群受傷的困獸之中會怎麼樣呢?可以預見絕不會有什麼好事。
那麼,將她們留在城裡或許生還的機率還會高些。
殲滅騎士團的人,和殺絕移民來到此地的工匠商人是兩碼事。
不管再怎麼打仗,建設也是必須的。
“於是?”
威蘭挑釁似地問道,庫斯拉深呼吸了一下,說道。
“幫忙說服她們”
庫斯拉回過頭,只見威蘭正嘿嘿地笑著。
不過,庫斯拉沒有移開視線。
“一聲不吭地將她們丟在這裡不就好了。我還以為外號‘利息’,冷血無情的庫斯拉肯定會這樣做呢”
“或許你會想將她們帶走”
“哈哈”
威蘭笑了笑,說道。
“我還不至於分不清什麼是最合理的選擇吶”
他的眼神透著悲哀,但正因如此,總感覺其中還帶著如蛇般的冰冷。
“或許將那兩人留在城裡更有利於她們。菲尼希絲就交給庫斯拉吧”
“關於這個,或許還需要你的幫助”
“誒?”
威蘭揚起一邊眉毛,不過庫斯拉無法做出回答。
“算了,要我幫忙也無所謂。比起這個,你打算什麼時候說出來?”
“越快越好吧”
庫斯拉沒多想就馬上說道,威蘭雙眼馬上就閃爍起來。
“離分別還有些時間的話,能做的事就多起來了”
“……什麼意思?”
“哈哈哈。不要裝糊塗哦”
“……”
庫斯拉咂了咂嘴,感覺再跟他糾纏下去只是白費力氣。
在庫斯拉正要跟威蘭一起回工房的瞬間。
一陣如決堤般的吶喊聲震天響起。
雖然在庫斯拉他們所在的地方看不到,但他們還是能明白髮生了什麼。
戰鬥開始了。
大概眾人都以為這是保護自己的城市的第一戰。
但這恐怕是為了活命而進行的漫漫長旅開始的瞬間。
庫斯拉他們回到工房後發現菲尼希絲已經起來了,正在繼續抄寫工作。伊莉涅看到站在庫斯拉身旁的威蘭後不禁有點混亂,而菲尼希絲一看到庫斯拉就突然變了臉色。看來她已經看出些端倪了。
因此,接下來庫斯拉作出說明時,也只有伊莉涅露出動搖的神色。
“可,可是,那——”
“覺得依依不捨吧”
庫斯拉故意似地說道,伊莉涅有點畏縮地回答道。
“才,才沒有”
看到伊莉涅在逞強,威蘭不禁笑了起來,伊莉涅頓時氣得別過臉去,彷彿在說隨便你怎麼笑吧。
“總之戰鬥已經開始了。等戰鬥結束時,形勢就基本註定了。到那時候再行動就晚了。趁現在採取所有能採取的對策吧”
“是啊……。先準備點值錢的東西的話,可以用作贖金呢”
被庫斯拉和威蘭一起盯著,伊莉涅不禁害怕了起來。只有菲尼希絲面無表情地抿著嘴,一副無條件接受現狀的樣子。
“可是,這要怎麼做?”
“交給你吧”
“誒?沒想到你會信任我啊,真的很高興呢”
威蘭嬉笑著說完後聳了聳肩。
“覺得只有我不會鋌而走險麼”
“我得跟這傢伙談一下”
將菲尼希絲留在城市裡她能生活下去嗎。
威蘭一臉困擾地笑著,撓了撓頭,“是是”地答應了一聲。
“可是……對了。烏爾醬要怎麼辦啊?”
伊莉涅問道。
菲尼希絲是被詛咒的血脈,一直遭人厭惡,光是存在就已經構成異端的證據了。
一個如此顯眼的少女就算留在這個城市裡,也不可能隱藏得住。
“我”
菲尼希絲的語氣冰冷得如同剛與庫斯拉他們相見時那樣,在她開口的瞬間。
“對她來說,這城市才是個安穩之地”
“嗯?”
伊莉涅忍不住反問了一聲。威蘭也一臉意外。
“你自己應該知道的吧?”
庫斯拉看向菲尼希絲說道,菲尼希絲沉默了一下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什,什麼意思?”
“我們去礦山遺蹟改造成的聖堂那裡看壁畫了”
伊莉涅吃驚地看著庫斯拉。
庫斯拉聳了聳肩。
“畫上繪有她一模一樣的傢伙。恐怕在古時候這個城市建立之初,帶來成為這城市發展基礎的技術的人就是他們。那些異形者們理所當然似地與這個城市的人一同收錄在了壁畫中。也就是說,或許她留在這個城市才能獲得平穩的生活”
“可,可是——”
“伊莉涅”
菲尼希絲出言制止住了越說越激昂的伊莉涅。
“沒事的。即使住不下去……大不了我像以前一樣四處漂泊”
在這種場景下還有多少人能平靜地微笑呢。
伊莉涅一臉悲痛,掙扎著似乎想說些什麼。
不過,她念不出能解決一切的魔法咒語。
“而且……就算我跟著走也只會礙手礙腳,這點我還是清楚的。如果正如你所說,這是將騎士團誣陷為異端的陷阱的話,就更不能帶上我一起了”
菲尼希絲十分清楚自己是怎樣的存在。
她看向庫斯拉,說道。
“謝謝你一直將我帶到這裡”
溫柔的笑臉。
庫斯拉沒有點頭,當然也沒有回以笑容。
他就像心情煩躁的貓一樣,倏地移開視線。菲尼希絲忍不住掩嘴而笑,接著站了起來。
“那我來幫忙做旅行的準備吧。因為你的旅行準備根本不…不像樣”
最後語速加快地說完後,她就走進了裡面的房間。
剩下的人誰都沒開口。威蘭面無表情,伊莉涅則緊閉雙眼撓起頭來。她大概是在生自己的氣吧,明明如此無力,可身為工匠的她卻是四人中最有可能在這城市活下來的人。
庫斯拉走了出去。
“可惡”
伊莉涅睜開眼,想要衝庫斯拉說些什麼,但卻被無視了。
庫斯拉走到走廊上,猶豫了瞬間後,向臥室走去。
一想到小姑娘在倉庫裡嚶嚶啜泣的情景他就覺得這事做得過頭了。
不過他想,菲尼希絲的話,應該是真的在做旅行準備的吧。
“喂”
如預想中的那樣,菲尼希絲正坐在床上,將庫斯拉褡褳裡的東西都擺了出來。
她沒有回頭,只有手動了動。
一隻手像是要抓住些什麼扯下來,另一隻手則擦著臉,一副忙碌的樣子。
菲尼希絲毫不掩飾地哭泣著。
“就算哭也改變不了什麼”
庫斯拉低頭看著菲尼希絲,簡短地說道。
“不管對誰來說。這都是最好的選擇”
這次明顯跟威蘭在戈爾貝蒂鬧出的騷亂不同,對四個人來說,已經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庫斯拉和威蘭留在這個城市的話,肯定會被連坐,絞首示眾。伊莉涅和菲尼希絲加入騎士團的逃亡大軍的話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那麼,試著不靠騎士團自己從城裡逃出去?
沒在城市外生活過的人在這片一無所有的北方土地上四處彷徨,只會切實地感受到上帝的無情。
庫斯拉站到菲尼希絲的身旁。
仍在啜泣的菲尼希絲正因為深明沒有其他路可走,所以才沒擡起頭的吧。
庫斯拉蹲下來,將手放在她頭上。
“剛見面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安慰你的吧”
庫斯拉嘴角歪斜地翹起,露出諷刺的笑容。
菲尼希絲哭得梨花帶雨地擡起頭。
“這城裡也像你所說的那樣有著幸運”
說完庫斯拉就捧著菲尼希絲的臉撫摸起來,菲尼希絲閉上眼哭得愈發厲害。
只是,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手放到庫斯拉的手上。
庫斯拉一回到工作間,威蘭和伊莉涅都一齊看向他。
“怎麼了啊。是我不好麼?”
“不,不是……可是……”
伊莉涅欲言又止,庫斯拉對她的反應有點驚訝。庫斯拉身後還站著時不時抽動鼻子的菲尼希絲。
“我沒事”
菲尼希絲抽了一下鼻子,再次說道。
“我沒事”
伊莉涅一臉悲痛,緊咬著牙關。
“那我們該先做什麼呢”
“準備好值錢的東西的話,我就去做最後的確認”
“確認?”
“騎士團的傢伙在攻陷這裡的時候必然會留下後手。喀山城的異教聖職者應該被囚禁起來了吧。因為利用那些傢伙的話,應該能輕易地讓城裡的人改教”
在改教方面,最有效的傳教方法莫過於讓受人崇敬的傢伙率先改教。
騎士團的準則是隻要能用得上,什麼都會利用,所以他們應該沒有殺害那些聖職者。
“那,庫斯拉去騎士團……”
威蘭剛開口,就立馬看向門的那邊。
庫斯拉聳了聳肩。
“看來能省事了”
彷彿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一樣,門被敲響了。
“我是騎士團的人。艾盧森大人傳喚你們”
預判到未來的情況不僅是庫斯拉他們。
開啟門,只見跟隨在艾盧森左右的年輕隨從站在門外。
庫斯拉咧嘴一笑,不過並不是因為這樣的大人物特意來傳喚他們。而是因為年輕隨從的表情僵硬得就像是來逮捕想要逃跑的庫斯拉他們那樣。
一開始,庫斯拉還以為騷亂聲是城外傳來的。
但靠近廣場之後他就明白並非所有的騷亂聲都來自於城外。
“……這是……”
伊莉涅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道。走在前面的隨從則裝出一副熟視無睹的樣子。廣場上四處都堆放著物資,再仔細看下大門敞開的建築內的情況的話,馬上就能明白現在正在進行什麼。從建築物裡帶出來的除了物資之外,還有商人摸樣的男人或者穿著華麗的傢伙,他們都被綁了起來。
城中的氣氛也明顯變得與之前截然不同。
騎士團的士兵們察覺到城外的傢伙並非殘兵敗將。
而艾盧森也謹慎地做出了下一步部署。
“掠——”
庫斯拉慌忙用手捂住糊塗的小姑娘的嘴。誰都知道這是掠奪,但只要大家都說這是金,那鉛也能變成金。
“這是在處罰那些私通城外的傢伙”
在前面帶路的青年頭也不回地說道,彷彿在說,這不過是戰爭的一環罷了。伊莉涅不忍看到廣場上的情景,別過臉去了。而另一名少女大概已經習慣這樣的場景了,或者剛才已經盡情痛哭過了,現在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庫斯拉人們被再次帶到原參事會會館。就連裡面走廊都放滿了堆積如山的搶掠物資。一行人避開在物資縫隙間匆忙交錯的人,向建築深處走去。
“稍等一下”
隨後,庫斯拉他們被帶到了一間微暗的小房間。門被關上後還能聽到卡擦的上鎖聲。大概是防止庫斯拉他們逃跑,又或者為了保護他們免遭他人的毒手。
不管怎樣,房間的窗還是開著的,所以能隱約聽到外面的喧譁聲。
四人無所事事地站了一會兒,威蘭很快就在長方形衣箱上躺了下來,伊莉涅也坐到了木箱上,庫斯拉和菲尼希絲則靠著牆壁坐了下來。
“我說”
在這時,伊莉涅最先開口了。
“你們真的打算將我和菲尼希絲丟在這個城市?”
庫斯拉身旁的菲尼希絲身體抖了一下。
威蘭依舊躺在衣箱上,閉著眼。
庫斯拉說道。
“我覺得面對一群打完一場艱難的勝仗回到自己家的傢伙,比混在一群前路迷茫苟延逃竄的野蠻人中要好”
在逃命的關鍵時刻,艾盧森還會勒令嚴守軍規麼。
相反,他或許會為了提高軍隊士氣而讓自己將伊莉涅和菲尼希絲交出去。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她們還會礙手礙腳,到那時候艾盧森絕對會不顧庫斯拉他們的意願,輕易地將兩個少女拋棄。留在這個城市反而更有利她們。至少之後接管這裡的是勝利者,心會寬容不少。
只要還活著,總有一天能再度相見的吧。
“我也知道你很不安,但這是最合理的選擇。我們應該選著最好的選項”
庫斯拉說完後,伊莉涅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那麼你就說自己是她的侍女好了。你們倆待在一起或許還能互相照料”
“……我……才不會說這種話……”
伊莉涅一臉厭惡地說完後,門外就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門開啟後,剛才那個年輕隨從探頭進來。
“艾盧森大人要見你們了,跟來吧”
庫斯拉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聽話地跟在後面。
庫斯拉他們被帶到艾盧森所在的房間。房間裡只有異樣的黑暗,十分寂靜。
木窗連縫隙都堵上了,一絲亮光都透不進來。
艾盧森就一個人坐在這漆黑的房間中。
僅僅過去一晚上,他看起來消沉了許多。
“……來了麼”
不知是因為頻繁發號司令,還是意外心神疲憊,他的聲音很嘶啞。或許這是艾盧森第一次經歷戰敗吧。
“因為您傳喚我們了”
庫斯拉不客氣地回答道,即便如此艾盧森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事態大概已經嚴峻到極點了。
“把你們喊來只為了一件事”
“變鉛為金?”
憤怒吧,只有這樣才能打破這沉重的氣氛。
但是艾盧森沒有理會庫斯拉的挑釁,反而點了點頭。
“沒錯,能用你們的知識想一下辦法麼”
“……”
庫斯拉沒有馬上回答。
威蘭接過話。
“知識,指的是哪方面呢?”
“毒之類的,總會有辦法的吧……”
聽到這疲憊不堪的語氣,庫斯拉和威蘭交換了一下眼色。
“我們用毒跟獵人用的東西不一樣”
“那,用什麼都好”
艾盧森說完就用手捂住了臉。
“用什麼都無所謂。有什麼辦法,什麼辦法……。再這樣下去我們就連逃出城外都辦不到。不逃掉的話,我們就完了!”
實際上統領阿薩美紋章部隊的艾盧森說出了一番洩氣的話,而這些話直接關係到庫斯拉他們的未來。
“你們不是能讓雞復活麼?用那技術……”
說到這兒,艾盧森閉上了嘴。
接下來的話庫斯拉很容易就能猜到。
用這技術讓如同屍體的我們復活。
“鍊金術師不是魔法師”
艾盧森沒有回答庫斯拉的話,也看不到他有任何反應。
令人討厭的沉默在持續。
庫斯拉說道。
“騎士團的援軍不會來嗎”
艾盧森的回答只有“嗤”的一聲輕笑。
“相反,在萊特里亞腹地駐紮的傢伙送來了請求支援的文書。而送信來的人是敵軍”
求助的地方也被敵人包圍了。
不幸的使者這時候應該完成使命長眠了吧。
“……西邊有一個海港城市,從這裡出發日夜兼程徒步四天能到達,那裡或許還有船隊。騎士團對進攻萊特里亞的部隊的補給都是從那裡中轉的,防禦力量應該很強。我們分散各處的同志都應該會聚集到那裡。但是……”
他們或許連離開這個城市都做不到。在這種狀況下,就連一邊受到敵人的窮追猛打一邊向西逃亡都只是個夢。而且,他們一旦離開這裡,就再也回不來了。
城裡受到騎士團迫害的人肯定會蜂擁而起,關閉城門或者將外面的軍隊迎進來。
這樣的話,賭上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閉守城中會怎樣呢?如果將可疑的原住民逐一處刑的話,靠著減少人口應該可以長時間堅守。但在他們做出這一舉動的瞬間。感覺橫豎都是一死的原住民肯定會拿起武器進行殊死反抗。
艾盧森大概一整晚都在考慮這樣的事吧。
“出去也不行,留在這裡也不行。進退維谷啊”
正因如此,艾盧森才會將庫斯拉他們喊到這裡來。比任何人都要現實的騎士團權利者不惜拋棄體面,向鍊金術師詢問能否引發起死回生的奇蹟,能否引發讓雞回魂那樣的奇蹟。
僅僅數日間,就從天堂跌落到地獄。
但是,鍊金術師不是魔法師。
而且,鍊金術師還是一群只為自己的目的而活的傢伙。
庫斯拉利用這個機會,說道。
“雖然無法在戰場上做貢獻,不過我能想一下法子”
“……你有什麼提議嗎”
“我也不清楚,還需要調查”
“……什麼?”
“希望你能讓我見幾個人”
“嗯?”
“在這城裡掌管信仰的祭師還活著吧。我有話想問他們”
艾盧森愣愣地看了庫斯拉一眼後,露出了疲憊不堪的笑容。
“你打算復活龍嗎”
“正是”
艾盧森瞬間變得面無表情,令人毛骨悚然。他像是趕走蒼蠅似地揮了揮手。
“隨你怎麼做。他們在地牢裡”
他彷彿在說,竟然要依靠這些子虛烏有的東西,自己真是荒唐。庫斯拉恭敬地低頭行了個禮。事態大體如自己預想的那樣,在這層意義上一切都進展順利。
四人離開房間,走出到走廊後,庫斯拉說道。
“於是,我去問話吧”
“嗯哼……那我也要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一下垂死掙扎麼”
威蘭說完就走開了,庫斯拉也正要帶著菲尼希絲朝地牢走去。
這時。
“我代她去”
“嗯?”
庫斯拉回過頭,只見伊莉涅抓住了菲尼希絲的手。
“帶著烏爾醬去的話,萬一對方失去理智了該怎麼辦?一開始還是先試探一下吧?”
這確實有道理。
“雖說如此,可也不能只交給你一個去辦”
雖然庫斯拉很難接受伊莉涅的提議,不過他也明白伊莉涅是在擔心菲尼希絲,想自己也儘可能地幫上忙吧。庫斯拉想不出任何和她爭吵的理由,於是就接受了她的意見。
“威蘭拜託了”
庫斯拉說完就推了下菲尼希絲的後背。
菲尼希絲看著庫斯拉,那表情就好像被拋棄的小狗一樣,不過這也只是瞬間的事。
“那走吧”
她只回過頭來看了庫斯拉一眼,之後就跟在威蘭身後離開了。
“哼”
庫斯拉哼了一聲,向著從隨從那裡問來的地牢方向走去。在路上,庫斯拉想著得先叮囑一下伊莉涅,讓她到時候不要多嘴。他看到自己兩人已經穿過人群后,正要開口。
就在這個瞬間。
“嗯?喂?!”
伊莉涅出其不意地將庫斯拉拉進一間小房間。
她馬上將門關上,窺探了一下外面的動靜。
確認了外面沒有腳步聲後,她才看向庫斯拉。
“……你這是什麼意思?”
庫斯拉壓低聲音問道。
“我有話要先跟你說”
“……要是愛的告白,大概還來得及吧”
“……”
伊莉涅擡起頭,眯著眼盯著庫斯拉。
“你很煩耶。難道你是真的這麼想的?”
“鍊金術師總是悲觀的”
“那就對了”
庫斯拉不再開玩笑,問了聲“於是?”。
“如果不是愛上我了,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伊莉涅沒有回答,再次移開視線,看著門那邊。
她或許在這短暫的一刻下定了決心。
轉過頭來的伊莉涅臉上沒有了猶豫。
“聽你這麼問,你果然還沒注意到吧?”
“你說什麼”
伊莉涅視線再次落回到庫斯拉身上,她深呼吸了一下,長長地吐了口氣。
“有關烏爾醬留在這個城市的可能性”
“喂,這件事你要老調重彈多少次——”
“很可惜,我覺得沒有那樣的可能”
在庫斯拉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的時候,伊莉涅就從懷中拿出了一張羊皮紙。
“你看一下這個”
伊莉涅紅色的雙眸盯著庫斯拉,那是隻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物,對靠自己的技藝維生感到自豪的工匠的眼神。
“這是?”
“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像小孩子一樣,但我想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還是別說出來的好。要是沒有這個的話,也許烏爾醬真的能像你所說的那樣,在這個城市裡活下去”
伊莉涅說完就將羊皮紙塞給了庫斯拉,一臉痛苦地移開視線。
她塞給庫斯拉的是一張羊皮紙。
那是在鍛造行會看到的畫卷的後續。
“你說過你們鍊金術師相信結論會因一個關鍵細節的改變而顛覆吧?那,這個也是改變的細節之一”
“……你想知道的單詞也是來自這上面麼”
“沒錯。‘製造’‘劫火’的‘古代’‘大魔導師’。噴火的龍絡繹不絕地從連線地獄的池塘中湧出,在它們面前只有遍地的焦黑屍體。可是,看到在那之後還站著的人,我就隱約有點理解了”
那幅畫卷最後的場景中畫著那些身體帶著明顯特徵的傢伙。他們身穿遠方沙漠地區的服飾,長著一雙獸耳。
“或許真的如你所說,五百年前是他們將礦石開採技術帶到這個城市。但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是善意的”
“……用壓倒性的技術力量,或著說只會讓人聯想到魔法的力量,將這片土地化作焦土,然後再佔領麼”
“嗯,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
伊莉涅簡短地說道。
她露出了厭惡的神色,因為那句話太過正確了。
“看到畫卷裡有幾幅畫都繪著像烏爾醬那樣的人,我馬上就醒悟到為什麼烏爾醬會對畫有龍的畫那麼傾心了。但是,看到這幅畫後我就在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像烏爾醬那樣的人會出現在畫卷上並不是因為這裡的人心胸有多廣闊。單純只是因為那時的情況與現在剛好相反,像烏爾醬的人並非受迫害的人,而是侵略者。所以他們才會一臉理所當然地跟這城市的人混在一起。他們就如同到昨天為止的我們一樣”
最後一句話體現出了伊莉涅的自虐。
那些異形者與流傳於這個城市的龍的傳說的生成有關。
“龍血之書”上寫著要不要試著復活龍。
那是什麼意思呢?這個問題已經無需多問。
最後侵略者們沒有在這片土地紮根,而是在某個時候遭到了驅逐,或是被埋葬。
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能理解了。
菲尼希絲頭上確實長著獸耳。但至少還有像庫斯拉,伊莉涅這樣心胸寬廣的人接納她。最重要的是,雖然庫斯拉不願公然承認,但其實他覺得菲尼希絲那樣很可愛。
為什麼這一族人會被當作被詛咒的血脈,一直遭受迫害呢。
流浪民很多時候都充當著傳播遠方技術與知識的橋樑。
但如伊莉涅所說,他們不一定總是友善的。更不用說,在技術上有著壓倒性的差距的時候,太過強大的事物就會引發跟侵略無甚差別的事態,這樣的事很平常。
那麼,他們就成了以壓倒性技術為武器四處侵略的一族。
亦即被視作帶來災難,受詛咒的一族。
“你是要見這城市的聖職者吧?我覺得你讓烏爾醬跟那些人見面的話,事情會變得很嚴重。烏爾醬可是被詛咒的一族,她有可能會化身為詛咒吧”
伊莉涅說完擡頭瞪著庫斯拉。
“你打算將這樣的烏爾醬留下來嗎?”
這城市的歷史記載說,一切都回歸灰燼後再復始。
流浪民既是造物主,也是破壞神。
伊莉涅在工房裡欲言又止的就是這件事。
但庫斯拉還是不得不這樣說:
“雖說如此,可我還是不覺得她跟著我們會平安無事”
“將她留在這裡後果也一樣吧”
“那,乾脆”
將耳朵切掉。
伊莉涅深處食指戳在庫斯拉胸口上,彷彿要封住他那冷酷的合理性言論一樣。
“那麼,讓她待在你的身邊不是更好麼”
庫斯拉被直擊要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
伊莉涅撓了撓頭。
“她可是很想和在一起哦。你不也是那樣想的麼?”
庫斯拉語塞了。
他大腦一片混沌,因為他從未想過這樣的事。
“我也知道她是個包袱。……她的體力完全不行呢。我以前試過混在商隊的貨物中跟著旅行,所以很清楚勉強跟旅行會給周圍的人造成多大的麻煩。更不用說這次的旅途……可不是一件悠閒的事。我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麼”
不只是安全和性命的問題。
庫斯拉扯出了熟習的理論。
“我不會在明知自己做不到的事上下賭注。我的確能整天看著那傢伙。但面對著那些慣用暴力的傢伙,你說我一個人又能做得了什麼?還是說,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當作慰安的工具拼命玩弄?即便如此,還是帶著她一起走更好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伊莉涅搖了搖頭,說道。
“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態度問題”
“……態度?”
“沒錯。在戈爾貝蒂時你也是這樣。總是考慮怎樣才能讓每個人都逐一活下來。我也不是說這樣不好。特別這次的事,你也用自己的方式替烏爾醬考慮過不是嗎?而且,雖然很不甘,但我也知道你總是處處在為烏爾醬著想。這樣反而被我們利用了呢。但是,你的想法都是將你和烏爾醬分開來考慮後得到的最佳結論吧”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嗎?”
聽到這句話,伊莉涅忍不住杏目圓瞪。
她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彷彿頭髮要倒豎起來了。
“你這笨蛋!”
她那氣勢洶洶的樣子讓庫斯拉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伊莉涅不依不饒地逼近過來,胸部都快要貼到庫斯拉身上。她像是要咬住庫斯拉喉嚨似地說道。
“我要你考慮一下如何兩個人一起活下去!也許比起兩人在一起,互相分開活下去的可能性更高。但你也不能因此就像水車轉動,風箱才跟著動那樣啊!”
伊莉涅喘著氣瞪著庫斯拉。
接著,她如呻吟般繼續說道。
“你真的很狡猾”
“……”
“如果你真的沒人性的話,我才不會跟你說這番話”
伊莉涅退後一步,握住拳頭貼到庫斯拉胸口上。
“你只是裝作沒人性而已。你深信在這世上只能這樣做,做出這種跟自殘一樣的行為……。當然,你要是那種藉此博取同情,讓人厭煩的傢伙的話我才懶得管你。但是,我知道你這只是為了約束自己,僅此而已。沒人性的話就不會為我包紮繃帶了,也不會給菲尼希絲蓋毛毯吧。更不會……推動我離開戈爾貝蒂了……”
伊莉涅繼續將自己包著繃帶的拳頭貼在庫斯拉胸口,閉上眼睛,再睜開,露出一副異常不爽的表情。
不過,那表情更貼切地說,應該是有些話不願說也必須得說時的表情。
“而且……你並沒有你自己想象中的那麼面無表情”
“啊”
庫斯拉屏住了呼吸。
伊莉涅一臉悲哀,笨拙地笑了笑。
“你知道你有多可笑麼,我跟烏爾醬總在偷偷地笑話你”
庫斯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庫斯拉一直把這種處事方式當作理所當然的事,不容置疑。
因為,庫斯拉是“利息”,他只會一心朝抹大拉進發,併為此獻上一生。所以,就算身邊有一個如戀人般的少女,他也只會想著偶爾和她在一起,而不會有和對方白頭偕老這種人生目標。
正因如此,即使戀人被殺,自己眉頭都……。
那是騙人的。
庫斯拉察覺到了,那只是欺騙自己的謊言。
在戀人被騎士團派來的人暗殺時,那份平靜不過是暫時的。他絕不是因為沒人性才在那時候想著怎樣利用戀人的死來鍊金。他在冶金上寄託的期望是想達到製作出奧裡哈魯根之劍的境界,為的是獲得能守護自己最珍重的事物的力量。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即使戀人被殺也只想著冶煉的瘋狂鍊金術師。
有的只是一個為了不再發生這樣的悲劇,想盡快到達自己的抹大拉的男人。
而讓庫斯拉察覺到這點的,正是菲尼希絲。
“……我也沒聰明到能說出什麼了不起的話,但是,我有一個能給我忠告的好師父。我來告訴你吧”
伊莉涅那雙火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庫斯拉。
“草率地去做一件正確的事比死鑽牛角尖去做一件錯誤的事要好得多。因為冶煉工作的結果總是充滿著不確定性,所以這才是最重要的。你就是那種死鑽牛角尖事的性格,屬於那種會為自己的信條犧牲的人”
因為這是接近抹大拉的方法啊。
庫斯拉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這有一個大前提。
亦即,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前往自己的抹大拉的情況下。
“我也知道你為何會感到焦躁。因為你跟我是同一種笨蛋,但你比我優秀”
伊莉涅說完,低著頭強顏一笑。
“我現在很後悔。我一直堅信,師徒間抱有多餘的感情的話,會使冶煉水平下降。所以我一直都很頑固。明明他是那麼溫柔,優秀的一個人”
伊莉涅說著說著就淚如泉湧了。
“我總是在鑽牛角尖,所以被你踹了一腳之後,我就決定要草率地去做正確的事。結果就是現在這樣……但我不後悔。因為留在戈爾貝蒂肯定會比現在更痛苦”
說完,她就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轉眼間她的眼神就恢復了剛毅的神色,彷彿在說在當學徒時就算碰到痛苦的事,也總是像這樣擦乾眼淚就過去了。
“想辦法吧”
不可思議的措辭。
“你是個能變鉛為金的鍊金術師大人吧。證明給我看,鍊金術師偶爾也能引發夢幻般的奇蹟”
接下來是冗長的沉默。
這情形不知為何讓庫斯拉想起了將熔化的鉛倒入水中進行占卜的事。
伊莉涅這番熔融灼熱的話,在這沉默之中會形成怎樣的形狀呢。
緊接著他就想到,並不是這樣的。庫斯拉的腦海中響起了菲尼希絲天真無邪的問題。
鉛變成怎樣的形狀後會發生怎樣的事?
女人玩的占卜庫斯拉不懂。
但他知道自己自身並非如此。
變成怎樣的形狀,會怎樣。
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呢?
“你覺得可以做到嗎?”
伊莉涅咬牙說道。
“在鐵匠工房要是說做不到的話會被揍的。而且”
她頓了頓,仰起頭。
“做不到的話,會給很多人造成困擾。這就是所謂的工房”
伊莉涅的前夫是個能統領戈爾貝蒂鍛造行會的卓越人才。庫斯拉不禁對自己沒能擁有讓死者蘇生的技術感到有些不甘。
但至少現在自己還活著,想守護的人也還活著。
境況只有單純的絕望。
庫斯拉轉變了想法,這又怎麼了,沒錯。
原本朝抹大拉進發就是對世人心中的絕望的嘲笑。
因為鍊金術師是一群以違逆世間真理為職業的人。
“喂”
庫斯拉對伊莉涅說道。
“什麼?”
庫斯拉認真地對矮自己一個頭的鐵匠少女問道。
“剛才那些話你對菲尼希絲說了嗎?”
伊莉涅睜大眼,努力想讓臉上的笑容消失,但卻沒能成功。她帶著這麼一副奇異的表情,說道。
“如果你要對烏爾醬做些過分的事,我或許會說”
剛才那句傻瓜一樣的話算是庫斯拉對伊莉涅的謝禮。
庫斯拉的目的已經僵化了,有些事別人不提醒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自己也吃驚地察覺到了這點。
但是,只有像伊莉涅這種率直的姑娘才能如此清爽地對他直言吧。
伊莉涅就如剛出爐的鐵一樣,堅毅,火熱,率直。
鍊金術師不善於應付煉製過的金屬。
但是,現狀並未因此而有所好轉。只有願望是無法撼動大山的。這座城市根本不可能接納菲尼希絲,騎士團的援軍也不會到來,恐怕現在世界各地與騎士團有關聯的人都將要被殲滅。
就算帶著菲尼希絲跟騎士團的人一起逃亡,她也只會成為那群受傷的困獸的暖床工具。出現在他眼前的將是殘忍,毫不留情的弱肉強食。
那麼,兩人一起逃進森林之中呢?或者尋求威蘭的幫助?
不管哪個都不現實。
但是,因不現實就感到氣餒的話,庫斯拉老早就去工匠的鍛造行會報到了。
除了想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即便如此也只能這樣做。
“雖然是我將你踹飛”
“誒?”
庫斯拉強顏一笑,說道。
“但這回卻輪到你在我胸口上狠狠地揍了一拳”
所以?
伊莉涅的雙眼無言地問道。
“謝謝啦”
率直的少女如大姐姐般愣愣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