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計程車司機介紹的商務旅館住一晚,隔天早上儘可能搭上早班的新幹線。
雖然發生因為積雪影響而造成列車延誤這種心驚膽跳的狀況,但他們似乎可以從容地在十二點之前到達廢棄大樓(不過沒空回家一趟)。
「啊~終於有回到家的感覺!雖然很冷,不過還算溫暖呢,雖然很冷啦!」
站在月臺上的青木伸展著筋骨。
「果然很累……而且等一下還會直接撞上『時間逆行』現象嗎……」
「表情別那麼陰暗嘛,太一!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怎麼能那麼有精神又好像很快樂的樣子?」
青木未免太過有精神,是最近這一陣子太過沉默的反動嗎?
「那麼,太一,要跑羅。」
「……不,用平常的速度走就來得及了,沒必要奔跑。」
「我有件事情必須儘快傳達給唯,即使早一分一秒也好。出發羅!」
「我就叫你別跑嘛!你昨天也因為雪地太滑而摔一跤吧?」
兩人氣喘吁吁地到達廢棄大樓。
為了讓呼吸平穩下來,兩人花費不少時間讓身體恢復平靜。
「……如果你有事想盡快傳達給她……下次……要跑時也控制一下速度吧……」
「不、不對啦……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呼、呼……」
沒有意義是什麼意思?
「你們幹嘛那樣浪費體力?你們是白痴嗎?」
不出所料,兩人被稻葉賞了白眼。
「太一~」
永瀨用撒嬌的聲音向太一搭話。
「我·的·土·產·呢?」
「……沒有那種東西。」
「你、你說什麼?你跑去旅行卻沒有買土產嗎?」
「呃,畢竟不是去玩的……」
「可是對太一而言,這趟旅行是為了買土產吧?」
「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去過那樣的旅行。」
「這是當然的啊,伊織。」
稻葉像是在安撫永瀨似地說道,她似乎願意幫太一說話。
「所以我不是說,要傳簡訊提醒他嗎?真是的。」
「……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體諒一下我的荷包?」
畢竟旅費也不是開玩笑的。
「在交往之前,男人為女人花錢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不過,我贊同交往之後約會費用可以平分。」
「我就說稻葉兒那種若無其事的放電方式很狡猾嘛!不過,我可以加上做菜給你吃的特典。」
「『加上特典』的人比較狡猾吧!不要慢出又講得這麼冠冕堂皇!」
「那、那個……我想這次是我不好,沒買土產回來……」
「「所以?」」
永瀨跟稻葉的眼神閃閃發亮,窺探著太一的表情。
「……下次我會送禮物給你們。」
太一這麼一說,兩人便一臉滿足地擊掌。
「這種事態發展……你們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恐怖的是,太一無法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唯。」
青木呼喚桐山的名字。
原本熱鬧的室內安靜下來。
桐山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讓人不易找到她的存在。
看到嘆氣的永瀨跟稻葉,太一察覺到,那兩人或許是想要延後青木跟桐山對談的時間。
稻葉又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道:
「……至少等今天的『時間逆行』現象結束之後再談好嗎?不然,等那種現象開始之後,我們也很難幫忙打圓場。」
「拜託現在讓我說。」
看來說什麼都沒用——稻葉像是想這麼說似地搖著頭。
「……我知道了。要不要我們先到外面迴避?」
「不,不用啦,外面又那麼冷。」
青木走近桐山身旁,然後在幾公尺前的距離停下腳步。
桐山仍舊用側臉對著青木,低頭看著地上。
從太一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青木的側面和桐山的正面。永瀨跟稻葉也默默移動到不會妨礙他們談話的位置。
「我啊……重新發現西野菜菜跟唯真的長得很相似時,實在嚇了好大一跳。當然,一開始是覺得『長得還真像呢』,但很快就不再意識到那件事。」
桐山沒有回答。
「我……挺重視現在感受到的『新鮮』感覺,所以不太會深思熟慮……結果,因為回想起以前的感覺……腦袋好像變得很混亂。」
青木一個人繼續說道。
「像是我比較喜歡唯,還有那時的自己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戀愛』,所以現在的『戀愛』才是真正的戀愛……雖然我試著那麼想,但那樣好像也不對。」
青木擡頭往上看,在空中尋找著什麼。
「我想確認自己真正的心情……所以去見了西野菜菜。」
桐山緊張地吞口水。
「然後我發現,我果然還是很喜歡菜菜。我沒有辦法否定自己過去的那份心情。」
「……這樣呀。」
桐山首次做出迴應。
那是扼殺感情的聲音。
「因為,那時候的自己……是盡全力活著。」
盡全力活著。
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情之後,青木匯出這個結論。
「但是我……現在也一樣是盡全力活著。不,我現在比當時更盡力地活著。」
桐山低著的頭微微向上擡起。
「所以,我也不會否定自己現在的心情。我想要肯定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每個階段的自己。我並沒有想否定的過去,包括討厭的事情和想忘掉的事情都是,因為那是盡全力活過的我留下來的記憶。」
到底要有多大的覺悟,才能像這樣對自己的人生充滿自信?
到底要用怎樣的生活方式,才能變成像他這樣?
青木很隨便嗎?
不管怎麼想,那都是錯誤的指責。
青木比任何人還要認真。
他比任何人還要認真地體驗人生。
「我以前喜歡的是西野菜菜。然後,現在的我喜歡桐山唯。」
他堂堂正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畏懼、直截了當地這麼主張。
「這樣有哪裡不對?」
青木盡全力如此斷言。
太一被他的氣勢震懾,一瞬間甚至忘記呼吸。
桐山的頭整個擡起來。
「……那表示什麼?」
「表示我果然還是對唯……表示青木義文最喜歡桐山唯這個人。」
桐山說不出話,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像雕像一般僵硬幾秒鐘之後,再次低下頭。
「……但那是因為……我跟西野同學長得很像的關係……」
「不對,完全不一樣。菜菜是菜菜,唯是唯。現在的我可以非常肯定地這麼主張。」
青木向仍然注視著地面的桐山繼續說道。
「菜菜跟唯的外表確實很相似,說不定個性上也有相似的地方。即使那樣,這也只代表我就是喜歡那種感覺的女孩子罷了。」
青木用輕快的語調說道,並咧嘴笑著。
「這麼說來,我很喜歡留長髮的女孩子呢。我以前曾跟菜菜提過這件事,結果從那之後菜菜便把頭髮留長~」
青木非常開朗,彷佛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似的,向現在喜歡的人聊起自己以前喜歡的人。
「不過,我也不是光看外表就會喜歡上一個人啦。」
「……那麼……你是看內在嗎?」
桐山輕聲細語地問道。
「嗯!那麼說也不太對!該怎麼說呢……只能說是看到那個人便喜歡上她吧?」
青木晃動著身體,用非常堅定的語氣回答。
「看到那個人?」
「沒錯。以前是一個名叫西野菜菜的人,現在則是一個名叫桐山唯的人。」
喜歡上一個人。
「……我……有那種……價值嗎……」
桐山的聲音彷佛眼淚即將潰堤一般。
「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有價值哦,至少對現在的我而言是這樣。」
青木認為對方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有價值。
倘若要講道理,他不可能決定誰「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有價值」。
不過,青木做出這個決定。
那大概沒有任何道理。
那大概是不需要什麼道理的世界。
「因為我喜歡唯。我要將這件事再次傳達給你。」
青木說完之後便默不作聲。
他沒有說什麼「所以我希望你這麼做」之類的話。
簡直像是在說,那應該由桐山自己決定。
在每個人都沉默下來的房間裡,只聽得見吸鼻涕的聲音。
他們開始感覺不到房內的寒冷、陰暗以及老舊的臭味。
這些全都由一個男人吞下去了。
直接面對這份心意的桐山,究竟有多麼龐大的感情在她心中徘徊?
「……用……用……」
桐山揉了揉眼角,一邊喃喃自語。
「咦?你說什——」
「我真沒用!我真沒用!我真沒用!我真沒用!」
桐山原本擦拭眼淚的手,用力撾上牆壁。
差點以為這陣衝擊會讓整棟大樓跟著晃動。
「我真是太沒用了~~~~~~」
桐山紅著眼、咬緊牙,宛如猛獸一般發出低吼聲。
「唯、唯?你怎麼突然大叫?」
「……其實……其實我早已知道……」
這次的語調則宛如暴風雨過去之後,再次風平浪靜的大海一般。
但是,明明應該相當平靜,卻有某種讓人無法插嘴的緊迫感。
眼前的景象,像是青木的話語撬開桐山的心扉。
「我明明知道……應該要自己踏出去才行……卻又扭扭捏捏地猶豫不決……一直安於現狀……等待著契機……」
桐山緊緊握住拳頭。
「我一直想要前進……但結果只是嘴巴說說而已……因為周圍的人很溫柔,讓我寵壞了自己,認為只要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好……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好好地……可是,我打算什麼時候才要實現那個,總有一天。呢……」
桐山低下頭,看不見她被頭髮遮住的眼睛。
「不管怎麼想……最沒用的人都是我……從來沒有正面面對任何事情的人也是我……我一直在逃避……總是在逃避……」
獨白還沒有結束。
「其實我知道的……但是……我雖然知道卻不想承認……不敢承認……時間拖得越久……我越來越不敢承認……」
桐山忍住眼淚,用力吸了吸鼻涕。
「因為要是承認……一旦承認這件事,這兩年來停滯不前的我,不就只是個笨蛋而已嗎……」
桐山大叫的同時,她剛才一直勉強忍住的眼淚,從眼裡撲簌簌地落下。
那說不定是桐山內心的某個東西即將崩潰的暗號。
「好痛哦……好痛哦……好痛哦好痛哦好痛哦!但是,雖然會痛、雖然會痛!」
桐山甩亂栗色的長髮,一個人不斷吶喊。
「喂,唯,沒事吧?哪裡會痛?」
青木這麼問道,但詢問聲沒有傳達到桐山耳裡。
「即使會痛即使會痛即使會痛即使會痛……也必須前進才行啊!」
沒有任何人試圖阻止大叫的桐山。
他們無法阻止。
「因為害怕男人……因為害怕男人,沒辦法跟他們一起練習,所以放棄空手道,這算什麼嘛!」
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是一直走到今天的桐山唯對於自己人生的懺悔。
「把理由說出來不就好嗎?請道場幫忙留意這點不就好嗎?為什麼沒有那麼做呢?不想被別人知道那件事實?不願意回想起來?什麼嘛……結果只是為了自己方便不是嗎?只要肯找,應該也有道場願意讓男女雙方分開練習吧?為什麼我沒有采取行動?」
這些話是現在的桐山,告訴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去的桐山。
「但是搞不好……連那些理由也都是表面話吧?雖然那些理由也有關係,但不光是那樣而已!我隱約地……雖然我早已隱約地知道……我注意到了。」
那是因為變回了過去的自己嗎?
「我……是認為自己贏不了男人……因而覺得努力根本沒用吧!對方明明沒做什麼,卻因為對方是男人而落敗……我是受不了這點吧?」
桐山坦然面對自己的心。
沒有敷衍或逃避,連厭惡的部分也仔細凝視。
正如同盡全力面對自己內心的青木義文一般。
「我不懂啦!連自己也不懂真相到底是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我逃跑了!可以確定的是我並沒有打算要戰鬥!」
桐山氣喘吁吁地抖動肩膀,簡直像是消耗掉體內所有的能量一般。儘管如此,桐山仍然沒有停止吶喊。像是要把殘渣絞得更碎一般,她用同樣的音量吶喊著。
「有男性恐懼症又怎樣!和男人極度靠近就會顫抖又怎樣!一被男人碰觸就會產生排斥反應又怎樣!搞不好其實有辦法克服吧?為什麼打從一開始便放棄呢?」
桐山像是要把話語刻印在自己身上似地大叫。
感覺似乎很傻,但對桐山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儀式,
「無論是怎樣的緣故,因為自己沒有前進而把它當成理由的話,那根本不是理由……只是單純的『藉口』而已!」
的確,即使有相當重大的理由,但倘若把那當成理由而不打算採取行動的話。
只因為有那個「理由」存在,就選擇放棄的話。
「即使患有男性恐懼症……但也只是那樣而已嘛!身體並不是因此動不了吧?最後決定要不要踏出去的人,不是自己嗎?然後,沒有踏出那一步的人……不是自己嗎?」
除非發生「慾望解放」現象,不然,決定如何行動的人一定是自己。
做出選擇的是自己。
全都是自己的選擇。
「無論何時、無論何時、無論何時、無論何時……最後沒有踏出那一步的人,不都是自己嗎!」
桐山對著鉛色的天花板吶喊,然後,整個人跪倒在地上。
把一切都發洩出來的桐山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乍看之下,像是燃燒殆盡一般。
看到眼前跪倒在地的少女,太一等人什麼也不能做。
不,正確來說,他們是覺得什麼都不用做。
在突破了外殼、坦白說出自己的全部、感覺像是什麼也不剩的少女身上,他們看見燃燒的火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即使辦不到也無所謂呢?」
桐山靜靜地用清澈的聲音低喃著。
「……我以前明明是個不服輸的人……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輸了也沒有任何感覺呢?」
桐山擡起臉,彷佛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不曉得自己的價值?可是,價值應該是靠自己爭取得來的東西吧。」
她豎起一邊的膝蓋。
「……如果討厭當個路人甲,往前站不就好嗎?」
接著一鼓作氣地站起身。
「我以前明明……可以好好靠自己的力量走路……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旦沒有人扶持,我連路都不會走呢?」
她用力踩在地上、握緊拳頭,身上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桐山做了幾次深呼吸。
她擦掉眼淚,環視太一等人的面孔。
桐山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
「我不會再逃避、不會再停滯不前,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戰鬥並往前邁進。只會依賴別人的自己,要在這裡畫上句點。」
然後,她斬釘截鐵地做出宣言。
「我……會變強的。」
那是桐山自己做出的選擇。
桐山毫不迷惘、筆直走到青木身旁,在青木眼前仰望他的臉。
「一直以來……真的很對不起。因為你很溫柔,讓我寵壞自己,覺得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妤……倒不如說,之前一直請你幫忙我很多,這次又說出惹人厭的話,最後還像個傻瓜似地亂吼亂叫,真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也沒關係啦。」
「說的也是,不是那個問題呢。」
桐山的臉龐緩和下來。
那是非常溫暖、非常美麗、非常開朗的笑容。
「……謝謝你,青木。因為你全力以赴的模樣,我現在才能選擇前進。真的很謝謝你。」
「哎唷,別客氣啦……被、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害臊呢~」
青木搔了搔頭,視線移到別的方向。
接著,桐山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詢問面前的青木。
「哎,我問你哦……如果我抱住你,你會怎麼樣?」
「抱住我?我、我當然會很高興啊!因為喜歡的人——」
揪。
可是,她絕對不放開青木的身體。
不知是否呼吸困難,桐山將臉轉向一旁。
汗水彷佛瀑布一般流下,因恐懼而扭曲臉龐的桐山拚命咬緊牙關。
抖動又一丁點、一丁點地變弱。
一丁點地。
一丁點地。
一丁點地。
然後,她的顫抖終於靜止。
桐山緩緩鬆開繞住青木身體的手。
她用拳頭敲一下青木的胸口。
青木彷佛被桐山的氣勢壓倒一般,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我贏了。」
桐山仍不停冒著冷汗,但得意地揚起嘴角這麼說道。
那種笑容彷佛不知何謂恐怖的少年一般。
「辦得到嘛……只要我有心去做就辦得到……」
「成功了……真的嗎……」
永瀨發出茫然的聲音。
「我再也不會輸給任何人還有任何事。」
桐山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裡,撩起閃耀著栗色光芒的長髮。
儼然是強者的風範。
一個人原來可以改變到這種地步嗎?
不,畢竟她以前就是「這樣」。
「……啊哈哈,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感覺好懷念,好像回到小時候一樣……變回那個以為什麼事都能辦到的自己。」
桐山露出有些自傲的笑容,接著用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不斷揮出拳頭。
「我很適合『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句話呢,而且我的名字裡也有『唯』這個字。」
她半是開玩笑又好像有半分是很認真地說道。
「唯……」
稻葉像是忍不住似地喚出聲。
「如果你剛才那句話是當成『我才是第一』的意思在用……那可是誤用哦。」
室內陷入幾秒鐘的沉默。
只見桐山的臉頰慢慢染紅。
這實在很像桐山的作風。
「總、總之,我會變成很厲害的人啦!我會變成那樣就對了!」
桐山像小孩子一樣揮舞雙手。
即使有些地方改變,桐山果然還是桐山。
桐山用力抱住青木的身體。
患有男性恐懼症,一旦和男人極度靠近就會顫抖,一旦被男人碰觸便會產生排斥反應的桐山。
因為身高差距的關係,桐山的手臂是繞在青木的腰部再上面一點。
可以明顯看出桐山的身體顫抖著,甚至像是快要抽筋一般。
桐山將自己的臉緊緊埋在青木身上。
「喂,唯……你別勉強……」
永瀨有些擔心地靠近。
「……別過去。」
不過,稻葉抓住永瀨的肩膀制止她。
被桐山抱住的青木,變成一尊雙手舉成怪異形狀的銅像。
他似乎是驚訝得完全發不出聲音。
只見原本劇烈顫抖得讓人感覺十分危險的桐山,身體顫抖的程度正一丁點……真的是一丁點、一丁點地逐漸變弱。
不過,有時也會像電流竄過一般,忽然抽動一下身體。
但是,她身體抽動的次數逐漸變少。
一丁點、一丁點地減弱……
才這麼心想時,她又再次激烈地顫抖。
「變成很厲害的人是什麼意思?像你這樣的傢伙辦得到嗎?」
稻葉故意用壞心眼的語調問道。
她似乎已經確信,即使現在用這種方式跟桐山說話也不要緊。
「我、我會努力嘛。」
「那是努力就能辦到的事嗎?」
「或許……沒辦法辦到也說不定……」
桐山降低音調,靜靜地低喃。
稻葉頓時露出「糟糕,搞砸了嗎」的表情。
「但是,大概……重要的是相信自己能夠辦到並且努力去做。我是這麼想的。」
聽到桐山這番話,稻葉張大嘴巴笑出來。
「咯……啊哈哈哈!無論是你,還是坐倒在那邊魂不守舍的傢伙,兩個人都是傻瓜啊!傻得棒呆了!真是最棒的傻瓜!」
「傻、傻瓜是什麼意思?還有,可以不要把我跟青木相提並論嗎?」
「不過,你們雖然是傻瓜,但不是笨蛋呢。相較之下,反倒是我……在更糟糕的意義上是個傻瓜。」
「嗯……那、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就算了,傻瓜。」
「你從剛才開始一直傻瓜傻瓜地叫耶!說別人是傻瓜的人才是傻瓜——哇!」
桐山激動地抗議,這時,永瀨像是整個人要撞上去似地抱住桐山。
「唯真是太帥了~帥過頭啦!但又很可愛!這隻能說是帥氣可愛吧!」
「帥氣可愛……真的嗎?帥氣可愛……那一定是我的理想型態!」
永瀨跟桐山兩人似乎非常快樂地踩著奇妙的踏步。
這時太一忽然想到一件事,看了手機確認一下時間。
時間是……
「喂,你們!已經要十二點羅!」
幾乎在太一大叫的同時——
「唔啊!」
之前魂魄不曉得飛去哪裡、坐倒在地的青木,突然變成迷你尺寸的少年。
「……唔,衣服好鬆哦!」
看來這次只有青木發生「時間逆行」現象。
桐山猛然放開原本跟永瀨牽在一起的手。
「……來這邊,我拿替換的衣服給你……話說回來,你……」
桐山稍微蹲下,讓視線的高度配合變成小孩的青木。
「義文弟弟,你……今年幾歲?」
「十歲啊。」
不可思議的是,那正好是大家首次得知處於「時間逆行」狀態中的青木會把桐山唯誤認成別人的年齡。
「十歲是嗎……我跟你說哦,現在或許還有點勉強,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為連你都能馬上認出我是桐山唯的那種人,不會因為跟某人有點相似,結果被你誤認成別人。我會成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人。」
桐山穩重的微笑中隱約包含挑釁的色彩,她斬釘截鐵地如此宣言。
於是,【十歲青木】發出「咦」一聲,像是感到很不可思議似地歪著頭。
「你說什麼啊?桐山姐姐在這世上本來就是獨一無二的桐山姐姐吧?」
【十歲青木】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懷疑,彷佛理所當然一般這麼說道。
純真少年的話語,讓在場所有人在剎那間失去聲音。
「咦……那個……你不覺得我是……西野菜菜同學的姐姐嗎?」
似乎有點混亂的桐山,向【十歲青木】如此確認。
「咦?你的確是跟菜菜很像啦~可是,桐山姐姐就是桐山姐姐,跟菜菜沒有任何關係吧?」
「啊……嗯,對呀。這樣啊……說的也是,無論是誰都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人。」
桐山連連點頭同意。
「沒錯沒錯,畢竟沒有同樣的人嘛~」
「啊哈哈,就是說呀。呵呵~」
「你在笑什麼?」
「沒有啦~呵呵,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哈哈哈,為什麼我要等到被小孩子提醒,才會注意到這一點呢?」
那是理所當然、可以憑本能感覺到的事。
可是,人會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搞不清萣這件事。
桐山一邊笑出聲,一邊尋找【十歲青木】的衣服。
「所以說你到底在笑什麼啊?」
【十歲青木】一臉不滿地問。
青木的決心影響了桐山,並且讓桐山產生改變。
現在,兩人正以壓倒性的推進力道準備向前邁進。
因為和某人相連,人才能夠變堅強——太一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
□■□■□
桐山跟【十歲青木】看似愉快地聊著天。
室內的氣氛非常安穩。
在太一身旁的稻葉開口說道:
「結果,他為什麼不會搞錯啦?是因為青木去見過西野菜菜之後,記憶變得鮮明,混亂便消失嗎?還是說……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稻葉放棄追究,嘆一口氣後繼續自言自語。
「不過,這種現象會持續到什麼時候?〈風船葛〉那傢伙直到現在都還沒現身。現在已是一月三日,要是開學之後仍舊是這種狀態……」
稻葉露出相當不安的表情,因此太一想稍微緩和一下氣氛。
「不要緊的,稻葉,這種現象大概很快會結束。」
太一堅定地告訴她。
不過,這種堅定的態度似乎造成反效果。
稻葉敏銳地察覺到什麼而眯起雙眼。
「……你為什麼能那麼肯定地斷言?」
「什麼肯定啊……我……只是相信應該是那樣子吧……」
要是自己跟〈第二號〉曾有過接觸的事被拆穿可就不妙,太一連忙迴避話題。
「你剛才的發言跟態度,反倒讓我確定一件事。」
稻葉像是捕捉到獵物的獵人一般露出笑容。
「太一,你有事情瞞著我們吧?」
她的表情看似對於自己的預測沒有絲毫懷疑。
「你們兩個怎麼啦?怎麼突然變得很嚴肅的樣子?放鬆一點!放鬆一點!」
「別礙事,伊織。喂,我說的沒錯吧,太一?若要追根究柢,為什麼『只有你』不會產生變化這點也很奇妙。所以,即使你握有什麼重要的關鍵也不奇怪。」
自己太過大意嗎?
「看你那副表情……我完全猜中了,對吧?」
「沒那回事……」
「太一……那個……真相到底是……」
永瀨也委婉地詢問。
「我……不能回答。」
太一不小心說溜了嘴。
「不能回答是什麼意思?」
稻葉立刻直指核心。
「要是說出來……對方說會把情況弄得很麻煩。」
這是〈風船葛〉的同類——〈第二號〉向自己提出的「約定」。
「『麻煩』是什麼意思?」
「所以說……」
「你若是知道什麼情報就説出來。只要你肯告訴我們,我們能夠採取的行動應該會變多吧?」
太一輸給稻葉的氣勢,之後像雪崩一樣,接連不斷被她問出所有事情。
「……這些就是直到目前為止發生過的事……我全都說出來了……」
全部說完之後,太一沮喪地垂下肩膀。
「用不著那麼喪氣吧,太一。」
前來了解情況的桐山安慰著太一。
「原來是那麼一回事……」
永瀨相當吃驚,她身旁的稻葉則露出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
「的確……或許不應該硬逼你說出來……不過,那些傢伙應該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在觀察我們吧——」
「啊~啊……」
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在太一等人之間響起。
發出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永瀨伊織。
——不,那是借用永瀨身體的某個人。
「你是……誰?」稻葉問。
「……誰?已經……是誰都無所謂,因為……要說再見了。」
對方用緩慢的語調說道,一臉想睡的樣子。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這樣會把事情弄得很麻煩,會變成『一直』嗎?」
永瀨——應該說是〈第二號〉面向太一,
〈第二號〉眼底的黑色光芒捕捉住太一。
身體變得無法動彈。
「選上你真是找錯人……不過是誰都沒差……算了,反正即將要結束。」
〈第二號〉像是已失去興趣似地移開視線。
「反正都是會被拆穿然後結束……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可以接受……算了……再見。」
說完這句話之後,永瀨的頭便垂下來。
「……嗯?總覺得……剛剛……不,什麼事都沒有嗎?」
「搞什麼啊……那傢伙甚至不打算跟我們交談嗎……若是這樣,〈風船葛〉還算是比較好的……」
稻葉抱怨著。
這時,「喀鐺」一聲傳來。
「嗚嗚……」
原本在較遠的座位上玩遊戲的【十歲青木】弄掉遊戲機,看似痛苦地縮起身體。
桐山連忙飛奔過去。
「義、義文!你怎麼了?距離五點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下一瞬間,【十歲青木】變回原本的青木。
「痛痛痛痛!怎、怎麼這麼緊!是衣服太小的關係嗎?」
青木難受得翻滾。
「什麼……咦?」
原先飛奔出去的桐山急忙停下腳步。
「搞什麼啊……這表示結束了嗎?最後果然很平淡……」
稻葉的聲音交雜著安心和洩氣。
太好了。
太一也放鬆全身的力量。
〈第二號〉出現時,他還在擔心不曉得會變成怎樣,但事情似乎這樣便結束。
早知如此,他應該早點告訴大家——
太一的身體突然變熱。
好熱,熱得好痛,簡直像細胞一個一個燃燒起來一般。腦袋跟著沸騰,逐漸融化成泥。太一彎起身體、按住胸口。
——咦?你怎麼了,太一!
可以聽到遠方傳來永瀨的聲音。
——喂,怎麼回事?這簡直像是「時間逆行」發生之前的情況……難道說……難道說,這次是包括太一在內,連發生的時間都變成隨機的「時間逆行」現象嗎?
最後聽到稻葉的聲音之後,太一的意識便中斷,
在無意識之中,他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懷念。
+++
好想早點回家。
必須早點回家才行。
不能讓母親跟那個男人兩人獨處。
很危險。
自己必須在場才行。
這次一定要完美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只要那麼做。
必須那麼做。
倘若過去能夠重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