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還真多呀。」
萬里無雲的晴空下,京子小姐看到來場的觀眾而發出驚歎的聲音。在瀨田穀公園的區民球場中,聚集了將近五十名的島村國中學生以及家長,坐滿三壘方向的看臺。見到這樣的盛況,也難怪對戰學校的成條國中選手們會感到好奇地探頭看過來了。畢竟正常來想,一場單純的練習比賽是不會有這麼多觀眾的。
「利沙同學,兩校過去的對戰成績如何?」
「過去三年的成績是四勝五敗一平手。對方雖然是私立名校,不過似乎很契合我們球隊的樣子。」
「原來如此,實力旗鼓相當呀。不過這次我們的隊員中有兩位特別有幹勁,應該會是一場有趣的比賽。話說,大家來吃餅乾吧。這是我向明日美同學的母親請教了食譜,然後跟小愛一起做的。很好吃喔。」
大家從四面八方伸出手來,接著紛紛發出「真好吃」、「不愧是高柳的姊姊」等等稱讚京子小姐的聲音。
「真是太好了呢,京子姊姊。」
「是因為有小愛幫忙呀。」
京子小姐輕輕搔弄著妹妹的脖子。短短几天的時間,這兩個人就已經變得有姊妹的樣子了。看到她們的互動,高柳同學與他父親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實現願望得以來觀看比賽的京子小姐,今天特地準備了一套新衣服。V領黑襯衫配上毛線背心,短裙底下露出雙腿,穿著一雙皮靴,是從完全桕反的方向襯托出她古典京都美人印象的打扮。老實講,我從沒想過光溜溜的大腿竟然如此有破壞力。
「京子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你用這條絲巾蓋在腿上吧。明日美都露出猥褻的眼神了。」
「謝謝你,利沙同學。」
「不要多事呀,可惡。」
都是利沙,害大腿被遮起來了。
不過,被遮起來或許也是件好事,畢竟坐在三壘外的我們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利沙、京子小姐、小愛妹妹、仁島同學與仲居(化妝後)這群全日本等級的美少女們坐在一起,不管是誰都會感到有興趣的。因為球場觀眾席是對外開放的關係,被美女們的費洛蒙吸引過來的老伯,或是看起來像在散步的老夫妻們都紛紛坐到位子上。比賽還沒開始,球場就變得熱鬧起來。
『相對於場外的盛況,選手席的氣氛倒是很緊繃呢。』
麗莎看著佐島同學與高柳同學如此說道。
島中棒球社正因為即將開始的比賽而顯得相當緊張。回想起來,他們這一個禮拜的練習量完全超越了過去的水準。追逐白球、揮動球棒,每天都練習到很晚。雖然只有短短一個禮拜,但大家的眼神都已徹底改變,島村國中棒球社有了明顯的成長。
「明日美。」
「什麼事,利沙?」
「你要好好注意那兩個人喔。」
「我知道。利沙,借我望遠鏡。比較貴的那個。」
「要小心使用喔。」
利沙把當作借貸抵押品的望遠鏡借給我。就在這時,島中九人選手剛好從選手席上站起了身子。
土井老師、社長與社團經紀人由衣站在前方,對先發選手們提出激勵並進行最後的確認。然而,我們學校棒球社的傳統就是不會浪費太多時間在這種事情上,大家很快就站上球場,圍成圓陣了。
比賽將在三點開始。
剩下三分、兩分、一分。
島村國中與成條國中隔著本壘板互相敬禮後,大喊一聲便各自奔向自己的岡位上。
總算要開始了。
「加油呀——!」
京子小姐拿著大聲公高喊。大家也把雙手圍在嘴邊為選手加油打氣。
京子小姐之前因為對弟弟抱有期待,而打算承認自己是姊姊。
雖然過上了不幸的偶然,讓事情沒有盡如所願,不過她還是跟小愛妹妹成為了期望申的關係,也實現了家族一起來看比賽的夢想。那樣的京子小姐現在依然還抱有期待,而關鍵就掌握在我的手上。
我向高柳同學告白的情況。我對佐島同學回答「YES」的情況。究竟該選擇哪一邊才好?
毫無疑問地,根據我的回答,一定會有一位男生感到傷心。根據選擇,搞不好也會讓利沙哭泣。然而,我只能做好接受這些事情的覺悟。畢竟利沙也是抱著這樣的覺悟,一直在幫助我,而佐島同學也說了「贈鹽予敵」之類的話,參加這場比賽。不管我最後做出什麼選擇,他們應該都不會責備我,也沒有責備的理由。他們都是比我更懂戀愛的情況下,走到了今天。
之前京子小姐說過,所謂的大人就是在煩惱之中扮演著日常生活。如果真是那樣,他們這些人都可以算是大人了。我也效仿他們,裝出自然的態度看比賽,然後在煩惱之中想出答案吧。
「……原來如此。你是因為那樣的理由,而遲遲無法決定呀?」
京子小姐把視線從球場移到我身上,小聲說道。
「是的。因為我想盡量順從他們的希望。」
「受不了,明日美同學真的是很有趣呀。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打算靠這場比賽決定自己的答案。正常來想,應該是已經有某種程度的結論之後才來看比賽吧?」
京子小姐看穿了我的心事,有點無奈地說著。
「我深嗯熟慮之後的結果就是如此。這就是我想出的狡猾結論呀。」
「既然自己都說狡猾,那就沒關係了。而且我想他們應該也是考慮到你那樣的個性,才會決定用棒球比賽做出了斷吧。不,或許是因為大家手中都沒有決定性的關鍵,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的。不管怎麼說,你要好好看著我弟弟跟佐島同學呀。」
「是。」
「……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花了十萬多元買下那個望遠鏡的。你要儘量使用呀。」
「那是騙人的吧?」
京子小姐看著高階望遠鏡,咧嘴一笑。
「我的隱形眼鏡可以看出妄想最後的結局呀。也就是可以看到未來。像現在,那個望遠鏡確實就派上用場了吧?」
她說著,對我拋了一個媚眼。看來她又在騙人了。再怎麼誇張,隱形眼鏡也不可能帶有那種能力呀。結果京子小姐笑了出來:
「哈哈,你不會像以前那樣被我騙啦?那我就好好期待一下吧。如果順利的話,或許不只是你的妄想少年,我還可以看到我跟我弟弟還有住島同學的妄想昇華呢。」
京子小姐預測我會讓大家的妄想都消失。
那樣究竟會怎麼樣呢?
以前麗莎跟幸子消失的時候,我因為喪失感而覺得很心痛。不過當我消去自己的妄想時,我又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喂,明日美!還有京子小姐也是!你們不要兩個人在那邊講悄悄話,比賽要開始了呀。」
利沙跑到我跟京子小姐之間,並且從一個細長的袋子中抽出某個東西。
「那是什麼?」
「很棒的東西呢。我本來是打算等到夏天的正式比賽再把它亮出來的,不過我認為今天應該讓它登場,就趕工做好了。祥子、加奈,來幫我開啟它。」
「是!」
利沙將那長長的東西舉起來後,仁島同學與仲居就幫忙把卷在上面的布拉開了。四周頓時一片譁然。被風吹開的布上,繡著「島中棒球社必勝!」的字樣。是紅底金線刺繡的加油旗呀。
而且,這面加油旗……
「該不會是親手繡字的吧!」
「這可是一針一線都帶有我滿心的願望喔。雖然從途中開始,祥子跟加奈也有幫忙啦。」
「是呀,我們也貢獻微薄之力了-」
「畢竟這是明日美同學的大事呀-」
利沙、仁島同學與仲居紛紛露出得意的表情。受不了,她們是什麼時候準備了這麼棒的東西……
「至、至少也叫我一起做嘛。」
「明日美同學要負責搖旗呀。」
「沒錯。這東西重死了,你快來接手啦。」
我把旗杆接到手上,就感到旗子被風吹得很沉重。我雖然搖晃著身體,還是努力把旗舉高,結果看到加油旗的社員們有人笑了、有人揮手、有人把帽子重新戴好,表現出各種反應。不過大家都看起來很開心。
「哈哈哈,島村國中真是愉快的學校呀。喂,那邊的公主愛好者跟體育褲魔人,你們也快來幫明日美同學吧。這旗子很重的。」
金剛與宮裡被京子小姐一叫,便跟著美羽和唯姬一起來幫我揮旗了。
「來來來,再用力揮呀。開球啦。」
第一棒打者站上打擊區,觀眾席頓時發出了歡呼聲。
雖然我並沒有根據高柳同學與佐島同學在比賽中的活躍程度來決定心意的意思,不過我總覺得在這場比賽結束的時候,我應該會看到什麼答案。
我拿起望遠鏡看向選手席上的佐島同學,他正露出嚴肅的眼神注視著對方的投手。接著,我的視線看向在打者熱身區單腳跪在地上的高柳同學。
「咦?」
總覺得高柳同學的樣子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為什麼呢?就在我觀察著高梆同學的時候,第一棒打者的球棒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打者順利站上壘包,於是高柳同學戴上頭盔,起身走向打擊區了。
啊!
就在這時,我總算髮現了異常的地方。
「……這麼說來,那個跟我很像的女孩跑哪裡去了?」
京子小姐查覺到弟弟的身邊看不到今日子的身影。
不對。
我感到不對勁的原因不是今日子不在,而是高柳同學的耳朵很紅、耳朵很紅呀。
高柳同學接著用力揮棒落空了。
***
大家都盡了全力。
又投球又敲球,新人發生失誤就上前幫忙,一抓到機會便奮力進攻。
然而,下午四點半,飄揚在島中觀眾席上的加油旗無力地垂下來了。
在五比四領先的最後一局。
被對方逆轉了。
敗因是高柳同學的失誤。
兩出局,二壘有人,差距一分。對方打者敲出的是一顆非常平凡的三壘方向低飛球,可是球卻像穿過高柳同學的手套似地飛越了過去。
就在這時,同分跑者回到本壘。
接著逆轉分跑者也經過三壘回到本壘。記分板上亮起「2」的數字,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也就是所謂的再見安打了。
站起身子正準備慶祝勝利的大家又癱坐到椅子上,用力揮舞的加油旗也垂了下來。接著,這痛恨的失誤讓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高柳同學身上。
高柳同學一直都在努力練習,比賽中也靠安打貢獻了得分。然而,正因為大家原本認為會贏的期待之大,讓高柳同學的失誤特別被凸顯出來。壟罩著觀眾席的失望氣氛,怎麼也無法消散。
「這種事情難免會發生啦!」
雖然利沙用開朗的語氣如此說著,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卻莫名痛心。接著,仁島同學與仲居也附和著「這只是練習比賽呀!」卻讓人感覺更加空虛了。
搞不好,聽起來會有那種感覺的人只有我而已。如果我沒有用望遠鏡看比賽的話,或許現在聽起來就會有不同的感受。如果我沒有戴隱形眼鏡的話,應該也會覺得高柳同學的失誤只是不幸的意外而已。如果我不是他的青梅竹馬,就甚至連失誤的原因都不會知道了。
失誤的原因是身體狀況不良。從以前開始,高柳同學發燒的時候,耳朵都會變得很紅。證據就是,今日子直接受到了宿主精神狀況的影響,而倒在球場的入口呀。
他是隱瞞著自己感冒的事情來參加比賽的。
「明日美同學,你對佐島同學的迴應打算怎麼辦?」
面對凝視著球場的京子小姐問我的問題,我遲遲無法回答。
***
在雨中練習到全身溼透,比賽當天發燒,又隱瞞狀況不良而出賽,最後因為自己的失誤讓原本會贏的比賽輸了。我想這表現應該算相當丟臉吧?
「高柳的感冒還沒好嗎,峰倉?」
「好像是。」
「咦?你沒去探病嗎?我還以為你有去看他的狀況呢。」
「……他不讓我進房間呀。聽小愛妹妹說,好像發高燒四十度的樣子。」
「四十度!那傢伙沒問題吧?」
比賽結束後,經過了三天。
高柳同學一直沒來學校,而我則是被班上的朋友們叫出去不斷詢問。澤田與仁島同學、川上與仲居、加上金剛放學後也留下來,圍在我的座位旁。當然,他們的目的並不只是詢問高柳同學的狀況而已。
「你迴應過佐島同學了嗎?」
「……還沒。」
「也就是說,你要跟高柳交往了?」
「也不是那樣。」
「到底峰倉喜歡的人是誰啊?」
「我真的不知道。」
金剛、澤田與川上都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也很清楚自己有多過分。跟成條國中的那場比賽,最後的落幕實在太有衝擊性且教人難以釋懷,讓我遲遲沒有辦法做出決定。也因為這樣,大家才會來催促我快點做出回覆。
「在比賽中最活躍的人就是佐島同學。那場比賽不是也包含著獲得明日美同學的意義嗎?你不跟他交往就太可憐了。」
「仲居同學,不可以把明日美同學說得像獎品一樣呀。而且忍耐著高燒參加比賽的高柳同學也應該獲得評價才對。雖然結果很遺憾,但他絕不讓明日美同學被搶走的決心勝過佐島同學呀。」
「原來如此,仁島的說法也有道理。對於重視團隊行動的高柳來說,對夥伴們隱瞞自己狀況不良的事情有違他的作風。然而他不惜違背自己的主義也要出賽,就代表他把峰倉想得比棒球更重要的意思。這樣想起來就很有趣啊。」
……原來還有這樣的思考方式呀。
聽到仁島同學與金剛為高柳同學的辯護,我對高柳同學原本覺得很丟臉的行動頓時有了完全相反的觀感。
「也就是說,仲居是佐島派,而祥子同學跟金剛是高柳派嗎?那我就投安慰傷心的高柳一票。我支援祥子同學。」
「澤田同學,請你不要開玩笑呀。」
「不不不,我可是很認真的。」
澤田把搖來搖去的椅腳放回地板上,露出彷佛在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講白了,『峰倉在猶豫』這件事本身,就莫名奇妙啊。之前在樓梯轉角,高柳不就說過聽起來像告白的話了嗎?你們兩人已經確定是相嗯相愛了,你根本就可以不要管比賽結果,直接投入高柳的懷抱啊。不是嗎?還是說,他的表現實在太難看,讓你對他的愛都涼了?」
「……沒有那種事。」
「那你就貫徹初衷啊。」
「可是……」
「啊,你果然會在意佐島?畢竟那傢伙很溫柔嘛。」
澤田露出欺負人的表情看向我的臉,結果仲居忽然大叫一聲「在意他又有什麼關係!」害我被嚇了一跳。
「看到最近的高柳同學,我不覺得他配得上明日美同學呀。」
「仲、仲居,你忽然怎麼了啦?」
不只是我而已,大家都一臉驚訝地看向仲居。然而,仲居依然繼續說道:
「我希望明日美同學可以幸福。你不只讓我跟川上同學可以在一起,而且我真的很喜歡你呀。就是因為這樣,我希望你可以跟很棒的物件談戀愛。但高柳同學真的配得上是明日美同學的戀愛物件嗎?明明看在旁人眼裡都知道明日美同學喜歡高柳同學,可是他本人卻老是裝作沒發現。結果當自己的好朋友變成競爭對手的時候,又忽然踩下油門大爆衝。我反而覺得一直在背後默默關心的佐島同學還比較能讓明日美同學幸福呢。」
「等、等等呀,仲居……」
「加奈的意見確實有道理。雖然身為朋友,我受到高柳不少照顧,但如果要問到他跟峰倉適不適合在一起,我就不免感到懷疑了。相較之下,佐島總是可以巧妙地抑制住經常失控的峰倉,而峰倉也可以積極推動個性老是太過慎重的佐島。交往的意義就在於互相填補對方的缺點。我比較推薦峰倉跟佐島交往啊。」
「但是啊,川上&仲居,高柳可是有十四年來處理峰倉失控的成績喔?而且他一直以來都拒絕其他女生對他的告白,我想他對峰倉的心意是不容懷疑的。雖然過去因為是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讓關係上有點複雜,但只要認真交往,應該也可以很順利吧?我覺得捨棄那樣的可能性是很浪費的一件事。你說對吧,祥子同學?」
「我很同意澤田同學的看法。而且站在我個人的感情上,我也希望明日美同學可以跟高柳同學交往呀。」
大家不只站在「我」的觀點上,也考慮到高柳同學與佐島同學的個性,在幫忙思考現在的狀況。這一點讓我很開心,但最重要的問題是……
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我。
沒錯。
該做出決定的人是我呀。
「你差不多也該做出選擇了吧,峰倉?既然交往的物件只能選擇一名,就必須要自己做出決定才行。就算最後的結果會讓男生失落,那也只是結果的一部分。而且要喜歡上別人,當然就要抱著覺悟。至少我就是抱著這樣的覺悟,才喜歡上祥子同學的。」
澤田看著仁島同學如此說道。接著,川上也開口對我說:
「帶著半吊子的心情交往是很危險的。差點失去加奈的我會這樣說,所以一定沒錯。在交往之前就猶豫不決的話,遲早都會破局的。」
川上握著一旁仲居的手,篤定地說著。兩位男生的發言都是基於自己本身的經歷。正因為如此,「沒有覺悟就不要交往」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雖然我一直在煩惱著該跟高柳同學交往,還是跟佐島同學交往。但就像這兩個人所說的,「不跟人交往」也是一桓選擇。
因為佐島同學的告白就動搖,因為高柳同學失落就擔心。老是猶豫不決的我,或許根本就沒有跟人交往的資格。之前利沙要我思考自己對男生追求的是什麼,但看來在談到追求之前,我就沒有被人追求的資格呀。
「——好啦,別這樣。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明日美同學會感到煩惱的心情。而且這次也是因為高柳同學的姊姊忽然出現,才會讓狀況變得複雜呀。我覺得可以再給明日美同學一點時間好好思考。」
「或許仁島同學說得沒錯。這種事情不能倉促決定呀。」
仲居與仁島同學對陷入沉思的我如此說道。或許到了明天,就會有什麼好想法也不一定。既然都已經讓他們等了十天,等上十一天也沒有什麼差吧?
『不,明日美並沒有那樣的時間呀。』
忽然,從走廊傳來鋒利的一句話。
麗莎?
「時間到。我要去跟高柳同學告白了。」
接著,表情毅然的利沙堅定地說道。
麗莎與利沙。
兩人的眼睛各自流漏出堅強的意志。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不,我有話要跟你說,你跟我過來。」
背對大家驚訝的視線,我被利沙拉著手離開教室了。
剛才利沙說要「去跟高柳同學告白」。她想必是因為我猶豫不決的態度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而麗莎一定也是受到佐島同學的心情影響,而來催促我做出回覆的。麗莎也跟在我們後面,默默地走上樓梯。
我們來到美術教室前面,利沙從口袋拿出鑰匙開門後,讓我先進到教室。我踏著弄髒地板的顏料進到教室深處。利沙接著關上門,同時對我說了一句「坐下吧」。
我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利沙則是坐到桌子上。麗莎就像是要包夾我一樣,也坐在桌子上。因為被麗莎與利沙包夾的壓迫感而感到困惑的我,不經意地望向窗外,便看到棒球社員正在操場上進行紅白對戰。社員們並沒有因為比賽的結果感到氣餒,依然努力在練習著。然而,卻看不到三壘手的身影。
「高柳同學不在那裡。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一定想說是我害的吧?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利沙忽然小聲呢喃了一句:「是我的錯。」
「什麼意思?」
「是我太天真了。我很喜歡明日美。明明彼此是情敵,明日美卻願意當我的朋友,讓我在學校有了容身之地。因為在你身旁實在太舒服的關係,讓我產生了迷惘。」
「迷惘?」
「對。我不禁覺得,如果物件是你的話,要我把高柳同學讓出來好像也沒關係。然而,我還是不希望那樣。就在這時,佐島對你告白了。我必須對你懺悔。其實我為了讓明日美感到猶豫,而耍了一些小手段呀。」
「小手段……?什麼意思?」
「我們之前一起回家的時候,我建議你暫時保留態度。接著在社辦,又利用笨拙的狀況模擬,讓你覺得跟佐島交往似乎比較正確。但這些動作根本錯了。就是因為我要的小手段,害明日美變得比我預期中的還要煩惱,讓高柳同學生病了。我向你道歉。如果我沒有迷惑你,狀況就不會變得這麼糟了。」
利沙將視線從操場上的白球轉回我身上,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等、等一下呀,你根本沒有必要對我……」
「該道歉的事情我就會道歉。然後,既然已經道歉了,我就要站回原本的立場。我打算接下來就去跟高柳同學告白。趁他傷心的時候安慰他,然後把他搶過來。就算你阻止我也沒用。明日美怎麼想?」
我覺得,我根本沒有資格阻止利沙。跟猶豫不決的我比起來,利沙的戀愛誠實得多了。
「既然是利沙,那也沒辦法了。」
「說得也是,明日美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才會喜歡明日美呀。那我就去跟高柳同學告白羅?」
「……嗯。」
「如果成功了,你還會繼續當我的朋友嗎?」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高柳同學跟利沙抱在一起的畫面。那樣的妄想讓我無法對利沙的問題點頭肯定了。
利沙看到我遲遲無法回答,似乎想說什麼話,可是又閉上嘴巴,改口說了一句「你可別怨我」。接著站起身子後,便走出了美術教室。
利沙的停戰協議破屙,而我則是擺出無條件投降的姿態。我的胸口頓時感到沉重起來。
『你沒有阻止河內同學告白,就代表你願意跟佐島同學交往了?』
看著利沙離去的背影,這次換成麗莎來質問我了。
「……我不知道。」
『你討厭佐島同學嗎?』
「他是個很棒的人。」
『既然你會那樣想,我希望你可以跟佐島同學交往呢。我知道明日美一直以來都很喜歡高柳同學,可是他在之前的比賽中根本沒有什麼表現對吧?』
從操場傳來金屬球棒清脆的聲響。似乎是佐島同學打出去的球。白球在空中劃出拋物線,飛向我們所在的專科教室校舍,敲到外牆彈了回去。
在那場比賽中,佐島同學徹底發揮出練習的成果,表現得相當活躍。相較之下,高柳同學卻沒什麼亮眼的表現。不管說得再怎麼好聽,高柳同學的失誤讓比賽輸掉就是事實。
『比賽結束之後,高柳同學連向隊友道歉都沒有,就回家了。明日美在那之後有跟高柳同學講過話嗎?』
我被躲避了。我雖然有去探病,可是卻沒辦法進到房間,只能從小愛妹妹口中探聽病情而已。
『你明明都到房間門前了,他卻不願意見你對吧?』
「……嗯。」
麗莎看著我的臉,嘆了一口氣。
『我說,明日美,這太不值得了。』
「不值得?什麼不值得?」
坐在桌上的麗莎伸出手指指向我。
『就是明日美的心意呀。明日美是一位願意為喜歡的人,以及朋友付出全力的好女孩。你變得越來越可愛,在意你的男生也很多。可是高柳同學卻十四年來都把你晾在一旁,甚至老是讓你煩惱。一旦競爭對手出現,就變成這副德性。仲居應該也說過同樣的話吧?高柳同學根本就沒有接受明日美好意的資格,明日美也沒有為他操心的必要呀。』
「等、等等,麗莎……」
『事到如今就說清楚。明日美也感到很煩了吧?或許你們兩個人確實是相思相愛,但高柳同學老是不把關係弄清楚,明日美也總是因為在意他的一舉一動而靜不下來。那樣你們就算真的交往了,想必也不會長久呀。相對地,佐島同學會很珍惜明日美,會對明日美很溫柔,不會讓明日美困擾。明日美也是因為在意佐島同學,所以到現在都沒有拒絕他對吧?』
麗莎露出跟佐島同學一樣真摯的眼神。我的好朋友打從心底希望我跟佐島同學交往。
可是,過去一直在鼓勵我的麗莎,現在忽然說出像是在貶低高柳同學的話,讓我總覺得不太喜歡。
「如果佐島同學真的一直都很在乎我,那麗莎的存在就太奇怪了吧?為什麼你的外表舍像利沙呀。」
我對麗莎的不滿化為疑問脫口而出了。結果麗莎撥起肩上柔軟的秀髮,站起身子:
『……明日美是想說,如果很專情就應該不會有妄想少女,對吧?』
「雖然我自己也有妄想少年啦,不過我確實那樣認為。」
『那我就告訴你,我存在的理由吧。只要聽完這段話,明日美就會變得對高柳同學一點興趣都沒有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以前麗莎說過她復活的理由是『因為佐島同學真心地喜歡河內利沙了』,可是這樣一來,佐島同學的告白就說不通了。這一點讓我感到很疑惑,而現在,麗莎說她願意告訴我為什麼自己會成為妄想少女的原因。
『怎麼樣,明日美?』
「告訴我吧,麗莎。」
於是麗莎握住我的手,開口說道:
『我是希望跟峰倉明日美一直在一起的妄想呀。』
……咦?
麗莎抱住了我的身體。
『佐島同學喜歡明日美,可是明日美的心卻向著別人。既然這樣,就以朋友的身分跟你在一起吧。我就是在這樣的願望下誕生的。希望可以成為你的好朋友,希望能幫助明日美,希望能成為明日美的重要存在。而那個象徵就是名為「麗莎」的我。佐島同學的心意,就是我的存在理由。』
麗莎是為了成為我的朋友而誕生的……?
『沒錯。一度昇華的我,因為不想讓明日美哭泣,而又回來了。你希望能夠成就與高柳同學的戀情,而佐島同學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所以我才會一直幫助明日美。我確實成為他內心期望的存在了吧?成為明日美重要的朋友了吧?明日美也喜歡我了吧?所以說……』
麗莎緊緊抱住我。
『就這樣……讓我……消失吧。』
隔著麗莎的肩膀,我看到跑來撿球的佐島同學。他從窗戶下擡起頭,看著我們的方向。
麗莎是為了我妄想出來的朋友。
那是比戀愛更加溫柔的心情所產生出來的女孩。她漂亮的容貌就是證據。
麗莎希望我從『朋友』變成『情人』,希望我成就佐島同學的願望,讓自己消失。如果我就這樣抱住麗莎,迴應佐島同學的心意,我就能比任何女孩子還要倍受疼愛。麗莎的溫暖讓我有了這樣的確信。
然而……
在幸福的心情中,高柳同學的臉閃過我的腦海。
我一直認為完美無缺的高柳同學,現在卻為了我勉強自己而病倒了。這樣一想,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高柳同學、孩童時代的高柳同學、一路來總是在幫助我的高柳同學,陸陸續續湧上我的腦海。我繞到麗莎背後的手停了下來。
我又在猶豫了。
這樣不行。我根本沒資格迴應麗莎的心意。
『……明日美?』
我喜歡麗莎。喜歡、喜歡、真的好喜歡。
我也喜歡佐島同學。可是、可是、可是……!
我彷佛在逃避佐島同學的視線與麗莎的擁抱似地,從美術教室奪門而出。
佐島同學與麗莎的心意好可怕。
這兩個人實在太溫柔了。老實講,我好想就這樣說著「如果你不嫌棄我的話」然後撲到佐島同學的懷中。我好想抱住麗莎。
可是,高柳同學因為我勉強自己而病倒了。我一旦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好像玷汙了佐島同學純粹的心意,讓我只能選擇拔腿逃跑。
我再次體認到,我被高柳同學與佐島同學這兩位很棒的男生喜歡上了。兩個人的心意都讓我好開心。或許我今後的人生再也不會遇上這樣的機會了。兩人對我的好意完全超越了我的資格,甚至光是那份心意就能讓我覺得很幸福。可是我卻必須要做出選擇才行。
然而,不管我怎麼做,都一定會有一個人變得不幸。我無法因為「這也沒辮法」而做出割捨。所以我無法選擇。因為兩個人都讓我喜歡上了。
我有了喜歡上佐島同學的自覺。『麗莎』的告白是決定性的原因。
我一直以來都只喜歡著高柳同學,甚至到了狂信的程度。十四年來,我一直自負著我喜歡高柳同學,甚至將這件事當成了我的存在意義。
我常常在想「如果可以成為高柳同學的女朋友該有多好」,也一直努力讓他可以喜歡上我。正因為這樣,我一直都把麗莎當成自己的目標在加油。然而,麗莎其實是為了我而誕生的。是佐島同學為了我而妄想出來的。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夾在兩人的戀愛中,聽到好朋友心中的想法,我頓時有種站在黑洞前面似的恐懼感。
恐怖得想要把一切都推卸給別人。
……是高柳同學不對。既然他喜歡我,就該對我好一點呀。這樣我老早就會對他說我喜歡他了。
……佐島同學也不對。既然喜歡就講清楚嘛。這樣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我也不用為了這種事情苦惱了。
……利沙也不對。我明明就是因為很喜歡她,才會這麼苦惱的說。
……麗莎也不對。我一直都把她當好朋友,可是她一直在騙我。要是她告訴我佐島同學的心情,我就不會那麼驚訝,也不用感到這麼困惑了。
我在怪罪別人。
他們的行動全都是為了自己也為了我而做的。他們其實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人是我。是我最不對。
——我一直都沒有察覺到高柳同學的心意。我根本沒有理解愛逞強的他心中的想法。
——我也完全沒有察覺到佐島同學的心意。我一直都以為是因為他很親切所以才來幫助我的。
——我壓根沒有理解麗莎的事情,沒有察覺她的真意。既然是好朋友,就應該要好好理解她的說。
——我也沒有理解利沙的事情,用優柔寡斷的態度背叛了認真在戀愛的利沙。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我對自己喜歡的人們同時抱著好感與厭惡,變得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的是誰。到最後,甚至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神呀。
救救我。
雖然這或許是世界上見怪不怪的戀愛,但對我來說卻是急切又難解的問題呀。
佛呀。
教教我。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過得幸福?究竟該跟誰在一起才能變得幸福?
連這種事情都要依賴上天的我,或許已經沒救了。
我不經意地回想起澤田跟川上對我說過的話。
「既然沒有覺悟,就不要交往。」
乾脆把一切歸零,去問高柳同學跟佐島同學道歉吧。
就說我根本沒有資格跟像你們這麼棒的人交往,然後道歉吧。這樣一來,如果利沙的告白成功了,我想我應該也能夠祝福她。等到以後我等級提升,到時候再找個物件交往不就好了嗎?麗莎應該也能接受這樣的結論,然後一如往常地對待我吧?
沒錯,就是這樣。
就讓我的戀愛暫時休眠吧。
這就是最好的結論了。
「那樣的結論到底哪裡幸福了,明日美同學?」
忽然,一名女性從樹叢間走出來,否定了我的想法。
那女人的雙眼閃爍著藍光。
「……京子小姐?」
「受不了,你實在太不負責任了,我都感到失望啦。」
是小阪京子。
我被這位妄想隱形眼鏡的前輩叫住而停下腳步。她的手上握著我似曾見過的球棒。
「哦……真不愧是青梅竹馬。你猜得沒錯,這是我弟弟的球棒。因為弟弟不需要了,所以我就趁探望的時候順便搶來啦。」
「探望?請問你去見過高柳同學了嗎?」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我好歹也是自稱他姊姊的人。所以我就像個姊姊一樣,去教訓一下三天來把自己關在房間的弟弟啦。說得再壞心眼一點,就是去代替你的工作呀。」
「關在房間?他不是感冒病倒了……」
「一個健康活潑的國中男生,怎麼可能發個燒就睡上三天啦。他一天就痊癒了,接下來只是自己妄想著峰倉明日美已經被好朋友搶走而在鬧彆扭而已。順道一提,發燒四十度也是騙人的。身為一個姊姊,讓愛實說謊的弟弟讓我覺得實在太嗯必,所以我就救訓了他一頓啦。」
「……教訓了一頓,該不會是用那根球棒吧?」
我的眼睛看向金屬球棒,結果京子小姐害羞了一下。
「怎麼可能?我可是反對暴力的頭腦派呀。所以我搶走了尚人的棒球道具,從精神上折磨他了。證據就是球棒上並沒有沾血呀,你確認看看。」
京子小姐把球棒扔到我手上。手掌上傳來金屬獨特的衝擊與握把上皮革的觸感。當然,球棒上到處都沒有血跡。可是,為什麼是球棒……?這可是高柳同學一直很寶貝的球棒呀。
「哦哦,因為他說自己以後不打球了,所以我為了讓他能下定決心,就把球棒拿走啦。」
「以後不打球……怎麼會!」
「我覺得那判斷不差呢。畢竟想要考上私立學校的話,社團成績根本不重要,而且把花在社團上的時間拿來讀書,以後也可以比較輕鬆。因為這個愚蠢的國家是越往高處爬就越重視學歷呀。」
「是高柳同學那麼說的嗎?」
「如果真是那樣,現在那根球棒上早就沾血了。然而,尚人會說出不負責任的話,原因是你。那傢伙打算放棄為了峰倉明日美而開始的棒球。你對這件事覺得怎麼樣?」
「……好沒出息。」
「對吧?所以我罵了他一頓。結果你竟然也打算做出同樣的事情,所以我才把你叫住了。」
「同樣的事情?」
「也就是你得出的那個形同放棄的結論呀。因為自己沒有資格,所以跟雙方都不交往。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那其實是在糟蹋那兩個人對你的好意。你站在相反的立場想想看。如果尚人或是佐島同學對你說『我沒有接受你好意的資格』,你會不會想一腳踹飛對方?那種事情跟喜歡上自己的對方根本沒有關係,而且也太不負責任了。」
「……」
「既然要那樣,還不如嘲笑對方『竟然發生失誤,丟臉死了』,或是痛罵對方『別裝好人,這個膽小鬼』還比較有良心呢。我並不否定一個人因為自己的理由拒絕對方的求愛,但至少也該讓對方徹底失戀呀。那就是被迫求戀愛的人該負起的責任,不是嗎?」
……是沒錯。那樣說是沒錯。可是我沒辦法巧妙地拒絕對方呀。我已經腦袋一團混亂了。
我好希望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做。可是總覺得京子小姐不會教我。那我又該找誰求助……裕香小姐,不,這件事跟她弟弟有關,我沒辦法找她商量。果然還是隻有虛無僧了嗎?那位和尚或許可以給我什麼帶有真理的建議。
結果,京子小姐苦笑了一下
「受不了,到這時候竟然想求助虛無僧呀?怪不得那位和尚會覺得自己照顧不來了。或著應該說,他竟然把這麻煩的女孩子推給我處理,自己卻跑去伊斯坦堡,真是太奸詐啦。」
「伊斯坦堡?請問那是怎麼回事?」
「我想他現在應該正走在絲路上吧。聽說是要去拯救跟你一樣在苦惱的土耳其女孩的樣子。他不是在麥當勞跟你道別了嗎?而且還很好心地給了你關於升學考試的建議。你都沒發現?」
怎麼會這樣……雖然我當時確實覺得講升學考試的事情還太早了,沒想到那竟然是道別的音鑾我呀。也就是說我以後見不到虛無僧了嗎?要是我過上災難或是危機的時候,該怎麼辦才好?
「唉呀,你也別太在意。那傢伙本來就是個身分不明又神出鬼沒的和尚,像之前那樣三不五時就現身才比較奇怪啦。不過,那和尚一旦跟國中女生扯上關係,就絕不可能不負責任地中途放棄。他應該是認為明日美一定有辦法解決現在的狀況,才會從你面前消失的。換句話說,就是在你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呀。」
「……我並沒有呀。」
結果京子小姐語氣溫和地說道:
「喏,你陪我去散散步吧。」
「散步?」
「對。跟我來吧。」
京子小姐忽然起身,也不等我回應就走出去了。我跟著她走回剛才奔跑過來的放學路,在交叉路口轉向都道的方向。
「請問要去哪裡呀?」
「既然是散步,就隨便走走羅。」
我們經過了千川橋。她雖然說是隨便走走,但離開都道左轉的時候,我已經知道目的地是妙蓮寺了。當我們來到寺廟,就看到公告欄貼了一張宣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暫時無人」。京子小姐瞥眼看著那張公告,開口說道:
「明日美同學,你有想過虛無僧為什麼要給你隱形眼鏡嗎?」
那是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如果要說對苦惱的年輕人伸出援手本來就是那位和尚的宿命,或許可以說得通。但要是問到為什麼是「我」,我就不懂了。比我痛苦的人應該還有很多才對。
「其實我不清楚。雖然我稍微有想過,或許是因為我比不上一般人,所以為了彌補我的缺陷而給了我隱形眼鏡……請問京子小姐知道原因嗎?」
「這個嘛,我是有想到一個假說啦。你記不記得之前討論的時候,我有承認過自己是抱著戀母情結、戀弟情節與戀妹情節三重苦惱的女孩?」
「我記得。可是我覺得對自己的母親或弟妹抱有興趣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我那些為數極少的朋友們也都對我那樣說過。然而,現實卻是相當糟糕。每當我戴上這副隱形眼鏡的時候,我就會自覺到自己是個復稚情結相當嚴重的人呀。」
「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你很羨慕我戴的這副虹膜變色片。但你能想像戴上它之後照鏡子會看到什麼嗎?」
照鏡子?應該會看到自己的臉吧……
「我的眼睛可以同時看到妄想少年與妄想少女。換句話說,當我戴上隱形眼鏡,我就必須面對自己的妄想呀。」
「京子小姐也有妄想少年嗎?」
「沒錯。但糟糕的是,它跟一般的妄想少年不同,而是會變換外表。原本是將我的理想具現化的母親,可是當我知道自己有弟妹之後,它的外表就會變成《妄想少年尚仁》或4U女想少女艾實》了。眨眼之間就會忽然變臉,根本就是恐怖電影呀。」
「請、請等一下。會變換外表是什麼意思?」
我從來就沒看過那樣的妄想少女。麗莎一直都是麗莎,美羽跟唯姬也是,雖然服裝會有變化,但她們的長相從沒改變過呀。
「我推測問題出在我身上。恐怕是我對母親或弟妹的家族形象追求的理想,讓它的外貌改變了。唉呀,如果只是會變換長相還沒什麼關係,但問題就是,那個妄想少年不只呈現出我的理想,連心中的不安也呈現出來啦。」
「呈現出不安?」
「沒錯。我對這邊的家族不只是抱有期待,也抱有不安。像是他們願不願意接受我、願不願意認我是姊姊……之類的。老實講,我到現在還是感到相當恐懼。雖然我剛方虛張聲勢去探望了尚人,但我其實很擔心自己是不是說話過重,讓他再也不想見到我了。我的妄想好幾年來不斷吸收著像這樣的不安,而徹底病了。你應該也跟生病的妄想少女有過交流吧?我記得好像叫幸子。我的妄想就像那樣病得很重,有時候甚至會折磨我呀。」
妄想少女幸子。
幸子曾經用割腕的方式呈現出澤田的苦惱。那樣子光是看在旁人眼裡就覺得很痛苦了,要是必須面對自己的理想變成那副模樣,想必非常恐怖。而且京子小姐的妄想是理想中的家族,也就是自己的母親跟弟妹。雖然她說得語氣平淡,可是我完全無法想像她究竟是在面對什麼恐怖模樣的妄想。
「沒錯,確實是很恐怖、很可怕。我雖然喜歡其他男生女生身上的妄想,可是每當要面對自己的妄想,就是一種痛苦的拷問。而且這傢伙個性陰險又愛欺負人,跟這樣的傢伙相處四年已經讓我受夠了。因此,我在與妄想們交流的同時,也一直在努力要讓這傢伙消失。幸運的是,我已經成功讓戴著母親與妹妹面具的妄想少女消失,最後只剩下弟弟了。」
京子小姐用藍色的眼睛看向樹叢。雖然我的眼睛看不到,不過妄想少年大概就在那裡吧?京子小姐的眼神看起來帶有同情。
「京子小姐是想要拯救生病的妄想少年,而希望跟高柳同學的關係能變好嗎?這樣就能讓妄想少年消失了。」
「沒錯。只要弟弟願意叫我一聲『姊姊』,妄想少年應該就能消失了。反過來說,只要妄想少年能夠消失,我與弟弟之間的姊弟關係就能開始。而我的妄想少年現在也希望能實現那個願望。多虧有這副隱形眼鏡,我有一種被他激勵的感覺。」
「那會不會就是虛無僧的目的,所以他才會把隱形眼鏡給京子小姐的?」
「我也是那樣認為。恐怕虛無僧就是希望我透過隱形眼鏡,與名為妄想少年的不安情緒對話吧。為了讓我可以儘快跟弟弟和睦相處。雖然說,那位和尚非常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所以我想他的目的應該不只是這樣啦。」
「也就是說,他還有其他的目的?」
「哦,注意腳下喔。」
我們走在石頭路上,穿過寺廟的後門。眼前是一片墓園。京子小姐並不回答我關於虛無僧的「目的」,而是在入口的集水處用水桶裝水後,拿起勺子走進墓園。
「你看,似乎有人來過了。」
墓碑前放著鮮花與點燃的線香。
「是誰上的香呢?」
「一定是我弟弟啦。」
「高柳同學?」
「之前那場家庭會議中,高柳先生把情報公開了。話說回來,你知道墓碑上的姓氏為什麼是『近江』嗎?」
這麼說來,確實很奇怪。就算是個人墓,應該也是冠高柳的姓才對,可是上面刻的卻是舊姓。
「這是對我的顧慮呀。高柳先生說,我母親在過世之前,很後悔沒有辦法好好撫養我。而證據就是墓碑上刻的舊姓。這是顧慮到當我像這樣來掃墓的時候,如果看到是高柳的姓,應該心情會很複雜的關係。」
「所以才會刻成『近江加古』呀……」
「聽說這是為了我設的個人墓。正確來講應該只是從秋田縣高柳家的墓分一部分骨灰過來埋葬的。不過我還是很感謝願意這麼做的高柳恭介與他的親族。多虧如此,讓當時覺得自己是『被丟棄』的我心中得到了救贖,同時也讓我對母親模糊的憧憬與妄想能夠合一,讓《妄想的母親》消失了。」
京子小姐用勺子舀起水,輕輕淋在近江加古的墓碑上,接著轉身看向我。
「就是這樣,我希望能儘早讓《妄想少年尚仁》也消失,而關鍵就在於你的活躍。我理想中的弟弟是個堅強而懂事的模範生。雖然我並不是在期望完全符合理想的弟弟,但至少我弟弟不應該是像那樣關在房間中自暴自棄的尚人。然而,光靠我的力量應該沒辦法讓弟弟振作起來,也不可能讓他叫我『姊姊』。至少在你跟尚人之間的戀情做出一個了斷之前,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到。因此,我要再次拜託你了。」
京子小姐凝視著我。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就是要我弄清楚自己的心意。
「可是,到底該怎麼做……」
「我能理解你苦惱的心情。換成我站在你的立場,應該也會感到很煩惱。佐島同學與麗莎的心意,對一個國中女生來說實在太耀眼了。而尚人之所以會變得如此頹廢,追根究柢也是因為他深愛著你的關係。因此,就讓我給你一個建議吧。」
「建議……?
「沒錯,也可以說是提示。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知道你心中究竟深愛的人是誰。」
「意思是說,你願意告訴我我身上的妄想少年究竟是參考誰了嗎?」
「我不是說過我不會告訴你了嗎?所以我頂多只會給你提示。你至今為止應該已經透過隱形眼鏡看過男生們各式各樣的妄想少女了吧?麗莎、幸子、佳奈、美羽、唯姬以及今日子,另外也看過其他很多很多的妄想少女們。」
「是。」
「而你也目睹過她們成就願望而消失的樣子,也知道她們有根據宿主的精神狀況而變得憔悴,或是呈現出炸彈、美工刀等等象徵性道具的特性。」
京子小姐將勺子放進水桶,環起手臂。
「你透過察覺這些症狀,度過了各種『災難』。換言之,隱形眼鏡讓你看到的妄想,可以說是解決事件的提示。像我也是透過那些提示,才找到了我母親的墓碑。既然如此,這次應該也可以藉由隱形眼鏡讓你看到的提示,來解決問題吧?」
意思是要我從麗莎跟今日子身上看出什麼端倪嗎?可是那兩個人既沒有抱著炸彈,也沒有變得憔陣,跟過去都沒有任何差別呀。這與其說是提示,我反而覺得是多了一個謎題。京子小姐拿起水桶,準備離開了。
「京子小姐……?
「你不要再對我抱更多的期待,我能做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了。話說,虛無僧會繼續給我隱形眼鏡的目的,或許也是為了讓我可以與你相遇吧?我可以拜託你,而你也可以得到我的建議。如果順利的話,搞不好就能一口氣解決兩個問題了。」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很困擾呀。要是最後的結果不符合京子小姐的期待,又該怎麼辦?要是高柳同學依舊沮喪而沒辦法振作起來,你的妄想少年也沒辦法消失了不是嗎?」
「萬一變成那樣,我就一輩子恨你吧。」
京子小姐說著,邁步離開自己母親的墓前。可是她忽然又轉回頭,叮嚀了我一句「你最好快點行動喔」。
單方面提出讓人聽不懂的建議,又催促人家。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只能呆呆地站在墓碑前。
我喜歡高柳同學跟佐島同學,而他們兩個人也都喜歡著我。對於遲遲無法做出決定的自己,我忍不住感到火大起來。然而,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也不禁覺得,他們只是隨自己高興在行動,而折磨著我。班上的大家也是一樣,說是為了我進行討論,但最後卻只是讓我更加困惑而已。京子小姐對我說的話,換個角度也可以解釋成她為了解決家庭問題,而在利用我罷了。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背後的墓碑,而回過神來。
「……我的想法怎麼可以這麼糟糕。」
想到自己竟然抱著如此汙穢的心情看待大家,我頓時一股噁心。同時忍不住擔心自己這段亂髮脾氣的想法是不是被故人聽到,而感到強烈的不安。
我決定先離開墓園再說了。四周已經徹底變得昏暗起來。
***
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我實在沒有回家的心情,而不經意地來到車站前。在書店翻開我根本沒有興趣的雜誌,在文具店胡亂試寫原子筆。進行著這樣沒意義的現實逃避,又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行動,於是我決定試著到佐島同學家了。或許麗莎會出來接受我商量也不一定。然而我光是在門前看到高中放學回來的裕香小姐,就趕緊轉身背對佐島同學的家了。
……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只要到學校跟麗莎再講講話,決定自己的心情就行了。
就這樣,我還是決定回家了。
可是就算要回家,我的心情還是很沉重。聽說高柳同學在自己房間沮喪著。雖然我很擔心,可是去安慰他又等於是背叛了佐島同學的心意。我從沒想過高柳同學家在隔壁的事情竟然會有讓我嘆氣的一天呀。
我到車站前繞了一下,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要七點了。
我還是快點進去家裡吧。現在的我甚至連小愛妹妹也不想碰到。可是,我卻因為一直以來的習慣,而擡頭看了一下高柳同學的房間。
房間裡有人影。
開啟的窗簾,讓我看到了點亮燈光的房間。人影有兩個。
「……騙人。」
是利沙,還有高柳同學。
他們在房間裡抱在一起。
教人難以置信的情景,讓我全身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