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個星期一、第一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八重梩太一試著相~當若無其事地跟稻葉姬子商量「之前永瀨伊織的樣子有點奇怪」一事。
他認為要是看得太嚴重,可能會對永瀨造成困擾,因此用輕鬆的語調說道,但稻葉卻用異常認真的表情聆聽著。
「喔……演變成那樣子是嗎?」
稻葉將手肘靠在桌上支撐下巴,意味深遠地這麼說道。
「『那樣子』是什麼意思啊?」
「那樣子就是那樣子啊……真是的,希望不會變成半吊子的發展就好了。」
「所以說『半吊子的發展』又是什麼意思啊?」
「~~半吊子的發展就是半吊子的發展!你稍微自己思考一下!不如說你自己去問本人吧!」
太一被不知為何開始發飆的稻葉用力推了一把,踩空了好幾步,結果跟正好從座位站起來的永瀨對上了視線。
浮現滿面笑容的永瀨,蹦蹦跳跳地直接飛奔到太一身旁。
「嗯?怎麼了怎麼了,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永瀨,關於上星期六回家時的事……」
「什麼什麼?有哪裡不對勁嗎?」
永瀨的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彷佛當真不知情似地說道。
看到那彷佛要讓人暈眩般的笑容,太一不禁開始覺得自己所抱持的疑問似乎是誤會,之前發生的事應該只是心血來潮的產物吧。
「啊啊……不,沒什麼。」
應該不用那麼擔心也沒問題吧——太一這麼做出結論,然後結束了話題……雖然稻葉在後面像是刻意要讓太一聽見似地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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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無奇的九月中旬裡某個平凡的平日中,在第五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一年三班的教室裡正流動著危險的氣氛。
大家表面上都跟平常一樣,輕鬆地閒聊或玩樂;但儘管各自進行著各自的活動,有時仍會瞄向教室裡的某一點。
位於被大家認定為危險地帶、構成危險氣氛起源的人,正是從全身向四周散發出「我現在非常不爽,最好別靠近我。要是膽敢靠近,我可不曉得你的下場會變怎樣喔」這種氣氛(當然並沒有實際說出囗)的稻葉姬子。
要是稍微碰到,可能就會爆發,因此需要非常謹慎地應對——
「我說稻葉兒,你也別一直臭著一張臉嘛~」
永瀨坐在稻葉前面的座位,一邊用力搖晃椅子,一邊這麼說道。
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和行動,讓周圍的人驚恐不已。
「不妙啦!」「真是太莽撞了!」「伊織……你果然是個大人物啊。」「真是的,防爆小組在做什麼啊!」
從教室的四周傳來了各式各樣的話語。看來應該是意料外的發展,讓原本應該壓低的聲音變得更大。
附帶一提,最後那句說的「防爆小組」恐怕是指站在騷動震源處附近的太一……倒不如說,太一剛剛才被友人這麼說並推了過來。
事情非常單純。在第五堂的古典課開始時,稻葉姬子跟青木義文一對一的人格交換了,然後在上課時,【稻葉】(內在人格是青木)在一年三班的教室中呼呼大睡,老師發現了這件事,結果用課本「砰」一聲地打了稻葉的頭。等醒過來時,稻葉的人格早已回到【稻葉的身體】——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是在睡著時就恢復了,或是在被打的同時恢復這點,就不清楚了)。
「本姑娘竟然會被區區教師敲頭……真是太屈辱了……!」
稻葉到底以為自己是何方神聖?真想質問她這個問題一次。
「別生氣啦,稻葉兒,要知道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必須學會放棄啊——只能等之後再把那股憤怒,發洩在真正製造出原因的人身上了。」
「永瀨,那是對於青木的實際死刑宣告嗎?」
「……說得也是呢。咈咈咈,代價可是很高的喔……」
稻葉露出感覺很殘忍的笑容,伸舌舔了舔上脣。
好比凶惡罪犯的模樣,讓班上同學紛紛發出哀號。
「噫!」「快點讓她冷靜下來!」「不要緊!我們應該不會有事才對!」「防爆小組!有沒有好好在工作啊!」
看來大家似乎開始覺得有些有趣,結果整個得意忘形了起來。
「我好像聽到帶有惡意的妄言啊……」
察覺到這點的稻葉,開始轉頭巡視周圍——
「是錯覺啦!稻葉!」
為了保住身為防爆小組的顏面,太一擋住稻葉的動作。
就在此時,鐘聲響了起來,告知休息時間已結束跟第六堂的班會即將開始,在鐘響的同時,身為導師的後藤龍善迅速進入教室。照理說平常應該會更懶散地晚到才對,今天的樣子卻不太一樣。
「喂,你們快點回座位坐好!」
後藤利落地催促著學生們回座位。太一和永瀨與仍舊擺出不滿表情的稻葉打了聲招呼之後,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為何,後藤刻意咳了幾聲清喉嚨,感覺相當詭異。
「呃……我說,你們聽好啦——」
後藤的語調異常正式,然後他像是事先準備好似地一口氣說道:
「我想知道的人應該知道,本校會定期在當地小區舉行義務清掃活動。因為幾乎沒什麼人會主動參加這種活動,所以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派體育系社團輪流出動;但這次因為比賽將近等各種緣故加上行程安排失誤,人手稍微有點不足。召開職員會議之後,決定扣除身為考生的三年級,從一、二年級的三個班級裡面,至少選出各三名學生,強制參加這次的清掃活動。」
雖然在這個時候已經散發出強烈的不祥預感,但一年三班的學生們仍舊抱持著一絲希望,緊張地等候下文。
「然後,為了決定是哪三個班級,剛才舉辦了猜拳大會。因為老師很漂亮地在大會上——」
後藤緩緩環顧整間教室,耗費很長一段時間賣關子。
「——落敗的緣故」
「豬頭!」「你怎麼會猜輸啊!」「幹麼還賣關子啊!讓人更加火大!」
因為結尾實在太過老套,學生們紛紛激烈地圈攻著後藤。
「我也不是自願猜輸的啊!總之就是這樣,我們班上要派出三個人才行!成員就由你們自行決定!啊,你們可別搞什麼罷工喔!要是搞罷工的話,懲罰就是全班同學都強制參加下次的清掃活動囉……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啦,藤島!放學後在正門前集合!」
後藤只丟下這些話,便飛也似地逃離教室了。
「老、老師?」一年三班班長——藤島麻衣子突然因為被點名而感到困惑慌張。
「啊,他跑了!」「他放棄職責了!」「這樣也配為人師表嗎!」
雖然大家怨聲連連,但後藤本人已經離開,這些抱怨只能空虛地迴盪在教室之中。
「唉……就是這麼回事,想參加的人……應該沒有吧?願意參加的人,請舉手。」
被導師硬塞了所有責任的藤島,儘管表現出一副不甘願的模樣,仍然為了完成職責而站到講桌前。
當然,沒有任何人會舉手。像這種沒有任何利益、只是徒增麻煩的行為,只有哪根筋不對的人才會主動參與。
「你去啦。」「人家社團很忙,沒辦法啦。」「話說回來,我們全校學生都有參加社團,不是嗎?」「平常都是體育系社團在幫忙,至少這種時候可以由文化系社團負責吧?」「跟那沒什麼關係吧?」雖然大家找了諸如此類的各種藉口,但結果都只是互相推託罷了。
原本打算認真考慮大家的情況來決定人選的藤島,因為大家自顧自地爭論不休,終於也決定放棄了。
「呼……那大家討論一下來決定吧。要是湊不到人數,就用猜拳決定。」
喂,連你都要放棄身為班長的職責了嗎?外圍的群眾完全不提自己的問題,反倒這麼批評著藤島。
「是、是,我知道啦!既然這樣,三個名額之中一個由我來遞補,還差兩人而已囉!這樣行了吧?」
真不愧是藤島——這次大家開始鼓掌歡呼……態度轉變得還真快。
話說回來,藤島還真是個優秀的人……所以最近得知能讓永瀨懼怕不已的藤島的另一面,才更加令人在意。
然後太一在這時陷入思考。
倘若是再稍微有趣一點的義工活動也就罷了……無論怎麼想,都不會有人想參加這種清掃活動,結果還是無法避免互相推託的狀況吧。
如果是用討論的來決定,個性比較軟弱的人,很可能會被強迫參加。
但是,如果討論無法有個結果,必須猜拳決定的話,萬一選到真的不方便參加的人,那個人便會感到為難。或許會有人建議真的不方便的人可以不用參加,但是為了判斷的標準,八成又會起一場爭執吧。
照這樣下去,無論是什麼展開,都會有人感到傷腦筋。
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避免這種狀況不是嗎?太一想到了這個法子……雖然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
那是非常單純的道理。
——如果非得有人去做不可,只要自己去接下那件事不就好了嗎?
這麼一來就全部解決了。
當然,雖然還剩下一個名額不曉得該怎麼處理,但至少可以減少一名犧牲者。
太一稍微吐了口氣,一邊閉上雙眼,一邊舉起右手。
「我自願。」
——但聲音不太對勁,他立刻察覺到這一點。
他睜開雙眼。
距離講桌的位置……不,是自己坐的位置改變了。
這意味著——
「啊,呃……所以說【稻葉同學】願意參加……是嗎?」
藤島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這麼問道。
太一等人也差不多開始習慣人格交換了,所以最近即使會稍微吃驚一下,也能夠立刻恢復冷靜來應對。不過話說回來,這次交換的時機也算得太準了吧?
太一回頭確認自己,也就是【八重慳太一】的座位。
「我……我也自願。」
繃緊臉頰,一邊在胸口下方比著左手中指,一邊筆直舉起右手的【太一】——內在人格八成是稻葉——這麼說道。
回到教室的後藤,在學生的怒罵聲中結束班會後便宣佈放學了。
「八重梩我還可以理解,畢竟可能性無法說是零,不過稻葉是會做這種事的型別嗎?」「稻葉同學今天很明顯有點異常吧?」「倒不如說,那些傢伙最近常常不太對勁呢。」
在喧鬧嘈雜的教室當中,太一【稻葉】前往稻葉【太一】的身邊,當然是為了剛才決定的雜務。
「啊~~真是夠了!今天還真是大凶日呢。」
稻葉【太一】感覺相當火大,但還是顧慮到周圍的狀況,小聲地這麼抱怨道。
「呃,那個……雖然我剛才也說過了,但真的很抱歉,這次就請你怨恨『人格交換竟然奇蹟似地挑在我要舉起手的瞬間發生』吧。」
「的確,包括青木那件事在內,今天人格交換的時機感覺帶有惡意呢。不過,我對你本人也是感到相當火大喔?」
稻葉【太一】目光凶狠地瞪著太一看。
太一倒是覺得很新鮮,沒想到自己的身體竟然可以散發這樣的魄力。
「我會再找機會補償你的,拜託放我一馬吧。」
「哼,我該怎麼報復你呢?」
比起補償損失,稻葉似乎更希望將損失加倍奉還的樣子……真是惡質。
「好啦好啦,【太一】也別一副想打架似地瞪著人看,因為太一平常不會擺出那種表情,這樣會被大家懷疑的喔!笑一個、笑一個。」
看來相當愉快、似乎別有居心的永瀨,捏了捏稻葉【太一】的臉頰,想要勉強將對方臉上的表情擠成笑容。
「奇怪?有點噁心呢……啊,對了!因為太一平常也不是一直掛著笑容的角色嘛。」
「那你就別這樣做,沒有人可以從中獲利的。」
看著任憑別人戲弄的【自己】(內在是稻葉)的臉,太一本人也覺得害臊且渾身不對勁。
「先別提這些,倒是藤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瞪著這裡看喔。」
仍然被永瀨捏著臉頰的稻葉【太一】做出這番提醒,讓太一【稻葉】回過頭看。只見盤著雙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邊的藤島正站在那裡。
雖然藤島平時應該很溫柔敦厚,但她現在的表情非常地……恐怖。
太一跟稻葉被藤島催促著離開教室,永瀨拋下一句「你們努力去撿垃圾吧,掰掰~」便前往社辦了。
三人將東西留在教室,前往正門集合,藤島走在前頭,兩人則跟在她後面。
途中,稻葉【太一】用手肘輕輕地戳了戳太一【稻葉】的側腹,低聲問道。
「欸,藤島平常就對太一這麼不友善嗎?」
「是啊,從我第一次跟永瀨人格交換時發生的騷動之後,就一直是這樣了。」
「嗯……被不是男朋友、也沒有多親近的同班男生亂摸身體,也難怪會變成那樣,而且藤島那傢伙好像……是『那個』的樣子啊。還有,她似乎有意想追伊織……這也難怪,要是現今罕見的『純真』美少女一個人在那裡搓揉胸部……不過她把太一當成情敵看待……是嗎?這也未免太有趣了點吧。」
「一點都不有趣。」
就在人格交換的太一跟稻葉像這樣交談的時候,藤島忽然轉過頭來。
「欸,可以借一步說話嗎?八重梩同學。」
「喔,怎——」就在太一【稻葉】反射性地要回答時——
「怎麼了嗎?」稻葉【太一】大聲地打斷了他。
稻葉【太一】稍微有點用力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太一【稻葉】,隨後跨大步走到藤島身邊,途中還不忘看向太一,用嘴型說著「你這個笨蛋」。
真危險……一旦突然被叫到名字,果然還是會忍不住做出反應。
在這方面不但不會出錯,甚至還能幫忙補救對方失誤的稻葉,實在太優秀了!不愧是平時就對周遭耳提面命的稻葉。
「之前我就一直很在意,所以開門見山地問了……永瀨同學跟八重梩同學到底是什麼關係?」
「咦……?」在後面聽著的太一【稻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儘管周圍有人在,仍然非常直接地問道,而且絲毫不拐彎抹角。
藤島麻衣子,實在令人敬畏。
「喏,你們今天好像也是黏在一起。還有之前那天,你也硬是把永瀨同學給帶走……」
「就算你問我是什麼關係……」
雖然稻葉【太一】支支吾吾了一下,並轉頭看向後方,但此時的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露出豁然開朗的樣子。
然而太一隻感受到絕望的預感而已。
「當然是男女之間的關係啦!」
……她還真敢說。
「你說謊。」
……而且還被識破了。
「什麼——你、你怎麼會知道我說謊?」
對方的舉動似乎在預料之外,稻葉也有些退縮。
「你可別小看我了,一旦到我這種程度,光用看的就知道那個女孩子有沒有被男人碰過。」
藤島將眼鏡重新扶正,讓人感受到她深不可測的潛力……雖然有點猶豫是否該稱讚她。
「是嗎,那麼我只好老實說了……」
稻葉【太一】莫名充滿感情地低喃著。
雖然太一很想出聲制止,但在這種半吊子的狀況下,想阻止也無法阻止。而且就算想加以否定,從藤島看來,無論別人怎麼評論太一本人所說的話,都欠缺說服力。
「我跟伊織是……還差一點就要變成男女關係了!」
「差、差一點……竟然到了那種地步,真是出乎我意料……這說不定是危機呀……!」
「就是這樣,所以請你別靠近伊織!」
「那是我要說的話,會隨便亂摸女孩子身體的八重梩同學根本——」
「好了,stop!拜託!」
認為再說下去很危險的太一【稻葉】,硬是將身體擠進兩人之間,讓這個話題結束。
稻葉【太一】不滿地嘖了一聲,藤島則是用鼻音哼了一聲。
當然,太一【稻葉】所流露出來的,只有一聲嘆息。
指導教師向(被迫)在正門前集合的學生們進行說明。話雖如此,內容大致上就是要學生在學校附近撿拾一定數量的垃圾回來,以及要是發現有從垃圾桶偷垃圾來謊報數量的作弊行為,就等著接受非~~常嚴厲的處罰。之後,於下令的同時分配到工作手套跟垃圾袋作為裝備品的學生們(一部分還持有撿垃圾用的夾子),便一鬨而散了。
因為藤島跟其他班的朋友一起行動,所以自然而然剩下太一跟稻葉兩人前往校外。
在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下,兩人在學校附近那異常寬廣的公園裡閒晃著。
「啊~啊……跟你一起撿垃圾約會嗎?」
稻葉【太一】一邊用手裡拿著的垃圾夾在半空中發出喀嚓聲響,一邊懶洋洋地喃喃自語。
的確,天氣晴朗得非常適合散步,倘若扣除撿垃圾這個要素(雖然因為無法避免,所以結果還是一樣),也有點像是在約會。
「這也沒辦法吧,我——」
瞬間,太一的眼前染成一片漆黑,站立的位置也改變了——應該說是復原了。太一的人格回到了【太一的身體】,稻葉的人格回到【稻葉的身體】——恢復原本的狀態。
「……竟然挑在這種時候復原?還真倒黴耶……啊,總之,太一你拿著的垃圾夾借我用吧。」
稻葉一邊忿忿不平地抱怨著,一邊從太一手上搶走垃圾夾。
「別在意啦。」
「什麼叫別在意啊!託你的福,我花了約半年時間所構築的形象,在幾個小時內就崩潰了耶。」
「你那個語尾,簡直像是日本轉播美國職業摔角時,為了表現選手的西班牙腔所用的調調啊。」
「你別用那種沒人聽得懂的比喻來吐槽好嗎,笨蛋。」
即使知道這種比喻很笨,但有時還是忍不住想說啊……
「但是透過打瞌睡讓大家看到脫線的一面,之後的舉動也像是在證明自己其實是好人,不是嗎?稻葉的評價應該會上漲吧。」
「我才不指望那種東西,那樣只是提供漏洞給敵人鑽罷了,真讓人火大。」
「敵人是在說誰啊?」
「基本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敵人啦。」
稻葉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說了聲「喔,發現大目標」,然後用夾子穩穩地夾起似乎曾淋過雨、已經皺成一團的週刊雜誌,扔進自己的垃圾袋。
「你所謂『敵人』的定義還真令人在意啊……先不提這些,妳剛才跟藤島的對話是怎麼回事!也太口無遮攔了吧!我可不想跟任何一個同班同學為敵耶。」
太一把話稍微說得重了點,但稻葉只是用鼻音「哼」一聲地駁回。
「喂喂,要謝我也就算了,我可不記得做了什麼要被你責怪的事喔!我不是幫你建立了明確的對立模式,還打造好只要你之後肯努力,就能夠從藤島的魔掌奪走伊織的狀況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在說什麼啊?這狀況不是很適合你嗎,對吧——」
稻葉暫時中斷臺詞,跟太一互看,並露出意味深遠的視線,眼神當中包含了同情、憐憫、慰勞、憤怒和焦躁。倘若太一沒有誤會的話,同時還帶有些微羨慕的情緒。
然後她繼續說道:
「——你這個愛自我犧牲的傻瓜。」
「……『愛自我犧牲的傻瓜』是什麼意思啊……」
太一不是很懂稻葉想要表達的意思。然而雖然無法理解、明明應該沒有理解,卻感覺到呼吸莫名困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的用詞很貼切吧?」
稻葉斜眼看著太一,看來頗有自信似地說道。
「哪裡貼切——」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會自告奮勇地參加這個麻煩得要死的活動?」
「……因為大家都不想做,但又非得有人做不可。只要我接下這工作,其他人就不用被迫參加——」
「那個『其他人』裡面,為什麼沒有把你自己也算進去?你其實也不想做吧?既然如此,你不就等於是被迫參加了嗎?」
「這……」
太一說不出話來,雖然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可以說的話。照理說那些話應該存在於深邃霧中的某處才對啊。
「你果然很適合『愛自我犧牲的傻瓜』這個詞啊。為什麼不以與大家同樣的標準看待自己?為什麼要給自己特別待遇?啊,這可不是把自己看得高高在上的意思幄,正好相反,你是看不起自己,認為自己犧牲也無所謂。我無法瞭解那種不能重視自己的傢伙的想法,甚至覺得噁心。」
用詞比平常更辛辣的稻葉,不由分說地將話語的利刃刺在太一身上。
「你喜歡職業摔角的理由是什麼?」
稻葉忽然轉換話題。
雖然是出其不意的問題,卻跟自己深愛的事物相關,於是答案立刻很自然地接連冒出。
「……如果用比較廣為人知的詞彙來說,就是『承受的美學』,因為職業摔角是有劇本的表演,所以對戰雙方並非真的拼上性命對打。相對的是作為『用表演吸引觀眾』的格鬥技,和觀眾認真地比試。職業摔角並非只要有某一方選手能夠使出強悍又厲害的招數就行了,真正重要的在於『承受』那些攻擊招數的一方,承受那方吸引觀眾的技術優劣,會讓攻擊招數、甚至讓比賽的完整性都跟著有所變化。有承受攻擊方的襯托,比賽才能以職業摔角的形式成立。我特別喜歡貫徹敗者的立場、被稱為jobber的選手型別,用落敗模樣的優點來說的話——」
「給我閉上嘴,你這個混賬職業摔角阿宅。」
稻葉絲毫不掩飾輕蔑的態度,用粗魯的話語痛斥太一。
「是、是你叫我說的耶……」
「沒人要你說明得那麼詳細好嗎,這個混賬職業摔角阿宅。」
她再度用夾帶厭惡感的聲音不屑地說道。
「你、你也用不著連說兩次混賬職業摔角阿宅吧……」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你所謂『承受的美學』,套用在你身上應該是『自我犧牲的美學』吧。」
「稻葉,你這話就不對了,所謂『承受的美學』是——」
「你別搞錯了,我並不是指一般的職業摔角,而是指套用在你身上的情況。」
「我的情況也不是那樣……」
之所以無法斬釘截鐵地斷言,究竟是因為被稻葉高壓的態度給壓倒,還是覺得她所說的話其實命中核心呢?
「哼,這可難說。」
不知是否因為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稻葉嘆了口氣,看向下方,用垃圾夾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空點心盒,並扔進自己的垃圾袋裡面。
相對於從剛才開始就順利地撿拾著垃圾的稻葉,太一的垃圾袋仍然空無一物。
「那麼,把話題拉回來……你喜歡伊織對吧?」
「噗哈!」太一不禁噴了出來。
「你的反應最近變得挺誇張的喔,之前明明是更沒表情的角色。」
咯哈哈——稻葉抱著肚子大笑,很明顯是看準這點,以太一的反應為樂。
「我只是被迫不得不變成那樣而已吧!倒不如說,是要怎麼『拉回來』才會變成這個話題啊?根本沒有拉回正題吧。」
「我的意思是要你在被藤島搶先之前,快點把伊織追到手啦。」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懂跟藤島競爭的意義何在……在那之前,『我必須追到永瀨才行』的這點就很奇怪了。」
「你懂不懂啊?在文研社五名成員之中,最脆弱的人就是伊織喔!我還不曾看過『那麼不穩定的人』。」
跟變成【青木外表】的永瀨一起聊天時的光景,突然閃過太一的腦海。在那段短暫的時間內露出各種表情的永瀨……應該將那當成是表情豐富,或是不穩定呢?
「而且你喜歡那種脆弱的一面對吧?畢竟自己必須成為擋風的牆壁、揹負傷口、保護對方才行嘛!倘若不那麼做,說不定會壞掉呢!對於愛自我犧牲的你來說,真是最棒的奇葩啊。」
「……你別擅自認定啦,稻葉,我根本沒想過那種事情。」
雖然太一承認稻葉比自己聰明,但最瞭解自已的畢竟是自己,沒有道理要被她用想象說長道短。
這可難說呢——稻葉這麼低聲說道,轉了轉手上拿著的垃圾夾。
「而且太一似乎沒有自覺,所以才惡質。還有,順便先跟你說一聲……伊織也喜歡太一喔。」
「不,那不可能吧。」
太一冷靜地吐槽著。
「嘖,真是無聊透頂的反應啊,第二次應該要超越第一次才行吧。」
稻葉會設定這種意義不明的門坎。
「那種事我才不管咧!倒不如說,那也是稻葉擅自亂說的話吧。」
「真沒禮貌,我當然是有確切的證據才會這麼說的。伊織那傢伙需要依靠啊!她需要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絕對肯定自己的存在,這不是很適合希望付出一切到讓人覺得噁心的你嗎?太一,就是因為雙方都是扭曲的缺陷品同志,零件才能順利組合起來,對吧?」
真是過分的說法。
「你也說得太超過——」
「而且當你跟伊織兩個人在一起時,是最充滿活力的。」
不知為何,唯有這番話,稻葉是別開視線,有些粗魯地說出口的。
「是……嗎?」
因為她一直用帶有諷刺的說法闡述,一旦聽到普通的說法,太一反而感到驚訝。
「雖然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啦,這是你們的問題,隨你們高興去做就行了,跟我沒有關係。」
只是稍微多管閒事而已——稻葉似乎也覺得這種臺詞跟自己不搭,並在看來有點害臊地這麼小聲補充之後,加快腳步前進。
雖然她平常是會將內心想法毫不隱瞞地公開出來的型別,而且毫不在乎地使用強烈的諷刺,但在太一記憶當中,稻葉還是首次如此深入他人的內心,果然是跟這次的人格交換現象有所關連嗎?
「但我還是覺得——」稻葉難得露出帶著憂鬱的感慨表情,這麼喃喃自語,配上堂皇的站姿,看起來就宛如被剪下來的繪畫一般。
「伊織是最危險的。」
「你說危險……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這場『人格交換』甚至有可能會蹂躪且毀壞某人,感覺最容易成為目標的就是伊織,受到人格交換的負面影響最深的,就是那傢伙啊……」
她用率直的表情這麼說道。
「……人格交換的負面影響嗎?的確也會有這種問題,但是『蹂躪毀壞』也說得太嚴重了吧?雖然我們的確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演變成大問題,但目前只有發生一些瑣碎的麻煩,應該不用看得那麼嚴重吧?畢竟人格交換都維持在兩小時之內,很多時候甚至更短,只要想成『不過是那樣』的話,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到目前為止,都沒什麼問題啊。」
太一用輕鬆的語調,不做多想地這麼說道。
然而他的這番話似乎惹惱了稻葉。
「你是白痴嗎!」
稻葉用甚至蘊含著憎恨的語調大罵。
她低頭並停下腳步,一邊激動地顫抖著,一邊繼續喃喃地說道:
「你是認真地在講這些話嗎……!你怎麼能那麼悠哉?不會錯的,我們之中最遲鈍的人就是你,太一,或許因為是『愛自我犧牲的傻瓜』,就連痛覺都麻痺了吧。現在這種狀況可是相當嚴重,充滿危機——非常絕望喔!無論何時、在何處、發生了什麼,或是有誰受傷,甚至壞掉都不奇怪!你知道這一點嗎?在這場人格交換裡面,根本沒有任何不要緊的事喔……!」
稻葉擡起頭,細長的雙眼瞪得老大,彷佛要用視線殺掉太一似地瞪著他看。
稻葉平時就經常生氣,生氣歸生氣,卻絕不會被感情吞沒,憤怒幾乎都是放在她自己的理性支配之下。
但是現在的稻葉確實被感情所支配。
這表示她相當火大。這也難怪,她明明判斷現況非常絕望,且提出警告,太一卻像傻瓜似地說了一些悠哉的話,她會感到火大也是理所當然的。
過去的自己曾經認知這種人格交換是相當危險的狀態——明明有過被迫那麼思考的機會,但不知是否想說服自己希望「要是隻是這樣就好了」,才會說了既天真又愚昧的話。
「……抱歉,稻葉。」太一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謝罪的話語。
於是稻葉一臉尷尬的表情,曖昧地露出苦笑。
「啊啊……不會,我才是,今天好像說得太過火了……我這麼覺得。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抱歉。」
稻葉緊抿嘴脣,用至今為止不曾顯露過的不安眼神窺探太一的表情,長睫毛更強調了那股憂鬱。
然後她彷佛在畏懼什麼似的,用飄渺虛幻的聲音低喃道。
「你願意……原諒我嗎?」
與平常的稻葉大相徑庭的模樣,完全就是個柔弱的少女姿態。
稻葉這副不曾想象過的身影,儘管讓太一心跳加快,但他仍然勉強擠出話語: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何況我也認為稻葉並沒說錯……嗯,不要緊的啦,妳用不著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
聽到這番話的稻葉,彷佛真的感到安心似地放鬆了臉頰,顯露而出的那副毫無防備的表情,足以讓太一的內心感到迷惑。
「好啦,我們快走吧!要是一直停在這裡,可以做完的事也做不完了。」
太一感到有點害臊,沒有確認稻葉的樣子便跨步前進。
「——你果然是個遲鈍的人啊。」
稻葉在後方喃喃自語的聲音,乘風傳到了太一的耳裡。
「因為……你甚至沒注意到自己拿的垃圾袋,在中途就飛走了呢。」
「……………………咦?」
太一看向自己的雙手。
戴著工作手套的手上應該握有的垃圾袋不見了。
「……稻葉知道是什麼時候飛走的嗎?」
稻葉彷佛打從心底感到愉快般地不懷好意笑著。
「在我說『你喜歡伊織對吧?』然後太一做出『噗哈!』這種反應的瞬間。」
「那不是很早之前嗎!為什麼你那時候不提醒我啊!」
「因為這樣子……比較有趣嘛。」
跟往常一樣,像虐待狂一般壞心眼地以作弄別人為樂的稻葉,正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