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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連·情結(第一卷)》第9章
  「話說回來,你跟伊織究竟變成怎樣了啊!」

  早上一到學校,隔了個週末而完全康復,感覺甚至比之前更健康的稻葉這麼對太一說道。她活潑到有點讓人傷腦筋。

  「沒、沒怎麼樣啊。」

  即使經過稻葉那場告白,文研社仍然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變化。

  而且最近大家開始對人格交換有了免疫力。儘管發生這種「人格互相交換」的狀況,卻不見得會發生大風波的徵兆,雖然確實處於緊張狀態,而且是炸彈無論何時爆發也不奇怪的狀況,但他們卻可以感受到其中含有某種「沉著」。

  那是〈風船葛〉所期望的型態嗎?倘若是那樣,也就代表這種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囉?不過,假如不是那樣,到時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其中太一唯一放不下心的,果然還是永瀨的事。

  「那天送我回家之後,你們也深入聊了很多,對吧?所以我一直認為再過一陣子就會有什麼變化吧,於是靜觀其變……結果,還是這種狀況!可惡,你只有性慾是合格的嗎!」

  「稻葉別一大早就說什麼『性慾』這種詞彙好嗎……還有要是聊起這種話題,感覺你會一時衝動地把『那個祕密』也爆出來,所以就那層意義來說,也拜託你別說了!」

  雖然她大概不會就此打住吧。

  「你應該也知道伊織很危險的這點吧。」

  「嗯……這我知道……倒不如說,為什麼稻葉會知道那種事啊?」

  「這是因為我跟伊織之間,擁有還沒在你們面前說過的友情祕辛,等時候到了,說不定就會告訴你。不過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嘖,雖然我其實不想這麼做,但也沒辦法了。事態演變至此……只好用粗暴的療法了!」

  會讓稻葉姬子說出「不想那麼做」的粗暴療法,究竟多麼驚人呢……太一根本不敢想象。

  □■□■□

  午休時間的校內某處空地——由於不顯眼的地理位置,在傳聞下似乎成了告白場所的東校舍後方,現在有著複數的人影。

  首先是依序並排躲在樹籬後方的太一、稻葉、永瀨,還有在三人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現在正打算幽會的桐山唯跟青木義文。

  「稻葉……你是從哪邊聽來這情報的……?」

  彎下身體的太一,詢問在旁邊同樣彎下身的稻葉。

  「是最近跟唯人格交換的時候,偶然得知的……啊,話雖如此,但我可沒有故意偷看手機喔!當時才剛交換沒多久,青木就傳了簡訊來的關係,那是不可抗力。」

  「那還是不要用在這個時候比較好吧……比如說雖然看到了,卻裝作沒看到之類的——」

  「一旦知道的情報就是我的東西了!當然,如果是在常識的範圍內判斷不能做,我是不會做的,但這又沒什麼關係……大概。」

  「要是這沒關係的話,那到底什麼才不行啊……還有那個『大概』是怎麼回事?」

  「噓,他們開始講話了!」永瀨制止了互相爭論的兩人。

  到這邊來時,永瀨跟太一幾乎是被稻葉給拖來的;然而一旦到了現場,永瀨便興致高昂,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熱心地觀察著。

  『到底有什麼事呀……還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我們同班又同一個社團,無論何時都有機會交談不是嗎?我想去吃午飯了耶。』

  可以聽到桐山感覺頗為不滿,但又有點緊張的聲音。雖然中間隔了一段距離,但因為周遭相當安靜,所以要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並無大礙。

  『我有點事想跟你認真地先說清楚。』

  青木的語調跟平時不同,相當地認真。

  『什、什麼事呀……?』

  桐山有些不知所措地晃動了一下身體,同時這麼回道,看起來像是隨時會逃離現場的樣子。

  青木似乎察覺到那種氣氛,沒有間斷而毫不迷惘地開口。

  『或許你會覺得現在說太晚了,但我還是要重新說一次——我喜歡桐山唯同學,如果你願意的話,請跟我交往。』

  這場告白可以說是完美無缺的正中央直球。

  「喔喔……雖說青木平常總是把『喜歡』掛在嘴邊,但要對也算是朋友的人這麼肯定地斷言,應該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吧……!太厲害了……!」

  就連稻葉都不禁發出感嘆聲,在她兩旁的太一跟永瀨則是啞口無言。

  只是在一旁觀察,就感到這麼緊張……直接被告白的桐山,應該受到了超乎想象的衝擊吧。

  『嗚嗚,慢點……你在說什麼呀……啊哇哇哇——』

  得到的響應根本不成話語,桐山的臉瞬間便漲得通紅。

  『嗚~~~~~真是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這個人!』

  『你說怎麼回事?就是我喜歡你,所以告白了啊……』

  『但是你平時就經常把喜歡掛在嘴邊,所以這不應該說是告白吧?而且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當時我的確拒絕了你吧!』

  『但是我的心意仍然沒有改變,而且我想唯也差不多改變心意了——』

  『不行!不可能的……現在還……不行……』

  桐山的聲音慢慢變小,而且沮喪地低下了頭。

  『這點我知道,但我想應該可以慢慢地培養感情吧?』

  青木真的是個不曉得是笨拙或機靈、是傻瓜或天才、是什麼都沒在想,還是已經看穿了本質的傢伙。

  『首、首先,我之前就在想了,為什麼是我呀?跟我相比,伊織絕對要可愛得多了,身材又好、個性有趣又開朗;而且稻葉也是個美女,擁有模特兒的體型、頭腦又聰明……哪像我這種人……個子小又沒胸部,腦筋也不是很好……雖然太一之前曾跟我說,「我覺得你在蘿莉控那邊會很有市場」……』

  在旁邊的稻葉及永瀨,以非常驚人的氣勢轉頭看向太一。她們注視著太一的視線,彷佛是拿著竹籤邊戳邊評論一般。

  「喂……那並不代表我是蘿莉控,我的意思是以一般論而言……」

  兩人仍舊用感到懷疑的視線,無言地注視著太一,感覺暫時是擺脫不掉這個懷疑了。

  『沒那回事啦,唯有很多優點啊!像是很可愛、很開朗、很純情、很孩子氣之類的……其他還有很多,不過最重要的,還是直覺吧。在相遇的瞬間,我就覺得自己會喜歡上唯,實際上我也喜歡上你,而且是一直喜歡你。』

  『唔……啊……咦?』

  對於完全進入認真模式的青木,桐山只是慌張地不知所措。

  試圖冷靜下來的她,用全身進行了一、兩次深呼吸。

  『呼……那麼,為什麼你到現在這種時候才說呢?』

  『唯你……覺得太一怎麼樣?』

  「我……嗚姆——」稻葉迅速地堵住差點大叫出聲的太一嘴巴。

  「這真是驚人的發展……簡直就是修羅場……呃,不好意思。」

  「噗哈!你、你壓制人的力道也強烈得太異常了吧!我還以為我會窒息耶!」

  太一在還算小聲的範圍內蘊含最大限度的抗議,這麼大叫著。

  「安靜點!會被發現的!」

  從剛才開始,最冷靜的說不定是永瀨。

  『覺得怎麼樣?為什麼……我需要說這種事呢……?』

  『唯應該沒有遲鈍到不知道理由吧……你又不是太一。』

  「……從剛才開始,我好像微妙地一直受到傷害……這是我的錯覺嗎?」

  太一獨自發著牢騷。

  桐山將栗色長髮卷在手指上又鬆開,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

  持續這麼撥弄了好一陣子後,她似乎下定決心,輕輕地將手放了下來。

  然後她直挺地站立在原地說:

  『我喜歡太一呀!』

  「唔……嗚鳴——」「唔……姆嗚——」

  稻葉堵住了左右兩旁差點驚叫出聲的兩人嘴巴。

  『——以朋友來說。』

  『咦?』

  『「咦?」是什麼意思呀?你有什麼意見嗎!』

  「就是說嘛,嚇我一跳……唯那傢伙,幹麼故意賣關子。」

  明明是在偷窺別人隱私,稻葉卻任性地發著牢騷。

  『附、附帶一提,那你覺得我怎麼樣呢?我說說而已啦——』

  『以朋友來說,我很討厭。』

  『騙人的吧?』

  『……當然是開玩笑的呀!雖然平時有很多不滿,但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地去討厭一個願意說喜歡自己的人呢。』

  桐山似乎總算成功將對話帶入自己的步調,變得伶牙俐齒了起來。

  『倒不如說……要說喜歡或討厭的話,我也喜歡你喔……不過是以朋友來說喔!以朋友來說!』桐山用全身強調最後的部分。『現在的我能說的……只有這些……所以很抱歉,至少現在我還無法跟青木交往。應該說,我現在還無法跟任何人交往。』

  即使從遠處觀察,也可以感受到桐山的誠意。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你願意清楚地給我答覆……果然還是要從正面確認才行呢!話說回來,知道有那個可能性之後,我就放心啦!』

  『是、是……話先說在前頭,如果是男生朋友的好感度排行榜,太一可是遙遙領先你喔。』

  『什麼!太一果然是最大的情敵嗎……不過,唯你好像變了呢,如果是以前的話,感覺你絕對不會說那些事的……』

  『因為我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動呀,得前進才行……好啦,話已經說完了吧?回教室吃午餐吧!』

  桐山轉了個身,朝校舍的方向走了起來。她邁開腳步,穩固地踏出一步又一步,但因為身體嬌小,所以跨出的每一步步伐並沒有非常大步就是了。

  『咦?你的意思是邀我一起吃嗎?』

  『不是!我的朋友還在等我呢!』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離,然後完全聽不到了。

  躲在樹籬後面的三人組中,首先站起身來的是稻葉。

  「……總之,幸好這發展還能容許別人偷窺。雖然我早就認為應該會是那樣,但畢竟只是預測而已。」

  的確如此。

  太一也站起身來。

  「該怎麼說呢……是怎麼回事啊……」

  永瀨仍然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她似乎正在深思什麼。

  「我們走吧,永瀨。」

  太一朝永瀨伸出了手,她一邊訝異地眨著眼,一邊注視著那隻手。

  隔了一會兒之後,永瀨輕輕地露出微笑。在那同時,太一感覺到彷佛「某種東西」開始融化、「某種東西」開始動了起來一般的氣息。

  「不要緊的。」

  永瀨這麼說道,然後自己站了起來,並沒有藉助太一的手。

  □■□■□

  當天放學後,太一獨自待在文研社社辦裡。

  青木跟桐山所在的一年一班班會似乎延長了,另外永瀨跟稻葉則是以文化研究社代表人的身分被召集。

  雖然他坐在桌前進行著今天的複習跟明天的預習,卻有點心不在焉,太一自己也知道這點。還有,他的意識——

  這時,有人開門進來了。

  是永瀨,她四處張望社辦內。

  「只有太一在嗎?」

  「喔,對啊……」

  她的樣子跟平常有點不同。

  「嗯,畢竟一班的班會似乎還沒結束,這也是當然的吧。」

  永瀨這麼說道,然後重重地坐到了沙發上,背脊筆直地挺立著。

  「……你該不會是稻葉吧?」

  【永瀨】的表情抽動了一下,只見她的眉毛往上揚起。

  「是啊……沒錯。」

  「這樣啊,那【稻葉的身體】上哪去啦?內在……果然換成永瀨了嗎?」

  「永……伊織是跟我互相交換,當時【我】正好有點事要去處理。不過,因為是伊織那傢伙也辦得到的工作,應該沒問題吧。」

  「辛苦了。即使是像我們這種社團,要是當上幹部,還是有很多事要處理呢。」

  「倒也未必。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永瀨】又這麼重新說了一次。她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覺得午休時的唯跟青木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為什麼你現在才問啊?」

  「別在意。而且,你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吧。」

  「唔……那倒也是啦。不過……或許是因為我跟那種狀況無緣,總覺得像是別的世界,老實說,我實在無法有特別的感想,但是又覺得滿厲害的。雖然我甚至不曉得這是對於那兩人的感想,還是對於其他不同地方的感想。」

  他有種被某樣東西震撼到的感覺,但那份感覺實在太過耀眼,無法順利地抓住形狀。

  對於太一的答案,【永瀨】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低喃著「喔……」而已。

  「倒不如說,稻葉你給我們看那場景,有什麼用意?」太一問道。

  於是【永瀨】瞪大雙眼,擺出了像是在說難以置信般的表情。

  「太一……你該不會是當真在說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你看那一幕——吧?」

  「咦——」

  被她這麼一說,太一重新反省自己的想法。

  自己真的不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其實是知道,卻想裝作不知道嗎?

  ——那又是為什麼?

  「唉……算了,那麼,我開門見山地問——」

  ——我開門見山地問囉——【永瀨】重新說了一次這句話,接著又猶豫了一陣子。

  「結果……太一到底對伊織有什麼看法?」

  那番話確實地刺進了太一的胸口。

  「……稻葉你還是一樣,說話一針見血啊……而且還是用【永瀨】的外表那麼說,讓人感覺更加複雜……」

  雖然不覺得自己表現得很好,但太一仍然努力用輕快的語調這麼說道。

  因為他覺得只要那麼做,就能稍微掩飾自己的傷口。

  「反而是個很棒的時機,對吧?」

  眼前的【永瀨】別有居心地露出了笑容,笑容感覺比平時僵硬。

  「哪裡棒了啊……怎麼說呢,我……」

  為什麼自己必須回答這種問題?這樣的想法瞬間閃過太一的腦海當中。

  但在察覺到時,話語已經從太一的嘴裡流露出來了。

  「我認為現在的關係很理想,我不想……破壞這樣的關係……但是……不過——」

  就在那時。

  社辦的門再度打開了,現身的是【稻葉】,然後她一進來便這麼說道——

  「喲,伊織,關於你跟我說的事,因為導師那傢伙不在,所以下次再……怎麼了嗎?」

  然後,坐在沙發上自稱是稻葉的【永瀨】出聲回答。

  「稻葉兒,你太快——」

  【永瀨】用猛然驚覺的表情看向太一的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一感到混亂。

  他以為坐在沙發上那個【有著永瀨外表的存在】的內在人格是稻葉,她本人也是那麼說的;然後現在進來的這個【有著稻葉外表的存在】的內在應該是永瀨才對——但是現在位於門邊的這個【有著稻葉外表的存在】簡直像是沒有碰上人格交換般,完全保持稻葉的態度,並且直接稱呼沙發上那個【有著永瀨外表的存在】為永瀨,至於被她那麼稱呼的【有著永瀨外表的存在】,也使用了「稻葉兒」這種只有永瀨才會對稻葉使用的稱呼——

  換言之,這就表示……

  「——你上當了啦!」

  沙發上的【永瀨】——根本沒有發生人格交換、貨真價實的永瀨伊織,就這樣穿過稻葉身旁……才這麼以為時,只見稻葉隨即抓住了永瀨的手。

  「你怎麼了?伊織!」

  「稻葉兒!放開我!」

  「我怎麼能丟著在哭的傢伙不管……喂,啊!」

  永瀨強硬地甩開稻葉的手,接著飛奔離開社辦。

  稻葉也慌忙地離開房間,想隨後追上,但過了幾十秒便立刻折返回社辦。

  「可惡!要是她認真起來逃跑,我贏不了那傢伙……!畢竟那傢伙的體能異常優越。話說回來,太一~~!你做了什麼好事!」

  稻葉凶猛地走近,扭起了太一的領口。

  「嗚……我哪知道啊……!雖然我不清楚,但永瀨她『假裝自己跟稻葉人格交換』……然後就——」

  「假裝成我……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說,永瀨假裝自己的內在人格變成了稻葉,我完全上當啦!然後那時稻葉進來社辦……就變成這樣了。」

  太一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不,不對。

  太一知道原因。

  當時不是約好了嗎?不是說自己絕對辦得到嗎?

  甚至還要她相信自己,不是嗎?

  不是說過「自己無論何時或變成什麼狀況,都能夠知道永瀨就是永瀨」嗎?

  永瀨是在測試太一嗎?

  不,不是那樣。

  測試?

  在胡說什麼?

  那種自我中心的想法要用到什麼時候啊。

  「永瀨她……想試著相信我不是嗎……!」

  對於無法響應永瀨期待的自己,太一感到非常惱怒。

  他害怕現在的關係會壞掉,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一直不去多想地逃避著。永瀨就是因為看不下去那樣的太一,才會主動踏出那一步的啊。

  稻葉抓住太一領口的手輕輕放了下來。

  「看來你心裡有數啊。」

  「是啊……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最差勁的混蛋了。」

  「喔……那要我揍你一拳嗎?」

  「為什麼會變那……不,請你揍——噗喔!」

  在太一說完前,稻葉便狠狠地甩了他左臉頰一個巴掌。

  「痛……你、你啊……不,謝謝你,總覺得我振作起來了。」

  不要害怕,不要逃避,去面對吧!前進吧!挺身去對抗。

  這次換自己前進了,用最大的敬意響應願意相信自己的永瀨吧。

  曾經失敗過一次的人這麼說,別人會笑他嗎?

  不過即使被笑也無所謂,因為無論別人怎麼嘲笑,失敗的人更應該前進的這件事實,絕對是正確的。

  「……你們到底有多笨拙啊?真叫人吃驚呢!實在受不了你們。」稻葉將身體躺向沙發上。「好啦,快追上去吧,畢竟她要找的人似乎不是我。」

  稻葉沒有看向太一,像是在趕狗似地揮了揮手。

  「……我知道了。」

  自己的行動失敗而傷害了永瀨,所以必須扛起這項事實,毅然面對自己,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才行。太一在內心做了這樣的覺悟,然後離開社辦。

  最後,太一有一瞬間回頭往後看。

  但是稻葉堅決不看向離去的太一。

  一口氣衝下社辦大樓的樓梯之後,太一發現一個重大的問題。

  「永瀨那傢伙……上哪兒去了啊……?」

  總之先跑向校舍那邊吧。

  就在這時,有一道人影氣勢洶洶地站著並看向太一。

  挽在後方的頭髮,閃耀著亮光的眼鏡,而且全身散發出身為人上人的風格。

  是一年三班的班長,藤島麻衣子。

  她迅速地移動到阻擋太一去路的場所。

  現在沒時間理會藤島,雖然太一這麼想……

  「八重樫同學!」

  ……但對方擺明了在叫自己,也不能無視。

  「哈啊……哈啊……什麼事啊……藤島……?我、現在、很趕耶……」

  「是你害永瀨同學哭了嗎?」她一針見血地這麼問道。

  「啊,是啊……」

  藤島往太一的方向踏進了一步。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原因,但讓柔弱的少女哭泣的男人,總之就是要先甩一巴掌。你做好覺悟了嗎?」

  藤島彷佛理所當然似地講述著太一首次聽說的規則。

  「那是什麼……不,我甘於承受。」

  這種程度的懲罰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假如這樣就能讓藤島退出的話……

  「唉呀?你的左臉頰已經紅腫了不是嗎?那邊已經被打過了呢。」

  「對、對啊……這是剛才——嗚啊!」

  他的左臉頰再度捱了一記超級強烈的巴掌。

  「鳴~~左邊已經紅腫的話,一般應該會改打右邊,不是嗎?還有這巴掌痛到差點讓我對嶄新的快感產生興趣囉!」

  太一在此發現藤島麻衣子其實是個超級虐待狂的事實。

  「話說回來,果然一般而言都是男跟女才會成為一對嗎?八重樫同學有何看法?」

  無法掌握住她提問的意圖。

  「那個,藤島,我現在沒空陪你聊這些……」

  太一朝右邊踏出一步。於是藤島也跟著移動同樣的距離,阻擋他的去路。

  「你不覺得可以不用在乎那種事情,大家能互相愛慕自己喜歡的人的那種世界,是比較理想的嗎?」

  太一這次朝左邊動了一兩步……但藤島也跟著移動同樣的距離,而且依舊面無表情。

  「但假如那是單方面的想法,還是不行呢!在真正的意義上可以去愛某人的人,只有被那個某人所愛的人而已喔,這點很重要,請你記好了。」

  藤島扔出一把掛有紅色吊飾的鑰匙——從形狀看來,大概是腳踏車的鑰匙吧。

  「八重樫同學是搭電車上學的吧?那個借你用。」

  「咦?」

  「看來我還是不行,永瀨同學需要的人大概是你吧,所以你快點追上去吧!她從正門出去後跑向了左邊的方向。」

  太一對她出乎意料的建議感到迷惑,並看向手心上的鑰匙。

  「藤島……這樣好嗎?」

  「沒什麼好不好的,因為這對現在的永瀨同學來說很必要,所以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世上還有比止住她那悲傷的眼淚更重要的事嗎?藤島這麼補了一句之後,瀟灑地像是在說「跟我來」一樣,前往停腳踏車的地方。

  帥氣也要有個限度吧。

  差點都要迷上她了。

  「啊……還有一點,因為你好像有所誤會,所以話先說在前頭,我……男生也沒問題喔。」

  藤島麻衣子,宣告自己其實男女通吃。

  太一騎著藤島上學用的腳踏車賓士在鎮上。雖然他在途中打了好幾次電話,但都沒有聯絡上永瀨,看來她似乎關掉電源,或是電池沒電了。

  一小時轉眼間就過去了。

  太一從來沒想過,要找出混雜在鎮上的一個人會這麼困難。

  「畢竟是徒步,應該不會走太遠才對……東西也還放在社辦,應該也不會回家。果然還是暫且先回學校……」

  就在太一這麼思索,且正要經過將城鎮分隔成東西兩邊的大河川之時

  傍晚時分閃耀著紅色光芒的太陽,使坐在沿著河邊建造的柵欄上、雙腿擺向河邊那方的人影染上夕陽的色彩。

  感覺非常悲傷的夕陽哀愁,看起來只像是為了襯托出那名人物的背景。

  那名人物就是具備瞭如此強烈的壓倒性存在感,映照在景色之中。

  纖細的肢體,以及綁在頭部後方隨風輕輕飄動的頭髮。

  彷佛會出現在電影其中一幕的主角是——永瀨伊織。

  這時吹起了稍強的風,永瀨像是要避開那陣風似的,將臉面向斜後方,然後似乎在視野的一角捕捉到太一的身影,接著因為驚愕而瞪大了眼。

  「太、太一——哇!」

  「危險!」

  永瀨在柵欄上失去平衡——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穩住重心。

  太一冒了一身冷汗。雖然不至於會死,但距離水面也有一段頗深的高度,而且有垂直的水泥牆擋住的河邊,是無法輕易爬上來的。

  「我、我真的慌了……話說太一為什麼會在這……」

  永瀨從柵欄上轉了半圈跳落下來,並站在太一面前。

  她的雙眼有些微流過眼淚的痕跡。

  太一的胸口揪痛了起來。

  他將腳踏車停在路邊,氣勢洶洶地低頭道歉。

  「我沒能注意到是你,真的很抱歉,我明明答應過你的……明明把話說得那麼大,卻演變成這種丟臉的結果……」

  「所謂的人類……所謂的自己究竟是什麼呢?只要外表保持原狀,即使內在人格交換,也不會有人發現。我才這麼以為,卻又發現只要稍微假扮一下別人,又能夠變得不是自己……啊,我並不是在責怪太一喔!太一真的一點都沒有錯!這完全是我不好……在這種狀況下被那麼說的話,會那麼相信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一直是成立在彼此相信對方所說的信賴關係上……那個,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永瀨沮喪地說著懺悔的話語。

  「但那是永瀨以自己的方式試著前進的結果對吧?所以,謝謝你,然後接下來換我了。」

  自己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去面對「那個」。

  自己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去思考「那個」。

  所以「那個」當然也沒有前進。

  是在畏懼什麼呢?是在困惑什麼呢?因為是首次遇到的狀況?是因為那麼一回事嗎?

  但無論是誰都是那樣吧?覺得未知的事物很可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倘若是非常耀眼的事物,越是耀眼,便意外地會越覺得可怕,而且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

  但若是像那樣一直膽小地什麼也不做,就會一直無法得到「那個」。

  即使前進未必會成功,但那也是一項事實。

  也有可能會面臨失去一直憧憬的「那個」——這種慘痛的結果。

  說不定會受傷。

  但是,光用那樣的風險便能夠入手的「那個」,潛藏著無限大的可能性。

  為什麼自己以前沒有察覺到這點呢?

  接受、面對、思考並前進吧!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呢,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跟青木的事、跟桐山的事、跟稻葉的事、還有跟永瀨的事——太一重新回想著那些事情。當接受、面對跟思考之後,會發現從中獲得的所有東西,都會成為讓太一前進的原動力。

  「而且,我真的知道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然後,我察覺到了……真要說的話,我算是——」

  永瀨那宛如寶石一般的瞳仁當中,確實地映照出太一的身影。

  「我好像算是面無表情的遲鈍角色啊!」

  「我知道。」

  ……太一原以為這是個衝擊的事實。

  「呃~所以說……我非常憧憬永瀨。」

  「憧……憬?憧憬我……這種人?」

  「沒錯,我一直覺得,要是能像永瀨一樣,用各式各樣的表情歡笑、生氣、高興、悲傷、有時明朗、有時陰沉、有時認真、有時說笑……雖然要舉例的話會沒完沒了……但我一直覺得要是自己能變得像永瀨那樣就好了。」

  沒錯,太一一直很憧憬露出那些多采多姿的表情,看似愉快地過著人生的永瀨。

  「那、那是……只不過是因為我……一直扮演了各式各樣的角色……的關係……那並不是什麼值得憧憬的事。我是……迷失了哪個才是真正的『我』的這種缺陷品喔?」

  永瀨所展現出來的黑暗面。

  但是,對現在的太一而言,這點擁有一個像是答案的存在。

  不要緊嗎?太一這麼問著自己。說不定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也有可能是錯誤的,有一定的風險。萬一又再次失敗的話,能夠修復回原本關係的機率會變得相當低吧。

  但是,假如其中有能夠拯救永瀨的可能性,自己就會前進。

  「是否真的像是你說的那樣呢?」

  他這麼說道。

  起先,永瀨訝異地張大了嘴,露出無法瞭解太一在說什麼的表情,但她的表情逐漸變得嚴厲,同時也變得冰冷了起來。

  「什麼意思?太一你到底想說什麼?你是搞錯什麼了嗎?」

  永瀨面無表情、斥責般的語調,讓太一有些卻步。

  但是,儘管如此——

  「會說笑、會裝傻、會害羞、會說黃色笑話、會亂來或強人所難、會因為心血來潮而做出任何事、其實是個策士、會因為衝動而失控、卻又對細節很敏感、有時什麼都沒在想、有時反而想太多、時而積極、時而消極、在講嚴肅的事情前似乎會因為不好意思而故意裝傻、以為聊了一段愚蠢的對話卻又發現可以認真地談論、有時會露出非常陰暗的一面、有時明朗、偶爾又會忽然變成冷漠的表情、時而孩子氣時而成熟、有時很溫柔、喜歡惡作劇、原以為不會顧慮別人,卻又發現其實可以很體貼——」

  「……呃?你在說什麼呀……?」

  「我在描述『永瀨伊織』這個人啊。」

  永瀨像是受到衝擊般繃緊身體,然後像是咬緊牙關似地緊緊地抿起嘴脣。

  「你看吧?哪個才是真正的『我』呢……不,無論哪個都不是真正的『我』——」

  「無論哪個都是你吧。」

  「…………咦?」

  「無論哪個,都是永瀨伊織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些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是永瀨伊織吧——」

  說不定其實就只是那麼一回事罷了。

  「不,等等……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嘛?像那種擁有好幾張面孔的人——」

  「這很普通吧?人類本來就有各種不同的面貌,剩下的只是程度的問題。我應該算是比較少的,永瀨應該算是比較多的吧,只不過是那樣而已啊。」

  「但是……我是因為配合別人,才會那樣……」

  「無論是誰,都會看現場氣氛而改變態度吧,只是在這方面,永瀨比別人還要誇張……不就是那樣子而已嗎?倒不如說,你不是說過『最近無法那麼自由地變換了』嗎?」

  「那是……但是,果然我還是……必須準備好要用什麼態度去面對,才能跟別人好好相處……」

  「根本沒有人能夠完全沒有準備,只貫徹著自我跟別人好好相處吧?」

  「但、但是我就連喜歡的東西……都是看當時的氣氛……」

  「那也只不過代表你同樣喜歡的東西有很多,可以看氣氛而更換喜歡的順序而已吧?」

  「但、但是我……甚至無法自己決定要加入哪個社團……」

  「那跟隨便選了看起來比較輕鬆的社團、或是因為朋友有參加而跟著加入的傢伙們,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吧?」

  「……倒不如說從途中開始就只是單純的詭辯呢?」

  「……倒不如說從途中開始就完全是詭辯啊。」

  什麼啊,話是你自己說的耶——永瀨這麼說道並捧腹大笑了起來,太一也跟著笑了;於是永瀨又跟著太一笑,太一又跟著永瀨再度笑了起來。笑聲呼喚著笑聲,笑聲成了漩渦。

  單純感到愉快。只是愉快而已。感覺全世界的『快樂』似乎都聚集在這裡一般的愉快。

  兩人笑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永瀨氣喘吁吁地說道。

  「啊哈哈、哈……好、好累……倒不如說,要那麼說的話,我其實也很憧憬太一喔?無論何時、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能夠確實地把持住自我,無論面對誰,太一就是太一,太一一直都是維持太一的樣子,感覺無論我是用怎樣的『我』去面對太一,太一大概都會保持同樣的態度;所以能夠……非常放心……我很憧憬像那樣擁有明確的自我,甚至可以給

  人安心感的人。」

  啊啊——太一在內心呻吟著,自己跟永瀨非常相似呢,雖然傾向正好相反。

  太一比別人稍微欠缺一點感情,永瀨則比別人稍微誇張一點地顯露出感情……但畢竟只是稍微,沒什麼大不了的,即使維持原狀也能活下去。實際上,太一也沒有在意到會像那樣鑽牛角尖的地步,只不過永瀨當時正好碰上多少會成為心靈創傷的事情,因此更誇張地誤解成嚴重的情況……會不會就是那麼一回事呢?

  倘若跟「出現在故事當中的主角們會感到煩惱的事——例如徹底的情感缺陷或情緒嚴重失控之類的重大問題」相比,這真的是非常渺小的問題,但人們就是會為了這種渺小的問題煩惱並憂慮。即使是那種渺小的問題,對於渺小的自己們來說,卻彷佛可以壓扁人般龐大。然後那些有渺小煩惱的所有人類都彙集起來的總量,絕對比過於重大的煩惱的總量還要多上許多。這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只不過表示我們所生活的,就是那樣的世界。

  然後,在那樣的世界當中,被渺小的問題困擾著的我們為了活下去,所應該做的事情是——

  這並非自我犧牲——倘若是現在,太一能夠這樣斷言。雖然此舉是為了永瀨,但也是為了自己。

  所以,去追求「那個」吧。

  「我喜歡永瀨伊織。所以,希望你能跟我交往。」

  兩人擁有彼此欠缺的東西,這樣的兩人如果能攜手一起前行,應該可以趕跑那種渺小的煩惱,一同活下去吧?

  永瀨驚訝得嘴巴一張一合,看來似乎說不出話來。即使在夕陽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永瀨的臉逐漸漲得通紅。

  她接著不停地眨眼,並在眨了一陣子之後,縮起身體並垂下頭。

  彷佛在擁抱什麼一般、在確認什麼一般、在珍惜什麼一般。

  然後她擡起頭——

  但是——

  浮現在她臉上的感情是——

  ——「虛無」。

  原本應該漲得通紅的臉頰,一口氣變得蒼白。

  那是宛如能面(注:能面是指在能劇中使用的面具。能劇為日本的古典演藝之一,是一種配戴著面具演出的歌舞劇。)一般的臉。

  陰暗渾濁的眼眸。

  喪失了活力。

  彷佛以前曾經看過的【後藤龍善】一般。

  然後「那傢伙」開口了。

  「你好……好久不見了……還有很對不起。啊啊……看你那張臉,我想你大概知道了……我是〈風船葛〉。」

  ——直到剛才為止,太一都忘記了。

  現在,太一等人的世界是掌控在〈風船葛〉手上的這件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是多麼超現實的事,都不奇怪。

  〈風船葛〉能夠附身到【後藤】身上。

  當然沒道理無法附身到【永瀨】身上。

  「啊啊……我先跟你道歉一下,很對不起……之後請你幫我跟永瀨同學也道歉一下……這真的是……我打從內心……嗯,大概是從正中央感到過意不去……啊啊……應該說打從心底就好了……但這是各位的錯喔?因為各位實在太有趣了一點……」

  有著【永瀨外表】的〈風船葛〉,將口袋裡的手機跟錢包扔向太一,然後用出乎意料之外的輕快動作站到沿著河邊的柵欄上,並面向太一所在的道路那方。

  這時吹起了強風,制服跟著舞動。

  噗通!

  太一的心臟彷佛要跳出來似地鼓動了一下。

  在至今為止的人生當中,自己曾經體驗過這麼嚴重的不祥預感嗎?

  那時,太一不小心看見了。

  他看見直到剛才為止應該都還閃耀著光芒的【永瀨】身上,散發出陰暗又宛如黑影一般、跟「生」處於相反位置的印象。

  「喂……做什麼……」

  因為喉嚨急速地變得乾渴而無法順利發出話語,太一儘量避免給予對方刺激,就這樣慢慢地接近〈風船葛〉。

  但是,〈風船葛〉似乎絲毫不在意太一的行為,而且並不特別誠懇地下了結論。

  「——所以說,抱歉了——」

  【永瀨的身體】在狹窄又不穩定的踏腳處上,往後方傾倒。

  然後——

  【永瀨】她、〈風船葛〉他,呈現頭部著地的姿勢,朝遙遠下方的水面掉落下去。

  「喂,騙人的吧!」

  就在太一急忙衝向柵欄時——眼前忽然轉變成一片黑暗。

  視野恢復正常。臀部有種堅硬的感觸。背景是熟悉的社辦光景。

  位於視線前方的,是稻葉跟青木。

  □■□■□

  文研社的成員們,正聚集在市內綜合醫院二樓的一角,只有長椅跟自動販賣機的休息室當中。所有成員都到齊了——除了永瀨之外。

  永瀨現在正在加護病房裡面。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臉蒼白,自己大概也一樣吧?太一在異常清醒且變得冷靜的腦海中這麼想著。

  「混賬!……明明伊織都快死了,為什麼我們什麼也辦不到啊……!」

  青木看似非常痛苦地用鼻音這麼說道,並用力敲打著自己的大腿。

  「別太責怪自己了,青木,我們會這麼無能為力,也是無可奈何的。」

  稻葉靜靜地說服著他,那是種不可思議的聲色,雖然粗暴,卻又讓人感受到撫慰。

  「對不起……大家……要是我……能夠更振作一點的話……果然……變成【太一】的時候……應該立刻跳下去救她……才對吧……但是那種時候也有可能會一起溺水……所以正確的作法應該是去找人幫忙,或是尋找可以浮起來的東西……我以前這麼聽說過……所以才……」

  桐山哽咽起來。

  在一旁的稻葉,緊緊抱住整個人已經衰弱到彷佛隨時會倒下一般的桐山,讓桐山將臉埋在自己胸口,溫柔地撫摸著那栗色的髮絲。

  「唯,你並沒有做錯,反倒應該稱讚你竟然能在那種狀況下冷靜地行動喔!如果你沒有采取正確的行動,說不定會演變成更悲慘的情況……你做得很好。」

  最後那句話讓桐山更激動地抽噎了起來,彷佛在說現在讓她放聲大哭才是正確解答一般。稻葉承受著她的情緒。

  「果然……是我——痛!」

  才剛要開口說話,太一便被稻葉狠狠地踢了小腿。

  太一淚眼汪汪地看向稻葉,只見她的表情看似痛苦地扭曲了起來。

  稻葉將嘴湊近太一耳邊,像是用擠出來似地發出聲音:

  「拜託別連太一都跟著懺悔……拜託你……忍下去。我也沒辦法再繼續承受下去了,感覺連我都快跟著沮喪起來了……所以希望至少你能堅強一點……拜託你……」

  跌落,救援,送到醫院,然後被迫從護士那聽到「情況相當危急」這番話。為什麼自己能夠勉強忍耐這一波從洶湧的發展中產生的壓力呢?太一知道理由——因為稻葉承受了大部分扭曲的情緒。

  太一堅定地看著稻葉的雙眼,點了點頭。即使是稻葉,也是有極限的。

  稻葉也點頭響應,繃緊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在這裡的人其實都沒有錯,一切都是「那傢伙」害的,大家都知道這一點。儘管如此,還是無法不責備自己,因為想要設法掩飾、因為想要設法處理掉這種無可奈何的心情。

  在休息室裡面的只有太一他們四人,永瀨的母親似乎不在家,目前無法取得聯絡,至於後藤似乎立刻會從學校趕過來。

  太一擡頭仰望天花板,微暗的天花板在眼前擴充套件開來,兩支並排著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快故障而發出微弱的光芒。

  ——叩、叩。

  有腳步聲傳來,可以得知腳步聲很顯然地是有意朝這邊走近。

  詭異的寧靜覆蓋住了休息室內。當然,光靠腳步聲並不可能知道是誰過來了。但是所有人都認為「說不定是『那傢伙』來了」而屏息以待。

  儘管對方曾經說過「不要在意任何事」、「我不打算和你們為敵」、「希望你們能忘了我」,實際上也的確如他所說的,他一直放著太一等人不管;但是曾經那樣介入過的傢伙,實在難以想象他會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只是保持旁觀而已。

  然後「那傢伙」在休息室中露面了。

  光是用看的便立刻可以得知。畢竟一般的人類,不可能露出這種彷佛失去生氣的表情。

  這是他們於近一個月前在社辦碰面以來,第二次跟附身到【後藤龍善】身上的〈風船葛〉面對面。

  「嗨,你們好……啊啊……各位都露出一副危險的眼神呢……請你們別做出什麼麻煩事啊……我打從心底拜託你們。」

  彷佛沒有絲毫身為當事者的意識、有著【後藤外表】的〈風船葛〉用平淡的態度這麼說道。

  對方甚至表現出對於「當下讓人畏懼的現場」不感興趣的態度,令太一等人感到困惑不已。

  該生氣嗎?該恐懼嗎?該譴責嗎?該請他說明嗎?該顫抖嗎?該對抗嗎?該逃走嗎?該揍他嗎?該感到恐怖嗎?該怨嘆嗎——應該採取哪個選項?

  一旦看著無法從他身上看出任何感情的〈風船葛〉,便會迷失自己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他,導致原本就在自己內心打轉著的不知所云的複雜感情,更加看不到出口。

  「你是來幹麼的?你到底想做什麼?」

  在其他人都無法做出反應的時候,只有稻葉靜靜地顯露出憤怒的情緒,那種平靜的感覺就像是強烈爆發的預兆。

  「……能夠像那樣立刻詢問理由,真是幫了我大忙呢,稻葉同學……啊啊,所以是八重樫同學已經先替我說明了我做了什麼事嗎?啊啊……難得好像可以直接進入正題,我卻又自言自語了起來……又……算啦。呃……差不多是從現在開始三十分鐘之後——」

  「——【永瀨伊織同學的身體】會死亡。」

  他說話的樣子,彷佛只是說出了並非特別重要的既定事項。

  要開玩笑也有個限度吧,太一這麼心想。

  「……你在說什麼啊!你是想說你能掌管人的生死嗎?」

  當然,稻葉這麼怒吼了。

  「不是、不是,稻葉同學……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呢……我只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風船葛〉啊……但我至少能把事實確實地當成事實來認知……【永瀨同學的身體】會死亡,各位能瞭解嗎?」

  「怎麼會……你以為誰會相信那種話啊!」

  儘管聲音快哭出來了,桐山仍用毅然的態度這麼說道。

  沒錯,不可能相信的。

  「雖然最後要不要相信是看各位的判斷……但還是希望你們能相信我呢……難得我都專程前來,這份努力要是沒有回報的話,會讓人提不起幹勁……啊啊,我原本就沒什麼幹勁呢……不過啊,老實說,我現在是有一丁點幹勁喔……因為各位實在很有趣……啊啊,我又說了無益的話……明明還有一些事必須說才行。呃,各位準備好了嗎……?稻葉同學……拜託你記下來囉……因為我沒力氣也沒毅力說好幾次。」

  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風船葛〉沒有任何加上抑揚頓挫,只是平坦地說道。

  「各位的人格,現在是自由地在【各位的身體】之間轉移對吧……還有,理所當然地,一個【身體】裡面會有一個人格……這就表示,如果有一個【身體】會死亡,同時也會有一個人格必須消滅對吧?但是……在這邊有一點很重要,就是到時死亡的人格,沒必要跟會死亡的【身體】是同一人物……嗯……實際上,即使是不同人的人格跟【身體】,也能夠順利地活動呢……因此我有一個提議,能請各位選出跟【永瀨同學的身體】一同死亡的人格嗎?另外有個附贈的服務……從現在開始的三十分鐘內,只要各位說出自己的希望,我會讓各位可以跟自己希望的物件互相交換人格……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話說,那個……不就表示你根本可以刻意地控制人格交換嗎……?原來不是……隨機的嗎……?」

  青木非常驚訝地低喃著。

  「唉呀唉呀,能夠隨機地進行人格交換,卻無法讓指定的物件交換人格……按照常理來想,你們認為那可能嗎?啊啊……不過到目前為止的『人格交換』是隨機的喔……因為要是不那麼設定的話,會很麻煩……」

  稻葉猛地站起身來,衝向有著【後藤外表】、看似懶散且自暴自棄說著話的〈風船葛〉。

  「你別開玩笑了!」

  稻葉大叫,順勢襲向〈風船葛〉。

  「啊啊……真是血氣方剛……」

  就在〈風船葛〉這麼低喃的下個瞬間,稻葉突然停止了突擊。她停下腳步,像是感到困惑似地環顧著周圍。

  「咦……?人格交換……嗯?」

  訝異的表情還有那說話方式,讓太一察覺到——是永瀨跟稻葉人格交換了嗎?現在眼前這個【稻葉的身體】裡面,裝的是永瀨的靈魂嗎?

  永瀨【稻葉】一步又一步地離開【後藤】,面向太一等人所在的方向。

  「呃,為什麼……太一會在這?我們應該是在……橋那邊才對呀……」

  被〈風船葛〉附身,之後便陷入昏迷的永瀨,她的時問還停留在那座橋上,跟太一互相面對面的時候嗎?

  無論再怎麼說,〈風船葛〉實在玩弄人玩得太過火了,他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急速冒出的憤怒湧上太一的胸口,他順著那股氣勢逼近有著【後藤外表】的〈風船葛〉,並伸出手。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咦?」

  太一的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

  然後他的整個人立刻上下顛倒。瞬間,太一看見了〈風船葛〉宛如虛空的漆黑般陰暗的眼眸。下一個瞬間,背後便碰上了強烈的衝擊。

  「嗚啊!」

  等回過神時,已經仰望著天花板的太一,沒有感覺到背後的疼痛,只是對於自己們只能被這個自稱〈風船葛〉的「異常」世界居民給蹂躪這件事實、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沮喪。

  渺小的自己們甚至無法對抗強大的敵人。

  也無法保護自己說過喜歡的人。

  「唉呀,所以說……各位該做的事情,並不是這些喔……那麼……等時間到了,我會再回來的……請各位在那之前決定好。」

  沒有人能夠阻止離去的〈風船葛〉。

  所有人只能怔怔地目送著他離開。

  「太、太一!沒事吧?為什麼阿後會在這裡?」

  永瀨【稻葉】飛奔到太一身邊,伸手想拉太一一把,扶他站起來。

  太一無法正視她那充滿困惑和焦躁的表情。

  太一不想相信,於是這樣的想法讓他試著低喃了「拜託讓永瀨跟稻葉交換」。雖然〈風船葛〉說「會設定成可以自由交換」,但那種事不可能辦得到的,照理說應該是那樣……但是——

  「……為什麼我會跟太一手牽著手……?還有〈風船葛〉那混賬傢伙人呢?」

  稻葉的人格回到眼前這個【稻葉的身體】裡面;相反地,永瀨的人格大概也回到加護病房內的【永瀨的身體】裡面了吧。

  只能接受這一切了。

  太一、稻葉、桐山跟青木暫且先互相確認著現況。

  「換言之,就是『讓你們選要殺了誰』……是嗎?那傢伙到底想幹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稻葉用滿是憎恨的聲音這麼埋怨。

  「但是伊織會死什麼的……那種事……不可能會發生吧……因為醫生也是……很努力地……在進行治療呀……!」

  桐山拼命地這麼訴說。

  「是啊……說不定那個叫〈風船葛〉的混賬所說的都是胡說八道……但是,或許不是那樣也說不定。只要有那種可能性,我們就必須去面對才行,無論是多麼殘酷的事情。假如真的如他所說,事情會變得無法挽回,我們不得不服從他啊……雖然我覺得非常不爽。」

  確實就如同稻葉所說的——即使想逃避,也不能逃避。

  因為沒有方法可以確認〈風船葛〉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混賬東西~~!明明有我在,竟然還落到這種下場!」

  稻葉將拳頭狠狠地搥向用單薄的皮革覆蓋住的長椅。

  「看是要有個人死……或是有個人犧牲……是嗎?」

  青木抱著頭這麼低喃。

  假設〈風船葛〉所說的是真實。

  那麼【永瀨伊織的身體】就會死亡。同時,在太一等五人當中,也有一個人的人格——也就是靈魂——會死亡。

  至少在這五個人當中,並沒有人想死。

  所以就如同青木所說的一樣,這將會成為「要由誰來犧牲」的議論吧。

  死亡。

  那才是終極的痛苦,讓人根本無法想象。

  竟然要讓別人被揹負那種痛楚——不行啊!

  所以……

  「如果必須有人犧牲的話,就由我來吧。」

  ——我想犧牲。

  ——讓我犧牲吧。

  「唯……你用殺了他的打算去狠狠揍他腦袋一拳。」稻葉這麼說道。

  「瞭解,我會用全力揍下去。」桐山迴應著。

  「欸,唯使出全力的話不太妙吧……」

  當青木的話才講到一半時——桐山已經逼近到太一的眼前了。

  充血的雙眼、恐怖的表情、變得凌亂的栗色長髮……唯宛如因憤怒而顫抖起來的老虎一般。

  幾乎看不見她的拳頭。

  回過神時,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在太一的腦海中迴盪著,感覺頭部要被打飛了一般,身體也跟著飛了出去。太一就這樣激烈地滾落在地面上,臉頰上有股難以置信般的劇痛。

  太一將手放在左臉頰上,發出呻吟。

  「你說什麼蠢話……別開玩笑了!」

  稻葉蹲了下來,拉起還在呻吟的太一,粗暴地抓起他的領口。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什麼叫『就由我來犧牲』啊!你有考慮過……有考慮過因為你犧牲而留下來的人的心情嗎?你看起來像是在替別人著想,其實只有想到自己的事而已,是個貨真價實的自我中心混賬!」

  稻葉在兩人彷佛要貼合般的極近距離這麼怒吼道。

  非常認真地將蘊含真心話、蘊含真正心情的拳頭揍向自己的桐山,以及非常認真地將真心話、將真正的心情毫不掩飾地吐露出來的稻葉,觸動了太一的心絃。

  然後有某種東西在太一的內心崩潰了。

  「……是啊……這樣不對嗎!我……我不想看有人在我眼前受傷啊!一旦有人受傷、有人感到痛苦、有人感到厭惡的話,我就忍不住會去想象那種痛楚……然後那份想象會逐漸膨脹起來,之後……就會變成無藥可救的痛楚,我會變得根本無法忍耐啊……!我就是討厭那樣子……既然如此,我自已扛起來還好一點,因為知道疼痛頂多就那樣子而已……倘若是那樣,我就能忍耐。……你說的對,所以我不是為了誰……是為了我自己而在『自我犧牲』的!」

  不知自何時起便曖昧地存在腦海中的東西,太一現在首次將它以明確的形式說了出來……他能夠說出來了!

  太一的左臉頰彷佛要燃燒起來一般的炙熱,但是另外還有個溫熱地弄溼臉頰的存在。

  他在哭泣。

  在模糊的視野前方,只見稻葉露出了像是感到驚訝的表情。但那立刻轉變成充滿慈愛的表情,稻葉鬆開了原本抓著太一領口的手。

  「這樣啊……原來你是那樣子想的啊,太一,你這個人果然很怪啊。雖然怪,卻是很善良的瘋狂方式呢!把別人的疼痛當成自己的事一樣在感受,還說『要是那樣不如自己忍耐還比較輕鬆』……你真的是……既溫柔又笨拙的傻瓜啊。但如果是能夠為了別人的傷口心痛成那樣的太一,應該也能理解當你受傷時,周遭的人有多痛吧?即使你無所謂,但你一受傷,周圍的我們就會感到心痛……至於認為你不只是朋友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吧。」

  雖然在這種時候或許有點輕率,但能聽到你的真心話真是太好了——稻葉這麼說道,然後有點粗魯地拭去太一的眼淚。

  「太一,對不起!」

  桐山也在太一身旁,邊哭邊坐倒在地。

  你很痛吧、對不起,你很痛吧、對不起,你很痛吧……她不斷地那樣重複著。

  「沒關係啦……桐山,你是想要讓我清醒過來對吧?而且……動手的桐山應該手跟內心都很痛……我才該說對不起……謝謝你。」

  「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明白……如果太一你……死掉的話,我們會變得比剛才還要痛上幾十倍、幾百倍喔……!所以……所以請你不要說那種話!」

  「即使不用說,也確實傳達出去了嗎……」稻葉在桐山身旁喃喃自語著。

  太一深刻地感受到大家的溫柔,同時也瞭解到自己至今為止有多麼自私自利。照理說自己的行為應該也經只是單純幫上了別人的忙才對,但是應該也有「並非那麼回事」的時候吧。

  如果沒有這場「人格交換現象」,自己說不定不會從正面去正視那樣的自己。

  太一變得比以前稍微瞭解了自己一點。

  而且也知道了許多周圍的人的事。

  只要去接受、思考並前進的話,從今以後大概也能得到許多事物。

  雖然大概會有許多難受的事,但應該也會有數不清的快樂——那樣的人生正等著自己。

  ——但竟然必須要有一個人從那樣的未來當中退場。

  那是無法用殘酷、悽慘或淒涼來徹底表現的絕望。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除了這麼呻吟之外,太一別無他法。

  在這時開口的人,是青木。

  「我認為要跟【伊織的身體】一起死亡的,只有伊織而已……我是這麼想的。」

  應該是固定地一直流動下去的「時間」,冒出了一個大洞。

  不想思考任何事,無法思考任何事。

  「你、你在說什麼呀!伊織她……你別說什麼伊織應該死掉的話!」

  桐山彷佛凶猛的野獸一般,激動地喘著氣並這麼說道。

  「……我也……我也不想這麼說啊……!但我認為,這是必須要有某個人說出來才行的事……」

  最後,青木用彷佛快聽不到一般微弱的聲音,補了一句「……也不能總是讓稻葉扮黑臉啊」。

  「嘖,你們這些人真的是……都太過溫柔了……」

  稻葉用動搖的聲音這麼說道。

  那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假如選擇讓永瀨活下去的情況,同時表示永瀨會以【別人的身體】活下去。無論如何,都無法主張永瀨借用【別人的身軀】、報上【別人的身分】來活下去這件事是正確的。

  但話雖如此——

  太一的思維陷入了無限迴圈。

  思考沒有任何進展。

  「總之,像這樣進行當事者缺席的審判好像也不行……我認為應該將狀況也傳達給伊織知道才行……你們覺得呢……?」

  「說得也是……沒辦法……只能抓著『沒辦法』這句話不放的我,實在太沒出息了……!」

  「畢竟是我先起頭的,就由我來交換吧……」這麼表示之後,青木開口了。「請讓我——青木義文跟永瀨伊織交換。」

  隔了僅僅一瞬間之後,【青木】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感到很不可思議似地眺望著僵硬地坐倒在地上的太一、稻葉跟唯的身影之後,開口問道。

  「呃……這可能就連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

  總之,稻葉向永瀨【青木】說明大致上的經過。

  「無論在什麼時間點說出來,你大概都會受到打擊吧……所以我一開始先跟你說清楚,伊織,你……說不定必須死掉才行。」

  稻葉筆直地注視著永瀨【青木】,用沒有動搖的聲音這麼說道。其實她應該就連說出口都感到難受才對,但不讓別人看到軟弱的一面,就是稻葉的堅強之處。

  大概是從稻葉的態度之中領悟到這絕非在開玩笑吧,永瀨【青木】的表情明顯地緊繃了起來,眼神彷佛感到恐懼的幼犬一般,像是在顫抖似地徘徊著。

  那雙眼在捕捉到太一的身影時停了下來。

  瞬間,雖然僅只是一點點,但永瀨【青木】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說不定自己能夠給予位於絕望深淵的永瀨一些什麼。太一這麼心想,於是他也堅定地注視著永瀨【青木】。

  雖然他非常懊悔自己除此之外,沒辦法替她做任何事。

  從太一身上移開視線之後,永瀨【青木】這次換看向桐山。

  從桐山的眼裡掉落出豆大的淚珠,但是她用力地咬緊了嘴脣,絕對不發出哭聲,就連抽噎的聲音也沒發出來。

  將視線再度移回太一身上之後,永瀨【青木】閉上了眼睛,將嘴緊緊地抿成一字形。

  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永瀨【青木】張開了眼睛。

  「沒關係,繼續說下去吧。」

  永瀨【青木】用讓人不禁肅然起敬的、勇敢且充滿男子氣概的表情這麼說道。

  在太一的記憶當中,他不曾看過像這樣有所覺悟的人類。

  之後在稻葉說明的期間,永瀨【青木】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有時會點幾下頭而已。

  說明結束了。

  儘管如此,永瀨【青木】仍然暫時保持著沉默。

  現在永瀨的內心當中,有怎樣的想法在打轉著呢?太一甚至無法想象。

  總之,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吧?大家應該都這麼想。不過,就在下個瞬間。

  永瀨笑了。

  然後她說道。

  「那樣的話,就只能讓我死了嘛。」

  那是絲毫不讓人感到悲壯感的明朗聲音。

  「啊……但是我要死掉了嗎……嘿嘿,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卻還能像這樣很普通地跟大家說話,感覺很奇妙呢。」

  「還沒有……確定會……」桐山非常虛弱地試著否定。

  「嗯,雖然說不定是那樣……但我會當作『已經確定了』來行動,畢竟我不想後悔嘛。」

  因為那語調實在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反而刺激了太一的淚腺。

  「永瀨……但是還沒有確定會像剛才說的那樣……永瀨的人格必須死亡才行——」

  「那樣是不行的喔!不行,也不可能。」

  沒有任何迷惘的坦率笑容,貫穿了太一的內心。明明外表是【青木】,那卻無庸置疑地是永瀨的笑容。

  「包括我的外表這些全部在內,這樣才是『我』呀!無論只有內在或只有外在,那都不是『我』,兩邊都加起來才是『我』。而且我……以我就是『我』這件事為榮……雖然曾經一度差點迷失,但有某個人讓我注意到了這件事。」

  永瀨一邊環顧著大家的臉,一邊刻意賣了個關子,模樣簡直宛如確信勝利的人、將要投下決定性的王牌一般。

  「而且,要殺掉某個人的人格,並佔領對方的【身體】來活下去這種罪,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我承擔不起啊。」

  沒有人能夠反駁她。

  之後永瀨【青木】拜託大家,希望大家能夠聽她最後的願望。

  「可以讓我……跟每個人個別聊一下嗎?」

  於是按照永瀨的希望,在醫院的休息室中讓永瀨跟每個文研社成員度過一段最後的時光。

  最後的時光。

  即使沒有人想承認,甚至還想要反抗,但在分分秒秒逐漸流逝的時間之中,所有人都無能為力。

  〈風船葛〉說他三十分鐘後會再來,已經剩沒多少時間了。

  一開始,永瀨先進到了【桐山的身體】,跟回到【青木的身體】的青木面對面;接著,她繼續用【桐山的身體】跟稻葉面對面。跟稻葉擦肩而過時,只見青木的臉頰上掛著淚水。

  然後現在,永瀨是借用【稻葉的身體】跟桐山兩人獨處。

  太一跟青木坐在與休息室有點距離的走廊長椅上,兩人沒有交談。太一的視野一角可以看見加護病房的門,【永瀨伊織的身體】就在那病房內,然後現在待在【永瀨的身體】裡面的人格是稻葉。當然,永瀨的身體並沒有意識,所以稻葉現在應該是處於「虛無」當中吧。

  可以聽到有人一邊啜泣,一邊在走廊上走著的聲響。

  「太、太一……伊織她……在叫你喔……」桐山泣不成聲地說道。

  太一什麼也沒說地點了點頭,穿過走廊並進入了休息室。

  充滿光澤的黑色中長髮,苗條且纖細的肢體,還有平常應該不會散發出來的、柔和又有些甜美的氛圍。

  眼前有個有著【稻葉】的外表,卻又並非稻葉的存在。

  那種即使不說話也無妨的氣氛,讓太一得以感受到永瀨確實在那裡。

  「嗨,太一。」

  與跟平時沒兩樣的早晨一樣,永瀨【稻葉】這麼向太一打著招呼。

  「喲,永瀨。」太一也用同樣的態度響應她。

  太一的內心不可思議地平靜,他認為與其感嘆悲傷,不如盡力去感受當下這個瞬間還比較重要。

  「奇怪……?感覺只有太一跟平常一樣呢……其他人明明都是『啊啊,大家來參加我的葬禮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的表情。」

  「……要我擺出那樣的表情嗎?」

  「不、不、不用啦不用啦!要是你擺出那種表情,反而不好聊天,會很傷腦筋呢!而且從現在起,要開始重要的最後一次會談時間……總之,太一,謝謝你,因為我還沒能跟你道謝。聽太一說了之後,我覺得自己的煩惱……雖然不能說全都歸零了……但整個人覺得輕鬆了很多,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把很多東西都含括在內地喜歡上『我自己』。」

  永瀨可以接受自己了,看來這麼說似乎是對的。為了更往前進,或許還要花上一段時間,但從「那裡」開始就行了,畢竟起點就在於「接受自己」。

  雖然已經沒有那樣的時間了。

  「還有,之後太一說了……說你喜歡我,跟我告白了,對吧……我還沒有給你答覆,我現在回答。」

  永瀨【稻葉】露出雖然緊張,但充滿堅定決心的認真表情。

  太一也用率直的表情等待著永瀨即將編織的話語。

  「——但在那之前,你還是會期待我夾雜一個笑話吧!」

  「雖然我並不期待,但我在想你大概會來這招吧!」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一樣搞笑……玩性堅強也要有個限度。

  嘿、嘿、嘿——永瀨【稻葉】用一副一切都在計劃之中般的表情笑著——但那也只到此為止。

  永瀨【稻葉】的表情突然扭曲了起來。

  「~~搞什麼啊……怎麼回事啊……為什麼太一可以保持平常心到那種地步呢……其他人……看起來都更難過喔……」

  當然太一也是難過得想哭,但要是那樣——

  「我當然難過啊,難過得要死……但是,永瀨比我更難過吧?」

  ——永瀨不就沒辦法哭了嗎?

  這句話讓永瀨的淚水終於決堤了,她的眼淚接連不斷地溢了出來。

  永瀨會哭是理所當然的,到目前為止都沒哭過才是異常。

  畢竟永瀨要死了。

  她一定難過得想痛哭、想大叫、想哀號,但是永瀨並沒那麼做。

  太一認為,那大概是永瀨為了不讓已經感到悲傷的大家更加難過的溫柔吧?因為自己大概也會那麼做。

  但是,那樣也已經無所謂了吧?

  太一走向前,抱住永瀨的身體。

  感覺非常柔軟。

  溫暖。

  且悲傷心

  雖然那副【身體】是稻葉的。

  「啊~……我不想死啊……我想再活久一點啊……我的人生現在才要開始的說!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遇到這種事情呢……我有哪裡……做錯了嗎……」

  永瀨拼命地擠出了這種理所當然、打從心底的吶喊。淚水止不住地流落下來。

  太一承受著她的淚水。

  為此,自己不會掉下眼淚。

  那樣的行為是否會被斥責為「愛自我犧牲的傻瓜」呢?

  不,不對,這樣的舉動並非為了利己,而是因為體貼對方,所以挺身而出想要幫助某人的行為,應該不會被說成那樣才對。雖然無法明確地劃分出區隔的界線,但太一覺得自己稍微瞭解了一些什麼。

  「……太一還跟我告白……說他喜歡我呢……」

  有一種溫熱的感覺湧上太一的胸口,他在那種感覺結果成淚滴的前一刻壓抑了下來;至於同時湧現上來的,對於〈風船葛〉的憎恨,他現在也讓它沉澱到內心底部。在這段人生當中最神聖且貴重的時間裡面,太一併不想去思考那些事情。

  在那樣過了一陣子之後,永瀨【稻葉】一邊擦拭著眼淚,一邊移開身體。

  「畢竟是最後了嘛……我必須……好好說出來才行呢。」

  永瀨【稻葉】吸了口氣又吐出來,像是要做好覺悟一般,用紅腫的雙眼露出微笑。

  在那笑容的前方可以看見未來。

  是光明地閃耀著的未來。

  儘管處於這種情況之下。

  那已經可以稱之為奇蹟了。

  「我也我喜歡八重樫太一,所以請你……不要跟我交往。」

  「我很樂……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呵呵,因為我不是要死了嗎?不能跟那樣的人交往啊,不然你會傷腦筋吧?」

  「你還在意那種——?」

  永瀨【稻葉】用左手堵住了太一正要大叫的嘴。

  因為她實在太過溫柔,溫柔到胸口彷佛快撕裂開來了。

  「相對的,請給我一個回憶,所以……我們來接吻吧?」

  只是接吻的話,稻葉兒應該會原諒我吧——外表是【稻葉】的永瀨,在最後這麼小聲地低喃著。

  「呃……那麼我要問了……你們決定是誰?」

  是哪個人要死暱?

  有著【後藤外表】的〈風船葛〉,用毫不遮掩倦怠感的態度,詢問著照理說應該沉重到脫離常軌的質問。〈風船葛〉的面前是沉默地坐在長椅上的永瀨【稻葉】,還有太一、桐山跟青木。

  「是我……永瀨伊織要跟【永瀨伊織的身體】一同死亡。」

  沒有一絲猶豫、迅速地站起身的永瀨【稻葉】這麼說道,那超然的舉止,讓太一等人只能啞口無言地僵在原地不動。

  「嗯……那是最恰當的結論呢……啊啊……果然還是沒有發生奇蹟的一記大逆轉嗎……」

  「但是最後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永瀨【稻葉】從正面注視著導致自己死亡的人,並這麼問道。

  從中看不到害怕或恐懼,她接受了一切,並挺身面對。

  她露出了倘若不是那樣,就無法擺出的表情。

  「結果這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在太一等五人之間讓他們隨機互換人格,最後還有一個人必須死掉的這個狀況,究竟是什麼呢?

  「……是怎麼一回事呢……總而言之……各位不需要在意那種事喔,從今以後也是……」

  對於永瀨態度真摯的質問,〈風船葛〉也是一副感覺很麻煩似地敷衍了事。

  「那種答案叫人怎麼接受——唔?」

  永瀨【稻葉】阻止了站起身想上前理論的桐山。

  「是嗎……你果然不打算正面回答嗎……那就算了,但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我都無法讓步也無法容許,我問你——」

  永瀨【稻葉】用足以讓人屏息般美麗又毅然的表情,這麼說道。

  「——你已經不會再對其他人做這種事了吧?」

  她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事情,似乎就是這一點。

  這點確實是必須考慮到的事情。從今以後,太一等人是否也必須遭遇這種荒謬至極的狀況?這問題攸關生死。

  不過那是永瀨需要在意的事情嗎?

  那是她能夠在意的事情嗎?

  身為一個即將面臨死亡的人……

  有著【後藤外表】的〈風船葛〉聽完那番話之後,暫時靜止了下來;雖然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在太一看來,他似乎有點吃驚。

  「……那是當然的。」

  那句話帶有些許誠實的音調。

  「——啊啊,時間到了嗎?」

  〈風船葛〉突然這麼說道。

  甚至沒有給人準備的時間。

  【稻葉的身體】一瞬間僵住不動,之後【稻葉】輕輕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剛開口要說話的【稻葉】,在視線前方捕捉到有著【後藤外表】的〈風船葛〉。

  「你這傢伙……!不,更重要的是伊織她——」

  有著【後藤外表】的〈風船葛〉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顯露什麼特別的反應,太一得知他似乎已經讓「人格交換」結束了。

  然後在稻葉大叫出聲的同時,加護病房的門正好打開了。

  在這種時候——

  〈風船葛〉所說的話是——

  所有人都屏息注視著開啟的門扉內部。

  所有人都祈禱著不是那麼回事。

  拜託還不要結束。

  拜託還不要讓它結束。

  拜託不要讓我們看到那種現實。

  拜託讓我們再作一下永瀨不會死亡的「夢」。

  所有人懇求著。

  但是時間的流逝非常無情。

  沒多久,走近太一等人身邊的醫生開口說道——

  「恭喜你們,她已經脫離險境,不要緊了。」

  □■□■□

  對於怔住的太一等人,醫生告知他們這次真的是非常幸運,似乎也不需要擔心會有後遺症,再過一會兒就可以移到其他病房,到時就能會面等事項。

  雖然有些訝異太一等人沒什麼反應,但他大概是解釋成「因為過於鬆了口氣才會變成那樣子」吧?於是醫生留下「總而言之,真是太好了呢」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

  在所有人都驚愕不已的狀況下,稻葉總算勉強開口說道:

  「喂……你……這到底是……?」

  「是、是……各位辛苦了……」

  有著【後藤外表】的〈風船葛〉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啊啊……還有這個請收下吧……是賠罪用的點心……啊啊……如果你們能把它當成也算是給永瀨同學探病的禮物,就更理想了……主要是對我來說。」

  〈風船葛〉輕輕地舉起手上拿著的紙袋。

  稻葉後退靠到牆上,將後腦杓撞向牆壁,發出「咚」的一聲。

  「被擺了一道……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性啦……實際上我也懷疑過……但是……啊~~~話說回來……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咦……那麼……伊織她……沒事啊……她還……活著啊!嗚、嗚哇~!」

  桐山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地這麼低喃之後,掩面哭了起來。

  「……是那麼一回事吧?太、太好了……嗚啊……總覺得沒力了……」

  青木讓身體緩緩地滑落下去,順勢坐倒在地板上。

  至於太一……他的頭腦還無法順利地運轉。剛才演出的那場展開該怎麼處理……倒不如說,今後兩人該怎麼相處下去才好呢……嗯,應該普通地相處下去就行了吧……

  「總之,稻葉……抱歉。」

  太一暫且先跟她道歉,只能祈禱那並非稻葉的初吻。

  「……喂,這個……從哪裡開始到哪邊為止,是在你計算當中?」

  像是忽然沒了力氣的稻葉,對著〈風船葛〉這麼說道。

  「嗯……要說的話,從頭到尾都在計算之中……大概會變成這麼一回事吧……因為我這邊能辦得到的事,大概比各位所想的還要多……畢竟我們能夠把一個人的人格跟別人交換喔,這麼說的話,各位可以理解嗎……啊啊……這個不告訴你們也沒什麼關係呢……」

  「……你是說,你原本就不打算把永瀨怎麼樣?」

  這麼說來,附身到【永瀨】身上的〈風船葛〉,在跳進河川之前,還特地把手機跟錢包拿了出來呢——太一一邊回想起這些,一邊聽著他說下去。

  「……那是當然的,我怎麼可能給善良的一般市民添那種麻煩呢……雖然已經在平常的生活中造成了不少麻煩……希望可以用點心來一筆勾消……唉呀?剛才的點心跟一筆勾消有押韻呢(注:「點心」(おちゃがし)跟「一筆勾消」(チャラにする)在原文中剛好都含有「チャ」)的音)……啊啊……這真的非常無關緊要……總之,雖然我不打算說什麼請原諒我,但希望各位可以不要恨我。實際上……各位……也有遇到一點好事,不是嗎?」

  在最後那一句話當中,感覺蘊含了〈風船葛〉首次對太一等人表露出來的感情;雖然稀薄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麼……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了。啊啊……還有你們看起來似乎明白,不過還是請你們不要追究【這個人】……因為要是留下後患就不好了,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或許應該說,可以的話,關於我的事情也是……倒不如說希望各位不要多想,或是將這些事全都忘掉……希望如此。雖然或許是不可能的吧?啊啊……說了『那麼』之後,又拖得太久了……那麼,再會了。」

  他的話一說完,【後藤】的頭便像太一等人在發生「人格交換」時一樣垂了下來——然後又立刻覺醒,只見【後藤】擡起頭並張開雙眼。

  宛如暴風雨般忽然降臨,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度震撼了太一等人的舞臺謝幕,竟是如此地平凡無奇。

  「……嗯?這裡是……?記得我因為聽說永瀨掉到河裡且被送到醫院,才叫了計程車用衝的過來……奇怪?這裡已經是醫院裡了嘛。喔,文研社除了永瀨之外都在,太驚人了——原來我是用拼命到甚至會途中失去意識的速度飛奔到這裡來的嗎……天啊,我真想稱讚為了學生可以發揮出這種未知力量的自己……而且我右手拿的這紙袋是怎麼回事……?喔喔……是草莓大福……!嗯?不過為什麼這個會……?算啦,反正我也喜歡草莓……對了,那麼永瀨的情況——啊痛痛痛痛!好痛!很痛耶,稻葉同學!」

  稻葉對後藤使出了眼鏡蛇纏身固定(CobraTwist)。

  「給我閉嘴!我要讓你那愚蠢透頂又古怪的混賬腦袋,牢牢記住『要是不深思熟慮地去思考事情,就會遇到悲慘下場』的這件事!」

  就在她這麼說的時候,招式已經轉換成拷問眼鏡蛇纏身固定(一邊將眼鏡蛇纏身固定發揮得淋漓盡致,一邊用手將對方的側頭部從上方壓下去的技巧)了,淋漓盡致的程度相當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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