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譯版轉自輕之國度
掃圖:サダメ
翻譯:渦巻く伽藍(悠)
請原諒我突然的書信。
其次,至今為止未曾寄送過一封書信,萬分抱歉。
但是,對於如今能夠這般寫書信一事,我由衷感到欣喜。
過於懷念而幾至落淚。
實在是長時間久疏問候。
對不起。以及,謝謝。
我,沒問題。
1
從假寐外側傳來海潮般的蟬聲。
在暖和朦朧的夢之夾縫間,她回到了孩童時代。
鄉下的宅邸處於山中。周圍被森林圍繞,一到夏季便整日蟬鳴。而且,炎熱之日因敞開障子門通風之故,世界就變得有若被蟬聲覆蓋。
不過,對年幼的她來說,所謂世界,追根究底即是這般模樣。譬如說,宛若空氣,宛若光線,宛若時間。以及,宛若靈氣。自然,蟬聲也存在於那,為理所當然之物其一。
古舊寬敞,卻鮮有人氣的宅邸。
廊下被炫白的夏日陽光灑滿,盎然綠意的味道乘風飄來。與讓人滋滋冒汗的戶外空氣相對照,地板的觸感清涼吸熱。被那舒適感吸引,她貼躺於地上。就這樣漫不經心地側耳聆聽海潮般的蟬聲。
聲與光、靈氣與時間,化為一體互相混合。在此之中,她委身於世界,並感受那一存在。
年幼的她無力且弱小,連世界與“自己”的境界都模糊不清。因此,偶爾她便會喪失自我,似將消溶於世界之中。
支配未發達自我的,多數情況下為感覺。此階段的自我類似於無殼之卵,即便保有形體,也脆弱易於變化。更何況,若是擁有“探視”靈氣——能夠“探視”靈氣這見鬼之才者,感覺的支配將更加趨於強力。有如被風吹刮的蝴蝶,自我會輕易地去跨越與世界之間的境界線。自我消溶,並同世界混雜。同聲與光、靈氣與時間消溶混雜,成為一體。
魂魄彷徨於彼岸。
因此,為了不讓此事發生,在誕生後不久,人便會對他人下“咒”。
“夏目”
名字。
被呼喚的她慌忙起身。似將同世界混雜的自我,返至自身之中。
“夏目”
沉著而溫柔的聲音。而且,那聲音飽含著指向她的特別情感。被賦名,並被飽含情感地呼喚,她總算取回了自我。同時,年幼的她遠去——自假寐內側,意識上浮。
自長久的假寐中甦醒,她緩緩揚起眼瞼。
“……夏目?”
被那聲音喚醒,土御門夏目靜靜睜開雙眸。
視野模糊期間,察覺到有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是聲音的主人。
沉著而溫柔的聲音。以及,注視自己,無所動搖的視線。
“……春虎君……”
夢囈之後,意識到那人物並非春虎。頭腦一下清醒。夏目睜圓雙目,在被子之中轉動身體。
“父、父親……!?”
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是著日式服裝的男性。戴金邊眼鏡,知性,卻似深陷暗影的男人。
夏目的父親,現土御門家當主,土御門泰純。
夏目慌張地試圖起身,卻使不出力氣。
隨之,“這樣就好。”泰純簡短說道。
“暫且別動,你應該些許混亂著。身體上——以及,心理上。”
緩慢而淡然的口吻。但是,決非冷漠的口吻。
從泰純的表情上,感覺不到平常的冷淡。不僅如此,還浮現著與平時相異的疲勞感。然而,即便如此,坐在椅子上的身體仍舊挺得筆直,眼鏡背後的眼瞳中亦能看見沒有陰霾的深慮。
“…………”
夏目橫躺在床上,呆然望著泰純。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理解不了狀況。而且這裡是哪。如今,自己在什麼地方。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陌生的被子。陌生的枕頭。
……不。
她知道。對。直到剛才為止,春虎——春虎應該有待在泰純目前所坐的地方。
春虎用布料覆蓋著左眼。非常溫柔。且握住了自己的手。
而且,還有北斗的事情。
操使北斗的人是夏目這事被知道了。向春虎訴說了思慕之情。春虎也對那樣的夏目笑了——
——夢?
不對。實際上對這房間的光景有印象。清晰地記得緊握雙手的,觸碰脣瓣的觸感。
那麼——
“……父、父親。春虎君他……?”
因夏目的詢問,泰純表情晃動。不過,為了將夏目的動搖控制在最小限度,回答詢問的聲音至始至終沉靜。
“他——將你託付後,離開了。”
“……誒?”
“就在方才。在搜尋你們的我們面前,出現了式神。那式神很快就回至式符,但被附加著文字。是來自春虎的書信,這場所與數個說明被一同記載於上。你的事情拜託了,還有這。”
夏目睜大眼睛聽著泰純的回答。隨之,聽完之後,春虎最後的話語復甦於腦海裡。
——“抱歉,夏目。但是,總有一天……定會再次相逢……”
想起來了。最後春虎面對夏目,宣告了“別離”。
不過——
“離、離開了是怎麼一回事?他去了什麼地方?為什麼?為何春虎君留下我——”
連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緊攥住心臟。那時候意識曖昧未能理解事態。春虎離去了?變得不在了?為什麼?不,說到底是怎樣的狀況?為何自己橫躺,為何春虎覆蓋住左眼?僅有兩人,在陌生的場所。因何種原委,會至那般狀況——
——“快去,‘鴉羽’。去主人的身邊。”
“……啊。”
想起來了。夏目全身僵直,呼吸停滯。
旋即,記憶在腦內相連,一齊爆發。赤發少女舉起的鳥籠。三足的烏鴉式神。飄散的漆黑羽毛,與黃金色的光之粉末。以及,被憑依失控的春虎。騎乘雪風追逐飛空春虎的自己。
空氣中微飄火藥味,黑暗夜空被煙花點綴。高空之風嗚嗚呼嘯,吹刮髮絲,並撕裂盛夏的暑氣。清晰地憶起跨坐雪風的躍動、焦躁的心跳,和被逼至絕境的沉悶。
以及,那時候自己作下的決斷。
貫穿胸部的激痛,不消一時便超越界限轉變為麻痺。全身被惡寒包裹,不久後則被虛無填滿。如同下降至一無所有的黑暗中的孤立感與斷絕感。不過,被懷抱自己的春虎雙腕,勉強支撐住意識。想要傳達。緊抓住那份思念,以最後的力氣紡織言語。
然後——
“我……”
死了。
應該如此。
之後得救了——怎麼也不覺得會如此。不過,那為什麼自己活著?與春虎離去的原因,是否有著某種聯絡?託付給父親——不,那麼父親為何在此?不明白。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結果如何?那之後——自己制止了春虎的失控之後,到底有什麼——
“夏目。”
泰純開口道。旋即,夏目那迷航的思考,被拉回到床上。
“沒事的。所以,冷靜下來。”
既不激烈,也非高壓。
卻是“強力”的言語。有若甲種言靈。
“首先,你所在的這個房間,是東京都內的商業旅館。雖然目前正好外出,但鷹寬與千鶴也來了。”
“……叔父與……叔母都?”
對孱弱夏目的話,泰純肯定後續道。
“夏目。我們也並非掌握所有的狀況。不如說,我們所知道的,僅是現狀的極小一部分。儘管如此,在你沒有意識的期間中發生了什麼,我會在知道的範圍內加以說明。恐怕,是遠超你想象的事態。”
“…………”
“但是,如剛才所說,暫且沒事了。因此,沉下心,冷靜地接受我現在開始言及的事情。”
泰純凝視著夏目的眼睛,這麼說道。
泰純的語氣,並非溫柔保護夏目,讓她安心的一類口吻。不是這種,而是準確給予她必要的指示,讓她憑藉自身力量重新站起的口吻。而且,以徹底支援而非強制性的形式。
夏目直直盯著泰純。
像這樣面對面與父親交談,到底已是自何時以來?好久未聽聞的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比記憶中的略為年老。而且,面容也是。覺得父親該更年輕些。也就是說,這大概便為夏目已經長久未正視過泰純面容的證據。
泰純的視線,筆直朝向夏目。夏目一直不擅長應對父親的這一眼神。並不止是眼神。不擅長應對父親這一存在本身。決非厭惡,卻不知該怎麼接觸才好。而且,這點現在也不曾改變。
不過,直直盯視泰純的夏目,忽然察覺到了。
眼角周邊。因戴著眼鏡而沒立馬反應過來,但與某人相似。
是誰?剛這麼思索,那某人的面容便浮現而出。
——與春虎君……。
對。最後看到的春虎。縱然他用布料覆蓋著左眼,卻想起了那時候的春虎。
相似。
但是,理所當然。若問為什麼……。
——“春虎。你原本為本家之人……土御門泰純的,親生兒子。”
“…………”
不禁偏過臉去。“夏目?”泰純這麼詢問。不過,夏目回覆不了。
那時候她——相馬多軌子說了。說春虎才是土御門夜光的轉生,夏目是泰純準備的“替身”。然後,事實上“鴉羽”選擇了春虎,並憑依到他身上。她所言之事是正確的。
春虎與泰純,是真正的親子。土御門的嫡流。
那麼——自己為?
“…………”
問不了。明明眼前有知道答案的人物,卻做不到詢問此事。夏目僵在床鋪上,緊拽住沉默。
沉默並不短。這陣沉默本身就像是在責備自己般,夏目微微顫抖。
泰純說要接受。可是……。
持續沉默。對夏目來說,是種讓人覺得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
不過。
“……對你。”
泰純開了口。夏目無言而反射性地轉過目光。
“我有很多不得不說的話。”
泰純表情沉穩。既不生氣,也不悲傷,亦無笑意。與平常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對,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因此不擅長應對。
不過,現在他這般平靜與沉著的態度,卻一點一點地化解了夏目的僵硬。
“用不著心急。希望你花上時間,慢慢聆聽我的話。”
夏目未能迴應。但是,這次並未岔開視線。
僅有兩人的房間,被進一步的沉默覆蓋。
一段時間後,夏目徐徐地略微點頭。
窗外的陽光,已達正午角度。就像憶起般,傳來喧囂的蟬聲。
2
迎來新年的東京,短暫性地讓它的人口分佈大幅變化。
辦公區與大多繁華街道冷清,另一方面,住宅地比以往增長人數,神社寺院與其周邊則因更多的大量百姓而熱鬧喧囂。還與平常相異的,是百姓的流動。因是大都市的緣故,移動的總數本身並未有太大變化,但其路線與時間帶則與日常大相徑庭。
然後,這些百姓的所在地、行動的變化,還與東京這座城市的靈層相關聯。這也是因為人類或多或少帶有著靈氣。因此,大量百姓的動向,會給流經大地的靈脈——雖說為暫時性地——造成影響。百姓的動向“變化”,會產生出靈脈的“紊亂”。
靈脈的紊亂與靈氣偏向相連,靈氣偏向加劇則會誕生靈災。不過,因知曉著這種傾向,陰陽廳也已在事前制定好對策。那便是於每年大晦日舉行的鬼氣修祓。以東京都內的靈氣安定化為目的,實施大規模的咒術儀式。
鬼氣修祓會在一年四次的節分與大晦日進行。即便在此之中,大晦日舉行的儀式也最具規模。儀式會持續進行至新年到來前的最後一刻,翌日的元旦亦會被後續處理佔據至午後。那之後緊跟年初休假。也就是說,在年末年初,陰陽廳的通常業務——除開負責靈災修祓的祓魔局——會大幅停滯。
“嘛,簡而言之,就是陰陽廳也為‘政府機關’啊。”
這麼評價的,是過去自身也隸屬於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土御門鷹寬。
不管怎樣,對逃亡中的土御門一族而言,陰陽廳人力資源被投入鬼氣修祓的年末年初是絕好的機會。他們慎重隱祕蹤跡,成功潛入了東京都內。
土御門家當主泰純。分家的鷹寬與其妻千鶴。夏目。以及,暗寺星宿寺遭襲毀滅之後,與他們共同行動的相馬秋乃,這共計五人。
選擇的據點並非二十三區內,而是在其西邊的吉祥寺。而且還是遠離那站點的古舊民家。
“是‘相識’的‘相識’管理的房屋,不過貌似重建計劃停止,這一年便成為了空屋子。改建計劃定下後就馬上出去,憑這條件輕鬆借用到了。”
“……雖這麼說,反正那‘相識’的兩位也有各種隱情吧?”
“世上不存在沒有隱情的人類啦。”
邊悠然敷衍妻子的指摘,鷹寬邊公佈新的潛伏場所。
夏目的最初感想為“昭和之家”。
木質二層樓建築。據說建齡五十年以上,外觀不小心就容易錯認成廢屋,怪不得決定要重建。內部附帶小庭院,但那裡也是遍地荒蕪。有通水電就像是個謊言。
千鶴傻眼地搖頭道:
“這得先大掃除呢。”
如此這般,土御門家正月伊始即早早舉族大掃除。
若是使用式神,這方面的作業會很省事,但畢竟現在為逃亡之身,極力不使用隱形以外的甲種咒術。當然,也不可能召請相關業者,可能的話,也希望避開吸引周邊住民的關心。這麼一來,只能躲避他人目光,偷偷地由自己等人親自著手。
結果,伴隨入住的清掃,用了整整兩日。
“真是的,要是得再次即刻移動場所,就白忙活了。”
雖然千鶴這麼嘀咕,但刻意整頓居住環境,也正是因為預想到這次的潛伏將持續長時間——至少不會數日就結束。
雖然年號變更已成前年之事,但土御門家遭受了圖謀奪取“鴉羽”的陰陽廳高層的襲擊。結果,“鴉羽”被奪,本家宅邸全部燒燬。自那以來,泰純等人輾轉各地,持續過著逃亡生活。春虎失控之際,曾一度去東京接回夏目,但那之後便一直潛伏在地方城市。因為離開東京,陰陽廳的眼線便較難鋪及。
但是,到了今年卻潛入陰陽廳腳下的東京。這是基於泰純的觀星而作出的決斷。觀測到不遠將來東京將有巨大動向,為了能應對事態,冒風險地來到了東京。也就是說,直到泰純觀測到的“巨大動向”發生為止,預定在此房屋中生活。
當然,要是被陰陽廳知道了,便不得不立刻變換場所。
“總之,今天到此結束。吃飯吧。尚沒通煤氣,於是在庭院使用燒烤爐哦。”
即便是潛伏逃亡的生活,也唯獨每日的飯事決不欠缺,此為千鶴的作風。今日的晚餐為炭火燒烤。夏目他們將硬紙板箱拿到庭院當作椅子使用,鷹寬端坐廊下,千鶴則往燒烤爐加炭生火。
這季節日落較早,周邊已然黯淡。在庭院用餐反而似會讓近鄰留有印象,不過幸運的是,庭院面對著毗鄰倉庫的牆壁。因此格外狹窄不堪。但這情況下不會被周圍目擊到,所以很是方便。
“泰純他?”
“那傢伙在二樓調查。反正即便叫了他,也只會到結束才來喔。”
“隨意而為呢。嘛,雖然事到如今就是了。——啊,小夏,小秋,筷子與餐盤拜託了哦。”
“好的。”
“好好、好的。”
接受千鶴的指示,夏目與秋乃也幫忙進行晚餐的準備工作。
聽到開飯,秋乃就很高興。對這樣的秋乃,夏目不由微笑。自去年冬季起在一起的新同居者,總之很嘴饞貪吃。雖然本人否定,但吃飯時的幸福表情,當前甚至連鷹寬與千鶴都加以調侃。
夏目現在十八歲。另一方面,秋乃則似乎不清楚實際年齡。因為還在嬰兒時便被寄養到星宿寺。“大抵十二、三歲”,亦即這麼一回事。身高低於夏目,面容尚顯稚嫩。相較夏目用粉色綢帶將長長的黑髮係為一束,秋乃將頭髮綁成雙馬尾辮。戴著略大眼鏡,看起來稍稍弱氣的少女。
不,並非“看起來”,實際上就很弱氣。時刻戰戰兢兢,低調而不說出自己的意見。認生,而且對自己並未有太多自信,因此似乎不知不覺中便自卑起來。畢竟,至今為止養育秋乃的環境極端特殊,而且她還擁有特殊的靈性性質。因這層意義,她變得畏縮不前,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無可奈何之事吧。
最近在日常生活上已不再採取拘謹的態度,但這大概源於鷹寬與千鶴溝通能力的高明。實際上,對於寡言的泰純,她便一副打招呼就竭盡全力的模樣。說不準,現在泰純沒有在晚餐時露面,也是一種不讓秋乃緊張的關照。
“今天晚飯的思想是‘烤著吃’哦。總之,盡情烤某食物並盡情吃掉。”
“孩子媽的拿手料理呢。”
“哎呀,老公,你說什麼了?”
“不不,和往常一樣,炭火的火候拔群哦。”
表情泰然微笑的鷹寬,與“對吧對吧”微笑警告的千鶴。鷹寬是摔跤選手般的彪形大漢,卻帶著讓人聯想起巨大食草野獸的溫柔氛圍。與他相對,千鶴個小活潑,就如同擅長狩獵的貓科食肉野獸。是對反差鮮明卻組合良好的夫婦。
“那麼,小秋,想吃什麼?我幫你拿哦。”
“那、那麼,肉類!”
“呵呵,一如既往地與食物相關就爽快呢。”
“誒?”
“因為秋乃的興趣八成集中在飯上啊。”
“沒、沒有那種事哦?其他也有種種……那、那最初從蔬菜起……”
因這般提議的秋乃的表情過於傷悲,坐在鄰旁的夏目禁不住笑出聲來。
“沒關係的哦,秋乃。叔母都說盡量吃了吧?來。”
她將牛肉擺到燒烤爐的烤網上。旋即秋乃一臉放晴。這種直率的見風使舵與悠哉,即是秋乃惹人憐愛的個性吧。
秋乃專注於烤網上的牛肉。苦笑於她的認真勁,千鶴也表情愉悅地開始烤切好的食材。“小夏也要好好吃哦?”千鶴說道,夏目則“好”返答。鷹寬許是打算先讓給孩子們,依舊坐在廊下,悠閒地飲茶眺看圍著燒烤爐的女性陣營。
就如同真正家人般的風景。然而,實際上,現在這家裡的五人,沒有一人有著血緣關係。勉強而言,泰純與鷹寬同為土御門家之人,但據聞土御門本家與分家分離已久。也許可以稱之為親族,但血緣並不相近。
陰陽道的原宗家。以古老歷史聞名的,名門土御門。
不過,實態為這幅模樣。空虛——莫如說,不免感到不正常。
秋乃浮現不體面的笑容,用筷子細心地將烤網上的牛肉數度翻轉。舉止欠佳哦,儘管這麼責備,千鶴這次卻排列起雞肉來。屋外刺骨寒冷,但“啪嚓啪嚓”燃燒的燒烤爐木炭與圍著它的親密之人,暖和了內心與身體。
“…………”
夏目擡頭仰望房屋二樓。從二樓的玻璃窗中漏出光亮。是泰純開的燈吧。
忽然追憶到訪。
夏目她,作為土御門次任當主被養育。作為現當主,土御門泰純的嫡子。
然而,泰純真正的孩子,是春虎而非夏目。那麼,夏目的出身為何?自己的真正雙親是誰?
春虎離去,泰純來迎接夏目的時候,義父在她開口之前,便親自告知了答案。
“夏目,你還記得若杉家嗎?”
泰純首先這麼提問。一如往常不參雜感情,平靜的口吻。夏目在床鋪之中點頭。
所謂若杉家,即是夏目的亡母——正確來說為義母——土御門優子的孃家。
若杉家與倉橋家一樣,為土御門的古老分家家系。是與倉橋同等的強有力名門,在進入明治的時候,比起沒落的主家更加具有權勢。不過,與之後土御門家隨土御門夜光成功復興之際,作為其之輔佐盡力再編咒術界的倉橋家不同,若杉家滯留於地方城市。選擇了與中央權利保持距離,細緻守護傳統的道路。最終,雖然倖免於太平洋戰爭時的混亂,但被時代的波浪推壓,漸漸衰落了。
土御門優子,舊姓若杉優子,即為此家出身。
優子在產下春虎之後,以二十多歲的芳齡逝世。據說是產後恢復糟糕,但她似乎本身就很病弱。理所當然,她並未留在夏目——恐怕春虎也一樣——的記憶之中。單就宅邸裡的照片來看,一如其名,是名溫柔的女性。孩提時代的夏目,還曾數小時不厭其煩地凝視過殘留下來的數枚照片。
不過,聽到“若杉家”夏目率先想起的,並非土御門優子,而是她的母親。
優子與泰純結婚的時候,她的父親便已撒手人寰。然後,女兒死後,被獨自留下的她的母親,為了幫助不習慣撫養孩子的泰純,時常拜訪宅邸。幼時的夏目,也稱其為“若杉的外婆”而仰慕著她。雖然她也因疾病而在夏目上小學前成了不歸之人,但從她那聽來的母親的事情,夏目記得非常清楚。
不過……。
“現在的你,並不希求慰藉的謊言與曖昧的說明吧。因此,坦白而言。你啊,夏目,在生下後不久,就被放置到了若杉家門前。如今幾乎沒有……但往昔有這種事發生。若杉家為陰陽道世家一事,在那一帶很有名。”
說沒動搖是自欺欺人。也就是說,自己是棄嬰。
也許秋乃也正與這樣的事例相符,但幼時展現出靈性才能者被雙親迴避的事情並不少。姑且不論代代與咒術相關家系的出身,若非此種場合,那麼這傾向便特別顯著。一般認為,作為咒術者的資質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血脈,但理所當然也存在著例外。然後,作為沒有立足之處的咒術者的“容器”,像秋乃所在的星宿寺——以及,咒術名門的世家,便發揮了作用。有著這樣的歷史。
“你被寄放,是在優子過世的數日後。注意到被放在大門旁的嬰兒的若杉母親,似乎感到你就如同優子的轉生一樣。但是,她已然高齡。自己撫養很困難,卻也不打算拜託給孤兒院,於是來我這商量。接著……當看到與剛生下來的春虎同為嬰兒的你時,我就像被閃電擊中般有了想法。那便是……夏目,將你和春虎替換撫養這事。”
泰純訴說的內容,是半預想到的事情。儘管如此,夏目也止不住地身體顫抖。
至今為止於自己心中理所當然存在的世界,因單純的話語而逐步崩毀。這若不是咒術那又為何?泰純訴說的真實,對夏目來說,就是世界的再構築。即便在至今體驗過的之中,這也是最為殘酷與毫不留情的一個乙種咒術。
泰純續道。
“目前在這裡挑明那麼做的理由,便過於錯綜複雜。不過,可以說的一點是,當時我已半走投無路。男子一人獨自撫養孩子的困難,並非因為消沉於此。那孩子揹負的特異命運……最終到來的宿命,正因為能夠不徹底地預知到那,我被其擊垮了。作為土御門當主,也作為那孩子的父親,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答案,該怎麼做才好。”
這麼訴說的泰純,仍舊沉著。恐怕,對夏目坦白事實的日子終會到來一事,他自很久之前就瞭然於胸了吧。
“正因為這樣,看到你後閃過的想法,我將之理解為天啟。湊巧——這說法可能有誤,但鷹寬與千鶴長時間沒能要上孩子。因為知道他們兩人想要孩子吧,我決定把春虎拜託給鷹寬他們……並撫養你。”
泰純筆直地看著夏目的眼睛——但是,卻以一種似是望著遠方的眼神說道。
假設——
如果夏目與泰純的關係,自從前起就非常良好的話,那夏目受到的衝擊將會遠大到她再也站不起來也說不定。畢竟,是自出生到現在一直當作“父親”相信的男子的坦白。在與自己的身世、世界的再構築相異的次元上,也許作為至親的“情意”,將會被傷害到無法挽回的程度。
然而,諷刺的是,兩人的關係自夏目懂事起,就已淡漠且義務性。因此,夏目能將聽聞的真實當作單純的事實接受。或者,可能泰純是考慮至這地步,才至今為止那麼對待夏目吧。優秀“觀星”的他的本意,單就夏目,無法揣測。
當然,也並非沒有衝擊。
不過,那之後與泰純的交談,挽救了夏目的“內心”。
這時,夏目擡舉橫躺在床鋪上的身體,撐起上半身。泰純這次亦沒有強制阻攔。
“……一點。”
夏目偏過臉詢問道。
“請僅告訴我一點……。父親您曾想要把我當作‘春虎君的替身’嗎?”
即便不看那邊,泰純小幅顫抖的氣息也傳了而來。
暫且隔了端時間後,“……不能說沒那麼想過。”泰純這般答道。
那時刻的,到回答為止的不短時間,可能反過來即為泰純誠實的證據。
“但是,成為春虎替身一事,並非首要目的。……說實話,感覺你是優子轉生的,並非只有若杉母親。我也一樣。對在命運面前驚恐呆立、不中用的我,她笑著過來幫忙了。若杉母親將你帶過來的時候,我這麼認為。”
聽到那話語、非他風格的口吻,夏目將臉轉向泰純。
泰純那時浮現著苦澀的自嘲。夏目初次見到的表情。是並非土御門家當主,也並非父親,而是作為一位男性吐露心情的表情。
然後——
“夏目。”
泰純以不加修飾地聲音說道。
“之所以撫養你……你會不會與春虎一起揹負土御門的重擔?當春虎面對自己的宿命時,你能不能成為他的助力?是因為我這般祈願了。”
那話語——願望,安靜且快速地染進夏目的內心。在夏目內部崩毀後再被構築的扭曲世界。在那世界中形成的數個夾縫與空洞,被其填補般充滿,並支撐。
當然,泰純的這個願望仍為單方面的強加於人,這點大概不會錯。
縱然如此,聽到泰純的坦白之際,夏目感覺自己被當成一個人“認同了”。自己並非單純作為替身被作業性創造的存在,而是被念及將來,託付願望撫養的,一個人。
土御門夏目,曾死過一次。
然後,在已經連名字都記不住的那個商業旅館的一室中,再度於此世——雙重意義上——甦醒了。自己並非土御門家之人,但毫無疑問為土御門一族。即便不是泰純的女兒,也為他僅僅一人的直傳弟子。
“…………”
等注意到時,夏目已長時間注視著二樓的窗戶。
此時——
“小夏?肚子不餓嗎?”
千鶴的聲音將夏目從追憶中喚回。仔細一瞧,烤網上的食材全被替換過了。
秋乃以抱住燒烤爐不放的氣勢,往被火烤過的食物上,依次新增鹽、醬油與味增後再食用。夏目邊笑邊自己也伸出筷子。就算是夏目,也肚子餓了。
燒烤爐的炭火吱啦吱啦地溫暖臉頰與手。秋乃邊呼呼地張閉嘴巴,邊用力咬烤好的年糕。從豬肉上滴落的脂油與灑至香菇傘上的醬油,以芳香的氣味搔癢鼻腔。
不管多麼衝擊性的真實被擺在眼前,只要時光流轉便會肚餓,吃飯就會感到美味。這大概,即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吧。
“……啊啊!好吃!”
一副幸福滿載的樣子,秋乃滿臉浮現出心神盪漾的笑容。直率至這般程度的喜悅表現,大概也難得一見。準備食物的千鶴也很滿足。
許是看出差不多到時候了,鷹寬也為了變換場地而從廊下起身。
忽然——
“對了。夏目,是時候重新焚香了。”
“啊,確實呢。我明白了。”
對鷹寬的話,同樣快結束用餐的夏目點頭道。秋乃回頭看向夏目,對這樣的她投以別無他意的同情。
“夏目很辛苦呢。那香就不能斷絕嗎?”
“並不是說不行……僅是以防萬一。並不太費功夫。”
對於秋乃的詢問,夏目笑著回答。
夏目在自身衣服上薰染的香,是被稱作“返魂香”的一類東西。被認為是喚回死去人類魂魄的靈藥。不過,在現今的陰陽法上,與“魂”相關的咒術整體被指定為禁咒,因此使用者極端稀少。是用於古老咒術的咒藥。
春虎被“鴉羽”憑依時,夏目犧牲自己,制止了青梅竹馬的失控。那時候,夏目曾殞命過一次。
但是,那之後,作為夜光覺醒的——是否真如此現在仍是謎團——春虎對死去的夏目實施了“泰山府君祭”。介由土御門家傳承的魂之祕術,讓夏目復甦於現世。
只不過,那復活似乎並不完全。
詳情未知。知曉的事情是,夏目肉體與魂魄的連線,處於極端不安定的狀態。被“鴉羽”損傷的夏目肉體本身,因春虎的咒術而得以痊癒。即便由醫生診斷,現在夏目的身體上,也應該判斷不出任何異狀。
但是,“靈性上”並未痊癒。
不必多說,憑現在的咒術體系,不能說明魂魄是什麼。就算說肉體與魂魄的連線不安定,夏目自身也理解不了那具體而言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只要“探視”夏目的靈體狀態,“肉體與魂魄的連線不安定”這般說明就很妥當。
當然,夏目的復活並不完全一事,實行了“泰山府君祭”的春虎本人似乎也明白。於是,為了讓夏目的魂魄強制留於現世,春虎行使了特殊的咒術。使用夏目的式神北斗——相當於土御門家守護獸的龍,將夏目的魂魄與肉體咒性連線。即使用北斗,將夏目的魂魄系在肉體上。因此,夏目目前處於被北斗靈性“附著”的狀態。換句話說,就是“龍之生成”這狀態。
此一使用北斗的咒術是春虎的原創,即便由土御門眾人來看,術式的構造也撲朔迷離。不過,可以知道是個相當勉強的咒術。正因如此,作為最低限度的輔助,使用返魂香讓夏目靈性安定。
“話雖這麼說,現在這樣確實不方便啊。再想想辦法較好……”
“請不用介意,叔父。雖說不便,但並非什麼大事。如同常備藥一樣,我也不怎麼在意。”
畢竟,如今自己仍舊活著一事,等同於奇蹟。若是為了維持這一奇蹟,那麼不能斷香之事連艱苦都算不上。
比起這,更讓人在意的是春虎的真意吧。
“真是的,該說那孩子一如既往地沒出息嗎,最後關頭掉鏈子。反正都已染指禁咒了,精準地讓人復活不好?”
千鶴嘀咕道,那內容相當過激與豪爽。“孩子媽。”鷹寬苦笑著勸解,夏目則不由發笑。
春虎復活了夏目。不過,是以並非完全狀態的形式。這到底是不是春虎的有意為之?最重要的是,為何春虎會將這種狀態的自己託付給泰純,並消去自身的蹤跡?夏目現在處於這種狀態……那麼,春虎他?春虎現在真的是“春虎”嗎?至少,若是夏目熟知的“春虎”,憑藉“泰山府君祭”喚回魂魄也好,使用龍將之系在肉體上也罷,均應該無法做到。這樣的話,現在“春虎”該不會已變成夏目所不認識的“春虎”?
不管怎麼思考,都不明所以。那麼,只能直接會見本人,進行確認。因此,夏目追趕著春虎。
無論會花多長時間,定要追趕上。為此,不能斷香一事根本不是大問題。
“比起這,叔父。有知道什麼塾內大夥的訊息了嗎?”
讓出燒烤爐旁邊的位子,夏目向鷹寬問道。實際上,鷹寬並未參加今天的打掃。採取與大家相異的行動,努力收集訊息。
鷹寬是原咒搜官。然後,對咒搜官——特別是優秀的咒搜官而言,擁有獨自的訊息渠道與門路,可以說是必要技能。鷹寬自陰陽廳辭職是距今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但數個渠道現在依舊起著作用。就算這房屋,也是經由那門道安排的。
即便如此——
“那也去調查了哦。只不過,自從來東京前調查的時候開始,就沒明顯的進展。”
鷹寬抱歉地說道,夏目則“是這樣啊……”雙肩低垂沮喪。
雖說理所當然,但在進入東京時,鷹寬就收集了於事前能獲取的訊息。在那之中,也包含與陰陽塾現狀相關的事情,以及夏目過去同窗們的訊息。而且,在潛伏於地方城市的時候起,鷹寬就接受夏目的懇求,在可知的範圍內,探找同窗們當下的狀況。
夏目殞命之夜,陰陽廳發生了重大事件。以“D”這代號聞名的陰陽師——蘆屋道滿,襲擊了廳舍。另外,那時因“鴉羽”失控一事被拘留在廳舍的春虎,也乘著騷動脫逃。春虎憑藉“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便是緊接其後之事。
不過,這事件謎團眾多,即便在相關者之間,掌握全部內容的人也鮮少。貌似數個大小事件複雜地彼此牽扯,陰陽廳的官方宣告也疑點多多。因此,處於內外各種各樣臆測四起的狀態。
不過,能確切說的一點是,不單單春虎,連其他的同窗們也似乎與這事件有所關聯。
“那事件以後,冬兒君一直行蹤不明,倉橋家的女兒暫時休塾了一段日子,但後與倉橋塾長自塾內引退一事相接替地復學了。還有,百枝天馬仍舊留在塾內。與他相反,進入低一學年的‘神童’大連寺鈴鹿,則在那事件之後退塾,並返回陰陽廳。”
鷹寬輪換著坐到燒烤爐前,刻意再一次提及夏目友人們的現狀。
“除開冬兒君,其他人表面上都‘一如從前’。不過,比如說倉橋家的——是叫京子吧。她被相當露骨地監視著。倉橋塾長——正確來說是原塾長——這邊也悶在倉橋家的宅邸中不出來,處於事實上的軟禁狀態。還有‘神童’。突然的陰陽廳復歸是高層部的要求,但她現在似乎直屬於廳長進行著研究。以前那般在媒體上的露面完全消失,外側也無法接觸她。”
這些發生在夏目同窗身上的一連串“變化”,換言之就是“間接證據”。恐怕,在被拘留的春虎脫逃一事上,他們以某種形式參與,或者加以幫助了吧。接著,雖然成功讓春虎脫逃,但隨後除開逃亡的冬兒,其餘人被陰陽廳拘捕,以後被置於監視之下,定是這樣沒錯。倉橋塾長的突然卸任,也應該與此事不無關係。
不管怎樣,有確認到京子、天馬與鈴鹿,以及倉橋塾長的所在地。似乎暫時沒事。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冬兒。
“……冬兒君與春虎君正一起行動嗎……?”
對於夏目的疑問,“難說啊。”鷹寬慎重回答。
“那傢伙頭腦清晰,年齡雖小卻處世老練。但是,到底不覺得於一年以上的期間內,他能獨自鑽過陰陽廳的眼線。應該認為他待在某組織與團體,或者習慣於‘這種事情’的人物側近。……但若說那是春虎便存疑問。單就那傢伙的動向來看,並不像身邊有著冬兒君。”
那事件之後,春虎採取如同對陰陽廳舉反旗一樣的行動。在東京都內各地引發事件,與陰陽廳起衝突。當前,他甚至都被稱呼為咒術界的恐怖份子。
不用多說,鷹寬也積極收集著這方面的訊息,但就他來看,並沒有跡象表明春虎周邊有著冬兒。當然,單純只是臆測——莫若說接近“直覺”的分析。
“……那麼,果然是如之前所說,與大友老師?”
那事件之後行蹤不明的,除了冬兒外還有一位。是負責夏目他們的講師大友陣。
當時,大友在與蘆屋道滿的咒術戰中負傷,並休塾療養。不過,在夏目殞命那天的前日,他溜出醫院,出現在她面前。那時候,正與京子不和的夏目,接受大友的建議成功修復了關係。推動自己後背,大友的強有力助言,夏目至今記憶猶新。
但是,在那之後,大友的蹤跡不明。
據說他在給予夏目助言的那天之內,向倉橋塾長提交了辭呈。這大概是他真正下定決心“行動”的表現吧。另外,既然受理大友的辭呈,那塾長也一定已經批准。或者,還存在那是來自塾長一側的要求這可能性。
這樣的話,就不覺得他和之後發生的陰陽廳廳舍騷動沒有關係。與同窗相同,應該認為他亦與春虎的脫逃有所關聯。那麼,同一時刻失蹤的冬兒與大友,現在該不會一起行動潛伏於地下?——這是在分析了資訊之後,鷹寬提出的推測。
但是——
“不,話說回來……”
鷹寬突然一臉為難,搔撓卷有薄棉布的腦袋。
“我也疏忽了啊……那叫大友的老師,記得單腳為義足,並帶著手杖吧?”
“誒?對,是這樣。”
對於出人意料的提問,夏目困惑地迴應道。
千鶴之前曾因三方面談遇到過大友,但鷹寬沒直接見過面。不過,曾數度描述過他的外貌與為人。事到如今為何要再確認?不明白理由。
“叔父?有知道大友老師的訊息了嗎?”
“……唔,聽到些險惡的傳聞……不如說,那內容很久之前就有聽說過……”
鷹寬以苦澀的口吻含糊其辭。
隨後一副瞪著上空般的表情,沉默不語。但是,“——老公。”因千鶴的這一提醒,他注意到夏目的不安視線,慌忙浮現苦笑。
“啊啊,抱歉,抱歉。……總之,不知道任何確切的訊息。等我再稍微核實後,再明確告訴你。”
說著,鷹寬取回平常的態度,開始在烤網上羅列蝦。他的側臉,婉轉地躲避著夏目的追問。
隨之,這次輪到千鶴“呼”地嘆道:
“都經過一年以上了,竟還不清楚。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大概不管蒐集到多少訊息,只要不是當事人就不會明晰吧。搞不好,甚至連當事人都可能沒完全理解。”
“當事人呢……。要是那孩子再詳細說明一些,就真得省力多了……”
千鶴板著臉說道。所謂“那孩子”,當然就是指春虎。
春虎託付夏目的時候,派拿著信的式神去了泰純那裡。但是,記載在那封信上的內容,主要只與夏目相關。春虎似乎也沒太多時間,但還是希望他能再傳達些詳細的資訊。
“啊,對了。噯,老公?剛才略提到的,叫百枝天馬的孩子。那孩子目前正普通地來往於陰陽塾吧?至少能不能從那孩子那裡打聽訊息?”
“並非不能……但不可輕率行動。”
對於千鶴的提案,鷹寬仍舊慎重回應。
“據夏目所說,叫百枝的孩子不是似乎不擅長實技嗎。就算再怎麼是朋友,是否參與了挑釁陰陽廳般的行動尚且……而且,如果他也在場並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那應該被陰陽廳嚴格封口了。若是違反此洩漏訊息,大概會被懲罰吧。假設真演變至此,憑我們也無法庇護他。”
“是說會給百枝君添麻煩?只要不暴露,不就沒問題?”
“要這麼說,那隻要不暴露也不會受到懲罰……作為另一個可能性,可以考慮他也被監視著這一情形。畢竟百枝君與春虎親交情好這點小事,對方也應該有所調查。預想春虎,以及追趕春虎的人會跑去接觸他而進行標記的可能性很高。”
“就算已經過一年以上?”
“實際上,京子一方就緊跟著監視。而且,就如剛才所說,相當露骨。緊緊守備她的周邊,而假裝讓百枝君一方乍看不受限制。這還能看成是以他為飼餌的圈套。”
“所以說,不管是圈套也好其他也罷,只要不暴露不就好?”
“不要說得這麼簡單啦,我早已是引退之身了喔?”
丈夫對強硬的妻子苦笑,並縮小燒烤爐前的巨軀。即便如此,鷹寬的回答也稱得上謙遜。空白期長久是事實,但鷹寬那作為咒搜官的實力卻仍舊一流。事實上,這一年以上,土御門一族就持續從陰陽廳手中逃脫。就算泰純為多優秀的“觀星”,觀星之力也近於占卜,本質上曖昧且不確切。他們能夠持續逃亡生活的最大原因,除了鷹寬的能力優秀外不做他想。
“……萬分感謝。”
夏目以柔和的態度擠入交錯見解的兩人之間。
“讓你們種種操心了……但是,不要緊。不管天馬君處於怎樣的狀況,現在的我去接近,只會成為糾紛的源頭。我不想給天馬君添麻煩。”
天馬是個人好,為朋友著想的少年。即便自己被逼迫,只要是友人的依賴,也會給予迴應吧。即便那是將讓自己變得不利的事情。
雙親早逝的天馬,與母方的祖父母一起生活。希望迴應那祖父母的期待而以職業陰陽師為目標,以前曾這般聽聞過。如果天馬也與事件有所關聯,那大概便被陰陽廳盯著。若是發生讓其立場更加惡化,並且中斷通往職業道路的事情,便過於對不住。
目前天馬是陰陽塾三年級生。是面臨春季畢業的重要時期。不想因自己的事情讓他煩惱。
更重要的是……自那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年半。
“夏目這樣就好?”
忽然間,秋乃問道。正因為至今為止她都一直保持沉默,不光夏目,連鷹寬與千鶴都現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表情。
“夏目見不到朋友也沒關係?難得久違地回來了。”
那是僅將質樸的疑問說出口,單純的詢問。正因如此,夏目未能順利返答,無言以對。
探尋無可非議的答案,但是什麼都想不出。秋乃那筆直注視的眼神,逐步融化夏目的表層,並緩解她那變得僵硬的內心。
結果,夏目落寞地搖頭。
然後,“我想見他。”坦率說道。
“非常想見,因為是朋友。我不知道天馬君現在是否還把我當朋友,但是,對我來說,天馬君是少數而重要的朋友。就算春虎君與其他人的事情,我也當然希望詢問並讓他告訴我。不過,在這之前,我想見面並道歉。而且,如果他擔心著我的話……‘沒問題’,我想這麼傳達……”
對於夏目自白般的話語,秋乃愈發感到同情。即便是秋乃,能稱得上朋友的存在也只有夏目。對想見重要友人的夏目的心情,她能強烈共感。
“……老公?”
千鶴想說什麼似地側視丈夫。鷹寬再度一臉為難地搔撓腦袋。
“……心情我懂,但是,我仍舊反對見面。……說到底這只是可能性的問題……不過夏目去接觸的場合,即便沒有直接暴露,也存在百枝君‘自主性’通報的可能性。並非是天馬君憎恨著你之類,而是因某種緣由不得不那麼做,這種事情完全有可能。”
該說不愧為原咒搜官嗎,鷹寬很冷靜。而且,視野寬闊。刻意提及至今按下不表,天馬背叛的可能性,也是為了促使夏目再度客觀思考吧。
夏目也並不打算輕視一年半這段時間。如今夏目仍舊信賴著天馬,不過假使同窗的心境已發生了變化,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那、那麼打電話?這也不行?”
“秋乃,謝謝。但是,足夠了。原本就明白不能相見。請不要介意。”
“但是……至少書信也好……”
秋乃似乎還未放棄。夏目浮現為難的苦笑,準備安撫秋乃。
不過——
“……對啊,如果是書信的話。”
“誒?”
夏目不由轉向嘟噥了一句的鷹寬。畢竟,直到剛才為止都是否定性態度。突然翻轉態度,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不過,鷹寬一副並非什麼大事的樣子聳肩說:
“直接見面危險很大。不過,如果轉交書信——假設就算暴露也無所謂程度的內容,那就沒問題吧。反正我們的存在本身,陰陽廳也早就知道了。當然,終究只是‘轉交書信’。是由這邊往那邊去的單項路線——”
這樣也行嗎,對這般詢問的鷹寬,夏目當下點頭。
“但、但是,真的沒問題嗎?因那而造成不便……比如說,像是敗露蹤跡……”
即便刻意提及擔憂,夏目的表情也仍急速明朗起來。“不會犯那種疏忽的。”鷹寬笑著擔保道。
“不過,字面得讓我檢查喔?還有,郵寄物被擋下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可以的話,親手直接轉交的方式較為可靠。”
“誒?等下,老公。那樣的話,結果不就會與百枝君見面了嗎?”
“當然,並非由夏目轉交。要請他人。”
“拜託沒關係的人?但是,有誰?”
“對,本來的話得在人選上費功夫。不過,幸運的是,有合適之人。”
鷹寬奇妙地使壞笑說。
“……雖然被山城那咒搜官知道了長相,但到底不覺得‘十二神將’會緊跟著百枝君。也沒照片,咒搜部到手的資訊應該等於零。而且,即便事有萬一,逃跑的速度也一流。估計沒問題。”
摩挲長有淺鬍鬚的下巴,鷹寬嗯地點頭。由鷹寬的話,不僅他,夏目與千鶴的視線也敏銳改變方向。
“……咦?”
突然被集中注目的秋乃,仍舊未理解那話,而呆然地傾首疑惑。
3
“……嗚哇,好冷……”
走出玄關的瞬間,戶外空氣的寒冷便讓百枝天馬身體發顫。
呵氣隱約發白。天馬將下巴埋入圍巾裡後,雙手插入大衣的口袋中,快步離開了家。
天馬居住的家處於護國寺。是細窄巷子複雜交纏,古老街道的區域。若去陰陽塾所在的澀谷,在池袋或者永田町有換乘路線,但天馬平日一直步行到雜司谷站,再經由地鐵副都心線一路通行。雖然步行距離會拉長,但他喜歡走巷子,所以刻意這麼選擇。不過,在這般寒冷的早晨,不免後悔於自己的選擇。當然,既然定期通行,那就不會因寒冷而改變路線。
總而言之,讓身體活動便能很快暖和起來。天馬以快於平常的步伐前往車站。
頭頂是掃興的陰天。周邊亦是缺乏光彩的冬季景色。正因為是在聖誕與正月這種“晴朗”之日過後,淡然平凡的日常感,才更讓風景黯淡也說不定。即便是天馬,他短暫的冬季休假也剛於前些日子結束了。
不過,必會很快習慣這樣的日常感。天馬瞥了下手錶確認時間後,進一步疾走。
走了一段之後,與荒川線線路相遇,視野變廣,並可看到池袋的樓群。沿著線路轉彎,地鐵站臺的入口便立即顯現。只不過,同時通風也趨於激烈。對於吹刮的寒風,天馬蜷縮身子皺起眉梢。
就在這時。
“不、不不不、不好意思!”
突然被自旁而來的大聲道歉,天馬吃驚地停下腳步。
道歉的是中學生左右的女孩子。水手服般的制服之上罩有大衣,頭髮綁成雙馬尾辮。是個與天馬一樣戴著眼鏡,頗為可愛的女孩子。只不過,是張陌生的面孔。而且,不知為何她滿臉通紅。
天馬不禁環視左右,確認到近處沒有他人。也就是說,這位少女正對天馬道著歉。可是,為何?當然,沒有頭緒。不如說,頭腦跟不上唐突的狀況變化。“我說……”天馬發出靠不住的聲音後,就那樣呆站於原地。
隨後——
“那個,您是百、百枝天馬先生,對吧?”
“——啊,是……”
他立即回覆,這次非反射性地感到驚訝。
畢竟,是位陌生的女孩子。可是為何她會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是說,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不過,若是與其他學校的女生見過面的話,應該不會忘記才是。還是說,在便服的時候?不,可是……。
他混亂著拼命搜尋記憶。
然而,在天馬動搖的期間——
“那個,那、那!這、這個!這個,請讀一下!”
那女孩也不好好看著天馬的臉,雙手一齊筆直伸挺。
交出的是一封書信。見此,就算是天馬也察覺到了事態。不過,混亂卻愈發加速。
“誒?誒、誒誒?”
沒有理由地再次檢視左右。畢竟這種狀況是人生首次。而且,就緊鄰車站。在此時段,還有上班與上學的人來往。實際上,恰好路過的人們,雖然沒有停下腳步,卻一個不剩地將視線投向天馬與女孩。那其中的一人——像是OL的女性,“哎呀哎呀呵呵”滿臉喜色地壞笑。直到剛才為止的寒冷就像謊言般,臉頰急速發燙。
“拜拜、拜託!還請——還請!”
“好、好——!?”
女孩猛地推出書信,被那氣勢衝趕,天馬禁不住收下了書信。
旋即,女孩轉身,踹蹬瀝青路奔跑而去。
“我、我說——”
慌忙搭話的天馬,就這樣失去話語瞪圓雙眼。這也是因為交完書信的女孩,不消一會就闖入小巷,消失了蹤影。是令人啞然的衝刺。事實上,天馬就啞然了。
“……怎、怎麼回事?”
暫時呆立在原地。正可謂晴天霹靂。總之,在欣喜與害羞之前,先是衝擊性。
天馬紅著臉,將視線落至留於手中的書信上。
粉色的信封上面,並未寫有名字等。但是,僅拿在手中就莫名感覺緊張。天馬決定暫且先將之收進書包。然後,在沒有深意地翻轉,看到信封反面的時候。
天馬繃緊表情,眼鏡背後的眼瞳中,閃過與剛才為止相異的緊張。
被轉交的信封封於反面,其上記載著小小的標記。是簡單的標記。並非情書上常有的心形標記。
星形。是被一筆勾畫的五芒星。
對於那印記——五芒星,天馬非常熟悉。
“…………”
天馬就這樣將收到的書信放入包中,然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走下地鐵的車站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