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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連·情結(第二卷)》第2章
  八重樫太一所屬的山星高中文化研究社(簡稱文研社),是因為學校強制每個學生都得參加社團活動,而從眾多制度的缺陷當中誕生的社團。社員只有五名一年級生,標榜的口號是「不受既有框架束縛,在各式各樣的領域中進行廣泛的文化研究活動」。換句話說,就是能用「做什麼都行」這一句話來充分解釋的社團。

  文研社的活動內容基本上非常寬鬆,並不符合社團定義的大綱給人的期待。每個月會發行所謂的《文研報》,但那只是各個社員從自己的興趣中延伸出來的成品,坦白說也不是不能歸納成「只是在玩而已」。

  但是,某天文研社突然被捲進了應該稱之為過於「非日常」的非日常現象。

  他們跟〈風船葛〉相遇。

  在五名社員之間隨機發生「人格交換」現象。

  倘若只是聽說內容,那件事會讓人想笑說「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

  但是,那確實存在於現實當中,並且吞沒了太一等文研社社員。

  即使不想相信,但事情已經發生的話,也就只能相信而已;即使想要逃離,但沒辦法逃離的話,也就只能忍耐而已。

  太一他們曾為此煩惱、感到痛苦、受到傷害。

  但是,大家同心協力,總算跨越這場危機。

  而且正因為陷入極限狀態,才會明白許多事情。

  所幸在一切結束之後,留在太一等人身上的,都是那些「許多事情」,並未留下難以磨滅的慘痛傷痕。

  在那之後經過了三個禮拜,秋意漸濃。

  雖然那恐怖的事件仍然烙印在胸中,但對太一等人而言,那個「故事」已經逐漸轉變成「過去的事」。

  ■□■□■

  放學後,催促著學生離校的鐘聲響起。

  「可惡~還是剩一小部分沒弄完啊,混帳!」

  稻葉姬子粗暴地敲打鍵盤,將手從筆電上移開。她一邊大聲咂舌,一邊煩躁地搔著亮麗的黑色中長直髮。

  稻葉這句話也將社辦大樓四〇一號室的文研社社辦劃分成天堂和地獄。

  「稻葉兒……虧我那麼相信你:」

  學年頂級的美少女——永瀨伊織趴倒在桌上。她在桌上不停搖晃著頭,綁在腦後的頭髮也跟著晃動。

  「萬歲!就算是稻葉,要弄完也是不可能的啦~」

  跳起來的高瘦少年是青木義文。

  「那麼伊織,今天回家的路上你要請我喝果汁喔~」

  稍微偏長的鬈髮配合手舞足蹈的青木彈跳著。

  永瀨跟青木用來打賭的「稻葉姬子能否在時間內完成《文研報》製作工作」,剛才分出勝負。

  「雖然我剛才也說過了,但稻葉的工作進度明明是因為你們的緣故才會延遲,真虧你們還好意思拿這件事來打賭呢。」

  有著嬌小結實的身體,配上一頭栗色長髮的桐山唯一臉無奈地低喃。

  「嗯,就是說啊。」

  八重樫太一出聲附和。

  照這模式看來,感覺天誅差不多要降臨了。

  「哈哈哈~贏啦贏啦~稻葉畢竟不是完美超人,也是有極限的啦~」

  「唔……稻葉姬子也只有這點能耐嗎?」

  青木跟永瀨繼續暢所欲言。

  「不過,你也不用為此感到沮喪啦,稻葉。」青木說。

  「不過,還是希望你稍微意識到自己也有責任呢,呿。」永瀨說。

  兩人仍舊是口無遮攔地說個不停。

  「你們給我閉嘴!」

  稻葉從眼皮上方戳著兩人的眼睛。這算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吧。

  「「痛痛痛!」」

  永瀨跟青木兩人手忙腳亂地掙扎著。

  太一跟桐山一邊側目看著痛苦掙扎的兩人,一邊互看彼此的臉並露出苦笑。

  「只是,用雙手各兩隻手指正確無誤地戳向四隻眼睛的稻葉……還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與其說是深藏不露……我倒覺得她本來就很厲害。」

  雖然沒說出口,但太一也感覺到了恐怖。

  「都是因為你們太慢提出報導,才會害我跟著遭殃吧!託你們的福,我得帶回家弄了!所以說青木,果汁給我。」

  稻葉一把抓住青木的肩膀,眯起細長的眼睛瞪著他。

  「呃……不對吧,那個跟這個不能混為一談……」

  「啊?」

  嘎吱嘎吱的不祥聲音響起。

  「在、在下明白了~~~~」

  「就是說嘛,畢竟稻葉兒替大家這麼賣命工作,所以我買的果汁給稻葉兒也是應該的呢,啊哈哈!」

  「伊、伊織……你見風轉舵的速度還真快……還有我根本白白捱打,損失慘重……」

  「什麼損失慘重,誰叫你要提出那種得重新修改的報導,是你不好吧?」

  桐山蹙起筆挺端正的眉毛說道。

  「太一也這麼認為對吧?」

  「嗯……那則報導或許是不太恰當,而且感覺內容有點薄弱。果然還是像我這篇『摔角技術論~Ropework·Camerawork篇~』一樣硬派的內容比較——」

  「嘖!糟了,我選錯接話的物件……」

  「……在現實中看到別人那樣私下抱怨自己,意外地讓人受傷啊。」

  桐山會咂舌也挺稀奇的。說不定自己無意中踩到了她的地雷吧,是哪裡出了差錯呢?

  「咦!但我覺得『訪問山星高中的男生!文研社的女生誰最可愛?哪一點可愛?大型問卷調查!』這點子很棒啊~」

  青木似乎還念念不忘。

  「我·才·不·要!我不想因為奇怪的理由受到注目。而且要說誰最可愛,那肯定是伊織拿冠軍吧。雖然輸給伊織也不會懊悔,但我可不想參加自己會輸得很悽慘的比賽!」

  「那可未必喲,唯。最近戀童癖族群似乎有增加的傾向,所以勝負還很難說。而且,太一也疑似有戀童癖呢。」

  永瀨用看似沒有惡意的笑容輕描淡寫地說道。

  「永瀨,那是在暗示桐山如果不訴求戀童癖族群的支援就贏不了你,同時也對我造成傷害的高超毒舌啊。還有,我才沒有戀童癖!」

  與其說是毒舌,不如說永瀨只是正直而已。最近那種傾向似乎有加重的趨勢。話說回來,這句吐槽似乎太長了一點。

  「你們在說什麼啊?雖然伊織很可愛這點是事實,但唯也有很多隱藏的粉絲喔!」

  青木看來充滿自信地咧嘴笑著。

  「為什麼要藏起來?哎,該不會真的有戀童癖……」

  就在桐山開始感到畏懼的時候,稻葉用力地拍一下桌子。

  「你們快點準備回家!為什麼唯一認真工作的我必須第一個收拾完畢等你們啊!」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大家離開社辦大樓,一起走到校門口。

  太陽已經幾乎沉落,體育社團也紛紛結束練習。

  「稻、稻葉兒,這個就可以了嗎?」

  永瀨老實地遵照約定,跑到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後,將咖啡遞給稻葉。

  「嗯。雖說你們做了蠢事,但讓你付錢還是過意不去啊……」

  稻葉作勢從書包裡掏出錢包。

  「不會不會,畢竟總是麻煩稻葉兒將我們隨便弄出來的東西整合起來啊,這點東西不算什麼啦。」

  永瀨刻意用誇張的語調這麼說道,於是稻葉也坦然收下飲料。

  「結果你什麼表示也沒有呢。明明你給人添了最多麻煩。」

  桐山用白眼看向青木。

  「唔……我下次也會做點什麼補償……」

  青木沮喪地垂下頭,但又立刻擡起頭。

  「啊~話雖這麼說,但我的第一篇報導如果有被採用,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啦~」

  「那種東西被駁回也是應該的吧!」

  正當青木跟桐山又開始爭論時,從後方傳來了聲音。

  「喔喔,你們好啊。五個人的社團活動結束了嗎?你們很認真嘛!我身為顧問也引以為傲喔。雖然我什麼也沒做啦。」

  那是被學生稱為「阿後」,廣受學生愛戴(還有被一部分的學生瞧不起),身兼一年三班班導與文化研究社顧問的後藤龍善。他輕浮的態度跟隨便的程度,以教師而言是一級品(這不是在稱讚)。

  「啊,對了,稻葉、永瀨、八重樫。」

  這三人是一年三班的學生,因此他們的班導正是這個後藤。

  「其實老師有事要緊急出差,所以明天的第二堂課跟後天的第三堂課會替換成其他課程,但我忘記跟班上的同學說了,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啊!至少跟上課有關的事要認真一點處理吧!」

  稻葉(學生)十分認真地在對後藤(教師)說教。已經逐漸習慣這副光景的事實真是令人害怕。

  「這次我也覺得自己有責任喔,畢竟給大家造成麻煩……而且明天負責上課的老師應該會發火吧……」

  「反正你幾乎是在擔心後半的那件事吧。」

  稻葉稍微眯眼瞪著後藤。

  「才、才不是幾乎咧!是有一大半喔!」

  「那沒有什麼差別好嗎?」

  稻葉差不多快動手了,太一決定居中調解。

  「總之,我們會盡量發簡訊通知啦。」

  「嗯,所以你放心吧,阿後。」

  永瀨也跟著幫腔。

  「八重樫……永瀨……你們真是熱心助人的好學生啊……拜託啦!」

  真是個容易得寸進尺的教師(男·二十五歲)。

  ■□■□■

  隔天放學後,太一跟稻葉從自己三班的教室前往文研社社辦。因為今天輪到永瀨打掃,所以她之後才會前來社團。

  「喲,這不是太一跟稻葉嗎!」

  聽到呼喚聲轉頭一看,只見青木站在那裡,桐山也在一旁。

  「是你們啊……思?你們有什麼事要忙嗎?」

  因為兩人前進的方向跟社辦大樓相反,所以太一這麼問道。

  「嗯,因為今天輪到我當值日生,所以有點雜務要處理。」

  桐山答道。

  「我也是值日生喔!你知道嗎?太一,唯跟我就好像被一條命運的紅線綁住一樣,每次當值日生時都會排一起——」

  「那只是因為班上『A』開頭(※此處的A指日丈「あ」的發音,日本學校大多用姓氏的五十音順序來排座號。)的女生碰巧很少的關係,我們才會排在一起吧!」

  「唯,那種偶然就叫做命運喔!」

  「說不定真是那樣……啊!真危險!我差點就認同了!天啊,我竟然會這麼大意……」

  「喂,這是說是你們晚一點才會到社辦嗎?」

  稻葉插嘴說道。

  「啊,嗯,沒錯。對不起哦,稻葉。」

  「嗯……」

  等桐山跟青木離開之後,稻葉喃喃自語著:「虧我昨天……還一個人在家裡替他們弄《文研報》的報導……」

  稻葉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太一心想自己說話得小心點才行……

  「喂,太一,你不覺得即使他們本人沒有責任,但被迫等待還是讓人非常火大嗎?」

  這裡是社辦大樓四〇一號室。坐在太一對面的稻葉,一邊開啟自己帶來的筆電,一邊這麼說道。

  「不,既然他們沒有責任,那生氣也沒用吧……」

  為了讓之後前來的三人之損傷降到最低,太一試著這麼說道。

  「的確是那樣沒錯。不過,怒氣還是會無可奈何地湧現吧?」

  「嗯……多少會感到焦躁。」

  「然後,就會想要發洩那股怒氣吧?」

  「沒那回事啦,那樣根本沒有意義。」

  「意義的話倒是有喔,能夠藉由遷怒來減少自己的焦躁感。」

  「別用那麼得意的表情說那種惡劣的話啦,那只是把自己的焦躁推到別人身上而已。」

  「世界就是這樣在運轉的吧?」

  「說的也……不是吧?」

  「是啊,根本是歪理。」

  稻葉挺直了背脊並擺出超然的態度。這樣的她所說出來的話,會讓人有一瞬間感覺是正確的。

  稻葉用鼻子哼笑一聲,然後繼續說道:

  「而且像這樣發牢騷讓太一稍微傷腦筋,其實正好可以消除壓力呢。」

  她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

  「你說什麼……一邊緩和自身的壓力,但也不會對我造成太大負擔的遷怒技巧……這、這太高難度了,我實在學不來……」

  「……你幹嘛當真佩服起來啊。你是笨蛋嗎?」

  被稻葉投以輕蔑的眼光了,自己明明是在稱讚她啊。

  「那麼,太一也要用功唸書了吧?打擾到你真是抱歉啊。」

  稻葉面向筆電螢幕,於是太一也著手進行今天的數學作業。雖然大部分學生都是跟朋友一起互抄答案,並不會很認真地寫作業,但太一總是腳踏實地靠自己完成作業。因為所謂的唸書,就是要每天不斷地累積。

  兩人默默地進行自己的作業。過一陣子之後,稻葉姬子開始脫起衣服。

  她毫不遲疑地將雙手抽離西裝外套。

  太一將意識維持在手邊作業的方程式上,用眼角餘光窺探一下她的樣子,又立刻將視線移回手邊。

  啪啦。

  衣服掉落的聲音傳來。

  太一再次擡起視線看向稻葉。

  只見稻葉放著掉落在腳邊的西裝外套不管,將黑色羊毛衫從頭上脫掉。

  「喂,稻葉,你的西裝外套掉到地上羅。」

  「嗯……啊啊。」

  不曉得她有沒有認真在聽,只見稻葉用一臉茫然的表情應聲著。她的臉有些漲紅,像在發燙一樣。而且,由於脫掉羊毛衫時產生的靜電影響,她平常梳理整齊的黑色直髮雜亂地翹起來。

  稻葉接著「咻」一聲解開脖子上的領帶,然後以流暢的動作將手放到上衣的鈕釦上。

  撲嗤。

  纖細的手指解開最上面的鈕釦。

  撲嗤。

  第二個鈕釦解開。

  解開鈕釦的聲音異常巨大地迴盪在室內。

  撲嗤。

  第三個。

  胸口逐漸暴露出來。就連平常不會被人看見的肌膚,都逐漸裸露在外。

  彩度不同的白色上衣與白皙肌膚。

  在那一片純白的世界中,某個濃密的顏色浮現上來,散發出讓人為之震驚的強烈存在感。

  那是黑色的胸罩。

  雖然沒有蕾絲裝飾,但整體搭配出幾何學模樣。尤其是雙峰之間,有一部分材質薄得幾乎可以看見底下的肌膚,散發出讓觀眾目不轉睛的吸引力。

  此時,太一重新啟動暫時停止的思考。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狀況?

  太一張開一直忘記行動的嘴巴說道:

  「你怎麼突然就脫起衣服啦!這樣很冷吧?這裡可是社辦喔!不是你家喔!我也在場喔!」

  太一一邊對於自己太慢吐槽一事感到慌張,一邊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道。

  但是,稻葉並未對太一的話語產生反應。

  她將所有的鈕釦都解開。

  「喂!等等!你先冷靜下來,稻葉!你、你是背後會癢嗎?總、總之你快點把衣服穿上!」

  但是眼前情勢跟太一的訴求正好相反,只見稻葉握住上衣的領口附近,一口氣將衣服拉開,讓背部暴露在外。

  白皙且纖細滑順的肩膀描繪出豔麗的曲線。

  稻葉讓脫掉一半的上衣纏繞在手臂跟腰上,動作粗魯地將眼前的筆電移到旁邊。

  然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將左膝立在桌上,強硬地將身體挺向前。

  嘎吱。

  桌子嘎吱作響,稻葉整個人爬到桌上。

  上半身呈現半裸狀態的稻葉逼近到太一眼前。

  太一發不出聲音,只是僵在原地。

  太一心想,看向她幾乎只有穿著黑色胸罩的上半身似乎不太妙,因而反射性地只讓稻葉的臉部映入眼簾。

  稻葉平常有些冷淡的面孔,現在蘊含著熱氣而染成一片硃紅,露出看似悲傷的表情。

  「……你也快點脫啊。」

  她的視線對上太一,這麼說道。

  太一有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為什麼要脫啊?你想做什麼!這裡可是學校喔!就算要做,也應該挑個更適合的地方……我在說什麼啊!不、不對,我可沒有亂想一些奇怪的事情喔!總、總之,你先穿上衣服吧,喏?」

  他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

  「不脫就沒辦法做吧?」

  以女性而言略微低沉但透徹的聲音,醞釀出非常強烈的妖豔氛圍。

  「你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等一下!剛才的不算!反、反正一定是那麼回事吧?你打算在我誤會的時候說『笨蛋~你被騙啦』,像這樣戲弄我來消除壓力對吧?哈哈,你也用不著犧牲到這種地步……」

  揪——手被抓住了,太一已經說不出話,他被稻葉纖細且柔軟的手碰觸到的部分異樣地發燙。

  「喏……」

  稻葉將太一的手拉近。她明明沒有多用力拉扯,太一卻無法抵抗。手彷彿被吸引過去一般,筆直朝向稻葉的胸口。

  「這、這可不能用玩笑來帶過耶!」

  碰到稻葉被黑色胸罩覆蓋住的豐滿部分之前,太一狠下心抽回自己的手。

  但是,稻葉的手仍然纏繞在太一抽回去的手上。

  「咦?啊……」

  失去平衡的稻葉,氣勢猛烈地倒向太一。坐在椅子上的太一無法完全支撐住她的體重,重心跟著傾向後方。

  「唔哇!」

  傾向後方的兩人踢倒摺疊椅跟桌子,發出劇烈的聲響,兩人更纏成一團倒落到地上。

  「嗚喔!」

  太一被硬邦邦的地板跟稻葉整個人的體重夾在中間,體內的空氣從肺部被擠壓出來。

  「痛痛痛痛!唔……喂,你沒事吧……嗚啊!」

  太一似乎在匆忙間打算保護稻葉。雖然他成為墊底,但姿勢卻像是抱住稻葉的背部一樣。

  「我、我沒有要亂摸的意思!」

  太一閉上眼睛,慌忙地推開緊貼在一起的稻葉。

  但不知為何,他的手感受到一種至今只體驗過一次,柔軟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柔嫩感觸。

  他睜開雙眼。

  只見自己的雙手握著稻葉的胸部。

  這陣衝擊讓大腦凍結,太一啞口無言地靜止下來。

  這時,社辦的門打開了。

  太一稍微將視線移向門扉。

  只見桐山跟青木凍結在入口處。

  他們眼中看到的景象,八成是「半裸狀態的稻葉姬子騎乘在仰臥的八重樫太一身上,而且太一還從底下摸著稻葉的胸部」這種光是想像就讓人畏懼的光景。

  「討厭~~~~~~~~你們在做什麼呀~~~~~~~~」

  桐山彷彿在說「這是我使盡全力的吶喊」一般大聲尖叫。

  她會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太一在突破極限狀態之後反倒冷靜下來的腦海中這麼想著。

  「快分開!快分開!快給我分開!」

  桐山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

  「喂、喂,唯,你冷靜一點,別激動!雖然我懂你的心情啦。」

  因為桐山的反應實在太過激烈,青木只好轉而安撫她。

  「你懂——嗚咕!」

  就在太一開口的時候,稻葉忽然站起身,一腳踩向太一的肚子。

  稻葉絲毫沒有要道歉的意思,只是拾起自己脫掉的制服。

  雖然明白她慌亂的心情,但與其這樣,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別脫嘛!還有多注意一下週遭的狀況吧——太一本想發洩一下內心的牢騷,但那股念頭又立刻消失。

  稻葉撿起衣服,將衣服抱在胸口,一邊將上衣鈕釦重新扣上。

  她的手顫抖得非比尋常,臉色也十分蒼白,甚至讓人覺得要是出聲叫她,她搞不好會當場昏過去。

  包括剛才的行動在內,無論怎麼看,稻葉的狀態都不尋常。

  「那麼,你們剛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桐山毫不在乎稻葉的樣子,開口問道。

  前任天才空手道少女平時就有些上揚的眼睛,現在更像惡鬼一樣往上吊起。有著柔軟肌肉的嬌小身體上,散發出沸騰般的憤怒,栗色長髮彷彿要怒髮衝冠一樣。

  「能、能不能稍等一下?我們這邊也得整理——」

  太一原本打算爭取一點時間的臺詞,被木片破碎的聲響給掩蓋而中斷。

  逐漸崩塌的某樣東西敲打著地板。某個東西壞掉的聲響在社辦中迴盪著,然後停下來。

  「快給我從實招來!」

  桐山唯用自己的拳頭,將兩張長桌之中沒有倒落的那張,從正中央劈了開來。

  這很明顯做得太過火。

  無論再怎麼說,這都過火到異常的程度。

  「唯!你怎麼啦,唯!」

  一旁的青木露出緊張的表情呼喚桐山。

  那聲音讓桐山原本瞪得老大的眼睛放鬆下來。她原本染得通紅的臉上,逐漸恢復白皙的色彩。

  「為什麼……怎麼了……好痛!手……血。咦?桌子……這是我做的對吧?不是夢……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怎麼會……不對,我並沒有那麼生氣……為什麼?好可怕……好可怕。」

  桐山的眼裡剎那間堆滿淚水,僵硬地顫抖著身體。

  這時,最後一名文研社的社員到達社辦。那是社長永瀨伊織。

  「喲……桌子怎麼了?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桌子會整張壞掉啊!而且社辦裡亂成一團……等一下!唯,你流血了!讓我看看!」

  永瀨急忙飛奔到桐山身旁,迅速確認傷口的狀況。

  「嗯……只是稍微割傷而已,用水清洗之後到保健室消毒一下吧,喏?」

  「伊……伊織……嗚、嗚哇!」

  「喂、喂,怎麼啦怎麼啦?很痛嗎?沒事的,沒~事的啦,乖。」

  桐山彷彿小孩一般大哭,永瀨則緊緊環抱住桐山那嬌小的身軀,嘴上說著「乖、乖」,一邊梳理著桐山栗色的髮絲。

  「好啦,太一、青木跟稻葉兒也別在那裡發呆。快點收拾一下這些東西,還有去跟老師報告!」

  多虧有後來才到社辦的永瀨俐落地採取行動,至少事情在表面上是告一段落了。

  結果,那一天在收拾完畢之後,眾人便立刻解散。

  ■□■□■

  回家之後的當天晚上。

  太一在房間裡一個人茫然地思考今天發生的事情。

  稻葉試圖誘惑太一的事。

  桐山憤怒的樣子太過火的事。

  總覺得那兩人當時都不夠冷靜。

  雖然他後來稍微詢問一下狀況,但那兩人只是主張「自己並不想那麼做也不打算那麼做,卻不小心動手了」,讓人完全不得要領。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想歸想,卻得不到答案。

  話說回來,幸好那時有永瀨冷靜地處理現場狀況。在一片混沌的社辦之中,倘若永瀨沒有晚一步進來的話,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那傢伙在該行動的時候,其實還是很靠得住嘛。

  【這樣下去好嗎?】

  太一突然聽見這樣的聲音。

  是從室外傳來的嗎?不對。

  是自己聽錯了嗎?不對。

  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嗎?不對。

  只是有聲音在腦海中重播而已嗎?不對。

  聲音並沒有振動鼓膜,而是直接在腦海中迴盪嗎?沒錯。

  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很想當成是錯覺,但那聲音太過清晰,讓人無法認為是錯覺。

  太一打了個寒顫。

  照理說不可能從耳朵之外的地方獲得聽覺情報才對。

  接著,身體忽然變熱了。寒意隨即煙消雲散,現實感彷彿被熱氣侵蝕一般地消失。

  彷彿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樣。

  自己逐漸離開自己,但意識仍然殘留著。

  不知何故:水瀨伊織的身影填滿了整個腦海——雖然臉蛋有點圓,但臉型十分漂亮。具備透明感的白皙肌膚、水汪汪的大眼睛、端正的鼻樑、在後腦杓綁成一束的亮麗黑髮、纖細勻稱的理想身材……

  某種真面目不明的衝動推動了太一。

  有一種感情凌駕所有其他的念頭。

  太一併不記得自己有過想要那麼做的意志。

  但是,身體卻開始行動。

  太一抓起手機,飛奔離開房間。他一邊操作著手機,一邊從二樓下到一樓。

  有一股想要阻止、想要停止的意識,但是在體內暴動的念頭更加強烈。兩種想法的激烈競爭瞬間便分出勝負。

  太一走下樓梯,飛奔過走廊。他在玄關穿上鞋子,開啟大門——就在這時候,熱度忽然冷卻下來。

  自己的感覺回到自己身上,像是從內部眺望自己的異樣感也消失無蹤,將自己帶領到這裡的衝動也不見了。

  太一呆站在玄關。

  原本應該熱得快融化的身體,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正常。不過,明明曾經發生過那般劇烈的變化,之後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點反倒讓人覺得思心。

  太一確認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永瀨伊織」的名字。

  然後,太一用恢復正常的身體,在仍然無法瞭解狀況的情形下返回自己的房間。

  他像是崩塌似地坐下來,在地板上盤起雙腿。

  剛才的現象是怎麼一回事?

  那種彷彿被某種脫離自己意識的東西給拉扯的感覺。

  太一再次看向手機,螢幕上仍然顯示著「永瀨伊織」的名字。

  自己的身體對永瀨有什麼期盼?

  這時,手機響起了被奉為「鐵克諾音樂」(※Technomusic,又譯為「高科技舞曲」,是一種電子音樂,發源於八〇年代中期到晚期的美國密西根州底特律市。)先驅的摔角進場曲。

  「唔喔!」

  太一嚇得將手機掉在地上。

  他連忙撿起手機,確認來電物件。

  心臟撲通地跳動一下。

  來電的人正好是剛才腦海中一直在想的人物。

  太一一邊壓住心跳異常激烈的胸口,一邊按下通話鍵。

  「喂……」

  『哎,太一!你告訴我!我們算是!』

  永瀨突然這麼大叫。

  『……我們算是……』

  然後,她的聲音卻又突然虛弱得像是快消失一般。

  「怎、怎麼啦,永瀨?發生什麼事?」

  『為什麼……啊……沒事……那個……晚、晚安。』

  「啊、啊啊,晚安。」

  兩人暫時陷入沉默。

  『哎呀~呃……今天真是累壞了,對吧?』

  「是啊,的確是那樣。」

  雙方又陷入沉默。

  過一陣子之後,低吼聲傳來。

  『啊~~~~對不起!總之對不起!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等我回過神時已經打電話給太一了。我突然覺得無論如何都得跟太一聊聊才行,感覺像是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這簡直像在說,永瀨也遇到跟太一相同的狀況。

  「其、其實我也……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剛才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突然想要去見永瀨,或是想透過電話聊聊……」

  『嗯,對不起!這樣很莫名其妙呢……咦?太一也是嗎?』

  正是如此,那時候他一直覺得有必要聽聽永瀨怎麼說。

  那種心情無視自己的意思,彷彿快要爆發出來一般。

  那麼,「那種心情」是從哪冒出來的呢?

  因為無視了自己的意思,所以是從外部闖進來的嗎?

  不對,感覺「那種心情」似乎是自己的一部分吧?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似乎有點奇怪。』

  「會是……怎麼一回事呢?」

  永瀨跟太一都發出同樣的疑問。

  瞬間,行為有些失常的稻葉跟桐山兩人的模樣,重現在太一的腦海裡。

  詭異的黑影稍微映入腦海中的某個角落。

  『嗯……我也不懂,總之先拉回正題吧……不對,說要拉回來,但應該拉回到哪裡才對呀……倒不如說根本什麼都還沒開始談嘛!』

  「那個……永瀨是覺得必須跟我談談,對吧?你一開始也說了什麼『你告訴我』……那麼,具體來說是什麼事呢?」

  「唔……這、這麼說的話,太一似乎也有話想跟我說吧。為什麼?」

  『我……我是……』

  在身體變熱、身體擅自動了起來、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時候,某個念頭推動自己——太一試著回想並注視那個念頭。

  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沉默降臨。然後,兩人幾乎在同時開口。

  「那時候的告白……」

  『那時候的告白……』

  「啊!」

  『啊!』

  不但想說的話重複,連反應也一模一樣。

  『呃……太、太一似乎也想說同一件事呢。』

  「是、是啊……我一直覺得應該好好確認一下才行……但那之後又亂成一團,結果就不了了之……」

  在人格互換這種極限狀態中,兩人的內心確實曾經一度連結起來。太一絕不會認為當時發生的事只是一場謊言。

  但是,當時的狀況實在是過於非現實,感覺上當時的他們簡直就像電影裡的角色一樣。

  所以,當時主張彼此喜歡的告白,會不會也是在極限狀態中的一種非理智行為呢?那會不會是所謂的吊橋效果?就像是電影中的男女主角,經常在陷入讓人想吐槽「現在不是那種時候吧」的大危機時結合一樣——太一不禁會這麼想。

  而且,當時的回憶實在太過美好。要是在平凡的日常中粗心地去碰觸,鹹覺甚至會玷汙那段回憶。

  『從那時候開始!』

  永瀨發出因氣勢過猛而止不住的高分貝音量,然後又急速地萎縮。

  『……太一的心情……還是……沒變嗎?』

  又是永瀨率先鼓起勇氣。

  太一稍微陷入自我厭惡之中,但他隨即換了個想法。要是有空沮喪,倒不如多前進一步也好,至少要堅定清楚地說出來。

  「完全沒變,我當時的心情至今一直沒變。」

  彼此都說喜歡對方。

  但兩人並非在交往。

  『這樣啊……那個……我也……我也一樣。』

  兩人的對話中斷了。

  但跟以往不同,這次的沉默一點也沒有討厭的感覺,反倒感覺十分舒適。不,不只是舒適,反倒該說是——

  『……那個……我現在覺得……很不好意思耶。』

  「……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感覺就是因為在這種地方沒辦法更進一步,才會一直持續著懸而未決的關係。

  『今、今天先到此為止吧!總覺得……嗯,就這麼辦!』

  「喔、喔喔,就這麼辦吧!」

  自己還真是沒用——雖然這麼心想,太一仍是束手無策。

  『抱歉,打了通奇怪的電話給你!拜拜!』

  「咦?喂,永——」

  不等太一回答,電話便結束通話了。

  太一隻好無奈地關上手機。

  今天發生的事、永瀨的事,兩個疙瘩仍然殘留著。

  太一一邊「嗯~」地低吼著,一邊搔了搔頭。

  這時,他忽然察覺到一股視線。

  他轉頭看向門那邊,只見有個小小的頭冒了出來。

  有著大波浪卷的中長髮,天真無邪的圓滾滾大眼睛。

  今年剛升上小學五年級的妹妹,胸前抱著寫有大大的「算數」兩字的筆記本,從半開的門後,彷彿會發出音效似地緊盯著太一。

  「你、你從哪邊開始看的?」

  「呃~從電話響起時,哥哥嚇了一跳而弄掉手機那邊開始。啊,不過也稍微看到你之前注視著手機僵硬不動的地方。」

  「你幾乎全都看見了嘛,混帳!」

  被小五的妹妹看到奇怪的一幕了,這下子身為年長她五歲的兄長之威嚴……

  「哎,哥哥,剛才跟你講電話的人……是女朋友?」

  「不、不是什麼女朋友!」

  不知為何,太一的語調變得像是在演時代劇一樣。

  「你害羞啦~哥哥真可愛~」

  「你別嘲笑長輩啦!等等,暫停一下,剛才的不算!」

  不行,自己太慌張了。太一做了個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時候妹妹仍是嘻笑個不停。

  「嘿~不過我放心了。之前有段時間哥哥曾變得非常奇怪,我本來覺得你應該去醫院看一下醫生比較好……」

  那應該是在文研社五人之間發生人格交換時的事吧。

  「——原來只是單純的相思病呢。」

  看來他被誤會得非常嚴重。

  「喂!你別跟上最近的年輕女性不管什麼事都要扯上戀愛要素來思考的風潮啊!還有『相思病』這種詞彙你是打哪學來的!」

  「啊哈哈,什麼『最近的年輕女性』啊,哥哥講話好像老頭子喔!」

  「老、老頭子!如果是像大叔也就算了……」

  太一有點震驚。

  「不過,既然是這麼一回事,那麼今後哥哥就算變得有點奇怪,我也會告訴爸媽『這是相思病,在一旁默默關心就好』。」

  「不、不用你多管閒事!」

  雙親跟妹妹竟然在開那種家庭會議,感覺實在太討厭了。

  「不過說真的,這樣一來我也能放心交個男朋友。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功課有不懂的地方,敦我一下吧,哥哥。」

  「給、給我等一下!你、你要交男朋友還太早了!聽好,關於這件事,要先跟哥哥仔細討論——」

  「是是,等一下我會聽你講到高興為止,現在先看一下這個問題。」

  「我、我們說好羅!還有在那方面如果有什麼進展,要立刻通知哥哥喔!」

  「真是夠了~你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父親嗎?」

  太一就像這樣被最近言行變得早熟的妹妹弄得心裡七上八下,一邊指導她寫功課。接著他用過晚餐、看了電視、然後洗澡,像往常一樣完成每日的行程。

  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對於今天在文研社社員之間發生的異常現象所抱持的危機感,也逐漸變得薄弱。

  雖然情況的確不太對勁,但又不是人跟人之間的人格互換。

  所以,太一心想也不需要擔心會發生什麼重大的問題吧。

  不,與其說是這麼心想,倒不如說他只是想這麼相信罷了。

  可是,那是個很嚴重的錯誤。

  ——隔天早上,桐山唯跟青木義文被帶到警局接受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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