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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連·情結(第二卷)》第6章
  跟青木義文和永瀨伊織在社辦起了爭執的隔天,八重樫太一仍然乖乖去上學。

  老實說,太過自負又自我中心的自己,說不定應該關在家裡才對。

  但太一有一種預感,要是把自己關在家裡的話,可能會陷入更嚴重的死衚衕。

  家裡還有妹妹跟雙親。並不是只要待在家裡,做出什麼事都無所謂。

  而且自己要是變成那樣,永瀨一定會感到愧疚。無論是心靈或其他部分,太一都不想再度傷害永瀨。

  這麼想的同時,太一又不禁覺得既然「不想傷害永瀨」,那麼不曉得會做出什麼的自己這樣外出,難道不是一種任性妄為的舉動嗎?

  不曉得什麼才是正確的,只是一直在沒有解答的森林中徘徊。

  總之,太一勉強來到學校。

  但是,一旦靠近就彷彿會做出什麼事的不安,一直盤旋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

  儘量不靠近任何人,只想著用功唸書,就這麼忍耐一整天。

  太一在永瀨靠近時刻意避開她。他已經用簡訊通知過永瀨,說自己會盡量避免靠近她。

  他也傳了「昨天說了些傻話,真對不起」的簡訊給青木。

  但是,無論等多久都沒有收到回信。

  一起上體育課的時候,青木也露骨地無視太一。

  太一實在沒有勇氣前往社辦。

  隔天,太一也採取同樣的行動。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明明到了學校,卻有這麼長一段時間未跟永瀨或稻葉姬子交談。倘若是平常,在一天的休息時間裡至少會講到一次話。

  渡瀨跟其他朋友驚訝地問「你們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的次數也增加了。要是距離拉得比現在更遠,說不定他們反而會深入追究。

  還有桐山唯的問題。不,應該說這其實才是最大的問題。

  桐山無論是昨天跟今天都沒有來上學。從車站那場騷動之後,已經超過一個禮拜以上。

  根據傳聞(倒不如說只是偷聽),永瀨昨天似乎一個人去探望桐山,但沒有成果。永瀨說她今天也打算去探望桐山。

  桐山班上的朋友似乎也採取了各種行動。但他們畢竟不曉得真正的原因,所以進行得不太順利。

  雖然必須思考該如何解決桐山的問題,但要是思考有關桐山的事情,在發生「慾望解放」時可能會演變成相當不妙的狀況。所以,應該把文研社的社員都聚集起來,一起思考該如何解決桐山的問題比較好。但要是大家聚在一起思考容易讓人情緒化的事,說不定會傷害到位於現場的所有人。

  尤其是個性自負,結果只有考慮到自身事情的自己,很有可能會傷害到某人。

  雖然這樣非常差勁,但那種最差勁的人正是自己。

  根本無計可施。

  結果自己什麼事都辦不到,只能任憑時間逐漸流逝。

  太一今天也無法鼓起勇氣前往社辦。

  又經過一週。

  太一週、六日都沒有出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妹妹十分擔心他的狀況。

  害怕著「慾望解放」而獨自度過的時間,感覺實在太過漫長。

  想要思考該怎麼做才對。但要是思考這件事,不曉得自己會做出什麼。

  即使不願意,也提不起精神。

  曾有一次發生「慾望解放」時,太一敲壞了眼前的鬧鐘。

  體內隱藏的破壞衝動讓太一感到戰慄。

  太一心想,自己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害怕自己其實是個會傷害且破壞某些事物的存在。

  倘若一個人獨處,便會陷入泥沼當中,束手無策。

  太一放棄多餘的思考,週一也照常去上學。

  他儘可能不去想會讓自己內心變得灰暗的事。他將腦袋放空,委身於眼前發生的事件。

  老實說,他不認為自己很順利地控制著自己的內心。每當有事發生,便有各種不安浮現。

  不過,至少沒有發生會波及到周遭的「慾望解放」結果。

  是偶然運氣好嗎?

  還是自己就是那種人呢?

  今天太一也沒有跟其他文研社的社員交談。

  ■□■□■

  週一第六堂課是一年三班的班會時間。

  班上正以站在講桌前的班長——藤島麻衣子為中心,討論著這週末即將到來的校外教學。

  太一提醒自己,讓思考陷入此刻在眼前展開的事件當中。

  「差不多也討論到膩了呢,乾脆打從一開始就替我們全部決定好嘛。」

  坐在太一隔壁的渡瀨伸吾如此說道。兩人在第一學期因為點名順序而座位相近,最近換座位時又排到附近的座位。

  「這項活動也包含大家一起決定的過程吧。」

  山星高中一年級在秋季舉辦的校外教學,是由各班自主設定目的地跟要做的事。從前陣子開始,每次開班會時都會討論這件事,今天終於是最後一次。

  「還真累人,反正結果只是普通的遠足嘛。竟然全部丟給學生決定,根本是教師在偷懶。」

  「你嘴巴這麼講,但根本沒有任何貢獻吧。」

  「哎呀,畢竟本班有女王藤島同學在嘛。她今天也是一樣美麗動人呢。」

  渡瀨最近動不動就提到「藤島、藤島」。他是超級被虐狂嗎?

  「不過,為什麼會多出『女王』這個形容詞?」

  太一看向前方的藤島。她後腦挽起的頭髮跟往上梳起的瀏海,今天也一樣整齊得一絲不苟。

  「那麼,我想接著來安排分組,也就是這次校外教學的主要活動——製作咖哩飯的小組。」

  班導後藤龍善留下「之後就拜託啦,我全權委託藤島」這番話之後便消失無蹤,由藤島俐落地指揮現場。

  「我打算分成八個小組,一組五個人。其實我原本是想分成十組,但一班也會使用到那些設施,因而考慮到數量問題之後,決定改成八組。」

  「會不會太多組啦?」

  「每一組的人數再多一點不是更好嗎?」

  班上同學各自發表著意見(抱怨)。

  「你們在說什麼啊……」

  藤島像是無奈似地搖了搖頭。

  「用跟同伴嬉鬧的回憶來點綴青春的一頁確實也很重要,但是,你們光是那樣就滿足了嗎?還有更重要的事吧?」

  教室裡安靜下來,大家都專心傾聽藤島的演講。

  「沒錯,那當然是……『戀愛』!」

  藤島彷彿指出犯人的名偵探一般,氣勢十足地比出手指。

  「組員越少,大家越需要同心協力。正因為組員不多,才不會演變成只有女生或男生圍在一起聊天的狀況。自然而然進行的小組作業、彼此體諒的想法、互相碰觸的肌膚!難道你們想要把這種似乎會有什麼萌芽、有什麼萌生的機會,眼睜睜地丟到水溝裡嗎?好,我再問一次……要分成八組?還是再少一點?」

  「「請分成八組吧!藤島大姐!」」(班上大部分男生)

  渡瀨甚至還大聲地唱和。

  不過,藤島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角色?她原本應該是更一板一眼的班長才對吧……奇怪?怎麼想不起藤島以前一板一眼的樣子?

  「我知道了。那麼,本班正好男女生各二十人,總之請各位先男女個別分成四個三人組和四個雙人組。如果有人希望,也可以讓你們分成純男生組和純女生組。如果分配不均,我會再進行調整。開始!」

  藤島一聲令下,大家便離開座位且展開熱烈討論。

  太一思索著自己應該跟誰一組。

  先不提男生,為了預防有什麼意外狀況,同組的女生果然還是應該找永瀨跟稻葉嗎?可是,現在也是為了避免發生意外,才會像這樣保持距離。

  不行,要是想太多,又會……

  ——太一想起永瀨撞上置物櫃的身影。

  幸好那時候沒釀成什麼大禍,也沒有留下任何傷口。可是,假如她撞上窗戶玻璃或其他東西……

  「我們一組吧,八重樫。」

  「……好啊,我無所謂。」

  聽到渡瀨這麼說,總之太一先點頭同意。

  「然後女生嘛……我想找藤島同學一組!」

  「呃……」

  「喂,雖然你大概又想跟永瀨和稻葉同組,但我可不允許。反正你平常在社團活動時已經是左擁右抱的狀態,至少這種時候該協助我吧!下次我會推薦不錯的約會地點給你啦。」

  渡瀨用力抓住太一的肩膀說道。他的眼神相當認真。

  「哪有什麼左擁右抱啊……」

  已經放棄思考該怎麼做的太一,當然不可能找到該怎麼做的答案,只能抓著其他話題閒聊。

  「倒不如說,渡瀨。雖然我知道你基本上很受異性歡迎,戀愛經驗也相當豐富,即使如此……藤島還是你應付不來的物件吧。」

  「這樣才好啊。還有,你為什麼一副很瞭解藤島同學的樣子?」

  「這、這個一言難盡啦。」

  太一一邊迴避渡瀨的追問,一邊環顧教室。他看到永瀨跟稻葉在距離自己稍微有點遠的地方談話。

  「……我們還是同一組比較好呢,稻葉兒。」

  「離我遠一點啦。我說過了吧?」

  稻葉看似很煩躁地說道。

  「再、再怎麼樣也不用那麼說吧?」

  永瀨也用不穩的語調回答。

  氣氛似乎不太好。

  「這是為了你好。」

  「我、我也是為了稻葉兒著想——」

  「我的想法才是正確的。」

  「那種事很難說吧!」

  永瀨大聲叫道。

  附近座位的人都驚訝地轉頭看向永瀨,

  不穩的氣氛讓周圍騷動了起來。

  永瀨發生了某種「慾望解放」嗎?自己應該上前阻止嗎?不過就算介入……

  「我叫你別發糨了吧,笨蛋!嘖,快離我遠一點。」

  稻葉的態度非常冷漠,而且她似乎沒有發生「慾望解放」的樣子,這點讓太一更加心寒。

  永瀨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咬緊牙關忍耐著。

  「我……去洗把臉。」

  永瀨這句低喃並非特別針對誰,說完之後便離開教室。

  教室陷入沉默之中。

  「永瀨……」

  果然還是應該追上去吧?太一這麼心想而站起身。

  就在這時,一句清澈響亮的話語降臨在持續沉默的教室中。

  「稻葉同學跟永瀨同學還有我同一組。」

  是班長藤島麻衣子。

  「為什麼啊!」

  稻葉提出抗議。

  「稻葉同學跟永瀨同學不好好相處的話,甚至會破壞班上整體的氣氛,這樣我會很為難。」

  「我沒道理要聽你羅唆吧!」

  稻葉露出激動亢奮的一面,「自制」這個詞大概已經從稻葉腦中消失了。

  「班長必須守護班上的愛與和平呀。」

  「就算這樣,你也沒有決定權吧!」

  「當然有,因為我是班長。」

  藤島看起來像是正義的夥伴,沒想到她守護的範圍竟然還包括班上的愛。

  「這樣就行了吧,八重樫同學?」

  「咦?什麼?」

  突然被她這麼一問,太一不禁吃驚地發出怪聲。

  「我看看……你跟渡瀨同學一組嗎?那麼就決定是我跟永瀨同學、稻葉同學、八重樫同學還有渡瀨同學五人一組。沒問題吧,八重樫同學?」

  「為、為什麼要問我——」

  「給我閉嘴。」

  總覺得剛才是她先開口詢問自己的……最近藤島似乎變得有點萬能過頭。

  「嘖!」

  稻葉大聲咂舌,渡瀨則是拍了拍太一的肩膀。

  「八重樫,下次我請你喝果汁,兩罐。」

  ■□■□■

  班會結束後便是放學時間。

  太一心想著該怎麼行動而看向周圍,只見稻葉走向永瀨身旁。雖然聽不見她們在講什麼,但兩人似乎稍微交談一下。不過,稻葉隨即背對永瀨離開。

  「稻葉兒……」

  雖然永瀨出聲呼喚,但稻葉無視她離開了。

  在旁觀看便能清楚得知永瀨沮喪地垂下肩膀。

  因為肩膀明顯下垂,書包還從永瀨的肩上滑落到地板。

  永瀨慢吞吞地撿起滾落在地上的書包。

  這時,永瀨和太一對上視線。

  太一瞬間移開視線,然後立刻感到不妙。

  為什麼?為什麼移開了視線?兩人已經四目相接,那樣做很明顯是故意無視對方。雖說為了不要傷害對方,最好不要接近,但明明沒有必要無視她。這麼做不是傷害了永瀨嗎?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

  太一盯著自己的桌子想了又想,然後悄悄地擡起視線。

  視線前方是永瀨垂頭喪氣地走出教室的背影。

  太一湧起一股想要叫住並安慰她的衝動,但又想到那種衝動或許只是自己不想看見永瀨悲傷模樣的慾望,因而厭惡起自己。

  太一獨自一人留在教室裡。

  教室的掛鐘指向四點。

  打算回家的人已經踏上歸途,有社團活動的人也前往社團。

  自己應該早點回家比較好,待在家裡還比較放心——雖然明白這點,太一卻無法站起身。

  正當他一個人發著呆時,教室的門打開了。

  進來的是一年三班導師兼文化研究社顧問,後藤龍善。

  太一有一瞬間心想著那該不會是〈風船葛〉吧?

  「喔喔,八重樫,你一個人在這裡幹嘛?」

  不是〈風船葛〉,是平常的後藤。

  「不……沒什麼。」

  後藤走進教室裡。

  「喂,先別管那個,你聽我說。因為其他老師跟我抱怨這張講桌會搖來搖去的,我就去拜託學校換一張講桌,結果他們竟然叫我自己更換。這合理嗎?那根本不是教師的工作吧?雖然等個一天他們好像就會幫忙更換,可是,那個跟我抱怨的老師明天有課啊。那個老師很會發牢騷耶。」

  他一個人劈里啪啦地說道,一邊擡起講桌,然後在這時停下動作。

  「你看起來很閒嘛,來幫忙吧。」

  因此,太一便跟後藤面對面地搬運著講桌。

  太一面向前進的方向,儘量避免看到後藤的臉。雖然後藤沒有任何過錯,但一看到他的臉就會想起〈風船葛〉,令人很不愉快。

  「哎呀~幸好八重樫同學在教室裡。要是一個人搬,走樓梯時很危險呢:」

  「哦……」太一有氣無力地應聲。

  平常太一能劃分得很清楚,認為「後藤是後藤」、「〈風船葛〉是〈風船葛〉」。但是,他總覺得現在無法冷靜地看待後藤。太一害怕自己會遷怒於後藤。

  兩人彎過走廊轉角,進入其他校舍。

  「哎。」

  後藤的聲調稍微改變。

  「你現在很沮喪吧?」

  突然被說中痛處,令太一差點弄掉講桌,連忙重新扶好。

  「沒有,沒那回事……」

  「用那種沮喪的表情否定也沒有說服力喔。我看你是被甩了對吧?是永瀨還是稻葉?該不會……是桐山?」

  「沒有那回事。」

  太一斬釘截鐵地斷言。真希望他不要把什麼事都扯到戀愛方面。

  「像這種時候就找朋友商量吧。」

  「咦?」

  因為後藤非常認真,而且像個教師一樣地說話,令太一不禁出聲回問。

  「所以說,你找朋友商量一下吧……啊,可別叫我給你建議啊!我才不管高中生的戀愛問題咧。」

  太一沒有迴應,於是後藤喃喃自語著「只要跟朋友商量,大部分的問題都能解決啦」。

  後藤感慨地這麼說,不像是平常那個無論任何事都敷衍帶過、感覺跟學生沒兩樣、不像個教師的教師……而是個可以依靠的大人。

  太一的防備不禁鬆懈,稍微吐露自己的心聲。

  「但是……要是開口商量,朋友會受傷的。」

  原本是想為了桐山商量對策,卻對彼此傷害了多深呢?

  「啥?所謂的朋友,不就是彼此傷害、互相添麻煩的人嗎?」

  太一驚訝地看向後藤,卻見後藤露出「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一般的表情。

  所謂的朋友就是彼此傷害、互相添麻煩?

  「話說開口商量就會受傷……是怎樣的狀況呢?啊,是三角關係嗎?」

  後藤一個人自問自答,點頭贊同著自己的話。

  「不過遇到那種狀況時,最好也不要逃避,說清楚講明白吧。只要好好從正面溝通,總會有辦法解決啦,這就是朋友啊。雖然偶爾可能會失敗也說不定,但要是不講出來而留下疙瘩的話,一定會一輩子後悔喔。既然如此,行動之後而失敗還比較好吧?」

  不是樂觀看待,也不是害怕風險,而是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並採取行動。

  太一專心聽著後藤的話。

  「雖然可能會失敗,但沒有正面衝突一下,也很難成為真正的朋友。該怎麼說呢?要是隻選擇安穩的方法,可是會失去真正重要的東西。」

  這番話緩緩地滲入太一的內心。

  要是隻選擇安穩的方法,會失去真正重要的東西嗎?

  「哎呀:話說回來,我說這些話還真像個教師呢:你也稍微感動了一下吧?」

  「……要是你沒那麼說的話,我就能坦率地覺得感動了。」

  「什麼嘛,這種時候你應該坦率地說『我太感動了,老師』才對吧!倒不如說……嗯?喂,藤島,你在幹嘛?」

  後藤叫住了碰巧在走廊上的藤島。

  「關於這次的校外教學,有點事要處理一下……老師是在處理雜事嗎?您辛苦了。」

  藤島客套地這麼說。

  「算是吧。話說回來,藤島,你能不能聽聽八重樫的煩惱?」

  「咦?」

  「啥?」

  太一跟藤島都驚訝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我剛才正跟八重樫提到和朋友商量這件事有多重要。所以,藤島,你能不能聽聽他怎麼說?這傢伙現在似乎有煩惱呢。」

  「老師。就算我是班長,而老師是班導,您也不能凡事都使喚我去做吧?還有,八重樫同學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勁敵。」

  ……看來藤島似乎是那樣看待太一的。

  「什麼?藤島是勁敵?喂喂,到底是什麼複雜的關係啊?最近的高中生實在太前衛了……不過,既然藤島是當事者,這不是正好嗎?那麼,你們去商量一下吧。」

  「等、等一下啦,阿後!」

  雖然太一用暱稱呼喚著後藤,但後藤根本沒在聽。

  似乎產生嚴重誤會的後藤,一個人使勁抱起原本跟太三口力搬運的講桌,匆忙離開現場。

  太一跟藤島兩人被留在沒什麼人經過的走廊正中央。

  「搞什麼呀……算了。那麼,八重樫同學,你有什麼煩惱嗎?」

  藤島邊扶正眼鏡邊詢問太一。

  「沒什麼……」

  大概沒什麼可以跟藤島商量的。而且,自己曾經一度想要推開藤島,實在不應該跟她太過靠近……

  不過,原本這麼心想的太一停頓一下。

  不對,自己似乎搞錯了——太一有這種感覺。

  「沒有嗎?那就算了……啊,該不會是跟稻葉同學或永瀨同學有關的事吧?」

  「唔……」

  她真是一針見血,太一的表情不禁抽勤。

  「哦!那麼以班上的愛與和平為貴的我,可不能當作沒看到呢。怎麼回事?你說說看吧。」

  藤島散發出不由分說的魄力,鏡片後方的眼神有種驚人的壓迫感。

  如果不說點什麼,大概無法逃離現場吧。

  而且,感覺只要在這裡跨出一步,就能明白某些事情。

  反正現在的感覺並不差,最近一直存在於內心的攻擊性也減弱不少。即使發生「慾望解放」,應該也不至於演變成太糟糕的情況才對。

  太一想試著詢問藤島剛才問過後藤的問題。

  「哎,如果跟對方商量,卻會讓對方感到受傷的時候……藤島會怎麼做?」

  聽完太一的問題,藤島「唉」一聲嘆了口氣,看起來像在說「你連那種事都不曉得嗎」。

  「那麼,別跟對方商量不就得了?」

  「啊,剛才的說法會匯出這個答案呢……但有件事不商量就辦不到啊。」

  「那就跟對方商量啊。」

  「可是,這樣對方說不定會感到受傷……」

  「那我問你,八重樫同學。哪邊比較重要?是不要傷害到商量的物件?還是一起商量來完成某件事?你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麼?你最珍惜的事情其實是什麼?你不妨想想這些問題吧。」

  藤島滔滔不絕地提出質問。

  ——最重要的目的。

  ——自己最珍惜的事情。

  「只要抱持著覺悟跟信念,決定出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事意外地會船到橋頭自然直呢。相反的,也有很多時候,不先做出決定的話根本無從行動。」

  藤島說完之後,稍微露出笑容。

  見到一直戴著鐵面具的藤島露出微笑,讓人冒出一種「看到這張笑容也沒關係嗎」的奇妙心情。

  不過,太一認為那是非常有魅力的笑容。

  「附帶一提,我認為人本來就是互相傷害的生物。不過八重樫同學要怎麼想,也是你的自由就是了。」

  人本來就是互相傷害的生物。

  藤島彷彿理所當然似地這麼主張。

  這時,藤島說了聲「啊,抱歉」並拿出手機。似乎有人打電話給她。

  「喂喂?啊啊……怎麼了?嗯……嗯……也就是要商量戀愛的煩惱吧?交給我。」

  大家可靠的班長似乎真的很忙碌。

  「……嗯,再見。」

  藤島關上手機,重新看向太一。

  「抱歉,我有些事要處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不,沒事。你快點去處理那邊的事吧。」

  「是嗎?那我先走羅。如果還有問題想求助於我,隨時歡迎……如果是會影響到班上的事,助你一臂之力也無妨。」

  藤島留下這番話便瀟灑地離開。

  因為她的背影實在太帥氣,太一忽然有些半開玩笑地問:

  「藤島……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

  藤島轉過頭,後腦杓綁成一束的頭髮隨風飄逸。

  她推了推眼鏡。

  「讓我想想,我可以說是……愛的傳教士吧?」

  藤島還是一樣用認真的表情說著像是玩笑的話語。

  藤島的身影逐漸遠去,接著在樓梯處轉彎之後便看不見了。

  太一一個人被留在走廊上。

  雖然是一個人,卻沒什麼「自己是一個人」的感覺。

  正好在這時傳來校內廣播的聲音。

  『後藤老師、後藤老師,請立刻到職員室。』

  那是呼叫後藤的廣播,希望他不是忘記要開會這回事。

  太一吐出一口氣之後,跨步走了出去。

  自從被捲入〈風船葛〉引起的現象後,太一等人經常是五個人一起商量。

  倘若考慮到他們所處的狀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這世界上當然不只有五個人而已。他們會受到周遭人的影響,會求助於周遭人的力量,會給周遭的人帶來麻煩。

  無論何時,自己都跟形形色色的人連繫在一起。

  太一終於想起這件差點忘記但理所當然的事實。

  ■□■□■

  太一獨自進入文化研究社的社辦。

  明明只是幾天不見,卻感到非常懷念。

  他坐在三人座的黑色沙發上。

  兩張長桌並排在一起,桌子周圍的摺疊椅上沒有任何人坐著。

  自從五人最後一次聚集在這裡之後,已經過了約兩個禮拜。

  太一用力地深呼吸一次。

  想想看今後該怎麼做吧。

  平常自己總是會鹹到猶豫,擔心自己一個人思考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現在卻感覺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說不會怕是騙人的。

  尤其自己在冒出「想幫助某人」的念頭時,甚至不在乎可能會傷害到別人一事,其實頗為危險。

  不過,現在感覺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明白某些事情。

  後藤跟藤島照耀出來的光芒前方,存在著某些事物。

  不能迷失。一旦迷失,自己會無法察覺到某些重要的事物。

  所以太一思考著。

  自己現在試圖跟文研社的所有人保持距離。

  為什麼?

  因為不想傷害到大家。

  因為自認為不能傷害到別人,所以一直選擇逃避。

  但是,那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的確,只要一直逃避,說不定「慾望解放」會在逃避的期間結束。

  不過,沒有人能保證「慾望解放」何時會結束。

  還有,他們是否已經無法再逃避了呢?倘若照這樣一直被逼入絕境,最後會不會大家都只能把自己關在家裡?

  如果目前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他們肯定會忍受不了而爆發。

  必須避開這種情況才行。

  還有——對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自己現在拼命地不想傷害到大家。

  那當然是很重要的事。

  儘可能不去傷害包括周圍人在內的任何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那是自己的目的嗎?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就好嗎?

  自己是為了這件事而活嗎?

  不對,那不可能是目的。

  那麼,自己為什麼要拼命不去傷害到任何人?

  因為大家都是同伴。

  因為自己很珍惜大家。

  當然,自己內心也存在著單純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傷的心情。

  但是自己——並非為了不傷害到別人而活。

  為什麼自己現在會感到這麼痛苦?

  該怎麼做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自己真正期望的事情是什麼?

  ——只是希望大家能理所當然地聚在一起吧?

  桐山因為受到打擊而把自己關在家裡。本來大家打算一起解決這件事,卻產生衝突而四分五裂。

  那麼,現在該做什麼?

  想要變成怎樣?

  怎樣的結果才是最好的?

  四分五裂的大家再次聚集起來,並且解決桐山把自己關在家裡的問題——這才是應該完成的目標吧?

  很明顯的,這是最理想的結果。但是,自己為什麼沒有努力那麼做?

  因為自己弄錯了、忘記了,迷失真正重要的事物。

  採取守勢只會讓情況越來越糟。那麼,該怎麼做才好?

  只要攻擊就行。

  攻擊有時是最大的防禦。

  自己實在不願意看到有人受傷或有可能受傷的情況,所以會認為只要能解決這種狀況,無論要犧牲什麼都無所謂。

  自己就是那種自以為是的人。

  自以為是的人可以期望這種事嗎?

  自己並不知道答案。

  可是,如果自己不知道答案,只要問對方就好。

  如果安於不上不下的現況會搞得一塌糊塗,那就清楚地做個了斷。

  自己有想要追求的目標。

  大家會認同這種慾望嗎?

  太一的腦海中浮現永瀨的臉、稻葉的臉、桐山的臉,還有青木的臉。

  想要和大家在一起。

  希望大家再次聚集在這間社辦裡,

  說不定這是種任性。

  但自己現在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自己期望著再次和大家在一起。

  其他人又是怎麼想的呢?

  ■□■□■

  太一決定跟永瀨伊織聯絡。

  她是即使到了現在這個階段,仍然沒有主動跟大家保持距離的唯一一個人。

  太一在社辦等待永瀨。

  永瀨似乎還待在學校,她說會立刻來到社辦。

  這時門扉響起喧鬧的聲音開啟。

  「太、太一!」

  大叫的永瀨氣喘吁吁地喘息著。

  「喲、喲……你不用那麼趕啊。」

  「因……因為……太一說有話想跟我說……嘛。」

  永瀨將手貼在膝蓋上彎下身體,看起來相當疲憊。先等她冷靜下來再說吧。

  永瀨不停地喘氣。

  一旦像這樣正式面對永瀨,便有種無可救藥的恐懼湧現。

  不管怎麼找藉口,像是自己無意傷害永瀨,或是沒發生「慾望解放」的話——自己傷害了永瀨的事實仍然不會消失,而且,自己說不定也差點傷害了藤島。這些全是無法逃避的事實。

  在物理上傷害人是最差勁的行為。

  做出這種行為的自己是最差勁的人。

  即使會付諸行動是因為「慾望解放」的緣故,但想要那麼做的人仍是自己。

  他一旦被某個念頭佔據,眼裡就只看得到那件事,甚至無法想像行動的結果。

  自己就是那種人。

  雖然自己是那種人——

  「那麼……太一,有什麼事嗎?」

  呼吸穩定下來的永瀨詢問太一。

  太一從正面看向永瀨的臉。

  兩人四目相接。

  宛如清澈寶石一般的眼眸捕捉著太一的身影。

  永瀨絲毫沒有要逃避的意思,她打算好好看清楚即將發生的事。

  自己想做什麼?

  那是能獲得原諒的事嗎?

  「聽我說,永瀨。我是一個……相當自私又任性的人。一旦冒出『這樣子才對』的想法,就顧慮不到其他事情,會一個人橫衝直撞。」

  永瀨默默地注視著太一。

  「而且我……是那種一旦認為自己立場正確,便會堅持己見到最後的人……」

  所以才會傷害稻葉。

  才會跟青木起爭執。

  還傷害了永瀨。

  「結果我……仍然是個自我中心的人。」

  太一必須坦率承認這件事。

  「因為我是個這麼糟糕的傢伙……為了不傷害到大家,才會跟大家保持距離……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可是他失敗了,因而一度徹底感到灰心喪志。

  「但是,分開之後我想過了……我果然還是想跟大家在一起。」

  這是自私任性的願望嗎?

  「不過我剛剛也說過,我是個自我中心的傢伙……有時也可能會傷害到別人。當然,我會盡最大的努力避免傷害人。但即使如此……」

  人有辦法不互相傷害而活下去嗎?

  「我很討厭那樣的自己。我想大家應該也不喜歡受傷……可是,我還是想跟大家在一起。」

  五人的羈絆對太一而言非常重要。

  「與其不會受傷而和大家分離,我寧可即使有時會受傷,仍想和大家在一起。所以……如果永瀨不排斥……即使有會受傷的可能性,永瀨也願意和我在一起的話……我可以待在永瀨身旁嗎?」

  試著期望吧,試著詢問吧。

  永瀨是怎麼想的呢?

  太一說話時,永瀨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太一的雙眼。

  永瀨吸了吸鼻涕。

  她的嘴角扭動、眉頭皺起,眼裡湧現出淚水。

  「咦……啊……喂……」

  沒想到她會哭,太一頓時慌了手腳。

  下個瞬間,永瀨坐倒在地。

  「太一真是卑鄙!」

  「呃……那個……抱歉。呃……我的說法……」

  「不是那種問題!」

  永瀨坐在地板上,低著頭繼續說道。

  「我一直努力想要讓大家聚在一起……即使你們叫我離遠一點也一樣!就算沒辦法每個人到齊,我還是一個人跑去探望唯!」

  永瀨這麼一說,太一又重新體認到一件事。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替大家著想,不想傷害到任何人。

  可是,他甚至沒注意到永瀨是這麼痛苦。

  原以為在替大家著想,結果根本沒有顧慮到任何人。

  「但是……如果大家會因此感到受傷……結果得保持距離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永瀨猛然擡起頭。雖然她的眼睛紅腫,但沒有掉淚。

  「你卻說『會受傷或互相傷害都是沒辦法的』……這種事情可行嗎……」

  太一不曉得答案。

  那要看永瀨還有其他人是怎麼想的。

  永瀨又低下頭。

  然後,她再次擡起頭來。

  「不過……我覺得這是可行的。」

  永瀨這麼說,臉上綻放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太一的表情跟著放鬆下來,感覺自己久違地露出笑容。

  他伸出右手,於是永瀨抓住那隻手站起身。

  兩人在極近的距離下注視著彼此,那距離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抱住對方。

  但兩人立刻移開視線,各自退後一步。嗯……剛剛那種距離還是太令人害羞了。

  「太、太一打算之後也去跟其他人說一樣的話,然後……讓五人再次聚集在這間社辦裡嗎?」

  臉頰稍微變得紅潤的永瀨這麼問道。

  「是啊,我是那麼打算。」

  太一想要那麼做,而且大家應該也是那麼想的——雖然他是如此認為,但不曉得是否真是那樣。

  該怎麼做才能判斷那是否正確呢?

  答案非常簡單。

  只要試著溝通即可。

  「這樣啊……不過總覺得難以釋懷呢……我明明也顧慮到很多事情,一直努力奮鬥著,卻被你一口氣搶走所有鋒頭。」

  永瀨嘟起嘴說道。

  「唔……這個嘛……」

  「開玩笑的,我只是想捉弄你一下。我不在乎啦!因為無論由誰來解決都是一樣的呀。」

  原以為兩人的關係已經是冰凍狀態,但只要試著接觸,便在眨眼間融化。

  即使曾經短暫分離,兩人之間的連繫仍然確實地殘留著。

  「話說回來,太一剛才說你『很自我中心』,對吧?」

  「是、是啊。」

  「你的確是很自我中心呢。」

  「嗚啊!」

  被他人這麼一說,果然還是會大受打擊。

  「不過,雖然你很自我中心……但你打算做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正確的,只是也有很多時候是做法出了問題。該怎麼說呢……」

  永瀨一邊說一邊歪了歪頭。

  「太一正直過頭了,好像頑固老爹一樣。」

  「那、那應該不是在說我像個老頭子吧?」

  自從被妹妹那麼說之後,太一一直有點在意。

  「啊哈哈,說不定是有一點像呢。」

  敞開心胸跟永瀨交談的時間非常充實滿足。太一開始覺得這種狀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應該能將「慾望解放」的影響壓抑到最低限度。

  「不過,沒想到會從太一口中聽到『即使受傷也沒辦法』這種話……」

  「我並不喜歡那樣啊,真的非常討厭。但是為什麼呢……可能是因為現在這樣子,大家反倒看起來比較痛苦吧……」

  太一也不是很明白,但現在想跟大家在一起的心情確實比任何事都重要。或許在他心中,跟這些同伴之間的羈絆就是如此重要吧。

  「啊……還有,我要正式跟你道歉。對不起,我推開你又讓你撞到頭……」

  太一這麼一說,永瀨便稍微露出困擾的表情。

  「你要道歉幾次啊?你只是想叫我讓開,卻不小心闖禍而已吧?而且那又是因為『慾望解放』的關係。」

  但無論道歉幾次,太一都覺得不夠.

  「但是我——」

  「太一。」

  永瀨打斷太一的話。

  「你不是說有時會互相傷害也是逼不得已的嗎?」

  「……這情況不一樣吧。」

  「嗯,說不定是那樣……但是沒關係啦!因為我本人說了無所謂呀,只要下次多注意就好。」

  永瀨溫柔地微笑。

  「嗯……重要的是今後絕對不能那麼做……」

  「就是說啊。」

  「但我辦得到嗎……不,應該要努力去實行。必須那麼做才行。」

  雖說太一認同了朋友間會互相傷害這件事,但並非可以無條件地傷害對方。

  會發生「慾望解放」的現在,不曉得只憑「決心」能發揮多大的效果。但只要打從心底那麼想,說不定能有所改變。

  自己現在是怎樣的人呢?

  還有今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好!話說回來,太一,你應該不是把我叫回社辦就沒事了吧?」

  永瀨咧嘴一笑。

  一看到永瀨這張笑容,太一就覺得自己可以辦到任何事。

  「是啊,那當然。我希望大家能再次聚集起來。我認為那樣對大家比較好……當然,最後還是要看本人的意思。」

  「很好,那要怎麼做呢?打電話……不,還是直接碰面比較好嗎?那麼……我想先去找稻葉兒,畢竟我今天還在教室跟她起爭執……」

  「這樣啊……那我試著跟青木聯絡吧。而且,感覺你那邊應該先兩個人談一談比較好。我跟青木之前……也吵得挺厲害的,所以我想跟他好好聊一下。」

  「嗯,說的也是……然後是最重要的唯。」

  「是啊。」

  桐山是傷得最重的一個。縱使他們互相傷害也是逼不得已的事,但這種論點不能套用在桐山身上。

  但是,只要大家同心恊力,應該總有辦法才對。雖然不曉得是否能辦到,但太一想要相信自己能辦到,試著再努力一次。

  五人都到齊才能稱之為文化研究社。

  「那麼,出發吧,下次來這間社辦時,希望五個人都在。」

  「好!」

  太一跟永瀨敲著彼此的拳頭互相打氣。

  ■□■□■

  太一打了電話給青木。由於太一強烈傳達出「無論如何都想跟你碰面聊聊」的意思,所以青木儘管被太一的氣勢嚇到,仍然答應碰面。

  因為太一想盡量早點碰面,所以他決定動身前往青木家。

  兩人約在距離青木家最近的車站附近的河堤上碰面。

  青木還穿著制服。一看到太一的身影,青木便有些尷尬地露出苦笑並舉起手打招呼。

  「喲,感覺好久不見。」

  太一小跑步靠近青木,主動開口搭話。

  雖然只是四天沒見,但內心保持著距離的這四天,感覺異常漫長。

  「嗯……就是說啊。」

  青木移開視線。

  青木基本上總是保持開朗的態度,太一很少會跟他陷入這種氣氛當中。

  現在是跟平常不同的狀況——雖然剛才憑著一股氣勢衝過來,但這件事實又再度支配腦袋。

  會做出什麼事?會說出什麼話?自己在想些什麼——這種恐怖支配著腦海。

  要是再次失敗的話……要是又發生衝突的話……

  「慾望解放」會讓人暴露出全部。

  但如果暴露出全部仍能當朋友的話,這種現象根本不足為懼。

  青木曾對太一說過「你以為你是誰」,還有批評太一是「自我中心」的人。他這麼看待自己一事讓太一非常難過。

  不過,青木所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太一也曾認為既然被討厭,說不定離遠一點比較好。

  可是,他果然還是想跟青木當朋友。

  他是這麼想的,之後就看青木怎麼想。

  「那個,青木……之前我……真的說出很過分的話。我這個人傲慢又自以為是,一直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以為自己是正確的。但是……無論怎麼想,那都是錯誤的。雖然錯誤無法消除,但請讓我道歉。對不起。」

  太一低頭謝罪。

  青木沒有立刻回答,兩人暫時陷入一段沉默的時間。

  太一戰戰兢兢地擡起頭,想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只見青木用雙手將頭髮撥得一團亂,轉身面向河川。

  「啊~~~~可惡!果然還是被搶先了!嗚嘎~~~~」

  青木狠狠地大叫出聲。

  「喂、喂……你幹嘛這麼大聲啊!注意一下旁人的眼光啦。」

  太一慌了起來,青木則是一派輕鬆地露出笑容。

  「哎,太一,坐下來聊聊吧。兩個男人坐在河堤邊看夕陽聊天,感覺很青春對吧?我們來青春一下!」

  於是太一坐到青木的身旁。

  太陽光反射在流動的河川上,閃耀著耀眼的光芒。風吹過太一的臉頰。雖然時間有點晚,但氣溫仍感覺相當舒適。

  「哎呀~其實啊~我原本也是想道歉的!雖然在你打電話給我時,我已經知道被搶先了。」

  青木笑著這麼說。

  「你之前明明傳了簡訊跟我道歉,我卻無視那封簡訊……該怎麼說呢……伊織那番話重重打擊到我……讓我有點像是行屍走肉一樣。啊,我不是說伊織很過分喔……正是因為她說中了,我才會那麼震驚。」

  「說中了……是嗎?」

  「因為自己什麼都辦不到,才會『嫉妒』拯救了大家的太一——即使是我也不想承認這點,因而選擇逃避……尤其是自己……明明以為在替唯著想,結果卻只有想到自己……這真的讓我大受打擊。」

  「說什麼『拯救』……那只是碰巧罷了。而且我也一樣,嘴巴說想要拯救桐山,結果只是為了自己方便。」

  唉……兩人嘆了口氣。

  「太一,我也……真的很對不起。因為無聊透頂的嫉妒,結果說出那種傷害太一的話……如果你願意原諒我——」

  「不要緊的,青木。因為青木說的是事實,我認為自己必須承認那件事才行。」

  承認自己就是那樣的人。

  「還有,我確實是個傲慢的傢伙。如果繼續在一起,我想應該會經常發生衝突……即使這樣,你也願意跟我在一起嗎?我……希望能再次跟青木在那間社辦裡一起玩樂或閒聊。」

  青木盯著太一的臉,眨了好幾次眼睛。

  「嘿……事到如今,還需要說這些嗎?倒不如說……這樣好像情侶一樣,很害羞耶!我可沒有那種興趣喔。」

  「我也沒有!」

  這次兩人一起笑了開來。

  「唉……但我還真是沒出息……像是遷怒一樣對太一發掘,結果也是太一先主動道歉……」

  「不過,青木並沒有說錯什麼啊。」

  「可是仔細一想,那表示太一心想著『無論做什麼都想拯救唯』,對吧?我覺得那是很厲害的事。而且如果不是處於『慾望解放』狀態,能夠保持冷靜的話,我想你也不會採取會傷害到別人的做法。」

  「如果用正面的觀點來看,的確是能那麼想啦……話說青木也是類似的情況吧。青木是為了桐山,才會做出那些事情。」

  「算是吧……雖然結果或許是為了自己……但是,要完美無缺地為了某人行動,說不定根本是不可能的。那種事情,只有已經悟道的善人才辦得到吧。」

  青木注視著遠方低喃。

  青木有時會說出非常深奧的話。

  雖然平常看起來是個輕浮的男人,但青木確實知道真正重要的事。

  他們無論怎麼做,都仍是個不成熟的人。

  不可能只為了某人而活。

  但是,可以學著去接受那件事。

  「的確,結果或許是為了自己吧……但我們果然還是——」

  太一說到一半,青木便順著他的話語開口:

  「——想要幫助唯,對吧?」

  青木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好~那麼,再來思考幫助唯的方法吧!啊,但要是像之前那樣,在商量的途中發生『慾望解放』……但是,總覺得現在一定不要緊了呢。」

  「是啊。還有……」

  太一話才說出口,便搖頭改口說「沒什麼」。

  他原本想聯絡去找稻葉的永瀨,如果那邊也進行得很順利,就約個地方會合……但他決定先放著不管。反正情況如果變糟,永瀨應該會主動聯絡。

  感覺只要現在的自己跟青木同心協力,應該可以辦到些什麼。倘若能因此解決桐山的問題,那當然最好不過。如果還是不行,到時再另想辦法,重新求助別人的力量。

  「那麼,首先來想想該怎麼處理唯的問題。不,說,怎麼處理b實在太過傲慢,應該說我們希望唯怎麼做?」

  青木重新提起話題。

  「我還是覺得她應該外出比較好,畢竟我們不曉得,慾望解放b何時會結束。」

  在最糟的情況下,如果本人不願意,也可以讓她跟大家保持距離,即使不來社辦也無妨。

  但是,像這樣連學校也不來,一個人關在家裡的狀態絕非好事。

  「要是不會因此傷害到某人就好了呢。嗯……」

  兩人頓時陷入煩惱。

  「哎,雖然一開始就這麼說很沒出息……但這件事只靠我們會不會太困難呢?我想桐山本身也得加油才行。」

  如果能找到根本的解決對策,就可以採用那種辦法。但以現況來看,這應該很困難吧。既然如此,桐山也必須有揹負風險的覺悟。

  「你說的一點也沒!」

  「而且我們已經知道,只要注意自己的心情變化,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抑制『慾望解放』的影響……雖然偶爾會失敗。」

  「問題就是那個『偶爾』的失敗啊。」

  青木如此指正。事實上的確是那樣。

  「只要我們在旁邊,不就能阻止桐山……」

  「我們有辦法壓制住唯嗎?」

  對手是前任天才空手道少女桐山唯……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

  太一不氣餒地繼續說:

  「『只要很拼命地注意就沒問題了!』光是這樣說也沒用嗎……」

  「咦,那種昭和年代般的毅力說是怎麼回事?太一有在動腦筋嗎?」

  「啊,竟然被青木這麼講……」

  真讓人有些震驚。

  「倒不如說,真虧你之前能靠那套理論幫助唯克服心靈創傷……啊,但那也是透過飛踢要害這種神奇的提議嗎……說真的,你到底是用哪種思考邏輯想出這些方法的?」

  「那個時候是……我想既然都已發生人格交換這種特殊的現象,反過來說,也有因為人格交換才能辦到的事吧。」

  「真是驚人的正面思考!你竟然把想法逆轉過來!」

  青木誇張地往後仰。

  「不過,根本沒有這種時候才辦得到的——啊!」

  青木整個人往後倒落。

  他舉起雙手,彷彿在高喊萬歲,

  「怎麼啦?」太一問。

  「我、我好像冒出靈感……」

  「真、真的嗎?」

  「是啊,只是不曉得能否順利進行……總、總之得想一下該怎麼說才行!唔,要是稻葉在的話就好了,畢竟她很擅長講歪理。」

  聽到青木這番話,太一在說與不說之間猶豫一陣子之後還是決定說出口。

  「……我也挺擅長的喔!」

  雖然覺得這似乎沒什麼好自誇的,但太一仍試著說道。

  憑著一股氣勢。

  ■□■□■

  正所謂打鐵趁熱,太一跟青木決定立刻行動。

  傍晚,兩人在稍微偏晚的時間到達桐山家。

  兩人在桐山家門前遇到桐山的母親,稍微聊了一下。她似乎是有東西忘記買,因此正要出門再去超市一趟。

  桐山的母親跟一週前相比,確實消瘦不少,這點就連只有見過她一會兒的太一都看得出來。她到底有多麼痛心呢?桐山的其他家人又有多麼擔心?

  太一心想,為了周遭這些人,一定得拯救桐山才行。

  兩人獲得桐山母親的欣然應允後,進入桐山家裡,從玄關前往位於二樓的桐山房間。雖然家裡沒人在,但桐山的母親似乎不介意。

  太一在內心鬆一口氣。一想到他們等一下要做的事,家裡沒人在是最好不過的情況。

  來到房門前時,太一跟青木看向彼此的臉。

  雖然自己這麼說很怪,但太一認為兩人想出來的方法是相當厲害的作戰——就各種意義來說都是。

  青木的表情宛如上戰場前的士兵一般洋溢著決心。他點了個頭,於是太一也點頭回應。

  青木敲了敲門。

  「……是誰?」

  桐山細微的聲音從房內傳來。

  「是我跟太一。」

  「……進來吧。」

  第二次來時也是如此。總之,桐山似乎不排斥讓他們進房間。

  這是第三次來到桐山的房間。

  兩人進入稍微看習慣的桐山房間。

  房內的色彩相當明亮,還有許多可愛的小東西。但明明是充滿女孩子味道的房間,氣氛卻有些陰沉鬱悶。

  桐山的表情非常疲憊,彷彿快消失的燈火一般夢幻飄渺。

  從運動服下可以窺見的肌膚十分蒼白,像是病人一樣,完全看不出桐山平時健康又活潑的影子。

  「好久不見呢。」

  太一向她打招呼。

  「……嗯。」

  雖然那聲音不豎起耳朵仔細聽好像會聽不到,但她仍然確實迴應著太一。

  「唯,到外面吧,來上學吧,不要緊的。」

  站著的青木一開口就這麼說。

  沒有觀察情況。

  沒有任何小動作。

  他們並沒有那麼機靈。

  「什麼嘛……為什麼又來說這些話……我說過好幾次吧……我不曉得何時會動手打人,根本沒辦法外出……雖然覺得稻葉說的話也是正確的,但是我……」

  桐山露出悲痛的表情低喃著。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把自己關在家裡啊。這樣搞不好一輩子都無法解決喔。」

  這次換太一開口。

  「但是……但是……」

  桐山只是低著頭重複不曉得已經說幾次的「但是」。

  到這邊為止都跟之前一樣。

  從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勝負所在。

  太一退後一步,將一切交給青木,只是從旁觀察兩人。今天自己不是主角,只負責在旁協助而已。

  說出那些話的人如果不是青木義文就沒有意義。

  「你太在乎那種事情了。如果是現在的唯一定不要緊,不會演變成那種情況。即使可能會演變成那種情況,一定也能撐過去!」

  太一無言的聲援似乎有傳達過去,青木堅定地如此斷言。

  「別、別開玩笑……即使想要忍耐,但萬一發生『慾望解放』,根本是束手無策呀……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不,沒那回事。不管『慾望』有多麼強烈,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演變成什麼狀況,只要當真、認真、全力地想著『不想那麼做』,就絕對不會變成『想那麼做』!」

  不只是言語而已,青木用表情、用整個身體向桐山傳達自己的意思。

  「『慾望解放』會……讓那些念頭起不了作用吧?只要產生『慾望』,想阻止的意思便無法發揮效果……現在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雖然是那麼一回事,但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咦?」

  桐山皺起眉頭,歪頭感到疑惑。

  「因為不是那麼一回事,所以不要緊的!」

  青木再說一遍。

  「……什麼?」

  桐山的眉頭越皺越緊。

  糟糕,看來桐山完全不懂青木的意思。

  倒不如說青木說得太起勁,有點白忙一場的鹹覺。這樣沒問題嗎?自己應該插嘴嗎?總覺得在旁觀看的人還比較緊張。

  「如果我能證明真的沒問題,可以忍耐不做絕對『不想做』的事,唯也會乖乖外出、上學,並且來社辦吧?」

  「唔……呃……如果我也能忍耐的話……到時——」

  這之後的話桐山還沒有說出口。

  「好,一言為定!我要上羅!」

  青木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說道。

  「不是我自誇,我很喜歡唯哦!真的很喜歡,非常喜歡,超級喜歡!」

  這時的青木當真是帥到讓人吃驚的地步。

  大概因為這番告白太過突如其來的關係,桐山沒有臉紅,只是怔怔地聽著。

  「還有,不是我自誇,我這個人選挺……色的。不,坦白講是相當色。算是滿色的,非常色!」

  然後,青木一口氣搞砸自己的形象。

  雖說是為了作戰,但直到剛才為止,明明還很帥氣啊……

  「然後,在目前慾望獲得解放的狀況下……坦白說……我無論何時撲倒唯都不奇怪吧!」

  青木用最頂級的笑容說出最差勁的臺詞。

  原本呆愣住的桐山.臉部逐漸漲紅。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呀!真差勁!」

  大叫的同時,她將手邊的枕頭扔向青木,「噗呼」一聲命中青木的肚子。

  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不、不是啦,唯。我還沒說完,還有後續!」

  青木暫停一下,重新站穩。

  「呃,我想想……對了!我無論何時撲倒唯都不奇怪,但我會用堅強的意志力,用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的鋼鐵般意志,來戰勝自己的『慾望』給你看!」

  這是因為處於這種狀況下才具有價值的宣言。

  「當我戰勝慾望、沒有撲倒唯的時候,就是證明了即使有『慾望』,但只要擁有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堅強意志,便能夠跨越『慾望解放』現象!」

  正因為是青木說出口才具有意義的臺詞。

  「你、你是笨蛋嗎?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對,是可以懂啦……」

  「對吧?所以說,唯……我們一起去賓館過夜吧!如果我沒有在賓館裡撲倒你,請你相信我說的話是真的!」

  這項計劃實在相當驚人——因為身為觀眾,所以顯得較為冷靜的太一這麼心想。

  雖然無法順利說明理由,但現場的情況讓人害羞得臉都發燙了。

  「我才不要!為什麼我得去那種地方,像個傻瓜一樣冒著被撲倒的危險啊!」

  或許是因為激動起來的緣故,桐山的聲音也逐漸變大。

  「絕對不會變成那樣子,我不會做出那種事!」

  「為什麼你敢誇口即使發生『慾望解放』也絕對不會變成那樣?」

  青木只是率直地回答怒吼的桐山。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唯受傷!因為我是真的喜歡你!」

  桐山的動作停下來

  她整個人變得僵硬,表情也消失無蹤。

  像是忘記該做什麼動作、該擺出什麼表情一樣。

  「我有自信,自己不想傷害唯的慾望一定比較強!」

  結果,自己只會為了自己行動——承認這一點的人,卻主張自己會優先顧慮別人的感受、主張自己辦得到這點,主張自己並非憑著氣勢,而是在理性思考之後認為可以辦到。

  倘若不是真的打從心底相信為那個人著想的心情在自己心中是絕對的,便無法說出這番話。

  這世上究竟有幾個人能夠說到這種地步?

  雖說是「慾望解放」的影響但仍對永瀨動手的太一,雖然感到不甘心,可是他並沒有資格跟青木說一樣的話。

  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充滿信心地說出那些話。

  「還有,雖然絕對不會發生那種事,但假使……假使我輸給『慾望解放』,唯也不會被撲倒。因為我撲倒唯的時候……大概就是我被唯打得鼻青臉腫的時候吧!」

  「那、那樣更討厭……我才不要。我不想傷害人……不想傷到你呀……」

  桐山用變調的淚聲擠出話語。

  那是悲傷又溫柔的音色。

  「那是我失敗時的狀況。不過,被自己的慾望矇蔽內心的男人接受懲罰…i這不是很普通的事嗎?雖然我不會輸就是了,哈哈哈!」

  青木用開朗得有些刻意的聲音對桐山笑道。

  桐山像是受到影響似的,也跟著邊哭邊笑。

  雖然她的表情因為哭泣而有些崩塌,但仍是非常美麗的笑容。

  房間裡被有些潮溼又溫暖的空氣包圍起來。

  「不然,唯乾脆打扮得色情一點吧!那樣在任務成功的時候,就更有說服力!無論是單純的內衣打扮、兔女郎打扮或是裸體圍裙都——」

  青木強烈鼓吹著。

  ……這樣會不會太得寸進尺啦?

  正當太一這麼心想的瞬間——

  「別做那種奇怪的妄想啦!」

  原本放在架子上的面紙盒飛舞在半空中。

  「好痛!是盒、盒、盒角啊!」

  「笨蛋笨蛋!大笨蛋!」

  這光景跟自己預料中的簡直一模一樣,太一不禁爆笑出聲。

  「太、太一,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青木痛得打滾一陣子之後,重新面向太一。

  「好,很好!那麼,太一……拜託你說些歪理來總結一下吧。」

  「別在我開口之前就說是歪理啦!至少用『講大道理』這種說法吧!」

  「啊哈、啊哈哈哈!你們真的是笨蛋耶。哈哈哈!」

  兩人愚蠢的對話讓桐山笑出聲。

  感覺很久沒聽見桐山的笑聲了。

  「哈哈……啊~笑得好累……那麼,讓我聽聽看你的歪理吧。」

  「怎麼連桐山都說是歪理啊!」

  搞什麼,這樣叫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開口才對?

  「嗯……我想所謂的『慾望解放』,基本上是針對當時最強烈的想法發生的,對吧?」

  太一打起精神開口說道。

  「嗯……似乎是那樣。」

  「所以說……雖然桐山那時候在車站大鬧一場,但在那之前曾經明確地傷害過誰嗎?」

  「以前在空手道的比賽跟練習時是曾發生過啦……但那跟刻意傷害對方的狀況不太一樣……所以這是……第一次。」

  「很好,我想也是。所以桐山到目前為止,並不曉得像那樣去傷害某人是怎麼一回事,沒錯吧?」

  「嗯、嗯。」

  「可是,你現在已經知道那有多麼嚴重。不僅是對方,連自己都會感受到許多痛楚。而且桐山現在不惜關在家裡,仍抱持著『不想再傷害任何人』的想法。」

  因為曾經一度暴露出自己的感情,因而得知至今都不曉得的疼痛。

  「那麼,強烈的『不想再傷害任何人』的慾望,應該可以勝過任何『想要痛扁這傢伙』的慾望吧?」

  「我、我現在的確是很強烈地那麼認為……如果把那稱之為『慾望』的話……」

  雖然表面上看來的確是合乎道理,但不曉得正確與否。畢竟他們並未徹底瞭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慾望解放」現象,當然也不可能知道這番理論是否正確。

  可是,現在需要的是讓桐山接受這種說法。

  也就是幫她鼓起勇氣跨出一步。

  所以,無論是歪理或牽強附會都無妨。

  重要的是這個名為「他們」的世界,可以藉著歪理有所改變。

  「其實我也……因為『慾望解放』而一度傷害永瀨。」

  「咦……」

  桐山啞口無言。

  「呃,我是沒有打人啦……不過,還是一樣傷害到她。或許有人會認為,我明明是出手的那一方……但那果然令人很難受。我本來也想遠離其他人……我覺得自己有一點能夠體會桐山的心情。」

  太一的表情出乎意料地扭曲起來。

  於是,桐山露出有些柔和的表情,像是用眼神傳達著「不要緊」的意思。

  「即使是這樣的我……還是想要跟大家在一起。雖然真的是像傻瓜一樣任性,但我想桐山……應該也有類似的心情。所以,要不要試著稍微相信自己?」

  最後是太一希望桐山也能那麼想的願望。

  「就是這麼一回事,幹得好啊,太一!不過,剛才的理論只是推測,並未獲得實證……所以說唯……我們去賓館吧!」

  現在桐山家裡只有桐山在真是太好了。

  「去死啦!何況即使去了賓館,也不一定會那麼剛好發生『慾望解放』吧!」

  「那就多住幾晚啊!住到唯說『已經夠了』、『我明白了』為止!」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就是啦!」

  「什麼!」

  「不會吧!」

  太一跟青木兩人大吃一驚。

  「——是去學校啦。」

  桐山稍微低下頭並移開視線,臉頰像是感到愧疚似地染成粉紅色,並且用微弱的聲音這麼低喃著。

  「那……那表示你不會再把自己關在家裡嗎?」

  青木戰戰兢兢地詢問。

  「因、因為與其跟你去那種地方,去學校還要好上一百倍嘛。」

  「一百倍?至少改成十倍吧!」

  「問題不在那裡吧……」

  太一悄悄地低喃。

  「……可是……我還是很不安……倒不如說,我也不曉得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如果有什麼危險的話……請你們想辦法阻止我。」

  桐山正經地低頭拜託兩人。因為她跪坐在床上低著頭,所以姿勢近乎於下跪。

  太一立刻應聲同意,但青木打斷了他。

  「『請阻止我』……這個請求不太對吧?」

  青木雙手交叉環胸,在臉前搖了搖手指,併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什、什麼呀……不行……嗎?」

  桐山的雙眼變得溼潤。

  「你搞什麼啊!」

  太一也不禁對青木怒吼。

  「不、不是啦!唯、唯,你應該這麼說!看好!」

  青木動著嘴巴,不出聲地將某些話語傳達給桐山。

  桐山訝異地凝視著青木的嘴巴動作,並低聲說:

  「請你們……保護我?」

  「樂意之至。」

  高大纖瘦的騎士,對著將栗色長髮散落在床上、歪頭感到困惑的公主,恭敬地跪下並低頭應允。

  只要一個人獨處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這是事實。

  因為跟他人在一起,才會傷害到別人。

  可是,有許多東西是必須跟他人在一起才能獲得的。

  有些事一個人無法辦到。

  不過,只要人與人同心協力,也能夠拯救某個人。

  當然不可能每次都順利成功。

  他們無法反擊,也無法對抗。

  儘管如此,還是能集合這些渺小的力量,不會屈服於〈風船葛〉。

  ■□■□■

  真是差勁。

  糟糕透頂。

  總之累積了不少壓力,沒有休息的每一天不斷耗損著精神,令人身心俱疲。

  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想到無法待在那個場所一事,會讓內心開了個這麼大的洞。

  難以彌補的喪失感折磨著自己,不禁焦躁不已。

  所以才會不小心用力過頭地推開了。

  其實只是不想傷害對方而打算遠離,卻反而傷害到對方,根本是徒勞無功,賠了夫人又折兵。

  不過——這樣還是比讓對方接近自己要好嗎?

  還是比讓對方跟本性差勁透頂的人在一起要好嗎?

  今天在學校發現找不到自己最近剛買的自動鉛筆筆芯。

  心想可能是忘記將筆芯放進鉛筆盒,於是回家確認了房間。雖然那天在學校遇到很糟糕的事,但還記得這點。

  然而無論找多久,都找不到要找的東西。看來似乎是弄丟了,只好到附近的文具店添購。

  進入店裡看到要買的東西時,忽然冒出某種想法。

  竟然又要買最近才剛買過,只要買一次就可以用很久、差不多兩百圓的消耗品,真是愚蠢。

  這時發生了「慾望解放」。

  等身體恢復感覺時,手裡已經拿著沒有結帳的商品,走到店外幾十公尺的地方。

  在恢復正常——即「慾望解放」結束之後,儘管感到愕然,仍然回到店裡將商品放回架上,之後什麼也沒買便離開文具店。

  接著用搖來晃去的不穩腳步,勉強回到家裡。

  真不想相信。

  自己的確有過「再花錢買很愚蠢」的想法,但不曾認真想用偷的。應該沒有那麼想過才對。

  因為那樣是犯罪。

  即使沒有那樣的法律,在倫理上那也是不被允許的事。

  不過,自己似乎是搞錯了。

  自己的本性其實是無可救藥、只有考慮到自己利益的醜陋性格。

  這是因為「慾望解放」而讓內心扭曲——這種藉口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其他人並沒有做出那種事。

  所以,這是自己個人的問題。

  自己原來是那種人。

  那種人不能再靠近他們。

  才這麼心想,伊織那傢伙就打電話來了。

  因為目前的精神狀態實在是提不起勁接電話,所以選擇無視那通電話。

  結果,她這次是直接找上門。

  實在拿她沒辦法,只好讓伊織進房間。

  首先是為了彼此的失態互相道歉。

  然後,伊織說希望自己能回去社辦。

  伊織說,大家或許會起衝突且傷害到彼此,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要和大家在一起。

  伊織願意那麼說,讓自己非常開心。

  互相傷害也無妨——這確實有一番道理也說不定。

  但理所當然的,那是有限度的。

  雖然不曉得其他人的情況,但處於「慾望解放」中的自己實在太危險。

  而且,自己之所以會和人保持距離,與其說是不想傷害別人,不如說是因為不想被人討厭。

  像這樣只有想到自我利益的人,不曉得會做到什麼地步。

  自己對伊織的說法是,希望她再給自己一點時間調適心情。

  總有一天一定會回去社辦……雖然不曉得是否能辦到。

  伊織聞言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但仍說她願意尊重自己的意思。

  之後伊織確認著「你不是討厭我們了吧」,自己也笑著回答「那是不可能的事」。

  最後,伊織留下「那我們等你回來」這句話便離去。

  在感到過意不去的同時,自己又認為「總算應付過去了」而鬆一口氣。然後,察覺到「應付過去」所帶來的喜悅在自己心中佔據較大部分時,頓時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話說回來……為什麼是伊織呢?原以為這種時候會多管閒事的人應該是太一。雖然伊織有提到她跟太一商量些什麼……

  ……奇怪?

  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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