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察覺到水島奈月的存在,是在那個二月底的某個星期一。
晚上下的雪到了早晨已經完全停了,太陽的臉龐面帶歉意地從雲層的裂縫中探出頭來,凍結的地面閃耀著晶瑩的光芒。在覆雪的道路上騎車比較花時間,因此我很早就出門了。
走過冷冽無人的走廊,進入還沒有任何人來的三年一班教室,我開啟暖氣。吹著從送風口流出帶點油臭味的溼風,回頭時,有股不尋常的感覺。
好像有點奇怪。教室裡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環顧四周,我開始一項一項確認。太陽射進地板的角度、或是結霜的玻璃窗、用圖釘釘了許多列印紙張的布告欄、還有上面沾了薄薄白汙的黑板。然後我很慎重地數了數書桌,這已經變成我每天的例行功課。一大早就確定班上的同學有沒有誰消失了,如此一來,便可以防止自己不小心提到已經消失的人意外引來奇怪的目光。平均來說-每個月會消失一個同屆的學生。這一點都不稀奇。但是這時候,書桌增加一張了。
增加?
我又數了一次。二十九張。沒錯。每天早上我都會數。上星期確實是二十八張。怎麼回事?有人把備用的桌子搬進來嗎?
我疑惑著把書包放到了自己桌上。一直想這個也沒用,因此我不再去在意它而開始整理起相簿。照片增加了很多,得開始做第八本相簿了。
有很多照片必須更換,我一直持續作業沒留意同學們開始一個個走進來。直到鐘聲響起我才終於擡起頭來,因為我知道早上的晨間班會要開始了。
環顧教室之後我倒吸了一口氣。靠窗最尾端的位置,有個我沒有印象的女孩。
我重新注視那個女孩。一頭彷彿雨後夜晚似的黑色長髮、霜柱般的睫毛、冰雪沉靜的側臉、敏銳而飄渺剔透的臉孔。光是看著她就讓我的心情騷動起來。明明好像遺失了某樣東西,但是卻忘了遺失的是什麼、放在何處。就是這樣的心情。
她是誰?她穿著制服,我記憶中卻沒見過她。即使我再怎麼不跟同學說話,也不可能沒發現有這樣一位引人注意的女孩和我同班。還有一個月就畢業了,這種時候也不可能有轉學生。整個教室放眼望去,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在意她。
當鐘聲響起、導師走出去的瞬間,她突然看了我一眼。她表情先是有點詫異,隨即露出非常哀傷的神情。我睜大了眼,她卻猛然站起身走出教室。
她是誰?
「噯,莉子」我叫她,前座的褐色捲髮跳躍著回過頭來。
「什麼事?畢業致辭嗎?我還沒想呢,現在才要開始努力!」
「不是啦,我不是說這個。」
眼光望向教室門口,我問她:
「剛剛出去的那個人,是我們班的嗎?」
「你說奈月?那還用問嗎?你在說什麼呀?」
奈月……
水島奈月。
是的,她是水島奈月。我確實知道這個名字。為什麼我會覺得她是我沒見過的學生呢?
「喔,嗯,沒什麼。沒什麼。」
我一面努力掩飾,再次拿出相簿。這一本是專門用來收集學校裡還沒消失的學生的相簿。我在桌子底下偷偷翻閱調查著,沒有水島奈月的照片,我記得明明把全班的同學都拍下來了。我闔起相簿,拼命努力回想。記憶中原本就不曾在教室裡見過她。應該是到昨天為止都不存在的第二十九張桌子、第二十九個學生。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了,我想到了,畢業紀念冊裡面的照片情形呢?於是我從書桌裡拿出畢業紀念冊,在寫著三年一班的個人照片裡,發現了她的大頭照。上面確實寫著水島奈月。其他社團活動、實習課等的綜合照片裡,還有一張照片拍到奈月在中庭走著。從背景裡植物的模樣、還有充滿素人手法的構圖看來,這應該是我拍的。為什麼我不記得呢?
我又拉了拉莉子水手服的衣領問她:
「水島最近有來學校嗎?」
「有啊!你很過分耶,她再怎麼文靜,也不該用這種從來沒發現過她存在的口吻說話吧?」莉子鼓起聽幫子說。圍繞在莉子身旁的女孩們也用不懷好意的眼光看著我異口同聲地說:
「你永遠都只專注在拍照上,完全不知道班上的事呢。」
「啊哈哈,可以這麼說呢!大概一直到畢業都還叫不出我們的名字。」
「我可沒看過你跟莉子以外的人說話喔。」
我用手搗住臉,於是一旁的男生也插嘴了:
「這傢伙就是記不住我的名字才在照片上寫名字。」
我大驚失色趕緊把手上的相簿藏到桌子裡。被看見了嗎?
「咦?真的嗎?」
「給我看,快給我看一下。」
女孩們嚷嚷著拿起我的相簿。
「哇!這一頁都是莉子呢!」
「真厲害!」
「啊,這是我!」
「這是馬拉松大會的時候嗎?好懷念!」
「這傢伙是邊跑邊拍的呢。」
「好厲害,這角度真酷!」
「果然厲害。畢業紀念冊裡的照片大部分都是你拍的吧?」
「黑白照片看起來超美的!」
「我還真希望畢業紀念冊作成懷舊風的褐色照片呢。」
「所以這是你自己專用的畢業紀念冊嗎?」
其中一個女孩這麼問我,我只好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雖然承認這是自己專用的畢業紀念冊實在丟臉得要命,可是這樣的偽裝才能免除掉一些麻煩的說明。我心想,還好已經消失的人的照片沒被看到,真是救了我一命。
「這裡的照片比較好呢!」
「這張加洗給我啦!」
同學一個個對我提出任性的要求。我沒想到會被這麼多人圍住當成話題,我就像個生鏽的螺絲釘一樣縮著頭,眼睛一直追著在女孩們手上傳來傳去的相簿。正當我想說「快還給我」時,有個人說「裡面沒有水島的照片呢」。
「啊,真的呢。」
「所以你才會不記得水島啊!」
才不是這樣,我正想起身否認,又覺得還是默默承認事情會比較單純,於是又坐回椅子上。「是沒有機會拍。下課時間她又不常在教室裡。」我用囁囁嚅嚅的聲音辯解,班上同學於是面面相覷。
「說得也是,她完全不跟人說話呢。」
「午休時間也不知道跑去哪裡,一放學又馬上就回家了。」
「她高中要念哪?直升嗎?」
此時我默不作聲,豎起耳朵靜靜聽女孩們說話。沒有人知道奈月高中要念哪裡。也沒有任何人的手機裡面有她的手機號碼。這種事有可能嗎?進這個班級已經十個月了吧?慎重起見,我也開啟自己的手機,確認通訊錄中ㄕ字開頭的那一頁。當然不可能有。
「咦?我的手機裡有呢。」
莉子拿著自己的手機,突然發出聲音大叫起來。
「莉子你也太誇張了吧?」
「你竟然忘記跟人家交換過號碼?」
「嗯……什麼時候輸入的呀?」
於是話題很快地轉移到莉子的神經有多大條。一陣騷動之後,第一堂課的鐘聲響起。
奈月在快要開始上課之前才回到教室。視線跟我一接觸,她便咬著嘴脣避開目光。為什麼?她為什麼要用那麼憎恨的目光看著我?我又沒跟她說過話。
不——我們真的沒說過話嗎?我的記憶相當混沌。我還是聽莉子說了才終於想起奈月的事情不是嗎?不,並非只有我。班上的同學似乎都一樣。
想到這裡,我心情便激盪起來。
這是什麼狀況?莫非我的記憶也有遺落?
放學後,奈月立刻把東西裝進書包裡,拿起外套走出教室。班上的同學們幾乎沒有人在意她。我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下意識地抓起相機包就衝出教室。
如果只是個完全陌生的女孩子,不知不覺中出現在教室裡,我的驚訝或焦慮或許會更不一樣。但是我知道她的名字。某個地方被扭曲的事實在我胸中翻攪,讓我一刻也靜不下來。
我追著奈月來到玄關的鞋櫃旁。她轉過身來,臉上一瞬間露出複雜的表情。死心、懊悔、還有忍著淚水的緊張感。不斷推移的表情變化,又亦我的心中泛起漣漪。忍著淚水?為什麼?
「……什麼事?」奈月說。就像把溫度計浸在冷藥水的那瞬間,雖然聲音很小,卻很有滲透力。她故意別過身子不看我。「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次她明顯露出羞澀的表情,連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喔,啊,不是,那個……」
莫名其妙追上來,而且還是一個幾乎可以說是初次見面的女孩子。更不用說我一直是個如果要跟陌生人說話,寧可選擇從三樓窗戶跳下去的人,一時之間我連發出聲音的方法都不知道。
這才發現我緊緊握著相機包。對了,照片。我是來拍照的。就這麼說吧。
「呃,那個,突然這麼說很不好意思,我可以幫你拍照嗎?」
我舉起相機包,奈月的表情變得僵硬。
「不行。絕對不行。」奈月說著很誇張地搖頭,搖到頭髮都亂了。這句話讓我倍感驚訝。
「為什麼?不,那個,不是什麼奇怪的照片喔!該怎麼說,我是在製作相簿。我想幫班上的人每個人都各拍一張,然後……」
我一拿出相機,奈月便突然大叫:「不,不可以,不要拍我!」她扯下脖子上的圍巾硬是一圈圈把我拿著相機的手綁起來。我嚇了一跳往後退,奈月把手放在嘴邊,一副對自己的行為不敢置信的表情,轉身把鞋子往腳上一套就飛也似地從玄關跑出去了。
我的肩膀緊靠著鞋櫃,愣了好一會。眼看圍巾就要從我手上開啟滑落,我連忙把它撿起來。
她剛剛的反應是什麼意思?
看起來不像是討厭,而是害怕。為什麼害怕?難道是她以為拍照會把她的靈魂吸走嗎?還是我拜託她的方式不對?的確是太突然了。
搞不好——不,不是搞不好,而是她真的討厭我?
隨隨便便就追上去、莫名其妙引起混亂、提出任性的要求,最後又因為自己期待落空而沮喪,我真是可恥。我到底在幹嘛呀?我整個人洩了氣,嘆息像噴霧器似地噴出來。
我轉過身正打算回教室,卻差點撞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的某個人。褐色頭髮碰到我的鼻尖,我「哇」了一聲,整個人被撞飛。是莉子。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我忍不住用責怪的口吻說。
「什麼為什麼?我是看奈月的樣子怪怪的很擔心,所以……」莉子嘟著嘴。「你自己才是,幹嘛?你跟奈月說了什麼?我看她生氣了。」
莉子的視線集中在我手裡的圍巾上。這是奈月的吧?她用眼神這麼追問。我的目光也落在圍巾上。
「沒有啊……我只是請她讓我拍照。」
莉子把眼睛瞪得老大。驚訝是應該的,因為我一直以來幾乎都沒有徵求對方同意就任意拍攝的。不過莉子立刻挑起眉毛說:
「為什麼你需要模特兒不來拜託我呢?」
你為什麼要生氣啊?
「我拍你沒有什麼意義吧?我以前拍過你多少張了?」
「你什麼意思?什麼意思?意思是非奈月不可嗎?為什麼?」莉子逼問我。我一時間也答不出來。
「所以,那個,你剛才不是看到了嗎?我正在製作自己專屬的畢業紀念冊啊!就像是攝影社的畢業作品。」
我繼續利用這個方便的藉口來說謊,莉子則帶著訝異的眼神歪著頭瞪我。
「就算是為了藝術,突然拿相機朝一個完全沒說過話的女孩追過去,她當然會逃走啊。」雖然很不希望她把我講得像個變態,我卻縮著頭無法反駁她。我悄悄回頭,遠望灑著淡白色陽光的校門口庭院。總覺得奈月的背影還在我眼前。
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自己想拍奈月的心情,並不是藉口或謊言,而是切切實實地轉化成一種渴望。為什麼呢?
我仔細回想她懼怕相機的表情和她帶剌的言語。莉子繞到我面前對我說:
「你真的拜託奈月當你的模特兒?你怎麼了?你不是隻要一跟人說話五秒鐘就會喘不過氣來嗎?」
「我剛剛大概跟你講了四十秒左右吧?」我忍不住突然大聲反駁。我藉著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不是,所以,我是說……」
「你就這麼在意奈月?」
在意……
當然在意。一本沒看完闔起來的書,再開啟來看時不管怎麼翻,跑出來的卻都是沒有讀過的內容。就是這種奇怪的感覺。
「莉子你不在意嗎?」
「嗯……就是在意才追上來的呀。」
「你們感情很好不是嗎?」
不只是手機裡有她的號碼。也只有莉子一個人直接喊她奈月。
「我也不記得跟她說過話,可是應該不可能吧……」莉子拿出手機開啟來。「我知道她的號碼,應該是朋友才對呀。」
我感到有些安心。對奈月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不只我一個,莉子果然也覺得奇怪。但是班上的同學為什麼都不在意呢?
莉子一下子把手機貼在耳邊,一下子又焦慮地反覆操作按鍵。「奈月沒有接聽電話。」她沮喪得放下手來。
「為什麼呢?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完全不知道奈月的事情?好奇怪。」
莉子嘟囔著說,手裡的手機一會兒開一會兒關。
「會不會是因為某個人消失了?」
「怎麼說?」我問。
「就是說,例如有個人跟奈月很要好,而我也透過那個人跟奈月很好,但是那個人消失了——也許是這樣也不一定。」
我想了一下莉子說的話。很有道理。消失的連結。如果這個推測正確的話,我甚至覺得水島奈月這個名字的記憶,還有她是我們同班同學的事實,也跟著消失的話或許還好一點。
然而莉子卻把手機收進口袋,說出這樣的話來:
「算了。我從現在開始跟她要好就好了。也還有一個月才到畢業典禮。」
對於她這樣的正面思考,我不由得嘆了口氣。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莉子這樣的話,或許就不需要有任何人消失了吧,我有點這麼認為。但是這個世界好像每天都很吵鬧。
「那……那個……」
也許是被莉子的正面思考感染了,我脫口而出:
「你可以去幫我拜託她嗎?問她可不可以讓我拍照?」
我還想加上一句順便把這條圍巾拿去還她。
「不要。為什麼要我去講?你就像平時那樣,挖個洞把相機裝在包包裡狂拍不就好了?」結果莉子這樣說。
「我從來沒有這樣做!不要把我講得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偷拍!」
莉子對我扮了個鬼臉後便跑回教室去。
這一天的紀念公園簡直就像上了一層雪妝。立在中央的黑色石碑看起來就像獨自從背景當中浮起來一樣。陽光充足,反射的光線剌得我眼睛好痛。我坐在涼亭中的長椅上,像往常一樣等待著DJSATOSHI的廣播節目開始。傾斜的冬陽照進涼亭內,形成了些許向陽。
公園扶手的另一端是一片絕美的銀色世界,我卻連拿出相機的意思都沒有。因為我一直在想著奈月的事情。既沒注意到DJSATOSHI已經開始說話,也完全沒有將他播放的,不時令的海灘男孩合唱團歌曲聽進耳裡。
莉子關於奈月的說法。
消失的連結。
確實有點道理,但我卻無法立刻消化。因為,班上的同學都這麼徹底遺忘了嗎?沒有任何人跟奈月有直接的往來嗎?
不論是什麼原因,我們在學校裡多次經過奈月的眼前,卻都完全沒注意過她。那個時候奈月心裡又作何感想?那種感覺比掉入黑暗潮溼的井裡飢餓而死更加淒涼。
冬季短命的太陽已經躲到山的身後,寒氣已無法抵擋,我關掉收音機。今天是我第一次沒有聽完DJSATOSHI的ROCKINJAM。總覺得自己的嘆息彷彿混著黴味。
背起書包,橫越公園下了斜坡。回頭望去,雪上只有兩道足跡。一道是一小時前的我,另一道是現在的我。
最讓我不舒服的,是自己記憶的不確定性就擺在眼前。我其實跟那些一點也無法實際感覺到死亡或喪失,還笑嘻嘻地活下去的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直到昨天為止,我也沒有察覺到奈月的存在。
為什麼會忘了她呢?
為什麼現在才發現她呢?
穿過森林從後門回到學校裡,經過雪地泥濘的中庭,彷彿每走一步都像逐漸陷入冰冷的泥淖一樣。
拉緊外套的衣領走上回家的路,我努力思考貓女王的事情。奈月會不會是和我那不完整的記憶一樣是上星期四突然被創造出來的呢?就算道理說得通也一點都不值得安慰。只是心情變得更加惡劣而已。
回到家,正要進院子,隔壁的玄關打開了,穿著圍裙的恭子阿姨探出頭來。
「歡迎回來。今天好像比較早呢。」
嗯,還好。我含糊地答道。
「那正好,我做了點心,你來試吃看看。」
怎麼辦?我沒有心思配合她的心情。要不要隨便編個理由說好像有點感冒然後躲回家?正在猶豫時,恭子阿姨已經走出門來把我拉進院子裡。
「我想分給老爺爺他們吃,試了很多種,結果不小心做太多了。」
她拉著我的手腕,一面用鼻子哼著歌走進玄關。客廳裡充滿了甜甜的香味,餐桌上的盤子和蒸籠冒著蒸氣。連紅茶都泡好了,冰冷的身體就像要融化似的。
「可以嗎?做這麼多,現在砂糖不是很貴嗎?」
「沒關係沒關係,這就像我的興趣一樣。」恭子阿姨從廚房裡對我說。「我跟你說,人只要吃了甜食,就會有幸福的感覺呢!」
我深深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我想如果把恭子阿姨放到利比亞一帶,她可能會把整片撒哈拉沙漠都改成香蕉園才回來吧?
「而且,現在砂糖已經沒那麼貴了。配給品的專案一口氣減少了很多呢。所以便宜了不少。」
原來是這樣。我幾乎不買糧食所以完全不知道。
「米和蛋還有汽油到去年為止都還要配給呢,這是不是表示情況變得比較好一點了呢?」恭子阿姨從蔚房裡對我說。我拿起紅茶杯,輕輕地壓了壓臉頰。一陣溫暖剌著我的面板。
「應該是因為吃飯的人減少得太多了,所以已經不需要配給了吧?汽油也是,只是因為禁止進入的區域太大了,所以沒有人開車了……」
「你又說這種灰暗的話了。」
恭子阿姨明明背對著我,我卻知道她正鼓著聽幫子。因為她是一個連聲音細微處都有著豐富表情的人。
「既然無從得知事情的真相,我們往好處想就可以了。雨天就支援賣傘的,晴天就支援賣草鞋的就好了。」
雖然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不過我拿起一塊烤餅乾來吃,牛奶的甜味擴散了開來,連耳尖都感到溫暖起來。剛才那股無法言喻的不安還讓我渾身發抖,可是和恭子阿姨說了一會兒話,吃了一口甜食之後,身體確實感受到的小小幸福已經取代了它。人類的構造真是單純得可笑啊。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人口才能增加到好幾十億,又像現在這樣簡簡單單地瀕臨滅亡。
我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的事情就往好處想。嗯。我跟奈月只是恰巧沒有機會講話、也恰巧沒有拍到照片,只是這樣而已。就這麼想吧。這樣想比較輕鬆。
那,那我該怎麼辦?
我從也包裡頭取出相機。明天先去跟她道歉,然後再拜託她一次讓我拍照吧。今天真的太唐突了。
「好!這個也完成了!這是我今天最有自信的作品。」
從蔚房端著一個小盤子走出來的恭子阿姨,眼光停留在我手中的相機上。
「咦?很久沒幫我拍照了,你要幫我拍照嗎?」
「咦?沒有,不是。」
我雖然想這麼說,但恭子阿姨手上的盤子洋溢著生薑芳香,使我心癢難耐。那好像是用糖水還是什麼煮過揉成的餅乾,固定成漂亮的星形,好想把它拍下來。
回想著尚未使用的底片還剩多少。手上好像只剩下在湯澤照相館買的最後一卷。但要是省著用把現在這卷擺在相機裡不管,底片要是惡化也是得不償失。又不知道奈月什麼時候才肯讓我拍。既然如此,不就應該把剩下的幾張底片拍完趕快洗出來嗎?而且這個灑了切碎松果的餅乾不趁著冷掉之前拍下來的話,光澤都會消失。
「那,大概剩下五張吧,我把它拍完囉。」我才把鏡頭換成近距鏡頭,恭子阿姨就笑容滿面地把盤子斜斜地壓在穿著圍裙的胸前,擺好姿勢。
不,恭子阿姨,我沒有說要拍你啊……
*
次日,積雪變硬結了冰,騎腳踏車上學實在太危險,因此我久違地搭了電車。由於搞錯搭車時間,眼看就要遲到了。在校門口附近時,我聽見上課前的預備鈴聲。
跑進教室,我下意識地用眼光搜尋水島奈月的身影。在三五成群聊天的同學間,我看見了那頭黑髮。是靠窗的最後一個位置。讓我驚訝的是,手扶著那張桌子在與奈月說話的人,是莉子。
奈月首先注意到我,她突然站起身來,像只受驚的小魚在學生間穿梭,然後從教室前門出去了。我驚呆了,只是一邊用眼睛追著她,同時把包包放到自己桌上。
「奈月!等一下!真是的!」
莉子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往教室的出口看去,然後走到我身邊。
「總之,我幫你拜託奈月了。」
我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傻傻地回她:「啊?」莉子的眉毛馬上挑了起來。
「拍照的事!」
「咦?啊,啊!為什麼?你昨天不是說不要嗎?」
「因為你拜託我啊!你那什麼口氣啊!」
我的腳背被狠狠地踩了一腳。
「不談這個,你昨天讓她很生氣喔?奈月說拿著相機絕對不能接近她!」
「我不記得有惹她氣成這樣啊……」
為什麼那麼怕拍照呢?不,不是怕拍照,只是在逃避我而已吧?莫非在我不記得的過去,曾經對她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情嗎?那就是莉子所說的偷拍,還是——不,不可能。我不做這種事的。明明沒有人在跟我說話,我卻一個勁地搖頭否認。
奈月不知道是否察覺我想靠近她,午休和放學時間一到,馬上就從教室逃出去。鐘響的時候,總覺得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縮著脖子四下環顧,才發現幾乎沒有人注意我,但也不見莉子的身影。
圍巾該怎麼辦?擺在我這裡可以成為跟她說話的藉口,雖然腦子裡有這樣的念頭,卻沒辦法真的那麼厚臉皮,所以只好放在奈月的桌上。圍巾軟軟地蹲踞在陽光照射的桌上,看起來像剛睡醒的鼬鼠。它醒過來會不會呼喚主人呢?我這麼胡思亂想著,當然囉,圍巾一動也不動。
我斬斷這無聊的妄想,迅速整理好東西往化學教室走去。昨天拍餅乾把一卷底片拍完了,得去沖洗成照片才行。
位於校舍北邊日照不佳的化學教室,平常又拉著黑窗簾關得緊緊的,一開啟門就冷得彷彿看Mj股冷空氣流出來。因為須藤老師消失了,所以也就不會有人來到這個角落。每次放學後來到這裡,不由得便會覺得這裡也是另一個世界的終點。
在封住教室門口之前,我想先確定未使用的底片存量,但開啟冰箱之後一陣錯愕,空蕩蕩的冰箱裡孤伶伶地蜷曲著一卷露出來的底片。我一瞬間搞不清楚看到了什麼。戰戰兢兢取出來看,那確實是一捆膠捲。當然,全都曝光不能用了。怎麼回事?為什麼這種東西會放在冰箱裡?從湯澤照相館買來切好捲進底片殼裡的底片,應該是收好才放進去的。
想到這裡,我差點喊出聲來。因為在湯澤老人死去的同時,底片殼也消失了。因為那個底片殼是老人借給我的。
為什麼連這種東西都要這麼有秩序地消失?雖然這麼想,卻不知道該向誰抱怨。無力感緊緊包圍著我,我癱倒在大桌子上,背脊冷得緊緊貼住桌子,凝視著天花板,放在地上的書包裡傳出播音員陰沉的聲音。是收音機。我設好的定時開關十六點五十五分已經到了。接下來是明天以後關東地區的天氣。東京北部是晴天。東京東部是晴天。東京中央也是晴天。東京西北部是晴天。東京東南部也是晴天。一堆雜訊的天氣預報,讓我越聽越火大。除了東京沒有其他地方嗎?那關東地區到底是哪裡?這整個世界只剩下東京嗎?現在連雲都消失了嗎?應該再多下點雪才是。把整個世界變成純白色,這麼一來我就不需要為了黑白底片奔走、還把零用錢都花光、也不用為此感到沮喪了。
正當我想著這些無聊的瑣事時,激昂的吉他節奏突然剌痛我的耳朵。過了幾秒,搖滾樂聲像空氣變稀薄似地顯得越來越遙遠,從而被那溫暖沙啞的聲音掩蓋。哈囉哈囉,時間正好是下午五點,大家期待已久的DJSATOSHI的ROCKINJAM的時間到了。最近實在是太冷了,連想嘆氣都沒辦法。感覺好像一開啟嘴巴喉嚨就要結冰似的。但是聽音樂的時候就是另一回事了,對吧?今天也是滿滿的一個小時,要為你播放喜歡的搖滾樂。今天就從齊柏林飛船的專輯開始吧!有最棒的主唱、最強的吉他手、最厲害的貝斯手。唯一的缺點就是他們彼此之間感情不好、氣質又差、還有酒品跟個性也不好。這樣的三個人多虧他們還能組成一團。但是呢,沒有鼓手。就像是被拔掉一隻腳丟進沙漠裡,向著大海匍卜前進似的聲音。在簡單的反覆彈奏之間,你是否有聽到或許響起過的鼓聲呢?雖然不知道當初是否真的有鼓聲,但我聽得到。告訴大家,以前我看過的一部電影裡,有這麼一句很棒的臺詞:音樂是絕對無法被奪走的,因為它會一直在人們心中響起。
緊接著是今天的第一首曲子,〈CustardPie〉。
我開啟窗簾和遮光板,讓夕陽進到屋子裡,然後又趴在大桌子上閉上眼。聽著吉他和貝斯交錯的聲音,像用完汽油的十二汽門引擎,雖然力道很強卻有點淒涼。我也聽到了小喇叭的練習聲和慢跑的呼喊聲。覺得似乎沒有那麼冷了。
好像有人開門進入化學教室,此時收音機流出的聲音已經變成播音員用唸經似的聲音在朗讀禁止進入的區域。我像只待宰的活魚稍稍擡起頭。門口站著表情驚愕的莉子。她看了看教室四周,嘆了口氣走近我的書包關掉收音機。
「你在做什麼?窗簾就這樣開著不管。」
底片全毀了,我對她說明之後,連自己都對這微弱的聲音感到訝異。
「幹嘛要為了這種事情把自己搞得像在晒魚乾一樣頹廢?」
「因為是最後一卷底片了。」
不止是損失了底片,簡直就像老天爺在整我一樣,全都曝光了。這實在很難解釋,我在桌子上翻了個身,不再說話。
「我不太懂,你是說你暫時無法拍照了嗎?」
「對。」
「我說奈月,你可以進來沒關係了喔。」
莉子這麼一說,害我差點從桌上摔下來。教室門口有個黑髮的女孩朝內張望,提心吊膽露出臉來的奈月和我四目相對。我半張著嘴,來來回回看看莉子又看看奈月的臉。為什麼帶她來呢?
「你為什麼……把她帶來了?」
「你什麼口氣啊!」莉子說著往我的小腿踢了一下。
「啊,啊——對不起,我不是說你不能帶她來,而是太驚訝了。」
「你老是想把我趕出去不是嗎?我想如果帶奈月來,你就會讓我進去了,好不容易硬把她拉來,真氣人。好像我是傻瓜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你就那麼想打擾我的社團活動嗎?
手臂被莉子拉著,奈月不安地露出半邊臉說:
「……你真的,不拍照了嗎?」
「與其說不拍,應該是我拍不了。」
奈月究竟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呢?她明明應該在躲我啊。看來莉子應該說了很多有的沒的。話說回來,她跟莉子什麼時候變成這麼要好的朋友了?想問的事情實在太多,卻始終說不出口。即使如此,我還是儘量繼續說話:
「那個,水島。」
奈月的肩膀抽動了一下。嘴脣也是。
「不要叫我水島。」
「咦?」
「我不希望你叫我水島。」
她繃起臉往斜下方看。我混亂了。莉子往門口靠近,困惑的眼神在我和奈月之間遊移。
「咦?欸?為什麼?」
奈月拚命搖頭。黑色長髮的髮梢,打在身旁莉子的手背上。奈月突然驚訝地擡起頭,欲言又止地轉身跑走了。
「等一下!奈月!」
莉子對著我齜牙裂嘴做出生氣的表情後,追著奈月往走廊跑去。被拋在腦後的我只好又回到桌上躺下。怎麼回事?不能稱呼她水島的話,那我該怎麼稱呼她才對?小姐,不好意思,能讓我為您拍下尊容嗎?是的,我手上的銀鹽底片正好用完了,如果要用瀝青感光的話需要八個小時。神經病嗎?我拂去這些無聊的想法,仰躺著把腳一伸,把毀掉的底片拉得長長的眺望著。濁黑的膠捲遮住了夕陽。
心情稍稍平復下來了。
她要跑出去我也沒辦法。完全搞不懂大小姐在生什麼氣、我又該如何表達歉意才行。總之沒有底片什麼也別談了。湯澤照相館也不見了,該怎麼買底片呢?
於是我想起來了,從相機包的背部抽出老闆給我的便條紙。上面有幾間照相館的電話號碼跟住址。太好了,沒有消失。
那個老人該不會是隱隱約約地領悟到自己會消失吧?然後為了讓我能繼續拍照,在我的情況惡化到必須賣相機之前,先告訴我其他的照相館?
我甩甩頭拋開這些想像。對於死者,再怎麼樣都會把他想得很好。
我開始一間一間打電話給這些相館。其中兩家聽到的是,您撥的號碼是空號。一間則是很親切的中年男子接的電話,他說店已經收起來了。還有一間則說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只賣彩色底片而拒絕我。總算,最後一間給我的答覆是進貨最少需要三個星期。確認了地址,答謝後我掛上電話。三個星期嗎?我手足無措。
不快一點的話,奈月或許會消失。我得留下她的照片,我得把那宛如黎明破曉時明月般的模樣烙印封存下來才行。為什麼會湧現這樣的焦躁感,我自己也不明白。明明我們不可能知道人什麼時候會消失。
當然,奈月很有可能現在立刻就消失。但是這一點任何人都一樣。就在這個瞬間,在這個NikonU的鏡頭之外,有多少人被忘卻都無法推測。即使如此我仍然只想著奈月的事。我想以鼠灰色的校舍為背景,以徹底暈紅的姬蘋果樹枝椏為前景,捕捉奈月突然停佇仰望天空的瞬間——我腦子裡浮現的全是這些。
是的,雖然記憶中蕩然無存,但我曾經拍過一張奈月的照片。畢業紀念冊。曾經看過一次,卻想不出那張照片長怎麼樣,我從書包裡拿出畢冊,開啟登著奈月照片的那一頁,覺得很奇怪。
照片裡為何只拍到奈月一個人?而且既不是社團活動,也不是學校的什麼例行活動。只是一張她在中庭走著的照片。一般來說這樣的照片不會登在畢業紀念冊上。因為是記錄學校生活,至少應該是刊登跟其他同學或是師長一起合照的照片才對。
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我往下翻閱,尋找是否還有她其他的照片,卻發現另一件致命的事實。團體照。
裡面沒有奈月。
我一一指著照片中同學的臉,確認了三次。團體照裡到處都沒有奈月的身影。
我合上畢業紀念冊,抱著它仰躺下去。這是怎麼回事?她究竟是什麼人?